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簡彎腰撿起跌落在地上的銅鞘,長劍歸鞘,鏤空的銅吞微微一頓,卡住鞘口,劍、鞘已然完成合體。他走至輿車前,先把長劍完璧歸鄧,點頭表示了感謝之意,然後轉身向曹操行禮道:“都候,試技完成。”
“我都見到了。”曹操點點頭,少節善知進退,沒有逞能用強,傷及對手顏麵,卻能輕鬆探明對方的實際水準,做得非常好,“劉縣丞!”
這時劉備把雌雄劍交給二弟,也跟了過來,在丈外空地等候,聽聞曹操召喚,當即應了一聲:“鮑都候。”
“你等身手,果然頗有可觀!唉,世間之大,埋沒了多少豪傑!是鮑某淺薄了!”
剛剛從成健手裏取回儀戟腰刀、退到一側的張簡默默扣合麵甲,就是,眼瞎辦錯事的都是鮑都候!
劉備忙道:“鮑都候明察秋毫,公正嚴明,豈敢怨責!隻是……備尚有下情須得即時稟告都候。”
曹操一愣,正在想如何措辭打發了對方,你還有什麽緊急下情?見他不停左右顧望,顯然想說的話不適合給太多人聽。
張簡忽然心念一閃:“這劉備自己加戲,不會想趁機驅散護衛,接近輿車,突起刺殺何四夫人吧?”
搖了搖頭,劉備肯定不是這樣的人!但放在眼下杯弓蛇影的特定環境裏,他這種舉止很難令人不生疑心。
他能想到此節,曹操、鄧展等人自然更是暗懷顧忌,畢竟都沒見過劉備這個人,誰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麽的,這次來想幹什麽?但此時此景下,卻又不便說出口。
“少節!”
張簡真心抑鬱,這都變成遇事不決喊少節了——大兄你幹嘛啊,又不給我加錢。
精神抖擻,就地行禮道:“都候吩咐。”
“你與劉縣丞不打不相識,彼此正可深交一番。”曹操嗬嗬一笑。
這樣貴人就徹底安全了,也不算折了對方的麵子。
就知道沒啥好事!張簡怏怏道:“唯!”
劉備皺起眉,想了想,隻能轉過頭,等張簡慢慢從牛車後部踱過來。
二人這次距離不過尺許,幾乎摩肩接踵,如影隨形。
張簡取下麵甲,笑了笑,把聲音控製在僅僅彼此可聞的地步,問道:“劉大哥,你到底有什麽重要事情這麽神秘?”可別放太大的衛星害我啊!
劉備輕歎一聲,放開心思,低聲說道:“張兄弟,我說了以後,你千萬不要過度驚詫。其實,剛才有句話我沒來得及說完,劉司空他——後來還是遇刺了!”
張簡心頭震動,不過臉色果然恒定如常,麵帶笑容。
這個熱搜勁爆程度很一般了,連大將軍都能遇刺,區區一個司空……
啊喲不對,又是渠穆幹的? 這家夥到處刺殺朝廷重臣……到底想幹什麽?
張簡忽然意識到一個之前完全忽視的嚴重問題,雖然自己跟渠穆三番兩次最初最後、良心堅守,對暗號對得不亦樂乎,但曹操、鄧展、成健他們這些貨真價實的隱學分子,對渠穆卻全都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鄧展那廝沒個實誠勁兒,還可能裝腔作勢,故作姿態,但曹操,似乎是真的完全不認識渠穆?
而且,之前李儒、士異顯然也並不清楚渠穆的根底兒。
我去,最初兄真的不是鴻都隱學的臥底隱士?看他這麽招搖……還真是不像。嗯,他身為少府尚方監,至少是朝廷一方的人?袁氏、何氏還是張讓趙忠,他到底是哪一派的?
“小蘭……你知道渠穆是哪邊的人,這麽幹的目的是什麽嗎?”萬分不解的張簡開始搖外援。
小蘭沒有回答,應該是不知道了。
張簡無奈,一無所知,自然無法分析判斷。
停頓好幾秒鍾,張簡才回過神來。
“劉弘司空……現在什麽情況?”
劉備也能理解,擱誰聽說這種事態逆轉反複,都會懵逼的。
“那玉劍刺客逃走,我兄弟三人追了片刻,見追之不及,便即返回,求見劉司空問安。不料劉府老管家帶我們去到司空臥房外,久呼不應。不得已推門而入,發現劉司空閉目躺在榻上,麵色煞白,蠶絲薄被上隻侵有一點血漬,正在左胸部位。也是我們粗心,顯是那玉劍賊子趁我等不備去而複返……”
劉備臉色陰沉。張簡更是頭大無比,殺人誅心,一劍傾心,以前他都以為是一種精神攻擊,現在看,渠穆已經徹底把它改成純物理攻擊了,真是可怕。
“然後呢?”
劉備見張簡直到現在都能鎮定從容地輕聲發問,暗暗佩服他涵養深沉,臨危有靜氣,不愧是貴人和都候看重的新銳強者。
“劉司空當時神誌非常清醒。我們為他包紮傷口、外敷內服之後,他就讓我們速速趕來,提前迎迓南宮貴人,免得貴人也受刺客襲擾。可惜我們來遲一步,那賊子……唉!”
張簡張了張嘴,本來都已經準備好了悲痛表情……你告訴我劉司空心口要害中了渠穆一記昆吾劍,不僅還活著,還冷靜地顧及到何四夫人車駕的安全,讓你們跑來接應我們?
至今深度昏迷的執戟侍郎魏越要是知道這事,肯定直接暴怒詐屍,這世界忒也不公!
“其實當時我也無法置信,隻是司空老大人說,他心髒生於胸腔右側,與常人有異。因此在他人是致死一擊,於他反而隻是皮肉外傷,雖然傷勢也是不輕。嗯……此事非同小可,除了貴人和鮑都候,張兄弟萬勿告知他人。”
張簡點點頭,這要讓渠穆知道了,必定惱羞成怒,恐怕再沒人能攔得住他下一劍了……心痛,我的昆吾!
再一想,身為大漢絕頂高手,渠穆一劍誤中副車,二劍誤中副……心,遭遇更是離奇可憫,忽然間感覺又好受不少。
劍法再強有什麽用?寶劍再好有什麽用?老殺不死人,前輩你算什麽頂流刺客?
“我明白。劉司空可說過渠穆……就是那個玉劍刺客,為什麽要行刺他麽?”
“不曾說過,朝堂爭鬥風雲變幻,劉司空一貫與人為善,自問從未與同僚結下不解之仇,不知道得罪了什麽人。”劉備搖搖頭,臉上也有幾分迷惘,渠穆是誰?
張簡瞅了瞅他,忽然問道:“劉大哥,你能夜宿司空府,與劉司空一定關係很密切吧?”
