“她醒了,”是父王的聲音,“狐,你扶那一邊,把她扶上椅子。”他們兩人把我抬起來,父王的手比我想象的輕柔。後來,我發現武士的手幾乎都是這樣。廳中隻剩下我們三人。
“小妮子,喝點,這對你有用,”扶我坐上椅子後,他拿一杯酒湊到我嘴邊,“哇,濺得像小娃娃一樣。慢慢喝。對了,這不就好多了?如果這他媽的狗洞王宮裏還有一片生肉的話,應該拿它敷在你擦傷的部位。女兒啊!誰叫你與我作對。男人最受不了女人多管閑事,尤其是自己的女兒。”
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愧疚,不知是為了打我,還是為了毫不抵抗就把賽姬交出,誰曉得?此刻在我眼中他隻不過是個懦弱、卑怯的王。
他擺好酒杯。“事到如今,”他說,“叫嚷、拉扯都無濟於事。狐方才告訴我,甚至在你崇拜的希臘,照樣有這種事發生。”
“王上,”狐說,“我還沒說完哩。的確有個希臘城邦的王殺了他女兒祭神,但是,後來,他的妻子把他殺了,他的兒子又殺掉他的妻子,也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結果,有鬼從陰間上來把他兒子追得發瘋。”一聽之下,父王搔搔頭,表情木然。“這就是神一貫的作風,”他喃喃,“先逼你做某件事,然後再為這件事懲罰你。不過,還好,我既沒有妻子,也沒有兒子。”
這下,我的聲音可又恢複了。“王上,”我說,“你不可以這樣做。伊思陀是你的女兒,你千萬不可以讓他們殺她。你連救救她都沒試一下。一定有辦法可想的。在今天和大獻的日子之間……”
“聽!聽!”父王說,“你這傻瓜,明天就是大獻的日子囉!”
我又差點昏倒。這和她必須被祭殺一樣是噩耗,恐怕更嚴重。直到現在,我才真正難過起來。我以為她若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活——一個月?是的,一個月等於永恒——我們還有快樂的日子過。
“這樣好些,”狐輕聲用希臘語對我說,“對她,對我們都好。”
“你在那裏嘀咕些什麽?狐,”父王說,“你們兩人這樣盯著我,好像我是用來嚇小孩的雙頭巨人,說啊!你們要我怎麽辦?狐,憑你的機智,如果你是我的話,會怎麽辦?”
“我會先用武力抵抗一天看看。或者多爭取點時間,譬如說,這幾天公主恰好月事來,不適合做新娘,或說我做了個夢,夢中有聲音指示,大獻最好等到新月再舉行。我或許會用錢買通人發誓,宣稱祭司卜簽時作弊。河的對岸有半打人租用他的地,一向對他不滿,這些人是最佳人選。我也會辦個大宴會。總之,任何可以爭取時間的舉措。隻要給我十天功夫,我會差個密使去找伐斯國王,答應他任何條件,隻要他及時率兵來拯救公主,即使把葛羅和我自己的寶座拱手送他,都可考慮。”
“什麽?”父王咆哮道,“你真會慷他人之慨。”
“但是,王上,如果我身為國王又為人父,為了救公主,不用說王位,就是自己的性命,我都願犧牲。讓我們力戰到底吧!將奴隸們武裝起來,若是他們表現出大丈夫的英勇,就還給他們自由。即使到了這地步,如果宮裏的人都同心協力,我們仍可以拚得過他們。最壞的情況,不過是大家舍身成仁。這總比兩手染著女兒的血下陰間好。”
父王又一次跌坐在椅子上,開始又氣餒、又不死心地訓話,好像老師在**一個笨學生(我曾經見過狐這樣對蕾迪芙說話)。
“王是我,是我詢問你的意見。通常替王出主意的人,總告訴他怎樣擴充或保住王權和國土,這才叫做替王出主意。你呢?你叫我把王冠拋上屋頂去,出賣疆土給伐斯國,親自把脖子伸出來讓人家斬。下一步你大概要告訴我,治療頭痛最好的方法是把頭砍掉吧?”
“我懂了,王上,”狐說,“請你原諒。我忘了你的安全才是我們應該不顧一切保住的。”深深了解狐的我,不用看也知道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麽,這真像啐父王一口痰似的叫他難堪。其實我經常看見他用這種表情瞅父王,隻是父王從未察覺過。我決定一語道破了。
“王上,”我說,“我們身上流有神的血液,這樣尊貴的家族承受得了這種恥辱嗎?想想,你死了之後,人們譏笑你曾用小女孩當作擋箭牌救自己的命,這滋味如何?”
