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明光殿。
察覺到一個最好的機會,第七穀追尋著對方的痕跡,穿台過廊,來至殿東一個僻靜的石室前,看了一眼右側牆壁上的“虎室”二字,毫不遲疑,推開那扇略顯奇異的中軸木門,閃身跟了進去。
他動作疾快,左手猛然上抬,修長五指捂住鼻子,似乎有什麽刺激性的氣味撲麵而來。
鼻間微微感應一下,卻是一股棗香,並無其他毒素,隻是比以前曾經吃過的新鄭大棗的氣息強烈數倍,才驚動了他的嗅覺。
這是什麽棗,竟然如此之香?
迎麵是一座擋風立屏,長方形屏板,高四尺,寬也接近四尺,下裝橫出屏足。
淺灰色背景下,繪製著兩頭努爪蹲立的斑斕猛虎,黑黃二色紋理縱橫,虎口大張,昂頭向天狂嘯。
宮廷裏的老爺真是花樣繁多,出恭的地方也做得這麽講究!
第七穀秀唇微抿,感應到座屏之後並沒有人埋伏,隨手將肩上披風摘下,隨手一擲已撐了開來,張開篷麵,自右方屏後滑了出去,露出了大紅的一角。
聽了聽,溷軒(hùn xuān)裏竟然沒有任何兵器出鞘、腳步移動的聲響。
第七穀細眉微皺,並不遲疑,身形挪移,便自立屏左方繞了過去,進入到尚書台的這間高級廁所裏。
尚書台明顯屬員不少,所以廁室內部也頗見寬敞。
兩丈之外,正中央以薄木牆為界,左右各有一排木製坐便器,一溜直接排到對麵北壁方止,左右各五,總共十具。每具便器與幕牆對麵的便器兩兩對應,與相鄰的便器則間隔數尺,各自更衣時互不妨礙;坐便器後有半高的四方靠背;靠背後還有一根直聳的十字衣架,長約七尺,可以暫時懸掛長衣、腰帶等物。
東、西兩側靠牆邊,亦按秩序各自排放著十餘個青瓷的大肚虎子(小便器),彼此相距尺許,有短小木欄相隔。這些虎子簡朗古拙,姿態各異,但相同點是,都有足夠大的朝天虎口。
那個年輕俊秀的少年郎,神清氣爽好整以暇地站在西側中間處的某個虎子前,距離第七穀不過三丈多遠,顯然已經更衣完畢,正等著第七穀。
“還以為你至少要等一會兒才敢進來。是我失禮了!”瞅見全副武裝到臉的第七穀,他略略有些驚訝,這個甲胄齊全的刺客,個頭居然和他差不多,“金吾衛?你怎麽進宮來的?”
第七穀露在金烏麵甲之外的兩隻眼睛明亮有神,盯著少年郎。
少年搖搖頭,姿態優雅地從自己鼻內取出兩枚烤焦的黑色小棗,隨手丟在身側的漆盒裏,微笑解釋道:“這些灼燎過的大棗善能隔絕內外,祛除異味,年初我就向台內幾位尊翁說過此法,上月末才被新任民曹的尚書丁公采納,真是不容易呢!”
一身大紅甲衣的第七穀隨意站住,嚴密遮掩之下,雙目好奇地打量這少年。
讀書人,和黔首蒼頭真的完全不一樣。
“兄台判斷冷靜,行動果敢,一定還很年輕,有二十五嗎?”少年問道。
第七穀默默審視著獵物,麵對自己這一看就來者不善的外人居然毫無畏懼之色。他有什麽倚仗呢?
“尚書郎,李儒?”他反問,聲音清冷。
“是我,我就是李儒。”少年點頭確認,“你是不是接到了滅殺令?”
第七穀微微迷惘了一下,什麽滅殺令?
“你技藝這麽出眾,找到我還這麽迅速,我還以為是……”李儒臉上明顯有些失望,“你在刺客榜上的排位一定不低,不然也不可能參與此事,接的是什麽簽呀?是不是朱簽?”
第七穀又一愣,對方居然很了解刺客圈裏的行情。
他這一遲疑,李儒立刻從他眼神中看懂了,頓時大怒:“盧子幹,王子師,昏聵老兒,欺我太甚!”
第七穀唬了一跳,倒退兩步,這小郎君發什麽瘋,怎麽突然就暴躁起來了?
狐疑之下,原本自信滿滿的心態忽然弱去三分,情況似乎和自己預想的不太一致。他雙眼迅速四下掃視幾眼,耳朵聳動,鼻翼張縮,除了充溢溷軒上下的棗香,卻依然沒發現任何異常,也沒有其他人——除了對麵這個少年,誰會這麽大清早的躥進南宮裏來上廁所啊!連守衛明光殿的幾名持兵中黃門都已經被自己割了喉嚨,並肩躺著呢!
可是,這個李儒的反應未免有些太過奇怪了……
“好吧,黃簽就黃簽吧!你原也不能跟我師兄相提並論。那麽,你排名多少?地榜第三還是天榜第十?”李儒強壓怒氣,略含期待地問。
第七穀冷眼藐視,再給你一個機會。
“不對?”李儒奇怪,隨手一指第七穀出現的方向,“你虛張戰衣於東,卻從西側出現,一定是擅長左手兵器吧?用刀還是用劍?抑或跟我那師兄一樣,喜歡用匕首?”
第七穀心頭一動,這少年知道的還真不少!刺客榜上排名第十和第十三的那兩位刺客,的確都是精擅左手。
李儒盯著他的眼神變化。
“天榜第八的地鉤蘇佑很少出手,有可能是左利……你有喉結,總不可能是排名第二的孟明月,她倒是用弓的,也能算是左手了。”
“你的護衛在哪兒?”第七穀不想再聽他說下去,這都不是猜,是挨個排除了,照他這麽分析下去,很快自己就會身無分縷內外通透了,哪還遮臉幹什麽?
“你知道我有護衛?”李儒一愣,推算被打斷了。
“簽單上說你是個逆賊,地位很高……鴻都護學高弟,我自然還是聽說過的。他們不會是聽說你背叛隱學,都跑了吧?”第七穀並不掩飾自己的不齒,叛徒,人人得而誅之!
“你很不錯,居然還懂激將之術!”李儒哼一聲,挑了挑眉,瞟第七穀兩眼,“不過,像你這麽一個以管窺天、以莛撞鍾的小人,連滅殺令都沒有接的資格,又能明白些什麽?”
第七穀雖然聽不懂這種東方朔晚年的酸刻狂言,但也知曉肯定不是什麽好話,尤其被對方那麽極度輕蔑的眼神瞥視過來,更是瞬間怒火滿胸,官宦就是了不起啊!
右手霎時輕抬,袖中一道銀光已驀地閃出,遊魚競渡般劃出一道弧狀的優美曲線,正中李儒前心。雙方相隔如此之近,簡直閉著眼睛都不可能射歪。
砰一聲悶響。李儒身體一震,倒退一步,左手不自覺捂住胸口。他詫異低頭,隻見一口雪亮的銀梭釘在自己的左胸上,這口梭刀薄如蟬翼,身似飛燕,半數沒入胸口,還剩兩寸來長的三角尖身在外麵微微搖**,仿佛魚尾在擺動。
第七穀略略鬆口氣,差點兒被你嚇得都不敢動手了!其實,真中了我的絕命飛劍,你和那些黔首蒼頭也沒什麽不一樣!
不過,眼見對方雖然頗感驚疑卻能忍痛一聲不吭,心下氣惱有增無減,冷笑道:“李郎君,知道我的厲害了麽?”
李儒抬起頭,茫然問道:“你這是織麻紡布用的梭子?”
“我這乃是雙尾飛劍,什麽狗屎梭子!”第七穀怒道。
“原來……原來……你是袖手劍!”李儒恍然想起刺客榜上的一號人物。
“袖中雙尾劍,一閃奪人魂。”第七穀傲然道,“讓你死個明白,我就是刺客榜排名第七的袖手觀劍第七穀。”
“你……你到底怎麽進宮的?”
金吾衛和虎賁、羽林以及左右都候的宿衛不一樣,職責就是儀仗(巡視)洛陽城,沒有皇帝的命令,連首領執金吾都不得入宮,何況一個普通金吾郎。
第七穀響亮地笑了一聲,似乎心下甚為得意。
“當然是你永遠想不到的辦法!”
