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這時,忽聽前方一道詭異的聲音遙遙傳來,如大漠旋風急嘯,又似狷狂之人在放聲大笑,鋒銳尖利,生刺入耳。

“什麽聲音?”

張簡儀戟正好換回左手,右手尾指忍不住伸上去,在耳朵裏掏了掏。他自幼修煉秘術,七竅敏銳遠超常人,這怪聲硬擠進耳道音蝸,便比常人更多了幾分不舒服。

左右瞧瞧,卻沒什麽異狀,大家都沒聽見?

“小心了!這人體內能量很特別……”小蘭道。

話未說完,有人突然大聲嗬斥:“什麽人?站住!”

是那位執戟侍郎魏越的嗓音。

中氣自丹田潛生,經胸腔擴充,喉嚨聚集,最終從口腔內噴射而出,響亮無比。張簡覺得,就算堂兄張璋在此,比嗓門也未必能壓得住魏侍郎。

不知何時,魏越已經轉進到儀仗隊伍的最前頭了,不過小孟似乎還拖在隊尾。

半黑半亮的天空中一道極刺眼的細光閃耀而起,呼嘯狂風再度震**耳膜,和魏越不絕口的斷喝、其他同伴聲嘶力竭的示警聲混雜在一起。

金吾衛們驟然遇襲,顯得慌怒交迸,措手不及,連續悶哼之後,陡然啊啊啊一疊聲的慘呼!

曹操、鄧展等人齊齊驚動,抬頭遠眺,他們久在軍中經驗豐富,情知那是戰士陣亡之前的最後哀鳴——而且,一下死了不止一個。

張簡也大吃一驚,執戟郎瞬間就有了重大傷亡,實在出乎意料。

別人不知道,他心裏可是清楚,這十名京都巡警中,至少混跡著三位洛陽的一線同行。

日月燦爛、史阿這些家夥,落單時稱為刺客,擅長乘間抵隙殺人於無形。然而,他們在大型陣營公開衝突中其實也能成為不小的助力,特別是現在有並州邊軍的精銳充當肉盾,互相配合,足可給予敵人巨大的殺傷。

隻要願意,他們就能成為不折不扣的戰場殺手。

何人攻擊如此犀利,三大刺客聯袂居然都抵擋不住?

張簡側頭先看曹操,再偏斜一點,瞅瞅偏後方的鄧展,這倆也明顯愣住了,太突然了,根本猜不透來者是什麽人,到底想幹什麽。

金吾署的執戟郎,卻是替他們宿衛擋過了一場大災禍!

“揚翼,少節,速援!”

曹操最先反應過來,當即發號施令。然後隨手拉停牛車,取過一側和風吃灰半天的玄武盾。

現在顧不上猜疑執戟郎的問題了,先攔住那未知來曆的可怕強敵再說。不然,遲早會波及到內宮車隊這邊。

鄧展、張簡同聲應諾。

張簡位置較前,起步略早,右手斜提長戟,全副戰備狀態向著戰場方向奔行過去。鄧展卻轉頭先吩咐了幾句,讓部下劍戟士守護好貴人輿車,動作明顯就慢了幾分。

“你身上甲胄不沉啊?”小蘭忽道。

“嗯,是不太沉。”張簡感受一下,這身套裝應該是鄧展自己的備份,看似不起眼,其實超薄透氣……很體貼甲主,大半重量攤在軀幹上,四肢非常靈活,以他眼下能量全滿的飽食狀態,背上這大幾十斤,起臥行戰都毫不礙事。

“那也別這麽猛啊哥!”小蘭無奈道,聽不懂人話兒怎麽滴,“這人太強大,太冷血了,很危險!”

張簡腳下一頓。小蘭的意思他明白了,讓別人先扛一陣兒,看看情況。心頭思忖,能讓淡定漠然動不動還要調侃回懟的小蘭說出這麽慫的建議,以前還真沒見過。

抬頭瞧了瞧,不遠處就是成健、呼延雀兒等四騎宿衛,幾人也正緊勒坐騎韁繩,顯然也是觀望不定。

可是,他跟這些宿衛不同,他可是收了錢的,契約在上,遇事不能老躲後麵吧?那幫金吾署執戟郎死傷慘重,幫忙頂鍋了最難的第一波,總不能就這麽看著他們全都死光吧?

等下鄧展要過來看到自己偷懶怠慢,還不得借機扣錢?

想是如此想,身體卻很誠實地原地踏步,就在成健等四騎身後的陰影裏待著,半點不肯向前。

安全第一;量力而行;等價交換——刺客三原則集體發動,毫無疑問安全第一率先占了上風頭。

盯著遠方那寒風四爍、氣衝雲霄的奇異劍光,張簡心頭不爭氣地頻頻打鼓,仿佛喚醒了億些自己極力想要忘卻的記憶。

“小蘭,你能看到他是誰嗎?”

“我瞅瞅。”

三秒鍾後,一行藍底白字出現眼前。

某某某,42歲,劍法:八駿圖。

姓甚名誰搞不清,本身職務幹脆沒有,改成了劍法。估計是不好意思,找了個自己知道的臨時替換。

張簡已經明了小蘭運轉的底層邏輯,原本也沒多少指望,隻是隨口問了句:“八駿圖是什麽劍法?”

“這八駿圖啊,算是道家的一門劍法,擬態大周穆天子馭八龍之駿西巡昆侖的壯美盛景,講究:淩、快、輕、騰四字訣。有道是:動如龍卷怒馳,威似雷霆震爆。”

“道門劍法,靈、快、輕、騰……”張簡品味著這門劍法的秘要。

“翻譯過來,就是氣勢淩人、腿腳迅快、劍式輕薄、騰挪如意。”

“言簡意賅,翻譯精當!”張簡點頭,原來是欺淩、霸淩的淩!

“另外還有八句頌詞,也就是八個基本招式——頌曰:毛色炳耀,逐日追月;身有肉翅,捷逾飛禽;一形十影,足不踐土;乘雲而奔,夜行萬裏。”

“好劍法!”張簡忽然好有興趣的趕腳。一聽就覺天雷滾滾,逼格十足,愛了。

“是啊,與你的刺王術陰陽互濟,正相吻合。”小蘭聞弦歌而知雅意,“可惜你打不過他,不然……鄧展來了。”

張簡心想你這什麽神轉折,略一側頭,腳下繼續保持原地跺腳活泛血氣的狀態。

“鄧都丞!”

鄧展緩步過來,雙目盯著前方此起彼伏的劍光和慘呼,神色凝重,對張簡的踟躕不前倒沒一句見責,頗出張簡的意料之外。

“少節小心,那黑衣劍客就是渠穆。”

“什麽?”張簡還沒什麽反應,小蘭先叫了起來,音調都變了,“渠穆……原來是他!”