“聽聽她!聽聽她!狐?”父王說:“瞧我不把她打個鼻青眼腫!不說把她的臉摑個稀爛,反正毀不毀容對她沒半點差別。臭妮子,你當心點,我不想一天之內揍你兩次,不過,別得寸進尺。”他又站起來在廳中踱步。
“你這個催命煞星!”他說,“你會把人逼瘋。人家會以為獻給獸的是‘你’的女兒。拿生命作擋箭牌,你說。似乎沒有人想到她是誰的女兒。她是我的,我的骨肉。這可是我的損失,有權利生氣、叫嚷的是我。如果我不能好好利用她,我生她幹嘛?這幹你屁事?你以為你這樣哭鬧、叫罵,背後隱藏的歪腦筋我看不出,是不是?有什麽女人會這樣愛同父異母的妹妹,何況你這個母夜叉?真是隻有鬼才相信。簡直不合常理,看我哪天不把你拆穿才怪。”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所說的話;看樣子他可能相信。他脾氣一來,什麽亂七八糟的事都相信;而且,宮中任何人都比他了解我們女生相處的情形。
“是的,”他說,稍稍冷靜一點,“值得同情的是我。人們要的是我的骨肉。不過,我隻能秉公行事,不能為了救自己的女兒,就把國家給毀了。你們兩人聯合起來慫恿我徇私。其實,這種事史有前例。我為她難過,但是,祭司說得有理,安姬有她當得的祭。為了一個小女孩——一個男人也一樣——就值得我們大家賠上自己的命?聰明的人都知道,犧牲一人保全群眾方為上策。每一場戰爭不都是這樣的嗎?”
酒和激憤使我恢複了元氣。我從椅身站起,發現自己能站穩。
“父王,”我說,“你說得對。一人為眾民捐軀本是合宜的,請以我代替伊斯陀,獻給獸。”
父王緘默不語向我走來,(輕柔地)拉起我的手腕,領我走到廳的另一邊懸掛大鏡的地方。你也許奇怪他為何不把鏡子掛在寢宮裏,原來,他頗以擁有這麵鏡子自豪,希望每個訪客都見識它。這鏡子是在遙遠的某個國度磨造的,鄰國的王所擁有的,沒有一麵比得上它。我們用的鏡子通常很模糊,這麵鏡子讓人一照,整個容貌看得一清二楚。因為我從未單獨留在棟梁室,所以,從未照過它,他讓我站在鏡前,我們兩人並肩出現鏡中。
“安姬要求國中最漂亮的少女作她兒子的新娘,”他說,“你卻要給她‘這張臉’。”他默默扶我站在鏡前一分鍾;也許以為我會哭,或把臉轉開。最後他說:“走開!像你今天這樣撒野,任憑哪個男人都受不了。你那張臉啊,最好馬上用塊牛排補一補。走,狐和我必須趕緊磋商。”
走出棟梁室時,我第一次感覺腰痛;原來,摔倒時把腰扭了。然而,看見短短時間內,整座王宮起了變化,我隨即又忘了痛。宮中,突然擁擠起來。所有的奴隸,不管有事沒事,總是跑來跑去,或三三兩兩聚攏,臉上表情莊嚴,輕聲交談著,哀傷中略含一絲喜悅(對這,我倒不介意,反正隻要宮中有大事發生,他們的反應就這樣)。陽台上有許多廟卒閑**;一些廟中的少女坐在廊下。從院子傳來香火的味道,牲祭不斷。安姬已經接管王宮了;詭譎、肅穆的氣氛到處彌漫。
走到梯階下方,我會碰到誰呢?除了蕾迪芙之外。她淚漣漣向我跑來,哇啦哇啦哭訴:“噢,姐姐,姐姐,多可怕呀!噢,可憐的賽姬!隻是賽姬一人,對不對?他們不會要我們全家人,會嗎?我沒想到會這樣——我不是故意的——不,不是我——噢,噢……”
我把臉湊近她,低聲卻清晰地說:“蕾迪芙,哪天我若當上葛羅國女王,或在宮中掌權,看我不把你吊起來慢慢用火燒死才怪。”
“噢,太殘忍了,太殘忍了,”蕾迪芙抽泣道,“這種話你怎說得出口,況且我已經難過死了?姐姐,不要生氣,安慰我一下嘛——”
我把她推開,繼續走我的。蕾迪芙的哭功,我早就領教過了。她的眼淚不全是假的,但廉價若臭溝水,我明白了——其實,我早就略有預感——是她到安姬宮去告狀,並且不懷好意。當然囉,除了存心惡作劇之外,她根本沒料到會導致這種結局(她從來不管自己任著性子會惹出什麽禍)。如今,她後悔了;但是,隻要一枚胸針或者新的情夫出現,她馬上停止哭泣,嗬嗬浪笑。