“袖手觀劍……”李儒嘴角忽然淌下一道明顯的血痕,他踉蹌邁步向前,右手悲憤戟指第七穀,血潤雙唇,大喊道,“你……你枉為天榜殺手,居然……居然……下毒……”
“死到臨頭,還敢胡言!”第七穀更怒,“我袖手觀……”
剛要說到一個“劍”字,卻見對麵李儒血唇微裂,忽地詭異一笑,一雙黑瞳濃縮內卷,凝射出一束冷煞的奇光,颯然罩在第七穀的臉上。四目相對,第七穀不禁一愣,精神頓時微覺恍惚,仿佛有瞬間的天窗空置。他心底隱知不妙,身形向後急退,左臂便待舉起,動作卻已慢了半拍。
極低微的嗡嗡機簧聲中,一柄巴掌大小的漆黑短鉞疾速襲至,四指寬斧刃極鋒利沉重,彈射而出,兩仞之內全無躲閃餘地,第七穀脖子上驟然豁裂開一個狹長的創口,足足兩寸有餘,整個喉結盡都破碎,差點兒將他的頸項完全鍘斷,熱血裹著爛肉急速翻湧出來。
第七穀兩手捂住顎下創口,俏目圓睜身軀慢慢軟倒,臨死依舊愕然不解,情勢如何這般反轉,自己竟會死於這弱質少年的暗算之下。
“我當然知曉,你沒有下毒!”
李儒淡淡道。他左手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跡,咬破的舌頭無意中碰到門牙,一陣刺痛難忍。他輕輕哼了哼,右拳一握,噌的一聲響,右臂中的機簧發動,已將那柄殺人的小小黑鉞重新收回袖中。
“嘿,你若執長戟巨刃而來,說不得我就要先跑了。偏偏你叫袖手劍,又不肯下毒,正是我幹戚神甲鋒芒初試的機會,可謂生不逢時,死得其所。”李儒巍然而笑,舌頭有傷,聲音不免略顯含混不清,卻絲毫不影響他說話的興致。
天榜排名第七,而且刺客本人就姓第七,這種奇妙的巧合極大愉悅了他雜亂多思的腦袋。
神甲首祭,上上大吉。
鴻都隱學那群朽敗老兒,做事倒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
低頭又看了看胸口鑲嵌的那柄雙尖小梭劍,一用力拔了出來,看了幾眼,搖搖頭。身披幹戚神甲,縱然力量、速度以及防護能力都有驚人的提升,但自己先天不足的最大缺陷,遇到這類極端靈活的刺殺利器,依然一眼可見,難以彌補。
隨手將飛劍收在神甲腰間的特製兜囊內,然後在第七穀屍身前蹲下,無視對方憤恨不瞑的一雙眼瞳,手法輕巧地摘掉他的金烏麵具。
果然不出所料,是個非常年輕的少年郎,看年紀和自己差不多,最多二十上下,容貌相當清秀可人。
李儒頗感遺憾,這麽年輕已經成為天榜刺客,原本有大好的未來,也許日後並不差於張師兄,隻是幹戚神甲出鉞必殺,這少年身上又隻有脖頸這一處明顯弱點,當時他根本別無選擇。
看看對方身上,別無長物,他一介外城軍士要想進宮來,原也不可能攜帶任何標示明顯的兵器。
順著他左肩披胄一路下探,果然,第七穀左前臂下也綁縛著一個薄薄的黑色囊匣,內裏藏置的明顯也是他最擅長的兩頭飛劍。
“居然……”
李儒眼簾急眨,他沒想到,輕易死在自己斧鉞之下的第七穀,竟然也和師兄張簡一樣,修習了雙手技能,看他行走習慣,怕還是以左手為主。若非過於小視獵物,又或一劍飛出就徑取首腦,自己剛才恐怕就相當危險了。
可惜沒探聽到他的底細,一個小小金吾郎,怎麽能如此輕易地混入南宮?
隱學諸夫子既然已經發出高額懸賞,後續刺客殺手肯定會源源不斷,這次已經是天榜前七的袖手觀劍了,下次還不知道會是何等強徒!自己未必再有此時的運氣。
尚書台是沒法再待了,須立即另尋藏身之地。
李儒想了想,臉上露出冷誚的笑意:“張師兄,你做的好大事!咱們是不是該算一算賬了。”
自己派人殺死伍宕,除了當事者士異、呂布二人,就隻有張簡在場,會泄露給盧植王允知曉的,應該也隻有張簡。好師兄,你真對得起我!
他雙手一伸,繃簧聲響下,袖子裏彈出兩隻類人鐵爪,敏捷抓握起第七穀的兩隻腳踝,沿著那群虎子前的墊磚,輕鬆向北牆裏迅速拖拽過去,身後留下一道越來越寬的斑駁血路。
腳下忽然一頓,李儒回頭看去,第七穀右肩後,忽然冒出了半截弓背和弓弦,外形比一般軍方的騎弓還要小不少,應該是一柄特製彈弓——原來他另一件武器藏在後頸甲衣內,倒拖之下才慢慢漏了出來,難怪剛才沒找到。
李儒也沒太在意,轉頭繼續拖拽,走至牆邊,探足一磕,一道小小門扉洞開,李儒拖著屍體徑直入內,回頭掃視一眼地上的血痕和掉落出來的巴掌大彈弓,卻並不理會。
牆門複又閉合。
大約一刻鍾後,循跡而至的王越悄然趕至現場,但虎室溷軒內外,早已清理得幹幹淨淨,之前的足印、血漬、遺物全無半分留痕,隻有彌漫整個廁室的蜜棗焦香,充斥於鼻端眼前,無處躲避。
王越臉色沉鬱,皺眉在室內轉了一圈,微微一跺腳。雖然不知具體過程情狀,不過以他的直覺,第七穀應該是失了手,大概還丟了命。
接下來怎麽辦?
洛陽刺客榜的前五好手這幾日都很忙,袖手觀劍第七穀已是此刻能找到的最強刺客,他都殺不掉李儒,其他排位靠後的殺手更不可靠。
他眼裏精芒爍爍,既然如此,那便自己親自下場好了。
忽然拔劍,還劍,中間夾帶著一絲稍縱即逝的紫色明光。
立屏一側,剛剛露出頭來的某個如廁者眉心中劍,一聲不吭地栽倒。
王越緩步從立屏的另一側行了出去。
李文優,你自己作死我不管你,還誘使小異同謀,休怪王某劍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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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洛陽寺。
洛陽豪貴雲集,高門如海,城北三府中,洛陽寺(縣衙)屬於很不起眼、特別沒有牌麵的那種微小機構。
東鄰頂頭上司河南郡府,西接監察京畿的司隸校尉府,都是堂堂皇皇的高大建築,無論從哪個方向進去,怎麽看,一眼都找不到被夾在中間的洛陽寺。
不過,小小的洛陽寺,也有自己的特點:洛陽詔獄。
西漢時僅帝都長安就有二十餘座監獄,到光武帝劉秀重開新漢建都洛陽之後,簡政便民,將一些雜七雜八的監獄全部裁撤,隻保留下了廷尉獄和洛陽獄兩座詔獄。
所謂詔獄,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監獄。實際上東漢早期的皇帝或臨朝太後還相當勤政,每年七八月份都會親自巡視一番,平反幾個詔獄的冤假錯案,以彰君威,正官風,撫民意。不過到了桓、靈二帝時代,這種事已經非常少見了,有什麽牽扯兩千石以上官員的大案要案,通常由尚書台和廷尉聯合審理;一般的雞毛蒜皮,則都丟給了洛陽獄。
洛陽獄設置在洛陽寺的官署之內,由司隸校尉、河南尹與洛陽令共同管轄。一旦遇到疑難案件,洛陽令通常都無法自專,必須上報郡守(河南尹)、司州(司隸校尉)一起協商解決,稱為“讞獄”。
洛陽獄規模巨大,機構龐雜,兼有中央政府“詔獄”和地方郡縣監獄的雙重職能,囚禁的對象包括各級官僚貴族和平民百姓,對京師安全和朝廷政局影響甚重。
張簡的父親,少府承華廐令張劼,目前就關押在洛陽詔獄中。
張簡和劉備趕到洛陽寺署的時候,卯時還沒過去,不到早晨七點鍾。
縣衙大門關得緊緊的!