劉備橫了張簡一眼。張簡若無其事地一笑,曹大兄的死亡凝視咱都能硬吃下去,你就不用這麽在意了好不好?
“等下萬一都候或貴人問起,小弟總得有所答複,免得又要再來煩擾。”
“備之先考,與司空老大人同名。司空性情溫煦,備十分仰慕,又兼三弟一時不察……酣飲醉倒,故此得蒙老大人同意,留宿一晚。若無淩晨刺客之事,某此刻早已辭別劉司空,返回東觀拜見老師去了。”
先考就是死去的父親,原來劉備的爹也叫劉弘……你這叫不叫戀父情結?
劉備這番話說得不軟不硬,但也沒有隱瞞什麽。張簡知道劉備故意提及老師盧植,是有點不高興了。誰被粗暴幹涉到私人情感空間的時候都會這麽反感吧!
所以曹大兄早就預料到可能有此類隱情,專門讓我來得罪人?真是……親的!
張簡輕輕點頭,表示認可。照司空劉弘八麵駛風的做派,和劉備這種傑出同姓後輩談笑風生留對方住一宿的可能性極大,反正有賺無賠,哪怕對方其實還是個寒門白丁,那也是盧植門下。
“劉大哥且請暫候!小弟問完了,這就回稟都候!”
曹操聽完張簡的近身附耳匯報,臉上倒沒什麽特別表情,卻沉思了足足半分鍾左右,才忽然開口問:“少節,以你所見,那劉縣丞可有虛飾可疑之處?”
張簡搖頭:“小弟與他交談,細聽他敘說,心跳從頭至尾一如平常,其言應該基本屬實。而且,司空府就在不遠處,這種事很容易印證真偽。”
曹操點點頭,又搖搖頭,感慨道:“想不到劉司空居然與他父親同名,也是一種緣分。”
張簡附和地點點頭,鬆了口氣。
為曹操這種遠比你精明多疑的上司辦事,必須踏踏實實,身懷連他都要聞之驚羨觀後流淚的獨有本領。恰好張簡新近剛得到歧路明燈領域和探索之眸,廣見洽聞、聆聽清視正是基操,最不怕真心話大冒險的測謊遊戲。
“如此,當如何?”曹操臉上露出慣有的苦惱神情。
張簡心想你要是都搞不懂了,我哪兒知道該當如何啊?
曹操看看周圍, 在張簡耳旁低聲道:“實話告訴你吧少節,此次夫人出宮,是因傳言大將軍幕府要弑殺陳留王,車騎將軍心中不安,才以劉司空的名義邀約太後與一些相關重臣相會。現在太後有恙,令何四夫人代自己出麵,若劉司空忽然又因……病缺席,這次會晤是否還能繼續就不好說了。”
哦,原來是大兄頂頭上司何苗交辦下來的事啊,那些相關重臣,難道是擁護陳留王劉協的一黨?難怪你突然跑嘉德殿去……找人了。
“大兄,若劉縣丞之言不假,現在問題是……我們還需要繼續去司空府麽?”
曹操點點頭,說的就是這個。
司空劉弘就算僥幸撿回一條老命,府中又嚴格保密暫時還不曾兵荒馬亂人心惶惶,但肯定也不適合接待貴人了——皇室車隊這麽大模大樣過去,然後司空府竟然沒有主人出來迎客,太後的麵子往哪兒擱?何四夫人怎麽下車?
而且今天的正式會晤必須得劉司空出麵斡旋方得周全,他這一躺,萬事皆休。
殺千刀的渠穆!
“以少節之見呢?”
“前方距離司空府已不遠,如果車隊現在轉頭而去,恐怕痕跡更加明顯,司空遇刺之事也更難遮掩,於大兄十分不利。不如……請劉縣丞返回司空府稍作安排,說服劉司空開放府邸東門?”
關鍵是,上頭交待下來的事,不能熔斷在大兄你手裏是不是?
“東門?”曹操眼珠一轉,聽懂了張簡的未盡之言,微微頷首,“不用那麽遠,北側門即可。”
司空府和太尉府一樣,都有東南西北四座大門。正門為南門,現在劉弘傷了自然不能開這個門,不然主人不出現更紮眼;靠南宮方向的西門太過引人注目,東門又有些遠,北側後門藏在閭巷裏,與北邊的司徒府遙遙相望,倒是遠近合適,也不招搖。
“少節,你即刻隨那位劉縣丞去司空府安排,劉司空若不便,可請劉夫人門外迎候便了。” 宮中嘉德殿貴人光降,正合主人女眷相迎。
“唯!”
“你手下沒有人手,難免不便。讓那幾個執戟跟你過去打雜吧,有劉備他們幾個幫襯你,他們應該不敢有什麽手腳。”
張簡知道曹操不待見這幾個又可疑又沒用的家夥,而且把他們放在車隊這邊也確實不怎麽安全,甩鍋給自己也是正常。兄弟,不就是被哥哥兩肋插刀用的麽?於是點點頭,也答應了。
三言兩語確定下來,曹操請了劉備再度過去,交代吩咐鼓勵勉勵一番。劉備精神振奮,帶著張簡徑返司空府邸。
張簡暗暗感慨,曹大兄真是一個善於鍛煉手下的好領導,明明都早有了成熟看法,偏偏左一句如之奈何右一句該當如何,搞得自己以為多有發言資格一般,其實,最後不就是個“與吾暗合代言人”嘛!
“知道厲害就離他遠點兒啊!”小蘭勸諫道。
“是我不想離他遠點嗎?”張簡弱弱反駁,牙關緊咬,“等會兒到司空府安排好了就閃人。”
依照之前規矩,張簡把三名可疑的執戟郎繼續扔去前方十丈外前衛探路,自己和劉關張三人墜後。
半道上,劉備向張簡介紹了自己的兩位義弟。張簡對他們可說耳熟能詳,三圍四圍現在也全曉得了。經曆過適才與劉備的一番試技,關羽、張飛對張簡也很有好感,既有本事又不張揚,身份也不高不低,就算是以後傲霜淩雪一輩子的二爺也難得的慈眉善目,幾人互相接納,關係迅速升溫。
唯一令張簡鬱悶的是他比張飛年齡還小——劉備關羽都是28,張飛24。
“三位哥哥幾時到的洛陽?”張簡一直沒明白劉備來洛陽的目的,於是旁敲側擊探聽一二。
劉備簡單說了去年自己徐州偶遇北軍都尉毌丘毅,丹陽募兵,一同上京,拜會司隸校尉袁紹得授下密縣丞的過往經曆,也不諱言昨天之所以來到司空府拜會,更多的目的也是為了打打秋風,因為老師盧植說要幫他弄個縣長的位置,急需用錢。不料和劉司空一見如故,相談日晚,所以延宕到現在出了大事。
張簡聽得張大嘴巴驚歎無比,原來劉備一行,是上京跑官來了。小蘭也興趣驟增,記錄(吐槽)不已:劉備求官洛陽,袁紹僅授縣丞;玄德白日打秋風,益德醉夜阻金風……
“玄德哥哥英雄一世,偶爾龍遊淺灘,虎落那個……洛陽,卻毫不諱言,令小弟既感且佩。”張簡道。
他是真的佩服,拿不出買官錢的劉備處境如此窘迫難堪,換個人誰不遮遮掩掩,生恐被外人取笑?可是他與自己萍水相逢,卻能磊落坦言,這氣派比某大兄可光棍太多了。
劉備苦笑,心想你佩服又有何用?如今劉司空意外遇刺,變故多多,原本許諾的資助金,估計又沒著落了。
“玄德哥哥不必如此為難。小弟身為本地鄉人,既然與三位哥哥有緣洛陽相識,自當略盡綿力,願為哥哥捐贈……報效一二。”
劉備沒說話。邊上關羽問道:“少節兄弟,你們禁衛年俸如何?”