張簡眼前藍字一變:

渠穆,42歲,尚方監。劍法:八駿圖。

直接給出了四圍。

“尚方監渠穆……那是誰?”張簡還沒明白過來,昨夜那場刺殺雖然他從頭到尾親身經曆,但非常尷尬的是,各種陰差陽錯,有意無意,直到現在居然都沒有人告訴他引發這場大混亂的主角到底是誰。

“綜合曆史資料記載、根據左都候丞鄧展透露、探測他眼下的能量體征、技能特點以及你授權的表層記憶畫麵,這個人,應該就是漢室內廷武力天花板之一、製造刺殺大將軍何進熱搜事件的頂級刺客、令你一劍傾心難忘最後還對過眼神送了你軟甲利刃的那位‘最初兄’。”小蘭竊竊私語道,仿佛也擔心驚動了那個可怕的殺神,“他體內能量,最少在八萬以上。”

啊?!

如小蘭所料,這消息實在太過勁爆刺激,張簡腦海裏仿佛直接千百個蘑菇雲衝天而起,轟然毀滅天地,這會兒的腦電波曲線特別有趣。

張簡唰地徹底停下雙腳,十趾大力抓地。

“渠!穆!”他忍不住呻吟一聲,直到現在才知道最初兄的真正名字。

難怪瞅著劍氣那麽眼熟,我怎會撞到了這個大boss!

第六感果然沒錯,我就說這趟要虧大本!還可能虧出人命啊!

張簡真是懊喪欲死。

心頭一句MMP簡直要衝天爆出:鄧展,我跟你何仇何怨啊!我要退單!退單!

然而下一個瞬間,他胸口忽然發熱,血液片刻間流轉四肢百骸,腦中升起一個奇異的微弱念頭:我應該會會他!

這念頭不期而生,迅速壯大,很快就占據了大半個思維空間。

武力天花板!一劍傾心!八萬能量!

小蘭這幾句話,深深打動了張簡,不羈的遊俠魂魄,開始壓製精密的刺客大腦。

十年墨一劍,礪得隱煞名。難道反而連見一見更高峰都不敢了麽?

要是今天從心(慫)了,我一定會後悔吧!也許是一輩子。

既然如此,何不去會會他?比起之前宮內兩次意外相逢,現在我裝備齊全(雙甲防護),準備妥當(麵目全遮),周圍還有這麽多幫手(哪怕隻是名義上的),也是安全係數最高、損失最小的一次碰麵。

碰瓷兒的碰?

張簡腦子飛轉,心態益穩,目光從驚惶無措漸漸轉為周密深邃,終至堅毅決絕。

碰撞的碰!

戰場之上,一片狼藉。

魏越手持丈八長戟,眼前忽明忽滅,左支右絀,苦苦支應著那人神出鬼沒的身法劍式,連續擋住對方三四下斬刺,居然毫發無損。

身側身後3米左右的半環內,已經接連倒下四、五位同伴,包括他的兩位侍郎副手。有的手足關節撕裂斷折,悲聲痛吟;有的更是咽喉、前心等要害處噴血,眼看活不過來。剩下的幾個執戟郎,似乎都嚇破了膽,畏畏縮縮越躲越遠。

對方卻隻有一人,一劍。

這黑衣人半片黑色麵罩遮住眼眶雙眉,不知從何處而來,手執一柄微光玉質長劍,步履飄搖,劍出如風,倏忽間半數執戟郎或死或傷。

地上橫七豎八,都是金吾衛們破爛的儀戟——戟頭和木杆全都斷了連接,堆做一團。對方出劍極巧極毒,每一擊都削在戟杆的最薄弱處,從未正麵碰到儀戟的槍頭或戈刃。

魏越雙瞳如血,鼻梁上傷疤更是紅得發亮,隱隱作痛。此時他完全放開防禦不擋不攔,招招直擊對手要害,寧願與黑衣人同歸於盡,也要搶占主動。

然而那黑衣人滑溜之極,靠他一杆戟根本無法迫使對方停下與他對峙,這仗打得不僅莫名其妙,而且憋屈萬分。那三個執戟郎在幹什麽?擱邊郡時遇到這樣的,早一刀梟首示眾了。

驀地一彈飛來,直奔黑衣劍人前心射去。

寒光電耀,鐵質彈丸裂為兩半,一半側掠射地,一半崩飛上天。

卻是此刻唯一距離魏越不遠的小孟眼見長官勢危,冒死發彈襲擾。

“不要……”

魏越見那一縷寒玉般劍氣轉頭就徑奔小孟而去,不禁目眥欲裂,長戟抖開,拚命追趕過去。

下一個瞬間,黑影驟然挪移回至,修長玉劍精準反削,劈中某個劍痕累積、已生出明顯裂痕的特定位置。

哢嚓!

精鋼的長戟斷為兩截。

隱在眼罩下的渠穆容色靜漠,掌中玉劍一抬,批亢搗虛,趁亂追擊,實刃未至,鋒銳劍芒已逼近臉麵,冰冷刺痛,攝人心魄。

左右各持半截戟杆的魏越急忙雙手交叉十字格擋護臉,負隅頑抗。

“何必!”

渠穆淡然冷笑,劍脊微微翻轉,已避開斷戟的有效攔截區域,一劍破甲刺入對方腹部,以敵之熱血滋養冰涼的劍體。

這名執戟郎的抵抗出乎意料的堅韌,連續數劍都未能拿下,大大影響了他的身法節奏,所以一旦抓住對方弱點,毫不容情。

這時,有人不遠處大喝一聲:“臨陣,棄首領而逃者,軍法必殺!連坐滅族!”

渠穆目光一閃,手勢不覺微緩,他辨知力頗強,聽見這聲音,雖有部分模糊失真,卻依然感到似曾相識。

不過百分之幾秒的恍惚,眼前已有兩道黑光攜風帶電撲射而至,一彈疾奔眉心要害,一箭直探前胸心髒,力量速度不弱,準確度亦不相上下。

與此同時,肋脅、背心等處有三道殺氣陡盛,兩條儀戟,一柄軍刀,從身側不同方位急速侵襲過來。

渠穆左手橫推淩空一握,已將那一彈一箭收入掌控,腳下順著箭彈殘餘動能推動方向,身如靈禽般迅捷倒躍而出,玉劍隨之脫離了魏越的身體。

魏越腹部一痛,渾身力量頃刻間消逝無蹤,雙目無神,臂膀重重垂下,兩截斷戟嗆啷墜地,腿腳乏力癱軟,肩背直接向後歪倒下去。幸好小孟棄了彈弓,拚命衝上來,一把攔腰抱住,拖著他便向後退走。

縱有上好裙甲相護,但格鬥大師渠穆手握神兵,一劍得手可不會是簡單的皮肉傷,魏越已經完全喪失了反抗能力。

渠穆借力一躍,身折腰墜,滑行距離達三丈之遙,恰好脫離了敵人兩條丈八儀戟的攢擊範圍,中途隨手一劍,擊退最後那名郎衛的環首刀,才輕靈落下地來,觀測戰場情狀。

瞥了眼抱住首領遠遁中的小孟,也不理會,魏越能奮力抵抗四劍之後才斷戟重傷,渠穆心中也有幾分認可,倒沒想過非殺掉這個硬漢不可。

他目光掃視周圍虎視眈眈的三名執戟郎,雙唇一抿,這幾個鼠輩膽子不大身手倒不軟,有些意外,不過鼠輩就是鼠輩,他也不怎麽放在心上,抬頭向十多丈外的兩騎看過去,卻並不認識。剛才那一聲喝,到底是何人?