東漢承接西漢製度,朝廷采用五日一朝,五日一休沐(放假)的作息時間,對官員相當優容。等到桓、靈二帝時期,君主愛財,政治昏暗,上行下效之餘,各級行政部門自然更加貪腐懶政,綱紀難以約束。
今天既非常朝日,又非休沐日,正常情況,諸衙門寺署怎麽也得過了日出(卯時),到食時正點,也就是八點左右部門長官才開始點卯訓話,然後各就各位(並沒有),相熟的同事碰頭一約,開始三三兩兩出去吃早飯。
漢代一般低級公務員俸祿不高,通常和葛巾百姓一樣,每天也隻吃饔飧兩餐,饔是上午餐,飧是下午茶,時間基本也就固定在上午九、十點和下午三、四點兩個時間段,朝廷有部分補貼。有些單位會私下給值夜班的弟兄加一餐,那是領導聖明,體恤下屬,卻不在國家正規補助範圍之內,隻能動用部門小金庫的錢或者自掏腰包了。
所以,張簡直到站在縣衙低矮的石階前,看到緊閉的大門之後,才猛然反應過來,這一夜真是忙糊塗了,人家還沒上班呢!
洛陽寺衙門口,東西兩側各杵著一根丈餘高的漢白玉石柱,頂端橫插一雲板,狀如柱之雙耳;底端是蓮花紋的四方形底座。
這是縣衙的門麵,謂之桓表,也就是後世常說的華表,先秦稱為誹謗木,傳自上古——相傳堯時立木牌於交通要道,供人書寫諫言,針砭時弊。之後才慢慢演化為這種裝飾性的桓表。
雖然沒有了誹謗木,桓表旁卻多出一具自帶木柱基座的巨大建鼓,寬闊鼓麵豎起,高度適當,正對南方,旁邊懸配有一柄兩尺來長的木製桴槌,頭大尾直,令人一見就有執槌一敲響鼓的欲望。
不過張簡知道這是寺衙日常召集號令用的令鼓,小老百姓除非有極大冤屈才敢去敲一敲的。
自己有冤屈嗎?有。極大嗎?不小。
但他肯定不能去敲——贖金都快整齊備了,你現在撞鼓鳴冤去落縣君的臉麵,真想讓老爹把牢底坐穿啊!
張簡稍加環顧,穿過桓表,邁上三級台階,向左邊的塾房走過去。
東漢府衙縣署大門口都有附加建築,名為“塾”,與門牆連接,左右各一,也就是後世的耳房,供外客臨時更衣、飲水、休息之用。
張簡就是看到左塾舍的窗戶裏一豆微亮,顯然是有當值縣吏的。
輕輕在房門上敲擊數下,無人理會。停了一會兒,張簡又敲了幾下,這回裏麵很快傳來一個明顯惱怒的年輕聲音:“誰啊,這麽大早的!”
張簡抬頭看一眼已經基本明朗無雲的仲秋天空,頗覺無語,這麽大起床氣?而且現在都七點了,你一個值夜班的,有什麽資格說什麽大早不晚的?
“禁中宿衛張某,奉鮑都候之命,前來拜會縣君周公,令牌在此,煩請通傳。”
張簡抬起右手,在窗口附近舉起大兄給的那麵銀牌,嘴裏很客氣,但又不太客氣地大聲說明來意。此刻他沒有戴麵甲,聲音那是相當之清晰。
驚醒起來的值班小吏“啊”一聲,不悅心情一掃而空,迅速換了一種驚喜腔。
“原來是宮裏的上使,失禮!失禮!”
房門迅速打開,披袍的小吏一邊整理著淩亂的衣帽出來, 一邊忙不迭地叫嚷:“小人昨夜失眠,淩晨剛剛睡著,誤以為是隔壁小廝閑鬧,得罪了,得罪了,上使原宥則個。”
這小吏見風使舵,前倨後恭的做派,實在有些過分,不過張簡倒不甚在意,他雖然年輕,卻已有兩世社交經驗,見識過不少此類小人,捧高踩低原是世間常情,這一位毫不諱言自己值夜班睡大覺的事實,倒也算光棍一條。
目光一掃,發動探索之眸,對方居然是個有名姓的:牽招,字子經。27歲,洛陽獄獄史。與劉備相熟。
嗯,和劉備認識?
張簡有了點興趣,這麽說也是位曆史名流了!資料蘭,你怎麽說?
小蘭懶得理他,這種角色在首都這塊兒實在太多了,反正眼下也不重要,張簡自己又不是不能觀測,看著辦吧!
沒等到小蘭的小紙條,張簡也沒辦法,世道艱難,主仆易位,便宜越來越難占了!
另一個方麵,在見識過萬年公主、曹大兄、李儒、呂布、劉關張等一係列漢末大明星之後,他對所謂的曆史知名人物也漸漸變得有些麻木了,偶爾相逢,順其自然就好。
伸手將令牌伸至那獄史小吏眼前,身體順勢略略一側,方便後麵的劉備認人。
“我家都候與周公交情莫逆,郎君何須客氣?這是都候令牌,還請驗查。”
那小吏雖然看上去和張簡差不多年紀,個頭卻明顯瘦小了很多,一臉機靈相,就著張簡的手看了兩眼,眉開眼笑道:“原來是張哥哥,叫我小牽便是。左塾雜亂,兩位且請至右塾暫歇。”
“謙哥兒?”張簡故意問道,“謙受益之謙?”
“非也!非也!”小吏大搖其頭,明指其誤,“實是牽引之牽,牽掛之牽。詩曰: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張哥哥可曾聽聞?”
“未曾聽聞。”張簡也搖搖頭,“不過,曾聞孟子曰:有牽牛而過堂下者。”
小吏一窒,你連孟子都知道,還說什麽未曾聽聞?
這時,忽聽張簡身後有人激動道:“子經賢弟?”
小吏大吃一驚,脖子側探,定睛一瞧:“玄德兄長?”
然後,倆人異口同聲道:“你怎會在此?”
張簡臉上不動聲色,虎軀卻嗖地迅速閃開,堅決不做那條擋道的滔滔銀河,心想:“劉備這人脈真是……連縣衙看大門的都能弄出個賢弟來。他在洛陽到底有多少朋友?”
那兩兄弟認出彼此之後,都是一陣激動,衝上去緊緊相擁,久久方才放開。
劉備看看張簡,說道:“少節,我給你介紹,這是牽招,牽子經,是我同鄉,與我自幼同契,為刎頸之交。黃巾之亂那年失散之後,一別已經五年了。”
同契、刎頸之交這種詞不是隨便能說的,必須年齒相當,理念一致,彼此心意相通,對個眼神不用說出口啥都全懂,而且竭力讚成全力支持——這種關係有時比親兄弟還要親密。
張簡嘖嘖稱奇,說道:“奇人必有奇事。兩位哥哥今日能在洛陽重逢,可謂奇遇。”
劉備哈哈大笑,道:“這都是多虧了少節!若非我隨少節一同來縣衙公務,焉能撞上子經?”
那名為牽招的少年小吏聽劉備這麽說,忙抱拳作揖道:“多謝張郎君!”
“千萬別!子經哥哥折煞小弟了,玄德哥哥是我哥哥,子經哥哥亦是我哥哥。”
牽招瞥他一眼,微笑點頭,說道:“既是如此。少節兄弟你直接進去吧,周公已在正堂等你多時。我和玄德兄長便在塾舍相候吧!”
張簡咂舌,感覺牽招這一笑,精氣神都和剛見麵時大不相同,頗見幾分灑脫不羈之意。
目視對方再行探查,氣質也不是那麽奸猾猥瑣了,居然煥然一新!
“這人和主人你一樣,都是扮豬吃客戶的好手,現在與他青梅竹馬的哥哥久別重逢,彼此知根知底,自然就不想演了。”
“……你別說的這麽曖昧好麽?”
“玄德兄長,子經賢弟,你看人家那強有力的擁抱和出乎意料的驚喜,這從小砍頭割脖子的交情,就是比你和曹操要純粹得多啊!”
“比我和張大狗頭如何?”
小蘭罕見一默,論起肌體觸碰的勁道,似乎也是難分高下。
張簡思維觸角順勢縮回,再跟小蘭繼續扯都不知道會歪哪兒去了。
心中卻想,洛陽縣令周暉,已經在縣衙大堂等我多時?
為什麽呢?