張簡一笑:“雲長哥哥,要問當宿衛,收入那可真是不多。”
以左都候丞鄧展為例,他是足四百石的年俸,一半發錢,一半發穀。
正常時期洛陽一石穀子值220錢,眼下洛**價居高不下,普通穀物的價格已經接近粱米(優質小米)的價格,約400錢一石,幾乎翻了一倍,鄧展年俸其中的一半穀(二百石粟米)會升值不少,但一家老小也是要吃喝的,所以其實也不可能高價賣出得錢,隻是隱形收入大幅度增加。
這麽算來,有200石每石可賣220錢,另外200石每石價值400錢,總數一共12萬400錢。再加上禁衛職務內的一些隱性灰色收入,超不過二十萬錢。
當下洛陽的官方牌價依然一金值萬錢,也就是說,鄧都丞這位中階宿衛官員,一年收入折算下來最多也就二十斤金子。
所以,對於鄧展滿滿外溢的嫉妒之情,張簡其實也蠻能理解的,一個啥都不如自己的閭裏混混,隨便整個活兒都按千金計算還得預付五百金,換個人都要氣悶到自閉。
聽完張簡明快直接的介紹,劉備三兄弟一時間都沉默了。
劉備知道一些朝廷體製,還好一點。關、張二人平時較少關注這方麵的爛事,但幾個月的京漂潦倒生涯,實際感受頗深,頓時就震驚了。
堂堂禁衛軍都丞,一年才掙二十萬錢不到,在這當下的洛陽城,一家人能活出個體麵嗎?
“那少節兄弟你……”
“我……這個級別的年俸大約一百石,鄧長官的四分之一,五金不敢說,三金妥妥的。”
關羽皺起濃眉,一年掙3金,不吃不喝一百年才能掙夠三百金。你說要為大哥報效,你能出多少錢?
張簡伸出三根指頭,麵容一斂,說道:“五百金小弟不敢說,三百金,小弟還是隨時可以幫忙的。不過,隻求三位哥哥幫我個忙。”
關羽、張飛驚喜交集。張飛當即嚷嚷一聲:“沒問題,少節兄弟,這個忙,哥哥們幫定了!”
劉備雙唇一緊,便待出言申斥。卻聽二弟說道:“不知少節兄弟需要我等做什麽?”
劉備眼神微變,想說的話頓時停在嘴邊。
“三位哥哥,等護送完貴人,可一同隨我回家一趟,我家在城外上商裏,離洛陽東城門大約五裏路,現在家父……不在家,就我一人居住。我們先把三百金送至盧先生府上;三位哥哥再隨我一起去見個人。然後,就兩清了。”
關羽鳳眼呆滯,蠶眉倒八,問:“什麽人?”見一麵竟然值得三百金?
“便是那位玉劍刺客。我有辦法誘他出來相見,不動手也就罷了,若他挑釁,希望三位哥哥助我將他拿獲,所獲賞金,按人頭平分。”張簡咬牙切齒道。
劉關張三人同時抬眼凝神,鎖定張簡,毫不猶豫地說道:“一言為定!”
三兄弟出道以來,還從沒有像今天這麽灰頭土臉過,都是被那玉劍刺客害慘了!
賞金不賞金的……當然也很重要。
敢於出手刺殺三公的刺客,可是危害社稷安全的大逆,腦袋上的懸賞一定不菲。
迎著火熱灼燒的六道眼神,張簡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表麵和幾人打哈哈,簡單介紹一下渠穆的來龍去脈,暗中抽空質問道:“小蘭,你到底發什麽神經,非要我去見那人?”
物理穿心,南宮不敗。我上趕著去找渠穆作死麽?而且就算抓住他我才有四分之一的分賬?事倍而功半的傻事,莫過於此。
精神共振術就是方便,思維觸角動念即出,外表毫無痕跡。劉關張再了得,也發現不了。
“因為我剛剛研究主人從劉備身上得來的尺一牘,發現了重大的隱藏曆史。”小蘭說道。
下一刻,張簡的眼前一片赤潮。
一麵長方形的灰黃底板上,有幾列朱紅色的隸書小字。
六年四月九日
中平皇帝詔曰:
朕聞:能代漢者,唯三餘高耳!
朕以不德,令侍中韓殷朱筆書詔,交予尚方監渠穆。朝中文武,凡表字內含高字者,俱殺無赦!
渠穆忠直,必能奉詔而行,盡除逆賊,以安社稷。
事畢,遷中常侍,賞萬金,賜禁省內外行走。
最後麵印有一個小小朱璽方印,張簡集中精神眼力,正準備仔細辨認一番,腦海裏已經自動應激放出簡介——那是漢靈帝六枚禦璽中的天子行璽,也就是皇帝外巡時隨身攜帶的私章,但和其他五璽一樣,具有杠杠的法律效應。
張簡隱隱有種明悟,這是元曆史領域範圍內,探索之眸啟動了。
二者結合之下,隻要他想了解的,基本上都能探測幾分。從某種角度來說,確實比一味倚仗資料的小蘭好用多了。
心下一動,原來這封血詔,是小韓侍中所寫!
不等他多所琢磨,詔板隨即一翻,露出了背麵。
黃色木板中央,自上而下,寫著碩大的三個黑色小篆,如鼎似鍾傲然聳立,以張簡的專家級學識,這麽簡單的小篆自然不在話下。
高
高
高
雖然風格有所變體,但三個字確實都是同一個字。
高!
其中兩個高字,已經被兩道血紅色的不規則圓圈整體塗抹,刺眼無比。
張簡忍不住眯了眯眼,問:“那紅色圓圈,是……真的鮮血?”
“真,新鮮的人血!”小蘭肯定道。
“到底怎麽回事?”