渠穆的目光,落在左側那名矮小禁衛手中的騎弓上。

“純正北漠的鷹嘴牛角弓,不錯。匈奴的落鷹擊也還有幾分功底。”反掌一揮,剛剛收來的一箭一彈陡然激迸飛起,“你也試試我的逐日追月。”

箭是二尺箭,彈是百煉丸。

他雖然不用弓弩,隨手所擲箭彈卻遠勝一般軍中強弓硬弩全力發射。

另一名上半身奇長的銀甲禁衛大吃一驚,驚叫道:“雀兒小心!”

那瘦小騎衛自然識貨,眼見勢危,急切中一個精妙的蹬裏藏身,躲開率先射至的短箭。

一道黑色細索啪地斜斜抽擊過來,半途中迎上那枚忽然變向下沉的彈丸,發出砰然巨響。實心鐵丸被他一鞭抽中,肉眼可見地半麵直接內縮凹退,下墜落地時,已從錚亮渾圓變成了一枚扁扁的灰質半球。雙方力量之凝集強猛,可見一斑。

不遠處的張簡也忍不住吸了口氣,成健大叔的手上功夫了得啊,鞭法如此細膩!犀利!以前還是有點小看人了,得改。

渠穆點頭讚許,奇道:“你這繩鞭也是從匈奴馴馬的套索化用而來,甚好。想不到南宮裏還有你這樣的高級騎士。”

這個內衛功法巧妙,一鞭甩出力量直達鞭梢,中途耗損極少,加之以近禦遠占據地利,足與自己的勁力抗衡,倒在其次。難在瞬息間就判斷清楚了鋼丸飛射的速度和變化的角度,非常不易。

這二人正是南宮衛士令丞成健和他的妻弟呼延雀兒。

“成健,見過渠監君!”

成健驚魂未定,不是說這老太監已經被羽林衛射成重傷離死不遠了麽,咋還這麽活蹦亂跳看似更精神了?聽到渠穆的稱讚,他勉強拱了拱手,遜謝並表示對高等實力的敬畏之情。

剛才若非他經驗老到反應迅疾,而掌中黑索已練得意動鞭起出神入化,雀兒真要挨了對手這一彈,說不定頭蓋骨都被直接掀翻了,最少也是個重傷下場。

看看手上黑索,成健心痛不已,這條流星索看似不起眼,其實卻是花費年許,以上百條百煉鋼絲精心束織而成,就剛才渠穆那麽隨手一彈,一下把其中數十條索尾全部震斷,鞭梢頓時變得長短不一,散亂不整了。

成健身側的呼延雀兒翻鞍而起,軀體輕微搖晃幾下,雙睛駭光閃現,顯然也是後怕不已。幸好有姐夫在!

一時間,周圍的官方諸人,無論省中宿衛,還是金吾執戟,全都噤若寒蟬,不知該如何進退。

這黑服殺星真是強大到令人絕望!

場上氣氛,比渠穆手裏的寒玉長劍還要冷上二十度。

吼!驚天爆喝響起,一股剛猛的明亮色疾風凝聚如鋼錐,驀然撕裂渠穆身前的空間,向他咽喉攢射過去。

渠穆掌中四尺劍鋒微微閃耀,正待針鋒相對發動反擊,忽聽有人輕語道:“君是何人?”

渠穆脖項一伸,聳然動容,這句話聲線微弱,卻無視他周側的護身力場,徑透雙耳蝸管內,音功之高妙,從所未聞。

而且,正是剛才發聲刺激執戟郎們死鬥的那個人。

當一聲脆響,劍戟相交,渠穆倒退三步,長劍連變數式,化去儀戟中的巨力,最後在橫戈上輕輕一掛,挑射回去。

吼!又一聲爆喝。

丈八儀戟隨即一抖,出現三個銀色槍頭,罩住黑衣劍客的咽喉、胸口和下腹三處要害,雖然不及真正花槍高手那麽迅捷難當,但卻更為凝煉紮實,似乎每一槍都是十成十的會心一擊。

渠穆劍走偏鋒,把這力量更強的三槍防住時,不覺又退後三步。

再一聲大喝之後,被擊退的儀戟去而複返,但見銀刃飛舞,漫天匝地,全是斬!斬!斬!的無邊殺意。

渠穆後行四步,手上繁複盤繞,環刺、側擊、吸攔、貼削,一步一式,招法連環施展,勁氣連貫如意,再度消解對方的狂暴斬。

如此彼進此退,一攻一守,上一招未熄,下一式已生,轉眼就是六七個回合。

漢軍諸將士看得目瞪口呆,大聲喝好。那玄甲宿衛戟法明快剛勁,有崩山裂海之勢,竟然逼得黑衣劍客連退二十餘步,方始漸漸穩住。雖然那殺星劍法身法精妙如昔,在眾人眼中,卻已不是那麽軒昂巍峨,高不可攀了。

這位送餅的大哥,之前咱們著實眼拙了!失禮之處,先讚為敬。

渠穆腳下忽然一個盤旋,雙肩微搖,如蝶戲花,迷人耳目。張簡對他身法看不真切,攻勢頓時一挫,丈八儀戟縮了回去。

渠穆鼻音輕哼,意殊不滿。

雖然說自己中計分心落了後手,但其後幾招合一才得化解對手一式攻擊,說到底還是自己輸卻半籌,前番血腥瞬殺積下的恐怖威壓,已被這小子消耗大半。

“你……又是誰?”渠穆雙唇微張,傳音問道。

剛剛雙方已建立起直接的傳輸通道,逆傳音波倒也不難,但對手力量、戟法相得益彰,極盡其妙,他連接七招才得到一線喘息說話之機。

戴著黑色麵甲的那名玄甲禁衛,胸背前傾,雙膝彎曲,雙手橫戟連呼幾口大氣,原本應該高大壯健的身軀顯得頗為猥瑣狼狽。

麵具後,這人正眼光炯炯地看將過來,兜鍪微微一動。

“……最後。”

這兩個字一出,渠穆終於完全確認,果然是宣德殿偶遇的那名隱學後生。

“良心。”

音波順著對方開辟的通道傳遞過去,完成了這次輪回。

雙方對話,幾乎是宣德殿密室的翻版,隻不過問答順序反轉而已。

“果然是你!”張簡喘息著說道。

“又見麵了,小友。”渠穆眼罩下臉色紋絲不動,心頭暗暗驚歎,沒想到這麽個小輩,居然殺得自己隻有招架之功,“你很不錯,真是好戟法!”

“我的戟法完全無法撼動前輩分毫。前輩才是好劍法!”借助小蘭的力量,張簡把編織好的語言發送出去,莫得一點兒感情,全是實話。

撼海九戟,浪起無常。張簡全力以赴,趁對方不備以言語撩亂,同時發動強攻,擊海三疊浪無縫銜接四海鼎沸,一氣嗬成連續累積了七層力量BUFF,卻一絲上風未能占取,反而被對方看出破綻,覓到脫離的機會,幾步虛晃,隨意就斬斷了自己的連擊鎖定,隻能承認雙方實力確有明顯差距,就算九戟盡出,恐怕也奈何不得人家,幹脆住手,保留幾分元氣。

“那隻是因為,我有這口良劍!”渠穆右手下意識晃動幾下,劍脊上的冷光倏伸倏暗。

張簡沉默片刻,感慨道:“這把劍看來挺適合你!”