前麵牽招拉著劉備,引著張簡,直接打開右塾進去。
這塾舍裏的案幾坐席也相當簡陋,勝在幹淨,幾上有食盒、竹筷、耳杯等各色器物,鼻間早已聞到蒸餅和狗肉的香氣,早飯居然都預備好了。
“本來是給我和白日替值的獄史準備的,既然玄德兄長來了,我們先吃,等下我再去給他買一份便是。”
牽招握住劉備的手就是不放,邀請他分賓主左右而坐。
劉備還有些不好意思,想要邀請張簡同坐,卻被牽招一拉坐下,沒別人的位子。
牽招向張簡笑笑,意思是你快去吧!
張簡磨磨牙,暗暗有些惋惜:“幸好關羽張飛沒來,不然你這麽強搶人家大哥會不會挨打呀?”劉備怕他倆惹事,直接先送去北海國在洛陽的郡邸(京都辦事處)暫時休息,沒有跟著來這裏。反正也近,等會兒辦完事再去接他們出來就行了。
笑著一拱手:“既如此,小弟先入內拜見周縣尊,不妨礙兩位兄長敘舊。”
轉身徑直從塾舍內門進去,這裏可以直通縣衙庭院正堂,卻是暫時不用去開寺署大門了。
出了塾舍,卻是一座築土合版的屏風牆,這種衙門、殿堂的屏風有個專門名字:罘罳(音fú sī)。
繞出這道罘罳屏,是個極為寬敞的庭院,中央正對寺署大門處一條三丈寬的南北碎石直道,二十餘丈之後,通往最北端的縣衙正堂。
張簡踏上那條直道,就是微微一怔。
他目力超群,一眼看到遠方正堂階前,站著一位頂冠直裾的中年男子,朗目清髯,雙手抱腹,聽見動靜,微笑著看了過來。
心中有一種明示,這位,應該就是洛陽五十萬軍民的父母官,洛陽令周暉。
張簡有些疑惑:“我一犯官家屬,哪有資格讓一縣之尊降階相迎呢?”
為了贖買父親,他得了兩根奪命朱簽的一千金預付款之後,全都委托給堂兄張璋去打點司隸校尉府、河南郡府以及洛陽縣寺等三座相關的衙門。他自己忙於探查刺殺大將軍的合適地點時間,還從沒來過這縣寺重地。
他似慢實快緊走幾步,已至那男子身前丈外,停下腳,深揖一禮。
“上商裏小民張簡,拜見周令君!”
那中年男子輕輕搖頭,罵一聲道:“免了!給你和孟德弄得一團糟!!我素日見到你爹,叫他慎行兄;今兒見到你,難道還要叫你一聲少節小弟嗎?”
張簡直起腰來,麵露尷尬,這位周縣尊看來和父親、曹大兄都很熟啊!
“孟德大兄性情豁達,不拘俗禮,他執意如此,小人實在爭持不來。”
“行了,我和你爹其實也差了半輩,他都不嫌我稱他為兄,我又豈能計較你如何稱呼,那不是被孟德比下去了嗎?”
張簡訕訕不知如何搭話,隻道:“令君說的是。”
“本令字耀陽。”洛陽令周暉忽然道。
“嗯?”張簡不解其意,好好的你說這個幹嘛?
“他想不被曹操比下去,就隻能師曹操之故伎,與主人你交換表字,平輩論交了。”
“啊,還有這樣的……”張簡真是完全不理解,何苦來哉?
“怎麽,叫我一聲大兄辱沒你了不成?”周暉怒道。
“啊這……耀陽大兄!”
沒辦法,剛才張簡一眼下去,已經獲取了周暉的基本信息,這位周令君36了,比曹大兄還要年長一歲,和自己差距實在有點過大。
“很好!”周暉滿意道,“少節,張令馬上就到,等下你們就在右廂房甲室裏晤談一炷香,香熄則止。雖然我是你大兄,卻也無法違規延時。你先過去,我已經讓人去帶你父親出來。”
周暉隨手向西邊最右方的那間廂房一指,應該就是他所說的右廂房甲室。
在人家的地盤,自然大佬怎麽說怎麽辦。張簡當即應了,便欲轉身過去。
“少節,你父在我這洛陽獄裏十二日,胖了三四斤,你盡可放心。”周暉忽然又加了一句。
張簡愣了愣,才醒悟周暉是隱晦提醒他,這裏很安全,不要動劫獄的念頭。
“耀陽大兄放心,小弟一向奉公守法,絕無違法亂律之想。”
周暉嗬嗬兩聲,也不知是相信還是諷刺。
張簡目光一閃,終究沒有動用“探索之眸”繼續觀測對方,而是直接轉身離去。
他已經明確感受到對方溫和親近的真實心態,自然不必破壞這種氛圍。就算對方感應不到,那也會在自己心底留下痕跡。
“哎呦喂,主人你居然厚道了一回。”小蘭仿佛見證了奇跡。
“我一向見人說人話,遇鬼說鬼話。”
“那你為啥天天都在懟我?”小蘭嗤之以鼻。
張簡心頭一震,想了想,一撇嘴:“你真以為自己是人啊?”
噫,是何言,是何言……小蘭張口結舌。
張簡心情再次爽快、痛快並且暢快起來,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東漢尊右卑左,右廂房最右邊的那間甲室,應該就是洛陽縣衙最好的待客房間。
他還沒走到門口,一股輕靈溢遠的香味飄**過來,隨著他口鼻呼吸直接沁入心脾。
這什麽香,居然這麽香?
“東漢特有的靈犀香,品質還不錯。不知是為你準備的,還是因為你老爹的麵子?”
為我準備,那不太可能!但是……我爹在洛陽寺詔獄裏的麵子居然這麽大嗎?
洛陽各大勢力中,詔獄係向來不黑白不紅不黃,完全自成一派的四不像。張簡一陣迷糊,沒聽說老爹在詔獄的人脈這麽廣啊!早知道他過得這麽滋潤就不那麽玩命鑽金子了。
一路走過去,張簡注意到,這一排西廂房,多數都是普通門板,隻有最後幾間使用了推拉門,木欞之間,以輕紗蒙蔽遮護。
推拉門在隋唐以後較為常見,兩漢時難得一瞥。
因為漢代紙張昂貴稀少而且質量普遍低劣,難以批量製作上佳的油浸紙,隻能以綺、紗、綢甚至更少見的琉璃、雲母為材料塗門糊窗,平民階層根本承受不起,有的晚間掛上草席或竹簾遮蔽窗戶,需要光線時再用木棍撐開;有的幹脆手動木板,日開夜合。大多數家庭別說推拉門了,他們的窗戶上甚至都隻有幾根孤零零的豎格窗欞。
在洛陽,也隻有少數大貴豪富人家,才會毫不在意優質材料的損耗,裝置高檔的推拉門。
站在甲室門口,張簡透過門欞間隙往裏張望,一幾一席清清楚楚,看來這“紗門”是專為家屬探監準備的特殊房間,便於從室外進行嚴密監視。
拉開門進入甲室,再關上門。
屋子裏空空****,應有的生活用具幾乎全都沒有。
最顯眼的就是西側牆邊,唯一的案幾上無食無湯,隻在邊上放置了一個葫蘆形的香插,葫蘆口斜插著一根赤色線香,已經燃了多一半。
張簡在香插上盯了一眼,然後環顧四周,室內很幹淨,不久前專門清洗過,除了香味,沒有什麽生命氣息,不像經常有人在裏麵活動的樣子。周縣君……不,耀陽大兄為了我們父子相會,才特意啟用了這間廂舍?
他摘下兜鍪,在南方下首席上坐穩,默默等候父親的到來。
不一會兒,輕輕兩聲剝啄之後,門再度被拉開了。
在他們敲門前,張簡已經知道感知到有三個人,立刻挺身站了起來。
當先進來的,居然是之前看門的那個小吏牽招,劉備的子經賢弟。
看著張簡驚訝的麵容,牽招嗬嗬一笑:“本人便是張令的專職獄史,之前忘了跟你說。”
洛陽獄中,有獄丞、獄史、牢監等各級官吏,洛陽獄丞還算是朝廷命官,但也不過二百石的年俸,下屬獄史、牢監更不用說了,所以整體來說,都是比較底層的公務員。
“牽獄史。”張簡拱拱手,正經回話。縣官也不如現管啊!還好有劉備同行,沒真的得罪他。
牽招笑著一側身,避開正麵。他身後,露出一位身材高大,麵容滄桑的中年大叔,正是少府承華廄令,張劼張慎行。
張簡看一眼老爹,臉頰、脖頸沒有青烏血痂等傷痕,赭色囚服也算幹淨,手足行動自如,放下心來,低頭再拜:“不孝兒見過大人。”
張劼一時愣住,沒想到對麵這位身披高階甲服的壯士,居然是自己的兒子。
“快起來,快起來!”