“主人你仔細看看,就知道了。”
尺一牘再次翻回正麵。
張簡上下又看了一遍,詔書用詞簡單,內容明晰,沒可能有什麽歧義。
“這是……漢靈帝的詔書,專門下達給渠穆的?”
“必須是。我查了,漢靈帝在四月九日寫了這封詔書之後,又過了兩天,四月十一就掛了。”
“遺詔啊!”張簡起了興趣,皇帝的遺言,有沒有什麽藏金秘寶之類可以偷偷挖走嗎?不用太多,馬馬虎虎一萬金就差不多吧!中常侍禁省內外行走就算了,讓給渠穆。
“主人你太庸俗了!”小蘭不滿,“你應該想,漢靈帝讓渠穆去殺誰?盡除逆賊之後,才有萬金之賞呢!”
“嗯,殺誰?“張簡想了想,”三餘高?三餘高……是什麽?”
“三點邊上加一個餘,是什麽字?”
“三點餘……塗?”張簡念叨一句,忽然醒悟,“塗高……是塗高啊!”
“對!主人果然生來智慧,反應神速。我也猜測,就是那句‘代漢者當塗高也’的春秋讖緯,不知怎麽被漢靈帝解讀出來個三餘高,真是妙,妙,妙,超級妙!”
“怎麽個妙法?”張簡雖然勉強也算學富五車,勉強吃下小蘭放出的彩虹花(屁),但一時卻無法領會這句“三餘高”的精髓。
“餘,就是剩下、多餘的意思!也有我自己的意思!主人你想,多餘的、另外一個我,不就是人的表字嗎?漢靈帝的意思應該是,三個表字裏帶高的家夥,會攪亂大漢,篡權奪位,這種逆賊必須要忠直剛正的尚方監渠穆替我趕緊幹掉啊!”
張簡腦子一陣迷糊,他是曆史考古專精,卻不是中文拆字會意專精。這種解讀似乎有幾分沾邊,但未免太過玄學。
“你……你這是……生拉硬扯,穿鑿附會吧?”
“生拉硬扯穿鑿附會的不是我,是漢靈帝。”小蘭胸有成竹,“我問你,司空劉弘字什麽?”
張簡回憶起來,“子高公?”當時劉備說司空府遭遇刺客,香車裏的何四夫人情急之下,似乎喊了一聲。
“對,劉弘,字子高。”小蘭興致勃勃,“還有何進,他的表字主人記得嗎?”
張簡搖搖頭,又來一碗冰激淩,實在太冷了!除了你這自帶資料庫的,正常人誰會記那個?
“何進,字遂高。”小蘭揭開謎底。
“你確定?”張簡暈了,真這麽寸?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小蘭嗬嗬,就喜歡主人嚇傻懵逼的蠢萌表情。
我去……那兩個紅圈圈,敢情用的是何進(替身)、劉弘的血畫上去的?
張簡呀呀兩聲,難怪渠穆一夜之間連續刺殺大將軍、司空等朝廷高官,原來是漢靈帝失心瘋,一言不合就去三高啊!
“何進也就罷了,因為史侯劉辯、董侯劉協的事,郎舅之間勢成水火你死我活都說得通。可司空劉弘不應該會想著謀反篡漢吧?”
“誰知道,也許他是因為別的事得罪了漢靈帝呢?”
“好吧!那還有一個高是誰?”
“不知道。”詔板上又沒寫。
張簡剛剛略鬆口氣,小蘭接續一句:“但是我記得之前聊漢室賣官鬻爵的話題時,主人應該聽我說過一句童謠,你還有印象嗎?”
“童謠?”張簡腦子一轉,記憶流出,印象還挺深的:滿月太尉樊德雲,半歲長者曹巨高?
這次他差點兒直接彈蹦起來,好容易才忍住,沒在劉關張三兄弟麵前出醜。
“曹巨高?曹嵩,曹操的老爹?他不是去年就退休了嗎?”張簡雙眼瞪圓,震驚,震睛,實在太震精了!
“嗯,太尉位子上下來他就退了,回了譙縣老家,這一生也算功德圓滿心滿意足。不過,第三高應該就是他了!其他現任朝廷包括下屬州郡級官員,再沒有表字有高的。再過幾年倒是有個臧霸,字宣高……”
“跟過陶謙、呂布,最後跟了曹操的那個泰山賊臧霸?”張簡搖頭,肯定不可能的,他現在才多大,還沒成年吧?而且,從他的背景能力曆史事跡來看,禍禍一州數郡也就到頂了。代漢?鼻子再插五根蔥也不像(象)。
可是曹嵩……最多也就是花一萬金買了個太尉,就算有點權錢交易,也不過是普通貪腐而已,對曹嵩這種級別根本不算問題,還主動向靈帝輸送萬金利益均沾,怎麽能扣上妄圖篡權代漢的帽子呢?
“你想想他兒子、孫子和種子……”
張簡不說話了。
曹嵩是沒幹過什麽逆天大事,可是他兒子曹操後來挾天子以令諸侯二十餘年,孫子曹丕更是禪讓奪國自立大魏——妥妥的兩大“真·代漢者”。
“讖緯嘛,不就是模模糊糊、似像非像才能糊人。不知道誰給漢靈帝解讀的這句讖緯,如此高瞻遠矚精準打擊,真是一位天下奇才,絕頂鬼才,忒牛了!”
張簡默默點頭,暗想是不是馬上回頭告訴曹大兄,通知老爹趕緊逃命去呢?被物理穿心的渠穆盯上,眨眼間都可能大凶臨頭,禍福不知啊!
“還有啊,主人你沒仔細看,那三個高字,也是以血液繪抹上去的。”
“那三個黑色小篆?”
“對,雖然人血氧化幹掉之後是會變色,可最多也就暗紅,稍微有點發黑。不可能像這幾個字一樣純黑色,我剛驗過了,這些黑色血液,藏有某種慢性毒素。”
張簡訝道:“換句話說,這個在詔板背麵塗寫三高的人,當時已經中了毒?”
“對啊!難道主人你不想知道,是誰寫的那三個高字?是那位奉命擬詔的侍中韓殷,還是……漢靈帝自己?”
張簡撇撇嘴,小蘭居然也會出送分題,絕不可能是侍中韓殷。
“……你認為漢靈帝發現被人下毒,才在死之前寫下了這塊除三高的密詔?”
“主人說的是一種可能。也可能,他本來沒那麽早死,就是因為秘密頒發三高血詔,才加速了他的崩逝之旅?”
張簡打個寒顫,如果自己的生死都無法自已,這大漢一國之君當的……真是好淒慘啊!