“昆吾,確實助我甚多。”渠穆臉上肌肉**一下, “原本我每刺一人,必換一劍,現在卻是不必了。難得小友願意割愛,算我欠你個人情。”

張簡看得真切,對方這是在笑!你就得意滴笑吧!他麵皮忍不住也**幾下,想要解釋那是無意之舉不用鳴謝,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不必。一劍換一劍,等價交易。何況,您還是隱學的前輩!”

昨夜他在宣德殿密室偶遇渠穆,當時雙方互不相識,通過鴻都隱學的暗語意外接上頭,初步達成共識,張簡取了三寶中的蒼龍劍和環鎖甲,給“最初兄”留下了蔡太仆錯金銀弩。

其實當時張簡自己也是長短搭配,負有萬年公主借(送)給他的宮廷藏劍“昆吾”,隻是這柄劍又重又長又冰又硬,僅鋒刃都長達四尺,並不是張簡個人喜好擅長的那種款式,攜帶也實在麻煩,得到蔡侯軟劍之後,幹脆把昆吾這個累贅也丟在了密室的蘭錡上。

沒想到我之毒藥,彼之蜜糖。自己棄如敝履的廢銅爛鐵,現在落到渠穆手上,竟然如此犀利難當。而且自作自受,被對手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說的是真的!《列子·湯問》說: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獻昆吾之劍,用之切玉,如切泥焉。以昆吾劍施展八駿圖,正是絕配。我一直還不知道,你居然把這麽一柄傳世名劍直接扔了,什麽時候的事?嘖嘖,真是冷酷無情!霸氣渣男!”滑板上,一直做衝浪狀的泳裝小蘭忽然動作起來,不知從哪裏掏出幾罐海鹽,一排傷口連撒。

泥垢!奏凱!嚼膠!

“其實我就是不想占他便宜……而已。” 張簡拒絕回答,順手把蔡侯三寶的所有信息徹底隱藏封存,不讓小蘭繼續讀取,免得她知曉自己當時還與一具頂級七矢弩失之交臂,那以後此類笑梗可就潮湧天際無窮無盡了。

“嗯,不開玩笑地說,這事辦得地道!”小蘭也不勉強,正顏說道,“對渠穆這種頂級刺客而言,一把好劍,就可能代表了一條命,何況是昆吾割玉劍。你反正又不合用,遲早要扔,給他留個香火情,血賺不虧。”

張簡嘿的一聲,事已至此多言無益,幹脆放開心底糾結,先問正事。

“前輩,為何而來?”

“順路。就走。下次見。” 早在張簡發出大音希聲精神共振的靈魂一問之前,渠穆已有去意,此刻正是時機。再戰下去也討不了好,還可能出現其他麻煩,幹脆給小友一個麵子吧。

這位小友很有點意思,一定還有再見的機緣。

張簡略略鬆了口氣,不是專程來殺何四夫人的就好,大家可以互不妨礙。

耳旁忽然傳入雌雄莫辨的最後一句話:“此行凶險,小友速速退出。”

凶險……又見凶險!

張簡耳根發癢心念轉動的功夫,渠穆身形迅速虛化,數息之間就騰挪出七八道影像,每個影子之間相隔數丈,越來越遠,徑自向三公街的東北方向斜刺疾馳而去。

沒過五秒鍾,他就這麽從張簡、鄧展、成健、呼延雀兒、魏越小孟以及最後尚存的三名金吾署郎官(疑)等人身側,一溜煙地跑掉了。

大家瞠目結舌地看著那些殘餘的灰黑色泡影接連誕生、不斷崩滅,最終完全消逝,恢複一片晴空無垠。

戊辰的早晨,太陽即將升起,好一個送爽秋日。

“不要愣著,大陳(成)去助金吾衛收拾一二;少節你去驗看魏越侍郎傷情;我先去向貴人、都候回報。”

鄧展不愧是此處地位最高者,當先從頭腦空白中醒轉過來,大聲吩咐善後事宜。

他安排也算井井有條,成健、張簡轟然應令,其他人也終於不再像隻沒頭的蒼蠅般無所適從,紛紛散開各自做事。

魏越和小孟就在張簡身後不遠,所以他很快找到二人,蹲下略加檢測閉目躺在地上的魏越,蹙眉不語。

小孟跪在魏越另一側,清秀的臉上橫一道豎一道,有幾條不規則血痕,也不知沾染了誰的血,他也顧不上擦拭,眼巴巴地盯著張簡從魏越脈門上拿開的手指,一連聲地問:“少節大哥,少節大哥,侍郎他……他怎麽樣了?”

“一時倒是無礙,就是他體內有道劍氣……很麻煩,須得抓緊尋訪良醫治療。”張簡站起身,看了看魏越被簡陋包紮的下腹,“魏侍郎的腸子可能已被那人利刃攪斷,現在寒冰劍氣封凍了他的內腑,短時間沒事。然而一旦顛簸過甚,那道劍氣散逸之後,腹內必然大出血,恐有性命之危。”

他原本就精通冷兵傷藥科,最近眼光不知如何(據小蘭說)又極有長進,所以一下就看出了魏越體內的許多隱患。

小孟大驚道:“那如何是好?少節大哥,求你救救侍郎,救救他吧!”

他也不知張簡名姓,就剛才聽鄧展說了一嘴,記住了他的表字。

張簡搖搖頭,渠穆留下的內傷,豈是那麽好治的?而且魏越這種傷亦內亦外,這時代內科外科都精通的,他就聽說過一個華佗,好像也不在洛陽吧?

“不確定。應該還在滿世界遊曆,懸壺濟世,提升技能。所謂‘江湖遊醫’。”小蘭簡單查查資料,“不過京都應該不缺名醫,宮裏不是還有那麽多太醫?”

“太醫署也許有妙手能士,但……誰有那麽大麵子?”

說到這裏,倆同時想起一個人。

對啊,天大地大,曹操麵子最大。太醫令跟大廚師長太官令應該差不多吧?太官令抓得,太醫令抓不得?

咦,輿車裏的何四夫人,她老公不就是太醫令嗎?