牽招笑道:“縣君說要給令君一個驚喜,就沒讓我們跟您說。”
張劼還處於驚喜的眩暈期,隻知道笑,說不出別的話來。
牽招轉頭又向張簡道:“那我先出去了,等會兒賢父子聊完我再來。若有所需,可讓田牢監辦來。”指了指跟在最後麵的那個肥壯小牢監,“小田,你就在外麵等著,好好伺候。”
那小牢監滿臉橫肉,看年紀比牽招大得多,聞言胖臉上卻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說道:“令君和張郎君的事,就是小人的事。您就放寬心了。”
牽招點點頭,向張劼和張簡拱了拱手,轉身搖搖擺擺走掉,估計又回門房跟他劉備兄長繼續海侃神聊去了。
那田姓小牢監從袖中取出一根新的赤色線香,在燭上燃著,換下那根即將燃盡的舊香。
做完了這事,他向對麵而坐的父子二人行個禮,然後出室關門,背對門戶而立,一切動作簡直熟練之極。
“小蘭,這裏說話安全嗎?”張簡看一眼線香葫蘆。
“這房間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不過有什麽關鍵內容還是精神共振為好。”小蘭回答,然後又加了一句,“這麽近的距離,利用精神共振術可以小範圍遮護空間,使雙方處於同頻率的談話通道中,談話內容自然不會外泄。你現在技巧不足,給我一千,不,五百大卡,我幫你設置一下。”
“成交!”張簡點點頭,進門就見到自己以前做的一隻搜音葫蘆擺在小桌上,心裏難免有幾分不適,能提前規避最好。
屁股底下當即一沉,估計是被小蘭直接提取了能量,又得呆坐一會兒了。好在時間不長,也就兩三秒鍾時間,張簡感覺臀肌一鬆,已從僵直狀態中恢複。
“這一炷靈犀香,大約有兩刻半鍾,還能清心安神,算是洛陽獄最好的線香了。”上首的張劼忽然開口,“但也說不好,今日風大,也許燒不了那麽久。”
兩刻半鍾就是半個小時,張簡了然,老爹的意思是讓他抓緊說事,不必有什麽顧忌。
看來老爹這個詔獄,蹲得還真是自在。
“大人當日因何入獄?養馬中毒我知道隻是借口,父親你是怎麽得罪袁紹的?”
張劼眼皮一抬,看了兒子一眼,微微有些詫異。
他的公開罪名是喂養不當,弄死了大將軍幕府裏的幾匹軍馬。本來也不算多大事,可是其中有一匹號稱“大宛汗血種”的千裏駒,偏偏是大將軍何進本人最喜歡的坐騎,伴隨他已經五六年了。
這一下問題就嚴重起來,司隸校尉袁紹親自派出下屬的都官從事,直接把張劼給抓進了洛陽獄,限令一月之內交納贖金兩千金,以平大將軍心頭之怒,否則將革職流放至雲南,家族也將株連同罪。
張劼的族人不少,不過多在南陽老家,家底殷實者極少,同在洛陽打拚的就隻有過世兄長之子張璋,這位大侄雖然不像兒子張簡那樣大手大腳,一人吃飽全家沒錢,但千石司馬年俸,其實也就夠一家三口正常度日,不可能指望太多。
兩千金,對張劼來說實屬小牛拉大車,超級過載了,別說一個月,就算一年,他也未必能夠籌齊。
張劼甚至已經做好了長期吃牢飯的準備,沒想到兒子突然神勇頻發,自己入獄不到三天就先後送來了上千斤金子,令司隸校尉、河南郡、洛陽寺等三府上下大為驚喜,張劼起居飲食等生活條件隨之大為改善,也沒有對他用過刑,每天好吃好喝好招待,不時還能出來放個風。獄丞、獄史經常套話,想知道張家小郎君都做何營生,如此賺錢。張劼含含糊糊勉強應付過去,心裏也有些嘀咕,不明白兒子到底怎麽掙來的巨金。
十天未見,張劼也早想好好跟兒子聊聊。
“少節,你怎麽知道為父得罪了袁本初?”
“兒子在宮中偶逢……異人,知曉了其中一二內情。”老爹肯定無法接受萬年公主的花式吐槽,而自己居然親耳聽見。
“嗯!大將軍那匹五花驄已有十一歲,年齒老邁,恩養少動,本已不耐飽食,偏偏它又肚大貪吃,被幕府的馬夫一下喂了過多的豆餅米麩雞蛋,穀道淤塞過久無法順利排泄,引發急疾突然倒斃,絕非像其他坐騎一樣是中毒而死。此事為父自有證人,日後不難自辯。”張劼想了想,“不過,為父突然入獄,也許是被另外一件事牽涉……但也不一定,說出來徒亂人意。”
張簡心想別啊,老爹您這麽欲言又止欲語還休的,那咱們這半小時還怎麽聊下去呢?
張劼似乎也知道自己心態有問題,想了想終究還是不太確定是否應該強加到兒子頭上。
“這些日子少節你去過宮禁?有什麽發現?”
張簡道:“是,孩兒八月十四那天傍晚從永康裏外宅返家,發現父親大人的留字,當天晚上和第三日下午又收到兩單朱簽秘契,定金交給伯玉兄長之後便做好準備,第四日深夜開始進宮,到昨夜一共七日,先後進入北宮三次,南宮四次。北宮路徑都已熟悉,但無甚收獲;在南宮,最近倒頗有幾次險遇。”
當下他把這兩晚的情況,省略掉和萬年公主私密難言的小事,以及小蘭這種荒誕不經的怪事,其他全都揀擇重要內容簡述一遍,大約花費了五、六分鍾左右。
張劼一開始還麵露微笑,為兒子的迅猛成長感到由衷高興,但到聽聞渠穆刺殺大將軍、鴻都門外被鄧展伏擊、玉堂殿密室會見李儒等各種變故,臉色便愈來愈凝重,等得知伍宕戰死、曹操成健等人又接踵出場後,不禁垂下頭去,之後一直沒有再抬起來。
為了韓殷那本密碼引書,少節險死還生,付出實在太多了。
最重要的當然是伍宕特意留給老爹的那句遺言——大將軍不能死;隱學內有大奸;請武祭酒明察!李儒、呂布背叛鴻都誓言,必清除之!張簡把這句話放在了最後。
他一口氣講完,卻見父親一動不動,不言不語,微感奇怪。
小蘭道:“從心理學角度來看,老大人這是怕你識破他的真實想法,卻又不想騙你,所以隻能企圖盡量逃避,直至思緒平靜下來。”
“不會,老爹何等樣人,他有什麽事想要瞞住我,根本不需要用低頭這種伎倆。”張簡否定道。
“那主人你用一下秘術唄!立馬可見分曉。”
“小蘭,你想挑撥我們父子的關係?”
“唉喲,主人千萬別嚇唬我,誰敢呐!當我沒說。”
“哼!”張簡冷哼一聲,心底卻也忍不住生出狐疑,老爹的動作實在太大太明顯了,根本遮掩不住。
此時,靈犀赤線香已經燃去三分之一,室內彌漫著淡而不齁的清香。
張劼忽然抬頭,問道:“少節,伍宕送你的那幅輿圖在哪,能給我看看嗎?”
張簡隨手在懷裏一摸,掏出了伍宕親手交給他的那幅南宮秘道圖。
因為缺乏諸殿密室的重點信息,這幅圖在張簡看來,隻能稱之為簡易版的地下通道圖,實用價值雖然也有,但不是特別大,所以並沒有把它藏進百寶囊裏收存。
張劼接過秘道圖,隨即在地席上展開,就著外麵的日光和室內的燈燭雙重加持,開始上下掃視觀測。
張簡見老爹左手食中二指在地圖上慢慢遊動,忽而分開忽而攏合,心下微覺奇怪:“老爹測算這地道的比例尺作甚?”
他之前看過兩次,這幅圖最大的好處就是比例尺比較正常,但一般來說,似乎也沒啥大用。
耳旁忽然傳來小蘭的低語:“主人,你被那位伍宕司馬涮了。”
“什麽?”
“你不要盯著你爹的左手看啊,去瞧瞧你爹的右手。”
張簡不動聲色,眼角餘光瞥了一下,果然見到老爹右手拇指不停和其他四指碰觸、分開、碰觸,狀似在掐算什麽,與左手兩指開合的頻率……好像也相當一致。
“老爹這是……”
“他正在破譯某種密碼,密文就是伍宕送你的這幅地下通道圖。沒想到吧,親愛的主人?”