“猜測!一切都隻是你的猜測罷了。”
“主人你不覺得,我的底層邏輯非常強大,幾乎無法推翻嗎?”小蘭得意洋洋道。
張簡默然。他是橫行洛陽的混混不假,但也擁有大學講師的嚴謹思維,不僅隻講物理,也講道理,這件事到現在為止確實難以批駁。小蘭轉速太快,既有大膽放飛的結論,推導過程也很精密,驗證手段又多,這個“三高血案”怕是八九不離十。
“好吧,我知道了。”張簡幽幽說道,“難怪你一定要我去見渠穆,恐怕真的隻有他才可能有正確答案。”
“主人你真聰明!”小蘭很高興一番苦心終於被主人認可的感覺,““還有,這尺一牘應該是劉備他們從渠穆身上搶來的,突然沒了,你得小心劉備想到是你偷的。”
“嗯,大不了就還給他好了,其實對我也沒啥用。畢竟我是他未來的金主之一,這點麵子應該會有的。”張簡淡淡道。
然後,他眉頭一皺,似乎想起什麽,又或應該想起點兒什麽,但腦子轉了幾轉,終無所得,隻得罷了。
“話說……小蘭,為什麽我感覺你現在和之前有點不一樣了?各種分析謀劃精彩絕倫,一副心機……Ai的做派。”
距離司空府還有幾步路,張簡就隨意多問了一句。
“是嗎?可能是因為主人晉級,小蘭一高興吧!”
“說人話。”
“是。其實小蘭也晉級了。”
“恭喜!繼續。”
“現在我對周圍的感應能力大增,至少不會出現你看不見的地方我也看不見那種窘境,就像之前那個小孟用彈弓射你泥丸那種。”
“很好!”
“還有了個新能力,是預言派的高維信息態基礎能力,名叫‘三日之潮’。”
預言派的……異能?張簡一怔,接著大喜。
“你的意思是你能預測三天後的情景?你剛才非要我去搶劉備的尺一牘,就是因為這個預測能力?”
“有一點點吧,我確實感覺那會是個很重要的道具,沒想到它真是。”
“那我這“最後72小時”的洛陽紀元任務,頂破天也不到三天了,你豈不是可以直接劇透結局給我?”
“預言派並沒有那麽神奇,需要很多前置條件,而且以我眼下的能力,最多隻能粗略分析其中幾種未來的可能性,非常少的幾種。”小蘭矜持道。
“哥的五萬能量,隨便你用。”張簡大包大攬,最多等下到司空府裏好吃好喝一頓,再補充回來。
“嗯,目前基礎信息太少,前置條件不足,除了尺一牘這個點,暫時我也看不出別的。所以才要去找渠穆聊聊看。”
“小蘭姐姐,你就顯點兒神通唄!”張簡可憐巴巴。
“你既然這麽說,那好吧!我……隻看到血染沃野,義士喪絕,除了主人你孑然一身之外,再沒有第二個能夠站立的人。太淒慘了!太殘酷了!”小蘭清冷冷地說著煽情的畫麵,分外不搭。
張簡如一桶井水當頭澆身,五雷轟頂,胸背爽,透心涼。
“所以,先別浪費能量了,等見到渠穆再說,好嗎主人?”小蘭停頓一下,強調道,“不過我能感覺到,主人這次護送任務,後期可能非常非常危險,建議盡早撤離。”
“唉!既然你也這麽說,也罷!”張簡情緒低迷道。其實他也早有心理準備,杜枰、渠穆都提前示警了,自己就算再講契約精神也得掂量掂量,畢竟等價交換之前還有安全第一的法則。現在預言家小蘭都發話了,那就下定最後的決心吧,“把何四夫人送至司空府,我就走。先回家,再入宮。哪怕鄧展要扣錢!”
出宮前鄧展就告訴過他,遵照都候(曹操)的囑咐,這次護送任務預付的五百金,已經遣派可靠人員趁拂曉天沒亮送去了上商裏張家,讓他放心雲雲。
張簡確實很放心。雖然跟鄧展有些暫時難解的隔閡,但他還是很相信曹大兄的人品,也明白曹操有對他善待伍宕、轉述重要情報的酬謝之意。
有這五百金打底兒,哪怕鄧展對他嫉妒不滿,尾款難討,自己也算沒有白忙一趟了。
也因為這五百金預付,他才有底氣誇下海口,隨時可以拿出三百金贈予玄德哥哥買官。
三百金不少,卻非常值當,既加深了和劉關張的交情,又買到三塊即時可靠的護身符。怎麽說,去麵見渠穆這種極品人物,必然存在著諸多不可測知的風險。
後續尾款,鄧展應該不會扣我太多吧?
“嗯,主人加油!小蘭都急不可待了呢!”小蘭高興地說道。
吐芬芳兮燦若蘭!探索曆史的歧路,就是如此香甜誘人。
張簡振作一下精神,心想,渠穆……渠前輩……最初兄……不求你別的,快把我的人情還回來!還回來!還回來!
忽聽前方一陣輕微**,張簡還以為又出了什麽幺蛾子,隻聽張飛興奮道:“到地方了!”
原來是到司空府了。
張簡一顆心終於落回肚子裏。
說起來,別名三公街的開陽門內大道北街並不算太長,畢竟整個南宮和北宮加上中間的複道一起,南北長度也不超過四千米(七八裏)。三公街是南宮東邊的附道,隻覆蓋南宮這一片,計量起來,估計也就兩千米左右。然後何四夫人的車隊是從南宮中段的東蒼龍闕門出來的——這麽一算,達至街南端的司空府,最大距離不會超過一千五百米。
就這麽兩三裏路,前一半路程,張簡感覺跟爬了雪山又去過草地一般,顛上墜下,特別艱難。
可是剛才這後一半路,卻又如此輕鬆恣意,隨便聊著天就到了?
這還真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啊!
劉備聞聲向前瞅了一眼,對張簡笑道:“少節,請隨我來!”
張簡拱手:“玄德哥哥請!”
張簡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能見到司空劉弘。
司空為東漢三公之一,本職是掌天下土木建築。但在“後靈帝”這個特殊時期,朝堂內有大將軍何進與太傅袁隗上演二神守門把戲,幾位三公,除了拍賣官位的時候價格更貴一些,其他時候,也就是個象征意義。
不過作為眼下唯一在職盡責的三公,司空劉弘還是一位頗有存在感的人物,遊走於帝(太後)黨、十常侍、諸士族、外戚豪族等勢力之間,長袖善舞,人緣極佳。
所以,盡管老人家驚魂一夜,傷勢不輕,但因玄德哥哥的大力引薦,劉弘終是強撐病體,在臥室內接見了張簡。
“甲胄在身,無法全禮,司空恕罪!”