這個……張簡覺得有億點牙疼,嗯,億點。

“小孟,這是我自製的金瘡散。你拿著,每刻鍾給魏侍郎外敷少許,當能彌合傷口,阻止大量血液外流。其他受傷者也可敷用暫時救護。”張簡從背後腰囊裏取出一個四方小紙包,遞給小孟,“然後你去找剛才那位鄧都丞,求他派人去南宮送信,抓緊找太醫過來診治救命。”

小孟雙手捧住麻紙藥包,向張簡連連磕頭。張簡點點頭,心下歎口氣,轉身去找成健。執戟郎死傷慘重,成健連自己在內也就四個騎衛,也許有需要用人的地方。

“你咋不讓他直接去求曹操,或者何夫人?”小蘭問。

“他一個小小郎官,年幼識淺,心急之下說話又不懂分寸,何四夫人、曹大兄哪兒會理睬?惹怒他們反而不美。剛才鄧展親眼見到魏越死戰,他懼怕渠穆,徘徊不前,才造成了魏越等人的傷折,欠了執戟郎一個擋槍……劍的人情,這種小事反而會幫忙。他去跟曹大兄說更有效。”

“哦,想得周到。”小蘭服,人情練達即學問。

“走,去找成健,看還有多少活人,讓他也幫忙去說。”

沒想到金吾衛這邊卻有了驚喜,成健帶人檢查之後,發現五名倒臥的執戟郎居然一個沒死,但人人傷勢沉重,最輕的也基本喪失了行走能力,必須立刻施救,才能免除殘廢之虞。

“這個渠穆下手很有數,真是心思縝密,機詐百出。”小蘭歎讚,“他這麽幹,既立了威,又沒殺一人,你們還得抓緊救護傷員,於情於理,怎麽也沒辦法去追擊他了。”

“鴆蜜雞雜……是不是加點羊油會更好吃?看不出你挺欣賞他的嘛!”張簡不悅道。

“我是為你歡喜啊,他越機警狡黠,威脅巨大,欠你的人情就越值金子啊!”

“哼!”張簡無言以拒,但就是覺得不痛快,這麽多人都擋不住一個老太監,自己還被他占了大便宜去,心塞。

“別這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而且與這樣的強敵大戰一場,不輸即勝。你看現在軍心多穩啊!”

張簡一愣,是嗎?

小蘭說的沒錯,等張簡再度返回輿車前,成健、呼延雀兒等人,包括一向不對付的鄧展,大家看向他的眼光,都帶了幾分程度不同的尊敬意味。曹操更是不吝口地誇讚:少節臨難不懼,當仁不讓,解倒懸,救危卵,實乃我禁軍之樊噲、惡來也!

“這話聽著耳熟……”

“典韋是古之惡來,許褚是吾之樊噲。”小蘭查資料就是快。

寒,跟兩個醜漢並列,吾羞!

雖然無法完全釋懷,不過……也就這樣了。

找南宮的太醫為魏越這幫重傷執戟郎治療的事,曹操聽取鄧展、成健匯報之後,很快與何四夫人商議征得對方同意,也爽快答應了。派了一名騎衛,以何四夫人的名義,立刻返回南宮安排。

這方麵宿衛首長們拿得定,金吾署的諸位郎君估計也聽說過,隻要何四夫人發話,應該都能放心,不會等待太久——眾所周知,張太醫令有嚴重“氣管炎”症狀,太醫署值班的醫官們肯定不敢怠慢。

不過,除了小孟留下照顧金吾署一應六名傷患外,其餘三個毫發未損的執戟郎衛,須追隨輿車,開路於前,戴罪立功。

這也是曹鄧成張幾人商量之後的決定,把這麽三個可疑人員留在南宮附近,都不放心。

三名疑似刺客偽裝的執戟郎一句話都不敢申辯,躬身垂頭,唯唯諾諾。

剛才的戰局就在貴人和都候麵前,眾目睽睽之下,三衛避敵畏戰,有目共睹,再敢理論下去,這小個子都候說不定真敢當場拔刀殺人了。

敵眾我寡,還有那捧戟的大個、執鞭的高個、持劍的白瘦子和擎弓的黑矮子在一邊眼冒綠光死死盯著,這會兒惹不起,先忍一忍吧!

大約半刻鍾之後,皇家車隊繞過前方血淋淋的戰場遺跡,繼續前行。

“剛才那名刺客就是尚方監渠穆?”畫輪輿車第二個窗簾忽然掀起一角,露出明豔紅潤的半張臉,聲音成熟悅耳,卻是一個新美女。

走在窗外的正是張簡,他正在回味剛才與渠穆的那場戰鬥,複盤攻防的細節,聽到輿車裏有人問話也沒在意,隨口嗯了一聲。

“他的劍法如何呀?”

張簡一側頭,和車內的螓首蛾眉正麵對視,微微失神。這女子臉龐甚靚,被漸趨明朗的晨日一照,分外耀眼奪目。

“非常可怕!”

“你的意思,你的功夫也很可怕嘍?”美麗女官微笑,“不然怎麽能把那麽可怕的劍客一股氣趕走?”

張簡臉一紅,好在有麵甲遮掩,對方看不出來。

“我……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小人隻不過倚仗了貴人、都候的威勢罷了。”

“別小人小人的啦,你我相稱就好。”女官又是一笑,雪白的玉頰上兩個梨窩深卷,“我怎麽沒見過你啊,你一直在劍戟士當差嗎?”

張簡一凜,這美女是誰啊,跟南宮宿衛很熟麽,怎麽還來查根問底了?

明顯感覺左右太陽穴各有幾根青筋崩起,腦子裏一陣眩暈,好似原本溫和安靜的海平麵被突然出現的風暴打破,浪頭急**起來。

下一刻,雙眼被強製進入半文檔狀態,灰白不反光的底色中,映照出一行藍字:衛玦,字映環,27歲,中宮署令。

“中宮署令?那是什麽?”張簡很驚訝,小蘭怎麽突然又行了?沒記錯的話,之前對這位內宮女官的描述隻有年齡,其他都是未知。

現在,不但有姓名,還有表字!

“什麽中宮署令?那不是大長秋趙忠下屬的一個六百石嗎?好像是搞護衛工作的。”小蘭反問一句,隨即明白,“你知道這個女官的具體職務了?呀,你怎麽知道的?”

張簡顧不上理她,正在想怎麽回複那個衛玦的問話,身後有人冒出一句:“回衛令的話,這是下官新近招募的大戟士張簡,家傳武技,頗為不俗。”

劍戟士裏,也分持劍、執戟兩種不同方向,宮廷內通常呼之為“小劍士、大戟士”。鄧展就是憑恃劍掌雙絕,身後又有人提攜,從持劍士裏升上來的中層。

玄龜麵甲下,張簡忍不住做個鬼臉,其實我更精通家傳劍技,鄧哥咱倆雖然也頗為不“熟”,可這個你應該很清楚的。

忽然出現,替代張簡回話的人正是鄧展,鄧都丞。

“原來是家傳武技,了不起!以他的戟法,在虎賁營至少也能做個郎中了。”

虎賁營除了虎賁中郎將、左右仆射、左右陛長等五位上層領導之外,中下級職位和金吾署的執戟郎其實也差不多,自大而小是虎賁中郎(比六百石)、虎賁侍郎(比四百石)、虎賁郎中(比三百石)、節從虎賁(比二百石)等四級。

比三百石的虎賁郎中啊!張簡悄悄瞄一眼鄧展,這位衛姐姐也很會聊天,鄧展堂堂一個左都候丞,也不過四百石的年俸,咱當然再強也不能超越他了。

鄧展語音含笑,躬身應道:“是的!是的!”

衛玦微微一笑。

“那麽,貴人的安全,拜托你們了!”