張簡的呼吸不自覺粗壯了一些,好在他晉級之後自我控製能力提升許多,迅速把異狀給內隱化了,沒有驚動到老爹張劼。
“你確定?什麽密碼?”
“不曉得。我還沒看出規律,估計是一種對稱加密術,沒有密鑰無法破譯。”小蘭道。
對稱加密,就是加密者和解密者使用同一個密鑰(密碼本),外人看到就是一堆亂碼。
張簡沉默,莫名的感覺有點心酸。伍宕臨死還不跟自己說實話,老爹也一句話不解釋拿了地圖就開始翻譯解讀,你們倆咋就這麽有默契呢?老爹你有沒有考慮一下兒子現在的心情?
過了好一陣,他的思維觸角才回答道:“老爹如此博聞強記,記住了密鑰,能自己直接破譯密文,為啥還讓我去找什麽密碼引書呢?”
“也許……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係?”
“韓殷、伍宕……應該都是他們隱學的人吧?”
“不同部門,甚至不同派別,用的密鑰肯定完全不一樣啊,免得被競爭方甚至敵對方輕易破解。”
原本這時候小蘭應該詳細解說一番密碼的由來、種類,甚至扔出點贈品小紙條什麽的,但察覺主人情緒不高,便不再繼續說那些沒啥用途的廢話,轉而去觀測張劼的雙手動作,留存下一幅幅精確的動態圖,以後也許有用。
對麵張劼全力解析地圖中的秘密,又過了三四分鍾才漸漸停下來,再抬眼看向張簡時額頭上已經全是大顆的汗粒,臉頰頗顯潮紅,顯然花費的精力不菲。
“為何會是……”張劼目光呆滯,口唇微張,絲毫不掩飾自己震驚的表情,“小簡,你昨夜在南宮,可曾遇到……”最後兩個字,附在張簡耳旁,低聲說出。
卻是“袁紹”二字。
袁紹?張簡直接搖頭,沒見過。
“那袁術呢?”
張簡一愣,仔細想了想,還是搖搖頭,傳音道:“兒子跟您說過的,未曾見過袁術,隻有被迫殺掉了宿衛右都候俞澤。聽鄧展曹操他們說,這人是袁術的妻弟。”
“哦,原來是這樣。”張劼恍悟,“難怪如此。”
張簡看向老爹,你全都明白了,是不是該給兒子一個答案了?你都破譯出了什麽啊?
張劼也正看他。雙方四目相對。張劼沉思一下,說道:“少節,為父本來不希望你牽扯過深……可是現在你已然入局,我就跟你簡單說一下吧。伍宕繪製這封密件時,應該也沒有多少空暇,倉促間隻留下簡單的兩句話,隻是為父對秘譜所知有限,竭盡全力才勉強讀解出來,也不知對錯。”
張簡咧咧嘴,看出來了。
“什麽秘譜啊?”
“蔡祭酒所創秘譜,名為上尺譜。”
“上尺譜?那是什麽?”張簡心想,自己這所謂古樂達人真是名不副實,一到關鍵時刻啥都搞不懂。
“也許是工尺譜?嗯,大半沒錯,這個確實可以當密碼本。”全職資料庫菩薩小蘭從天而降,救駕解圍。
“工尺譜又是什麽?”
“簡單說,就是古代常用的一種記譜方法。類似現代的簡譜、五線譜之類。它的特點是定音七字:上、尺、工、凡、六、五、乙,用這七個字,代表1234567(do rui mi fa so la xi)這七個音。不過史書上說,工尺譜是隋唐時代才發明出來的,隨之風靡日韓南越暹羅等地。怎會提前這麽早?”
張簡仔細想想,有點明白了,蔡邕創造出這上尺譜,可能一開始就是為了方便隱學內部傳遞密信用的,所以肯定絕對保密,外界難以流傳。直到隋唐時,《上尺譜》不再擁有密鑰功能之後,才真正舉世風行起來。
張劼也知道自家兒子不裝風雅,見他發愣也不在意,沒聽過才是正常態。
他再次靠近張簡耳旁,低聲說道:“為父就讀解出兩句話:李儒結袁。五口在側。”
李儒結袁。五口在側。
張簡默念一遍,微微一驚,又專門問了老爹這八個字的寫法,結果跟他記的一樣,不禁皺眉沉思。
李儒結袁。這句比較易懂,就是說李儒勾結了袁氏。照剛才張劼的問話,具體勾結的對象應該是袁術。在昨夜某個時間段,他很大可能就是見到了袁術的代表:右都候俞澤,誰料卻被暗中追蹤的伍宕發現端倪,終於釀成了最後的悲劇。
好師弟!真是熊虎之膽,居然幹冒大不韙,暗中私通汝南袁氏——這個曹大兄嘴裏,鴻都隱學眼下最大的敵人。
昨晚在玉堂殿密室,李儒就說他的千金簽其中有太傅袁隗的一半股份,現在想來,也許半真半假,他其實勾連的是袁術,而非袁隗,倒也算不上特別令人驚詫的意外事件。
但是,五口在側是什麽意思?
張劼說道:“伍宕司馬師承武祭酒盧公,所習必是《尚書》,在我隱脈七經引書中,《尚書》排名第二,這定音根基便為第二字:尺。我據此解讀此譜信息,便唯有這八個字。李儒結袁,尚能理解。後麵‘五口在側’四個字……”他又想了想,繼續搖頭。
張簡點點頭,老爹意思是,後麵四個字,他其實也不懂是什麽意思。
小蘭一直在觀測張劼麵前的那張南宮秘道圖,聽到此處說道:“我知道這套密鑰的底層邏輯了。蔡邕的《上尺譜》,其定音七字為:上、尺、工、凡、六、五、乙,既然是修習第二引書《尚書》的伍宕送出來的秘圖密文,那麽密鑰便是第二套,定音首字就一定是排第二的‘尺’字,而不是原第一位的‘上’字。這樣解密就是以尺為1(do),工為2(rui),凡為3(mi)……以此類推下去,‘上’字則倒退至循環末尾,排在這次位居第六的‘乙’字之後,成為新的第七音7(xi)。通過這樣的轉換獲取內容加密的準確位置。至於具體的破譯,估計得熟讀那什麽七經,或者找特定版本的書過來查閱。”
比起老爹的含混其詞,小蘭的解讀簡明清晰。張簡哦一聲,明白了不少,他再看那幅秘道圖周邊,果然有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方塊、空圓、實圓和打叉之類符號,原來那些紅叉也是樂譜密文的一種,而不是伍宕強行解釋的“秘道中的死胡同,小心凶險此路不通”之類的警告(胡扯)。
“這麽簡單的道理,我怎麽會信了他的邪?”張簡心裏忍不住嘀咕一句。
“因為當時那人已經必死無疑,主人你心懷悲戚,備感同情,自然不會懷疑他說的話了。”小蘭收集到張簡和伍宕的全部交集過程,感慨一句。
“哦,不是因為我太傻啊!那就好!”
小蘭嗬嗬兩聲,不想理他——連死人都能騙得你團團轉,呆萌如此,還不夠傻?
張劼自不知兒子有小蘭這即讀即譯器,對他們隱學的不傳秘譜已經掌握了基本原理,隻是略加解說便換了話題,免得兒子腦袋更暈。
“五口在側這句,我亦覺得不太對,不過暫時想不出伍宕真正的意指是什麽。”
張劼指了指南宮秘道圖的西側下方,那裏有數個豎排的方塊柱子,一溜順下來,果然是由五個口字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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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也有敏感字啊!”張簡心念一動,隨口開個玩笑。
“應該不是敏感字。”小蘭開始慣例分析,“照這個圖形看,‘在側’二字的密文解讀,十之八九沒錯,放在一邊的嘛!但是‘五口’這個就不一定了,也許是個字,五個口,是什麽字?”
“吾?吾就是我啊,我在一側?”張簡驚喜道,然後嗯的一聲,連連搖頭,“那這句沒啥意思啊,伍宕肯定在一邊偷窺,親眼所見,才會寫下頭一句‘李儒結袁’的密語訊息。這不是廢話嗎?”
“主人所見極是。”小蘭讚道。給個鉤就咬,別看主人平日機警善變,某些時候還真是特別實誠!