以張簡區區禁省宿衛、百石劍戟士的低階身份,有機會拜見三公這種大人物,也是一件非常罕見的事,就算挾著何四夫人的名義,正常情況下,也根本沒有資格進入內室與主人相會。
現在由於各種意外,雙方終於在劉弘的臥室中見麵,張簡本來應該行一個非常敬重對方的正規拜禮,可是限於身上武裝過頭的盔鎧甲胄和纏腰軟劍,他卻連腰都彎不下三十度去,隻能垂首抱拳,勉強行了一個軍中之禮。
架子床的幔帳之後,劉弘勉強趺坐,就是佛家式盤腿,看向行禮的張簡,緩緩說道:“張郎君免禮,老朽怠慢了!”
張簡這會兒自然不可能戴著自己的玄龜麵甲,露出分外年輕的麵龐,雖然有些尷尬,但被一個五六十歲的上位老年人稱為郎君,卻也是沒錯,而且是大大的抬舉了。
“小人不敢!”
張簡嘴上說著不敢,身形也是叉手彎腰躬身肅立,但雙目卻不由自主地向劉弘麵上掃視一眼,才又半垂下頭——探索之眸已啟動。
眼前一行藍色應激簡介:劉弘,字子高,51歲,司空,胸口有輕微傷。
“輕微傷?”
“是,照他現在的狀況,還算不上輕傷。”
“不會吧?”張簡疑惑,這也未免太蔑視渠穆的昆吾劍了。
“主人,你應該學學基本的法律常識。現代法律意義上的輕傷,是指肢體皮膚及皮下組織單個創口長度達10厘米或者創口累計總長度達15厘米,且傷及感覺神經、血管、肌腱影響功能的。”小蘭語氣不輕不重,說著一串串特別令人發毛的專業詞匯,“他這種創口長度哪可能有10厘米?有5厘米已經頂天了,又沒有內傷,正符合輕微傷的描述:軀幹皮膚及皮下組織單個創口長度在1cm以上或者創口累計長度在1.5cm以上,刺創深達肌層。”
張簡腦子裏一陣眩暈,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卻又無力反駁,心頭哀鳴一聲,算了。
“何四夫人問候司空!稍待內廷車駕臨門,若司空不便,可請尊夫人開北門相迎。”張簡把曹操的講述出來。
這時候都候校尉什麽都不好使了,完全不對等,曹操也教了他的,直接報何四的名號。
“有勞四夫人關心了。”劉弘臉色蒼白,說話聲音緩慢,但話語依然相當清晰,“老夫以為,可按原定方略執行。我已令闔府奴婢大開南門,老夫將在門外恭候四夫人蒞臨。”
張簡點點頭,既然司空老人家這身子骨都不怕折騰,非要開正門,那就……更好了。
“敢問司空,原定方略——”順口問了半句,張簡意識到失禮了,還以為是曹大兄當麵不懂就問呢?連忙找點回補,“是,小人就這麽回報四夫人。”
“無妨。老夫驟遭刺客,四夫人有所疑慮也是正常。隻是小郎君你須報知四夫人,老夫病體衰弱不便行走,無法隨她同去司徒府了。”
“唯!”張簡習慣性地答應一聲,目光一閃還沒仔細回想,腦海裏已繼續自動應激反饋信息:根據對方麵部表情觀測,病體衰弱一句為假話,無法一句為真意。
“什麽意思?”張簡一愣。
“探索之眸的自動測謊功能。以前跟你說過的。”小蘭嗔怪道。
“哦,哦,還發光發熱著呢?”張簡腦子自動轉動兩圈,把這句信息反複讀了幾遍,胸口忽然咚咚咚幾聲,心髒不爭氣地急速跳動起來。
“小蘭,你幫我聞一聞室內的氣味吧!”腦海裏,張簡低聲說道。
“有什麽?”
小蘭奇怪地反問一句,然後由於接收到授權,開始自動擁有了張簡的嗅覺係統。
“輕微的血腥味,治療外傷的三七、九裏香、丹參、馬錢子等幾種草藥味,啊,是了,還有一絲細微的酸腐氣味,好難聞,比肉臭了還不舒服。”
“果然,你也能聞到……”張簡低聲呢喃一句,迅即拱手回應道,“嗯,小人明白了,這就回報四夫人。”
他不敢怠慢,再度躬身深揖,勉強達到近80度角。然後緩緩後退,行至門口座屏附近,轉身左行繞道出去,慢慢邁出房門,還是疑惑滿腹。
不過,心頭不知如何,卻也微微一鬆。
“病體衰弱為假,嗯,看得出來,劉弘一呼一吸間氣息並不軟細,說明體征穩定,沒有什麽大問題;但無法隨何四夫人去司徒府那句卻是真心話,那就是說,其實——他隻是不想去?”小蘭分析張簡所見所聞,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張簡輕輕點頭,這個問題確實比較嚴重。
曹操說過,這次太後派遣何四夫人出宮,車騎將軍何苗專門請了劉弘當中間人。
根據各種跡象分析,劉弘就算不是堅定的皇帝太後一派,至少也不會是陳留王劉協那邊的,不然就無法成為太後係和陳留王一黨的溝通橋梁了。
他身體既然沒有大礙,卻不想陪何四一起繼續下去,那就是斡旋工作半途掉了鏈子,麵對地位智慧實際上比小皇帝還要略高一等的太後代表,他怎敢如此放肆? 是借傷偷懶?還因為一些原因產生了畏難情緒——比如,被人暗中恐嚇?
“還有個問題,劉弘居然沒有內傷,這事非常古怪。被渠穆刺中如此要害,就算如他所言打小偏心,生長異常,那麽深的傾心一劍紮進去,怎麽可能沒有內傷?渠穆會像醫院小護士一般,小心翼翼紮上一劍了事?”
“不可能!”沒等張簡回答,小蘭自己已經否定了這種可能,“渠穆真要這麽雙標,腸穿肚爛的魏越肯定會再次憤然詐屍……”
“你有沒有想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張簡兩眼微微一眯,“嗯,等會兒再說。”
穩住心神,張簡向室外等候的劉府管家客套兩句,隨著他向後門走去。半道遇上劉關張哥兒仨。剛才也是因為他們的介紹,張簡才順利見到劉弘,但他們也知道私宅禮節,沒有隨張簡同去劉弘的臥室。
“少節,情況如何?”劉備迎上去,向老管家拱手行了一禮,急問張簡。
張簡自然明白他想知道什麽,暗想,你就放心吧,全都是好演員!
“玄德哥哥放心,老大人身體康健,並無大礙,稍候會親往正門迎候何夫人車駕。”
劉備大喜,連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張簡問:“玄德哥哥,你們是暫在司空府等候車駕,還是隨我一起……”
話沒說完,張飛已搶先道:“我們當然陪少節同行。”
關羽微微頷首,認可三弟的發言。
劉備想了想,說道:“既然陪少節同來公幹,自然要陪少節同返回報,有始有終。”
“好!”張簡很讚,有始有終這四個字說得極好,比張飛關羽死拽金主胳膊不放的姿態高端多了。
轉頭一瞧,呀,還有幾個同來的執戟郎呢?