鄧展腰背一正,挺拔如鬆:“此下官本分,必盡忠盡職。”

衛玦點點頭,最後瞟了瞟張簡,談話就此結束。

鄧展盯著窗簾完全複原徹底遮蔽,鬆了口氣,腰肩微塌,向張簡略一點頭,便返回自己的殿後位置。

中宮署令衛玦?張簡默默猜測,能讓鄧展自稱下官,說話還這麽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這位衛姐姐不是個簡單的人啊!

可是她突然說起渠穆,似乎還暗示看好我,又是為啥呢?

本來想問問鄧展,但看他偷油耗子一般溜得迅速無比,明顯不想跟自己多說什麽,隻能忍住。

“你是怎麽知道她是中宮署令的?”小蘭先憋不住了,再次問道。

“哈,我還知道她叫衛玦,字映環。”

“衛玦,衛映環,她還有字?”小蘭驚奇不已。

“呃,看來她的家世出身也不會差。”張簡被提醒了。

古代男女成人之後,他人不便直呼其名,要另取一個與本名涵義相關的別名,稱之為字,以表其德。因之,字又稱為表字。

漢代雖然說人人都可以為自己取字,但名與字互相發明對照,沒有一定的知識基礎還真是不容易取好,不取表字在大多數普通平民裏也並不罕見,所以,成人禮可以算是貴族和士人文化優勢下的一種隱性特權。

由於時代局限,取表字的女人在這漢末更為罕有。君不見,連董太後、何太後那般俯視天下的頂級女性,除了少數個別例外,正史上大多數人連本名都沒有記載。

“這些我可都不知道。”小蘭幽幽說道,你要跑題到幾時?

張簡一驚:“不是你給我的……三圍提示嗎?”

小蘭不答,那就是默認不是。

張簡真有點懵了,不到億點,但也不是一點。

“你意思是,我自己看見的?”張簡問。

小蘭還是沒說話,似乎忙著檢測或驗證著什麽。

“你倒是說話啊!”挺話癆的一人……工智能,怎麽突然啞巴了?

又過了幾秒鍾。

“恭喜!恭喜主人!”小蘭終於說道。

什麽?張簡一激靈,有什麽好事?

忽然間意識到什麽,嘴唇一咬,期待著。

“恭喜主人,擊退漢宮劍宦渠穆之後,您已正式獲得了自己的‘元曆史領域’,成功晉級!從此,您的稱號就是一級旅者——時空探索者!讚美你,我的主人!”說到這裏,小蘭的情緒完全到位,開始深情吟誦,“光陰如潺潺流水,日夜不停地流淌過這片偉大的土地,轉眼間一年過去了。時光的飄零客終於迎來質的提升,就似那的盧白馬衝天一躍,湍急淵深的檀溪已遠在身後。如今,您已不再是昔日那個隻能隨波逐流冷眼觀望的時光旅者,而正式成為一名有積累、有實力的時空劍……咳,刺客,傲然縱橫於這紛爭不休的洛陽紀元裏,探索諸多失落的奧秘,揭開無數驚人的真相,創立隻屬於自己的曆史偉績!”

張簡聽著小蘭醞釀半天卻根本沒改幾個字的老調重彈,居然也並不覺得缺乏誠意,相反,十分悅耳動聽。

升了就好啊!

時空探索者?連人工智能都俯首稱臣,口稱主人,這感覺真不賴。

“元曆史領域是什麽?”

“主人你先閉上眼,能更清晰地感受。這個領域並不用你主動啟動,也不耗費能量,就是對周遭部分地區的感應加深了,如果對其中某些物體,無論人或物,仔細探究的話,還有可能得到一些新的認知。”

張簡依言閉合雙眼,以他敏銳的五感,果然立刻察覺到,周圍大約兩米左右的一個圓柱形範圍內,明顯和以前不同——

一車四輪,大兄兩牛,俱都清晰可鑒;連車內的那三位貴人,身形裝扮、呼吸搖曳……也模模糊糊有所感應。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曹操身上,腦海裏出現了兩個詞:責任重大;背水一搏。

曹大兄的內心,好像也不似外表那般灑脫從容啊!

“這是怎麽個說法?”張簡疑惑道,似乎也不是什麽隔物透視之類的邪術,就是能感應到關注對象某些不同於其他物品的獨有特征。

“所謂元曆史領域,就是在平行世界的時光旅行中,由於旅行者的深入參與,致使原有的曆史進程產生了極大偏向、扭曲甚至徹底改變,獲得足夠不可逆轉的邏輯因果和時空標注,個人閉環源線的進程加快,身體能量達到臨界點,從而對旅行地的掌控能力大大提高。這種掌控能力,就名為:元曆史領域。”

“擊退尚方監渠穆,也算偏向扭曲了曆史?”

“是的。因為主人你意外的強力介入,致使那位渠穆的目的沒有達成。就好像上次主人你被迫擊殺了右都候俞澤一樣,必然對原世界的曆史走向產生破壞性改變,因此部分原有的曆史進程被扭曲、被偏移,甚至徹底改變方向,進入新的曆史歧路,都是正常情況。隨著對曆史走向的扭曲加深,領域的範圍也會逐漸擴大、增強。所以,元曆史領域,又稱‘歧路明燈’。”

張簡點點頭,“歧路明燈”這個解釋太棒了!越扭曲,越光明;越破壞,越強大。

俞澤的例子也很明晰,沒有自己,他原本可能會傷會逃會降,有極大不死的概率,結果因為自己莫名的牽涉進來,為求自保不得不把他給一劍封喉,這曆史不改變才出奇了。

看來這次迎戰渠穆,扭曲效果不錯,所以居然就此晉級。

“就這麽兩米遠,當床都嫌不寬裕……太弱了吧?”張簡搖頭,然後來一發靈魂之問,“得到這個領域,歧路明燈,還有什麽優惠嗎?”

“我剛才已經仔細驗查證了,主人你晉級之後,體內能量開始提純,體質有了極大加強,應該……獲得了三個新的能力,或者說,三道秘術。這種秘術不同於主人以前修煉的一些所謂秘術,實際上,墨俠十三術之類的所謂秘術,應該稱之為‘秘技’,算是真正秘術的基礎技能。第一個新的秘術,就是‘有所見,即有所得’。恭喜主人,你獲得了‘探索之眸’—— 在元曆史領域的加持下,可以更直接、更準確地標注您所遇到的、希望深入了解的人或物。”

“和你直接提供三圍好像沒啥區別……” 對這“探索之眸”,張簡本來挺期待的,可聽她這麽一介紹,未免有些泄氣。

“不一樣的。我的‘立鑒三圍’隻是基於各種舊有曆史資料的提煉匯總,一種初級鑒別術而已,疏漏很多。而‘探索之眸’卻更加高級,它根植於你的元曆史領域,依托你強大的體內能量,視力急劇提升,眼界更為開闊,具有更加準確、更加全麵、更加地域化的特點,見微知著,睹物思人,在元曆史領域的範圍裏,無論麵對誰,無論對方如何易容改裝,隻要你目有所見、心有所疑,都可以全麵挖掘,立辨真偽。比如,剛才那三位我們猜測中的洛陽刺客、突然出現的渠穆以及輿車裏的那位中宮署令衛玦等等,以後都在你可見範圍之內;又比如,之前我跟主人提起的深度閱讀並識破對方招數的前置能力也會更強,嗯,50度灰那種。而且,隨著你對觀測對象的了解加深,還能解鎖對方更多相關信息。具體應用,就要靠你自己去探索了。”