“如果不是五口,那是什麽呢?五個方塊,五個框框?一個長方體?”
張簡忽然意識到什麽,想了想,卻又終無所得,隻得罷了。
聊到這裏,張劼也就順口問了下密碼引書的事情。張簡把這幾日自己在南、北二宮搜尋引書時的一些所見所聞簡略向父親解說一番——不簡略不行,他這幾日的行程,大半有用的部分都跟萬年公主有關係,但和公主之間的勾當,自然萬萬不能讓老爹知道。
張劼也不甚在意,說道:“你既然還要回宮裏去,有空就去東觀、蘭台等地再找找。雲台有陳留王在,麻煩較多,倒不是非去不可,實在找不著也就罷了。韓殷被殺已有三個月,他留下的秘卷多半也都沒用了。”
張簡點頭,任何情報,就算級別再高,也是有時效性的,三個月有點太久了。
放下密碼這事,張簡問:“父親,我算不算隱學中人?”
張劼一愣:“當然,我兒為隱學出生入死,功勞無算,自然也算隱學隱士。”
“隻有父親知道的隱身小卒子嗎?”張簡吐槽道。
張劼笑了起來:“誰說的。隱學大祭酒、諸位博士、隱士首領,他們都知道你。”說到這裏,忍不住看一眼幾上的香插。
張簡小小吃了一驚,不可能吧?
“那,大人,下麵我當如何,你希望我幫哪邊?”好幾堵牆,怎麽騎啊?
“你也聽孟德說了,隱學內李儒和王允各結黨羽,暗鬥最烈,連伍宕都被莫名殃及,死於非命。我怕你牽涉過深,招至某一派的殺意,引發不必要的危險。現在李儒尚念幾分師兄弟的情義,最多隻是引你入甕,暫時扣押羈絆,安知當你知曉更多隱情,阻礙了他的陰謀秘計之後,會不會真動殺機?而且王允王子師也非善類,此人掌控半個大將軍幕府,性子最倔,又是隱學五博士之首,一旦他覺得你礙了他的大事,更可能突下殺手。”
隱學宮博士就是王允?他是滅宦派的首領?張簡心念閃過,那個演義裏巧使連環計的王司徒?
曹操在嘉德殿講述鴻都隱學曆史和現狀的時候,曾提及滅宦派的首領就是宮商角徵羽五大博士中的宮博士,後來卻語焉不詳,隻是很爽快地……說出了蔡邕和盧植兩位文武祭酒。
“大人,咱們隱學,五位博士都是誰啊?”
“嗬嗬,你又不可能與他們結識,沒必要知曉。”
張簡撇撇嘴,就知道老爹保密意識強。不過他也就隨心一問,那些個老頭子,誰管他們是誰!
“大人所言極是。既然這樣,那兒子就盡力這幾日湊齊贖金,懇求公主發話相助,釋放父親。到時我父子遠離洛陽,回南陽老家去。如何?”
鴻都隱學這種危險的地方,咱待不住,不伺候了行不行?
“這個……”張劼沒料到兒子如此從善如流,反而躊躇一下,“對了,少節你如何短短數日間,籌措到如此多的黃金?”
“父親你曉得的,兒子在另一個圈子裏薄有虛名……接了幾個大單,有大將軍的,有何四夫人的,故此預付定金……提前支付的酬勞較多。”
張劼臉上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說道:“為父的罪名並不確定,若覷到合適機會,隱學同道自會出手救我。用不著我兒自行籌措,都是你血汗拚命所得,何必要交給袁紹那種貪婪之徒?”
張簡想到隱學內訌之劇,鬩牆之慘,不禁撇撇嘴,說道:“父親就別提咱隱學了。他們若有心,也不會把你扔在洛陽獄十幾天不聞不問。”
張劼搖搖頭,兒子怎麽能懂得其中利害關係。此刻也解釋不清,不過看到愛子安然無恙,父子歡欣座談,心頭已是喜出望外,自然不想與對方無聊爭執這些。
“少節,你不要再管這事了。以後有所收益,自己好生積攢,現在洛陽太過混亂,你也早做打算。”
張簡一驚,父親這是暗示讓他盡快離開洛陽嗎?
張劼認真看著兒子,說道:“少節,你記得,你伯父為擊殺鮮酋,血灑北地;你父親因保隱學機密,身入詔獄。隱學、社稷、百姓,自有父輩人盡力守護,無須你與伯玉參與。你不要涉入隱學內部爭端太深,否則,欲退而無門。”
“……父親!”張簡點了點頭,心中感動,想道,原來我大伯當年是跟武祭酒張奐、曹大兄他們一起北上伏殺檀石槐時戰死的。難怪你們遮遮掩掩,一直不肯告訴我實情。上回和曹大兄聊起這段曆史,他當時看我一眼,我卻不明其意,原來是因為他們早就是老戰友了。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父親的營救和轉移問題,至於他自己,最後72小時結束之前,他是絕對不肯中途退出的,必須盡力做完洛陽紀元任務。在此之前,這是他的心願,現在,更是他的信念!
心願和信念,還是大有分別的。
知子莫若父!張劼一眼就看出兒子隻是隨意應付自己,根本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雖然八年前這小子就幹脆直接地辭離師尊,自立門戶,性子已是如此獨立,但心裏依然有些不是滋味,兒大不由娘,何況他娘還早就沒了。
向外張望一眼,那田姓小牢監依然背朝室內,遠離門欞,顯然沒有竊聽監察之意,再掃一掃那根赤色線香,已燃大半,時間無多。張劼心中微歎兩聲,忽然說道:“你那師弟,李儒,李文優,這個名字隻是他的別名。”
“什麽?”
張簡和小蘭幾乎同時叫了一聲,這卻是完全出乎意外的新資料。
小蘭激動道:“快問問你爹,李儒真名叫什麽?”
“父親,他原本姓甚名誰?”張簡也想知道。
張劼搖搖頭。
“除卻蔡公和你那師父……五道兄,無人知曉。另外,李儒擔任蔡公座下文密侍講,是蔡公托了孟德,由孟德一力推動、盧祭酒默許才得以成功的。孟德對李儒實有簡拔扶持之恩!但李儒似乎並不認可孟德的……私德癖好,成為侍講後不久就因為某事與孟德徹底交惡。事情發生在去年底。具體內情,孟德應該知悉。”
“什麽私德癖好?”張簡心想,綠巨人?
“據說,李儒認為,孟德自恃舊時微勞,不思進取,近年來對隱學毫無貢獻,誠庸人也!不可交。”
這麽激烈……像是李儒的風格!
“原來如此。”
曹大兄的個人道德,張簡心裏也跟好師弟一樣不太認可:一開始就裝神弄鬼,入戲太深,連自己這樣的小孩子都要捉弄一番,這是交友不誠——看看人家爽直磊落的劉備,差距深淵一般遠!然後誣陷俞澤,讓堂堂右都候差點兒成了穢亂內宮的罪魁禍首,結果後來一瞧,明明都是你綠巨曹叔叔自己幹的好事!這是賊喊捉賊!再之後,團隊一起出門辦個事,沒事時自己意**擺拍特積極,遇到難題就諸多推諉,有事沒事都要喊一聲少節速去辦來。這是推卸責任!
簡一言之,可稱極品。
但是,各取所需的政治合作,需要看個人品質嗎?需要看哪方麵的個人品質呢?你李儒沒有曹大兄幫忙,能最終成為**滌派的二號人物嗎?在人家的推助下你才上了台,是不是說明人家是真心相待,而且能力出色,真幹成了一件難事?人家鼎力出手的時候你怎麽不說一聲,我不需要你這人品低劣的壞人提攜?
說著話,張簡忽然想起一事,順便向老爹求證。
“對了,兒子聽聞昔日伏擊鮮卑檀石槐時,曹大兄也曾出戰?他和伯父在一起嗎?”
張劼點點頭:“當日五百殺酋健兒,確由孟德帶隊,汝大伯等三人副之。”
“那,曹大兄臨戰可曾退縮,避敵,逃走?”
張劼笑了:“那自然不會,他可是隱學博士,滅殺鮮酋的主要首領之一,他要逃了,我們哪裏還殺得死檀石槐?”
“謝大人教誨!”張簡心下驚歎,原來曹操身份這麽高,居然是鴻都七子之一,難怪鄧展、成健都服氣,嗯,隱學五博士,終於知道第二個了。
孟德大兄這人私德不如何,但大事不糊塗!