劉備和關羽同時搖頭,不清楚。隻有張飛說道:“他們說要在府門外麵守護,俺就讓他們去了。”
“哦?”張簡眉頭一動,隨口問劉備,“玄德哥哥,剛才你也沒見到司空老大人麽?”
劉備搖搖頭:“老大人年邁受了驚嚇,又有傷情在身,我也不想耽擱少節的正事,就沒有強求拜見。”
張簡點點頭,心想:“那麽,你恐怕也不知道劉弘受傷後的真實狀態了。”
幾人出司空府北門,和劉府管家拱手告別。張簡一瞧,果然,除了劉府一些家生丁壯,沒一個外人。
三大金吾郎,全都沒了!
果然如此。
劉備臉上有些掛不住,責備道:“三弟,你怎麽能讓他們在府外等候……”
張簡忙道:“玄德哥哥,此事怪不得三哥,那幾人乃是金吾暑郎官,與我們內宮禁衛互不統屬,本來就隻是臨時幫忙,忽然另有要事離開,也很正常。”
張飛嘟噥道:“就是。少節說的是。”
劉備瞪他一眼,還要再訓。張簡忙再次保證,這都是小事,沒有關係,和他們兄弟仨更沒有任何掛落。劉備方才罷休。
“我明白了!”小蘭忽然輕叫了一聲,“剛才在那老頭病房裏,有一絲酸腐氣味,就是剛剛從大門外跑掉的日月燦爛?”
“其中之一,哥哥。”張簡糾正道。
“他怎麽跑到……老頭的病房裏去了?難道,劉弘也跟刺客有勾結?”
“這個,恐怕就要問司空老大人自己了。嘿!” 張簡冷笑一聲,心裏暗想,曹大兄讓他們幾個跟我一起來,難道就是要借我之手放他們離開,免得雙方不便?可是他為什麽要放了這些人呢?
多想無益,隻要現在暫時對自己無害即可。
“你剛才說,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什麽可能?”小蘭記憶力很好,追問道。
“有沒有可能,這位劉弘司空,其實之前也有一位替身?”張簡輕輕說道。
“你是說像大將軍何進那樣,受傷的其實也是替身?唔,倒也不是沒可能呢……主人,看,司徒府!司徒府!”一句話沒說完,小蘭忽然又驚乍起來,差點兒把張簡腦子叫爆了。
張簡遽然抬頭,向街對麵的闊大府邸張望一眼,兩眼不覺大睜,眼角輕跳。
“司徒府,司徒府,是司徒府啊!”小蘭已經忍不住尖叫了起來,主人你不要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枝節問題了。這個才是關鍵劇情啊!
好吧,你說得對,確實是司徒府!張簡心想,這才是本節最大的重點!
剛才張簡聽了劉弘最後的推脫之言,突然心跳加速,並非因為那一真一假的秘術提示,而是已經醒悟到這一點——應該比小蘭還要早。
不敢多看,盯了兩眼,說聲咱們回了,便和劉關張一起急急出了這條雙司小巷,返回三公街大道。
“主人,原來鄧展發出的密信,那個‘徒’字,說的竟然就是那邊的司徒府啊!”
“必是如此了。”張簡想了想,隻覺遍體生寒。
這種事根本不能細想,一個簡簡單單的“徒”字,卻仿佛有千刀萬劍自內迸射而出,殺傷力驚天動地。
所謂細思極恐就是這個道理,有些事聽過撂過也就算了,你不甘心非要掘根刨底兒,那立刻就會感覺到危機迫近,麻煩大了去。
“太刺激了!”大海裏的滑板幾個輕巧的旋轉翻騰,小蘭興奮得手舞足蹈,“這還真是難猜,要不是劉弘無意中透了口風,咱們再這麽過來過去十趟也未必搞得清楚。”
張簡質問道:“你這麽興奮幹什麽?”
他覺得最討厭的地方在於——就算搞清了那個‘徒’字的意思,自己其實也什麽都做不了。
“至少不用猜測危險會發生在哪裏了。”小蘭輕哼一聲,“我預感司徒府必將屍壘如山,血塗四壁,讓你兩頓都吃不下飯去。”
“真有預感?”張簡一皺眉。
腦海中仿佛有一座巨大的喪鍾反複敲響,哀樂齊鳴——小蘭晉級之後嘴巴更惡毒了!
這樣不好。
“剛剛你瞅對麵司徒府的時候,我也略微感應了一下,血光衝天,體驗非常差,沒有十分,也有七八分。”
“哦!”張簡心底沮喪更增三分,前路艱難,道阻且長啊!
同時,還有一兩分的羨慕嫉妒之情湧動上來,探索之眸、精神共振術什麽的雖然都很神奇好用,可我還是好想要一個三日之潮啊!
再見到曹操,張簡把情況詳細一說。曹操也很欣慰,說道:“子高公安然無恙便好。司徒府嘛,其實原本也不需要他親身陪同前往。”
至於三個執戟郎失蹤的事,他卻提也不提,就這麽過去了。
張簡張了張嘴,本想把心頭的一些懷疑講給對方聽,轉念一想,這些全都隻是猜測,沒有實據,萬一說了出來,曹大兄恐怕又要來一句“汝去辦來”,直接推給自己,那就沒理由脫身了。終究閉嘴不提。
曹操轉頭去和轎廂裏的何四夫人低聲交談幾句,不一刻轉頭回來,吩咐道:“準備,稍停車駕去往司空府正門。”
圍攏在周側不遠的鄧展和成健都鬆了口氣,剛才曹操說可能去司空府後門的時候他們都在暗暗嘀咕出了什麽事。能去南門,說明事情已經解決了。
張簡見眾人各自回歸位置準備再度出發,心想:“我要不要跟大兄說一聲回家的事呢?”
他已經計劃好了,不能跟去司空府,現在就直接跟曹操攤牌,到地兒人多嘴雜,不定再出什麽意外,又走不了那就真該哭了。理由他當然也找好了,天已大亮,得去詔獄看望老爹了——你們隱學不好好救援自己人,我這當兒子的拿到些定金就趕緊去打點上下,就算你不覺得慚愧,也總不好意思強留著我吧?
事實上他也真的這麽想,這兩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的確應該去見見父親了。
“嗯,是時候了。”小蘭讚同道。
張簡下定決心,抬頭看向曹操,琢磨第一句怎麽開頭才不顯得過於突兀。
卻見曹操忽然轉頭,一雙銳利小眼睛直接逼視過來。
“少節!”
張簡一驚,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裏已經直接回答道:“都候請吩咐!”