走到樓梯頂端(我們的宮殿不隻一層,甚至還有走廊,造型不同於希臘的建築),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隻覺腰痛加劇,一隻腳還有點跛。我仍然盡快趕到那間囚著賽姬的五角房。門自外拴著(我後來用這間房施行軟禁),門前站著一個全副軍裝的人,他是巴狄亞。
“巴狄亞,”我氣喘籲籲,“讓我進去。我必須見伊思陀公主。”
他和藹地看著我,搖搖頭說:“不可以,姑娘。”
“但是,你可以把我們兩個人都關進去呀!巴狄亞。除了這一道,又沒其他門。”
“越獄逃亡都是這麽開始的,姑娘。雖然我同情你和那位公主,但,這行不通。我奉了最嚴格的命令。”
“巴狄亞,”我哭求他,左手壓著腰間(痛愈厲害了!),“這是她活著的最後一晚。”
他轉過臉去,又說:“抱歉,不可以。”
我一言不發轉頭就走。雖然除了狐的之外,他的臉是我當天所見的唯一一張仁慈的臉;那一霎那,我卻恨他,勝過恨父王、祭司甚或蕾迪芙。我接著所做的事證明我的確急瘋了。我拚命跑進寢宮,裏邊有父王的兵器。我拿了一把素淨的好劍,抽出劍身,瞧了一瞧,試試它的重量。對我,絲毫不算重。我又摸摸劍棱、劍尖,當時覺得夠利了,雖然剽悍的武士恐怕不以為然。很快地,我又回到賽姬的囚房。雖然身為女人,激怒中的我不乏男人的膽量。“看劍,巴狄亞!”我大聲喊出。
對從未使過兵器的女孩而言,這的確是瘋狂的嚐試。即使懂劍術,腳跛加上腰痛(深呼吸時更是要命),也讓我施展不開。雖然這樣,為了製伏我,他還是顯了點身手,主要的原因當然是避免還擊時傷到我。沒兩下子,他已經把劍挑落我的手。我呆立在他麵前,手掌重重壓著腰,渾身粘嗒嗒地出汗,忍不住發抖。他的眉間不見一滴汗,呼吸速度沒變;對他,就是這麽不費吹灰之力。發現自己如此沒用,不禁新愁澆舊愁,納悶極了,於是孩子氣地放聲大哭,像蕾迪芙一樣。
“姑娘,你不是男的真是太可惜了,”巴狄亞說,“你像男人一樣眼明手快。我沒見過哪個新兵第一次出手有你這麽靈活的;我真想訓練你,隻可惜——”
“巴狄亞啊,巴狄亞,”我哽咽著,“殺了我吧,這樣就一了百了了。”
“不可能的,沒這麽好死的,”他說,“你不會馬上斷命,而是慢慢拖磨至死。你以為劍一刺一抽,就叫人一命嗚呼嗎?這是故事書的玩意。當然啦,除非我橫刀把你的頭斬斷。”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隻知道哭,哭。
“真是要命,”巴狄亞說,“我可受不了這個。”這時,他的眼眶也盈滿了淚水;他是個心腸軟的人。“誰叫她們一個這麽勇敢,另一個又長得那麽可愛。來吧!姑娘,別哭了。就讓我賭上自己的命吧!也顧不得安姬發怒了。”
我凝視他,還是說不出話。
“如果幫得上忙,我願為裏麵的那位姑娘舍命。你或許奇怪,為什麽身為侍衛長,我竟然站在這裏,像個普通獄卒。我不願讓別人做這差事呀,我以為,如果可憐的姑娘叫喚時,或有任何理由讓我進入囚房內,在她的感覺裏,我總比任何陌生人親切。小時候,她曾經坐在我膝上……不知道諸神懂不懂得人情味啊?”
“你要讓我進去?”我問。
“有一條件,姑娘。你必須發誓,一聽我敲門,即刻走出。這裏目前很安靜,呆會兒就會有人進進出出。廟裏的兩位姑娘馬上來了,已經通知我了。你愛呆多久盡管呆,不過,我一發出信號,你一定得立刻出來。敲三下——就像這樣。”
“一聽你敲三下,我會立刻出來。”
“請發誓,姑娘,手按在我的劍上。”
我發了誓。他左右看看,拿掉門栓,說:“快點進去。願天保佑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