所以,與師弟相反,張簡倒是覺得曹大兄做隊友人品可靠,非常可交!
他仔細想了想,終於說了心裏話:“伯父、父親、曹大兄,皆曾為國浴血奮戰,為我大漢抵禦強敵,孩兒自當效仿之。別說兒子亦是隱學門下,就算不在隱學中,也當為國為民,萬死不辭!”
“少節啊……”張劼搖頭歎息,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不過他一雙眼睛卻亮了起來,感覺自己反而被兒子上了一課。
“你要如何,都由得你!但是切記,不要聽信李儒蠱惑,與他攜手合力。”
張簡點點頭,老爹說來說去,原來就是怕自己掉進李儒的坑裏。
不過自己已經掉過一次了,肯定不會重蹈覆轍。
“孟德曾告訴我,李儒似乎暗中拉起了一個‘**寇盟’,組合一群青年敢戰之士,號稱要滌賊**寇,破將滅帥,行事往往出人意料,酷烈無比。你切不可參與其中。”
“父親放心,兒子拎得清。”
張簡心想,我現在就算跟李儒說願意加入,估計他也一萬個不相信,隻會讓呂布士異他們直接幹掉我吧!
聊到這裏,線香雖然還剩有一截,看似五六分鍾的長度,但該說的話已基本說盡。
張簡見父親已有結束對話之意,忽然問道:“父親大人,你可知道,先帝留有遺詔?”
原本滿臉輕鬆笑意的張劼身體一頓,剛剛半挺而起的身軀又重重坐了下去。
張簡心頭微沉,老爹果然知道那份遺詔。
他低下頭,不敢去看張劼,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想使用探索之眸去探測老爹的隱秘。
凶器在手,殺心自起;金珠眼前,貪字難免。
都是人類的天然本能,無關品德性格。
但他能掌控自己,他絕不會這麽做!
這是他做人的底線!
“少節,你又如何知曉先帝血詔的事?誰告訴你的?”張劼沉聲問道。
張簡霍然抬頭:“父親,你見過先帝血詔?”
這不怪他忍不住,實在是老爹衝口就是一句先帝血詔,這可不是他說的。
張劼愣了一下,輕輕點點頭,雙目依然盯著兒子,等待他的回答。
張簡咽了口唾沫,很想就此把那封寫有血詔的尺一牘取出來給老爹看看。但轉念一想,這塊詔牘關涉渠穆、劉備等人,在沒見到渠穆之前,卻不宜牽扯到老爹身上,否則萬一惹怒渠穆,自己豈非是曹大兄第二,兄弟同心,需要一起帶老爹萬裏潛逃?
“一塊破木板而已,給老爹看看怎麽了?瞻前顧後的,這麽矯情!”小蘭看不過去,陰陽怪氣道。
“你不是人,不懂。”
“你……這塊尺一牘還是我發現的呢!”小蘭賭氣道。
這倒是。
雙方微一僵持,小蘭忽然歎了口氣,說道:“主人,你父親心裏藏有重大隱情,也許就是一開始他說的入獄始因。我有預感,主人你如果不拿出那塊尺一牘,一定會後悔的!”
“是嗎?”
張簡本來已經很猶豫了,小蘭的這句話,最終成為某塊壓垮秤砣的砝碼:對啊,小蘭有預見能力。
“大人,你來看看這個。”
張簡環顧一圈,一咬牙,從腰後取出那封血詔版牘,遞給父親。
“少節,你這……從何處得來?”
張劼卻沒有伸手,隻是瞪大雙睛,盯著那塊尺一牘。
“怎麽在你這裏?”
“父親你……”
“快收起來!”
“嗯?”張簡心裏疑問很多,但動作卻不慢,胳膊一彎迅速把血詔收回腰囊,這玩意相當燙手,確實不宜多現。
“這詔牘是韓殷親手所寫,為父自然早就見過。隻是沒想到……會落入少節你的手裏。”張劼眼裏透出幾分震驚和惶然。
“是孩兒從一位……朋友身上順來的。”
張簡簡單說了一下這塊尺一牘與渠穆、劉備三兄弟之間的聯係,以及自己和劉備試技竊牘的前後過程。
張劼聽說是曹操下令讓兒子去跟劉備試技的,不禁搖頭歎息。
“原想我兒能避開這深宮隱秘勾當,想不到……孟德真是……唉!這也是天意吧!可能的話,盡快把詔牘還給那位劉玄德,他既然是盧尚書門下,便請子幹公去善後。”
“是,大人!”張簡明顯感覺到,老爹見到尺一牘後,情緒確實有了很大變化,頗為嚴峻急迫,具體是為什麽,他一時卻想不太明白。也許小蘭說得對,老爹心中有秘密。
可是,誰心裏沒有一點兒秘密呢?他有,小蘭有,老爹為什麽不能有?
張劼輕輕搖一搖頭,從席上站了起來。張簡急忙跟著起身。
張劼看看兒子,目光漸漸溫和下來,伸開雙臂,笑道:“少節,過來,讓為父抱抱你!”
張簡應諾,繞過案幾,過去和父親相擁。張劼兩臂特別用力,手掌卻隻輕撫兒子寬闊的背脊,欣喜、惶惑、愛重、擔憂、舔犢、知己,各種繁複充沛的心緒毫不掩飾,噴薄而出。
張簡自打晉級“時空探索者”之後,內外皆透,六感更加敏銳,接收到父親的情感洪流,如同大冬天泡在一桶熱烘烘的流香水裏,心底不自覺湧起陣陣安慰、舒適的輕快感覺。
桃園結義如何,刎頸之交又如何,比得上我父子同心的加持麽?
“主人,老爹身上真的有大秘密!此刻你們身心交融,最合一探究竟,必有重大收獲。”小蘭忽然密語道。
“不!我絕不會對老爹使用秘術。”張簡斷然拒絕。
“主人你真的會後悔的!”小蘭歎息。
“不!”張簡回擊道,“你也說過,你的預感不一定靈。”
小蘭不再說話。
在線急等的時候是小甜甜,不需要的時候就是牛夫人!這梗,她懂。
這時,張簡聽到父親問:“下來,少節你要做什麽?”
“兒子要回家一趟,嗯……尚有曹大兄給我的一些朱簽報酬待取。”
“孟德有心了!”張劼自然知曉曹操故意給兒子護送任務的目的,頗為感慨。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曹操此舉,可謂地凍騰烈日,久旱落甘霖。
他想了想,又問道:“少節,你對五道兄怎麽看?時隔近十年,心裏還怨責他麽?”
張簡想了想,麵無表情地搖頭——這也很正常,他和原身根本是兩個人,兩種心態,實在是難有什麽特別異樣的情緒。
張劼清晰地感受到兒子平靜的內心世界。
“你返家之後,先去地窖一探。窖內西側有一祭台,供奉著我張氏之祖,你都知道。不過,左邊第二個跪拜蒲團之下,地板上有一粒手動樞機,解開之後,樞機下麵是一個密櫃,裏麵有當年你師父留下的一件物品。”張劼在張簡耳旁低聲道。
“老道……師父留下的物品?是什麽?”張簡大驚失色,張家祖屋裏怎麽會有這件東西?
“你師父說,他門下隻有你曾學過開解秘法,所以我隻知道有這個東西,沒有見到過。”張劼說著微歎一聲,“當年五道兄沒把他親手所鑄的振漢刀傳給你,你認定師父偏心你堂兄,憤而破門而出。你師父後來就找上我,給你留下了這件物品。說若你能在己巳年過完之前醒今是而去昨非,看淡昔日師門恩怨,自願為國為民,為大漢社稷出力報效之時,便可告知此事,讓你去開櫃驗寶。至於是否願意收下,那都由你。”
張簡心頭劇震,己巳年……那就是今年,公元189年。
為什麽定下這個期限?
“嘿!這個神秘莫測的五道人……”張簡默想。
小蘭沒說錯,老爹真是個有秘密的人!
若非適才向父親表明心跡,估計父親也不會把這件至少已經隱藏七八年的事告訴他。
會是什麽樣的寶貝呢?
張簡展了展眉。
——左右不過是老道士的一個執念,回頭搬金子進去時看看就是。
小蘭碎碎念著:“快點走吧!真是的,早點完事,咱們抓緊去找那個渠穆。”
張簡奇道:“你這麽急幹嘛?”
“我哪有急啊!”小蘭有點火氣,“老爹你不讓動,動動他總沒事吧?”
真是親人!張簡心想,動他是我去尋死,你當然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