張簡明白了,這是測謊儀的加強版,讀心術的低配版,外加偽全知全能的本地通。

難怪你說我晉級後自然會明白,原來是這麽個明確體悟。

“其次,‘精神共振術’也已然完全解鎖。主人已經完全掌握基本方法,隻要再練習幾遍最後的外放步驟,逐步減少能耗,其實不難施展。”

張簡一喜,這個確實好使,剛才和杜枰、渠穆都用上了,非常安全保密的單線聯係,自動手機。更重要的是給自己籠罩上一層神秘莫測的光環,渠穆那麽輕易直接退走,應該也有這個能力的神助攻。

“最後,主人應該還得到了一項秘術,隻不過,由於能力微薄,權限不足,我還沒有檢測到,也隻能請主人自己慢慢挖掘發現了。”

“……行吧!”還給我留個尾巴,真是敗興。

不過,三個能力,前兩個都需要體內能量幫忙——

“我現在的身體裏有多少能量?”

“晉級時空探索者,獲得元曆史領域,需要基礎能量為三萬大卡左右。主人其實早已逾越,目前體內能量,刨除無法計入的溢出能量,高達五萬二千多大卡。”

還有溢出……

張簡揉揉肚子,也不是很撐的樣子啊!

照小蘭一個成年人2000大卡的折算法,我現在的體內能量又提高了,已經可抵消二十六個人了,比之前又多了三個人頭。

二十三頭,二十六頭——計量單位是頭?

可是比渠穆差遠了……

想起那死太監體內高達八萬大卡、足足四十頭的天量能量,張簡胸腹一寒。

“怎麽樣才能提高基礎能量值?”

“三個辦法:一是練習新的能力。主人現在的舊有功法秘術,對體質的增益已經越來越少了,可以經常練習、使用新獲得的三個能力,擴展身體容積,自然更容易提升體內能量;二是擇機與渠穆、鄧展、俞澤那樣的強手對抗、死鬥,實戰中打磨、精煉自身的能量,增強能量的質量以及應用能量的能力;三就是盡量按照自己的意願改變重大事件的結果,偏移整個大時代的走向,隨著對現實的影響逐步擴大,主人的領域範圍慢慢擴大,控製能力也會日益精深直至再次晉級,身體素質、體內能量的提高自然水到渠成,也方便繼續獲取新的秘術異能。”

張簡點頭,這是鼓勵、慫恿我抓緊保何驅董啊!放心吧,不管你是出於什麽目的,我都會的。

“不能使用增加飯量的方法麽?”

小蘭頓了頓,“暫時是不能了……”

正聊間,前方忽然又是一陣喧嚷叫罵聲隱約傳來。

很快,成健策馬而回,奔至輿車前,摘了麵甲,欠身道:“都候,金吾署執戟郎與幾位壯士發生衝突,對方自稱是盧尚書的弟子,有要事稟告都候。”

“盧尚書弟子?”曹操一怔,闔下滿朝文武,就一個盧尚書,吏部曹盧植盧子幹,“沒傷著人吧?”

成健苦笑:“對方有一人力大無比,隨手推攘,執戟郎們就抵擋不住。”

“那就好!”曹操點點頭,誰管他執戟郎死活。

張簡心想:“大兄跟我說過的,鴻都隱學武祭酒,就是盧植盧尚書。他的弟子麽?也不知道他有多少弟子……可惜,伍宕司馬已經逝去了。”

曹操想了一想,拉住韁繩,慢慢停下牛車,一擺手:“不要阻攔。讓他們過來答話。”

片刻之後,三名昂藏七尺以上的燕趙大漢疾步行了過來,距離牛車兩丈外停下腳,躬身行禮。

“下官北海國下密縣丞劉備、議曹關羽、賊曹張飛等,見過何夫人、鮑都候。”

“下密縣丞?”曹操臉色古怪,不在北海呆著,你跑洛陽來幹啥?

“聽說你是盧公的弟子?”

為首的劉備汗顏低頭:“不肖弟子,有辱師門。隻是備等有要事相稟,不得已出此下策。”

曹操釋然,說得通。報盧植的名字是有效,沒假冒就行。

“何事?”

“昨日下官拜訪司空劉公,蒙老大人恩準,留宿司空府。半個時辰前,忽有刺客來襲……”

他話沒說完,牛車內已然一聲驚呼,有人急問道:“子高公可安好?”

劉備愣了愣。曹操提示道:“何夫人問你話,如實回答即可。”

“是。稟夫人,幸好當時下官義弟內急出恭,意外撞破刺客行跡。激鬥之後,刺客眼見事敗難逞,迅速逃逸而去,我等追之不及。另外……”

車內何四夫人長長籲了口氣,打斷道:“那便好。”

劉備隻好住口。

曹操卻有些奇怪,見何夫人不再說話,反而追問一句:“刺客可是使一口玉質長劍?”

劉備吃了一驚:“鮑都候,你如何知曉?”

曹操臉色一沉,目中帶疑:“我聽聞那刺客劍法、身法都是絕頂之姿,劉縣丞的義弟,居然能抵擋一二?”

“慚愧!那刺客確實了得,我家三弟當時醉酒,險被刺客所傷,還好我和二弟趕到相助,才令刺客知難而退。”

噢喝!

自曹操以下,包括鄧展、成健、呼延雀兒等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驚了。

你三弟喝醉了還隻是險些受傷?然後,你們兄弟三個,就打跑了……那個可怕的渠穆?

隻有一旁窺測的張簡毫不懷疑這哥仨的實力,心裏連連歎氣:“呂布、曹操也就罷了,怎麽在洛陽還撞上這麽三塊料?不科學啊!”

又不是在虎牢關,你劉關張還想真來一出三英戰呂布?

“史載不詳,不過洛陽大火之前,劉備倒的確在洛陽待過一陣,具體你可以稍候問他們自己。”

張簡目視劉備和他身後的兩位好兄弟,距離過遠,三圍不明。心頭暗暗沉吟。

曹大兄說過,盧植乃是我鴻都隱學的二當家,難道這劉關張,也是我隱學一脈?看樣子曹操並不認識他們,不過,倒是難得的幫手。

杜枰和渠穆接連示警,張簡自然已經上了心,判斷這趟護送貴人的差事難度驟增十倍,如果能把劉關張攬入護衛隊伍,嘿嘿,大鍋小鍋都有高個頂著,我不就輕鬆了麽?

牛車上,曹操摸摸下巴,說道:“適才那刺客突然出現,連傷了金吾署好幾位執戟郎強手,剛剛從容離去……劉縣丞之言,請恕鮑某無法置信。”

直言一句六月霜!劉備忙伸出雙手,按壓住身後兩位兄弟的沸騰怒意。

“都候可令親信能者,任擇我兄弟一人,一試即知。”

此言一出,鄧展、成健等人都斜眼看他,小小縣吏,大言如此。

張簡也不禁驚訝,大清早鬧心——有點口氣啊!沒想到這劉備外表謙和,骨子裏如此驕傲。

“好!少節。”

忽然聽到曹操叫他,張簡愣了一下,頓時從吃瓜模式中退出,忙上前抱戟道:“都候有什麽吩咐?”