“嗯……”曹操看著張簡,眼中似乎有些遲疑,頓了一下才道,“你就不用隨車隊同往司空府了。夫人吩咐,著你率幾位精幹人員,去追捕大逆尚方監渠穆。”
“啊?”張簡愣住,這是瞌睡來了送枕頭麽?曹大兄居然還有這種細膩心思,不枉我忠心耿耿,內事外事搶著幹。
“都候,那何夫人的安全……”
“放心,你的另一半酬勞,我讓鄧展隨後給你補上,不耽擱你打點三府。”曹操眯著一雙細目,眼角堆疊起不懷好意的笑紋,毫不留情地揭開小兄弟真正關心的痛點,“另外,宮中和大將軍幕府已知曉渠穆行凶未遂之事。一刻鍾之後,幕府校尉吳匡、司馬張璋、許涼的北軍中衛會來司空府接手何四夫人的護衛。你想不想見到自己的族兄呢?”
張簡臉一苦,這種場景下,那當然是肯定不想見的。老哥嘴臭,諷刺幾句都是毛毛雨,萬一這身黑皮被他看到起了疑心,那就虧了老本。
堂兄這個人,張簡覺得,有機會還是要通力合作的,不過不是現在。
“別愣著,挑幾個厲害的,一起跟著你去。”曹操擠眉弄眼,斜視劉關張幾人,就差沒直接說,帶這哥兒仨去,準沒錯。
張簡哦哦答應著,心中感慨,曹大兄確實是個細心全麵的好領導啊!
耳旁忽然傳來一句細微女聲:“張簡,執戟郎史阿何在?”
史阿?
張簡一愣,那不是刺客天榜裏排名第四的閃電刀嗎?原來還真是他!怎麽跟杜枰扯上邊了?
順手點了劉關張三人,曹大兄當麵,張簡卻不便傳音回去,隻能等下找個機會再說了。
“行,就這麽著。你們等會兒先去洛陽寺見見周令君;然後找地兒休息好,吃點東西;日昳(下午兩點)前入宮,到尚方監探查一二便了。”說著話,曹操從腰間掏出個銀色令牌,拋給張簡,“這個我也沒用了,你拿著去使。”
張簡接過一瞧,長3寸寬寸許,上方下銳,類似一麵迷你盾牌,還挺沉,並非普通竹木製品,而是鋼澆鐵鑄然後鍍銀,周遭還有白虎紋和玄武紋的裝飾。匆忙看一眼,見那令牌正麵是個“禁”字,反麵卻是個“都”字,應該是右都候俞澤的隨身令牌。
沒想到一個右都候,令牌也如此精致。
“主要是難以仿造。真是太舍得花費了!”小蘭看一眼道,“嘖嘖,這材質,這紋路,擱後世沒個幾千萬,根本賞玩不到啊!”
“拿這個能不能劫獄呢?”張簡心思一動。
“拉倒吧!你爹是袁紹抓走的,要放要挪也得司隸府都官從事的牌子。你用俞澤的令牌……被識破的話連你也跑不掉。”
“哼!見機行事吧!”張簡人慫嘴硬。
曹操歪著頭想想,又看了看張簡,微微皺眉:“你這不用宿衛貴人了,這身衣服不太適合穿著到處跑。脫了脫了都脫了,儀戟也留給鄧揚翼,腰刀……他也用不上,你就自己留著吧。”
張簡摸了摸頭上的兜鍪,無可奈何,隻得一件件都卸載下來,盆領、披胄、胸甲、裙甲、脛甲,最後連儀戟一並交給了曹操,等會兒估計會還給鄧展。
最後看了一眼堆積一旁的甲胄,張簡歎口氣。這套玄甲大約有三十斤左右,對習慣輕裝上陣的張簡來說,剛穿上時自然各種不適別扭,現在忽然間都沒了,身體一輕的同時,心頭卻是一陣失落惋惜,畢竟身披玄甲這一陣兒,對他遮護身體、隱藏身份幫助極大。
“別這麽放不下,來,這件給你。”曹操嘿嘿一笑,不知何時已經從坐墊下又摸出一件黑色的半身甲,一揚手扔給了張簡。
張簡接住甲衣,隨手一捏,堅固韌彈,愣了一愣,這是以上好的熊皮為主鞣製,外嵌無數細密甲片的頂級軟甲!仔細瞧了幾眼,抬頭去看曹操身上,好端端的黑皮型男,並沒有缺一件。
“嘿,看什麽?西園軍校尉專用的高級護甲,老子僅有的一件備甲,算便宜你了。”
張簡躬身行禮:“多謝都候!”立刻喜滋滋套上, 感覺某種寶貴的東西似乎又失而複得。
曹操眯著眼瞧了幾眼,山紋細甲,堅直角肩,配上張簡高大壯健的軀體,特別挺括有型。
“不錯,還挺適合你的!”
他忽然招招手,待張簡湊到跟前,低聲向他吩咐道:“洛陽縣君周暉,與我相交多年,他熟知洛陽各種隱情秘事。少節你去探視父親時,多向他請教,不要怠慢。嗯,渠穆的事,你也不用著急,慢慢搜尋便是。”
“唯!多謝大兄照應。”張簡大喜,心悅誠服道。
大兄說帶他吃肉,就吃了無數大魚大肉,還喝了頂級的葡萄酒;說帶他出宮,果然就安全把他帶出宮來,給錢給人給裝備;臨別前還特意指點了一條救父明道,真是……親的!
“咱們兄弟,說什麽客氣話。”
曹操拍拍張簡的肩膀,心裏也有些怪舍不得的,頭腦快捷,武力強悍,這麽好使喚的部下還真是少見,跟在身邊安全感至少立馬提高了兩個層次。又高大帥氣,帶出去特別長臉。唉!微微歎口氣,道:“少節,快走吧!回家先把金子收拾好。”
這可是救你爹張慎行的關鍵。
張簡一凜,感激拱手道:“都候想得周全!小人馬上回家就藏地窖去。”
曹操笑罵一聲,由得他去了。
剛轉過身,便又聽到杜枰的聲音:“史阿……他不是來刺殺夫人的。”
小蘭微哼一聲:“這小妞,倒是纏上你了。”可惜,張簡已經晉級,你再也脅持不住他了。
張簡瞟瞟左右,曹操忙著和鄧展成健等人扯別的去了,稍微走遠兩步,找個合適角度,回音道:“枰姑娘寬心。他們幾個剛才在司空府都已自動離開,應該無恙。”
杜枰哦了一聲,放下心來,說道:“你能如此抽身而去,那是最好。嗯……君上現在嘉德殿。”
“啊?”張簡一陣頭暈,萬年公主真的上了太後的船?一條看似很大其實底兒都快漏完了的破船。
咬咬牙,下午不用去合歡殿了,直接到嘉德殿,接了公主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