曹操一指張簡,對劉備道:“適才若非少節奮力擊退那刺客,夫人的車駕就危險了。劉縣丞可與少節一試武技,但,你們注意彼此不要誤傷。”

劉備應諾,抬頭向張簡看一眼,微有驚奇之意,一個玄甲禁衛,他擊退了那玉劍刺客?

“兄長,讓小弟來吧!”劉備身後一個長眉鳳目的青年按刀閃了出來。

張簡眼前藍光一閃:關羽,字雲長(又字長生),28歲,精通:春秋刀法。

啊這……

“關羽體內的能量,至少也有五萬以上了。”小蘭補充了一點“探索之眸”暫時看不出來的內容。

怕倒是沒什麽可怕,但是,劉備看上去也就有一點恃才驕氣,這個賣棗的卻是有絕世傲骨的,恐怕更難交流更易結仇!不想惹不想惹。

“雲長你退下吧!”劉備擺手,探手拔出自己的配劍,遠遠扔掉劍鞘,看向張簡。二弟出手非死即傷,分寸卻難把握,可不能在貴人眼前傷了這位新立大功的親近宿衛。

張簡忍不住看一眼對方剛扔掉的黑漆劍鞘,既粗獷又笨重,掉在地上居然有響。

雖然俗話說:創業曹,富二孫,窮撩一世劉先主。但你這全竹製的劍鞘也未免太厚重闊大了些。

被他這麽驚詫的眼神瞥過去,劉備白淨麵皮上明顯微微赭紅,好像被鄙視了。

劉備,字玄德,28歲,精通:顧應術。

“什麽顧應術?”

“左顧右應,是為顧應。宮本武藏知道麽?”

“二刀流?”

“差不多就這樣。雙持劍術。”

看看劉備手裏劍脊厚度明顯不對勁的長劍,張簡懂了,原來是一對藏一鞘,雙股劍!還真跟演義差不多。小蘭說的多簡明扼要,古代劍術名字搞得那麽不明不白幹什麽?

這時,鄧展和成健一左一右過來,成健迅速搜走張簡的儀戟、腰刀和麵甲,鄧展連鞘把自己的佩劍遞過去:“少節,用我的劍!”

他們都見過張簡殺俞澤、逐渠穆的兩場惡鬥,鄧展還親身品嚐過張簡匕首的威力,知道他也精於劍術。

“突然都這麽客氣,簡直受寵若驚,不知所謂……”張簡“驚喜”地接過長劍,暗暗腹誹道。

別的倒無所謂,突然被動失去玄龜麵甲,一下激起了他戒備的心理,真是又失落又震恐,滿肚子老大的不高興。雖然最前方那三個執戟郎距離較遠,但誰知道他們有沒有跟自己類似的鷹眼術?誰又能確保他們以前沒有見過自己的臉?萬一……自己豈非成了刺客圈的笑柄?

這狗屎成健,瞎幫什麽倒忙!

“都是那個劉備狂言惹禍,被人記恨,想借主人你的手出氣啊!沒事,我看前麵那幾個八成認不出你。”小蘭倒是越來越善解人意。

張簡撇撇嘴,鬱悶地走出輿車陰影範圍,向劉備靠近。

此刻劉備身後關張二人撿起大哥的劍鞘,繼續退開數丈,開啟觀戰模式。

張簡左手平平舉起銅鞘,右手緩緩拔劍出鞘,利用期間短短數秒鍾的時間,快速熟悉鄧展硬塞給他的這把劍。

這是一柄銅具鋼劍,劍首、劍格以及劍格前的吞口和外鞘一樣,都使用了磨光素銅,劍條則是百煉精鋼,全長約85厘米(3尺半),凹陷的劍格精致閃亮,小巧的劍體狹長收腰,而且隻有四個棱麵,正是張簡喜歡的簡約輕薄款式。

上古商周以硬脆的青銅鑄劍,隻能靠減少長度、加寬劍體或增益劍脊的棱麵來保持劍條的強度。漢劍傳承於兩周,早期正統的漢代鐵劍也多分八麵研磨劍身,故有"八麵漢劍"之說。直到東漢末年百煉鋼大幅普及,不需要再利用厚度增加劍體硬度和韌性,六麵、四麵漢劍於是漸漸增多。

一把劍弄出八個棱麵,劍脊自然要比六麵劍、四麵劍厚實得多,強度上勝過不少,帶來的缺陷當然就是更重——不過,對渠穆、劉備這些人來說,也許這是優點吧?

四麵薄劍握在手上更為輕靈易變,特別適合隱煞張簡之用。

這也是張簡舍棄八麵周劍昆吾割玉,而換用四麵蔡侯蒼龍劍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昆吾劍雖然也是用一種上古罕見的冰性異鐵打製而成,材質上佳,但為了保證堅固耐操,本體隻比蒼龍劍長了數寸,卻至少重了兩倍,權衡之下,張簡很容易做出取舍。

想不到,鄧展同學的用劍思路,居然與我不謀而合,難怪敢自薦枕席。

呸!晚了。

“涿郡劉備,請教。”

對麵劉備盯著張簡保鮮已久乍然解封的臉龐,抱拳行禮通名,垂下胳膊時雙劍已分執左右手,他雙臂動作節奏舒緩,保持著上古劍士對決時的禮儀。

張簡目測他手裏這對劍全長都超過了一米二,左手劍稍長,估計直奔一米三而去,而且兩柄都是八麵重劍,看著一陣別扭——劍都被你玩壞了啊!

“洛陽,張簡。請!”

張簡左鞘右劍,也一撞拳,鄭重以對。現在隻是奉命單挑試技,彼此講究個排場形式,不用像戰陣決勝那般不擇手段。

雙方四目交匯,向對手表示做好了戰鬥準備,然後幾乎同時右腳後撤一步,揮劍揚鞘,正式進入較量環節。

成健這會兒也不急著回到前衛的本來位置,雙臂環抱站在鄧展身後半步,低聲說道:“這廝力量倒大,應該不次於簡哥兒。”

鄧展默默點頭。長度超過五尺(1米2)的劍器,基本上都是雙手劍,就是使用時兩手同持一劍,雖然也還列在軍方傳統的兵器簿中,但在目下洛陽禁軍的體係裏基本已經見不到了,戰場上遠不及能配合盾牌的環首刀那般實用。

像劉備這種雌雄五尺劍,更是極其罕見的私人定製兵器,又長又重,極難操控自如, 但如果用好了,混戰起來也更難抵擋。

張簡這次的對手不軟!

他側頭看成健一眼,簡哥兒?

雖然歸化大漢已久,但依舊遵循某些匈奴習俗的成健、呼延雀兒都沒起表字,平日也不愛稱呼他人的表字,都是老鄧、雀兒一類亂叫,簡哥兒……也算是他表達親熱的一種特別叫法吧?

嘴角一扁,大陳(成)心思很活泛啊!

驀地光芒閃耀而起,隨之是兩道矯健的身影急速交錯互馳。

別看劉備雙持一對八麵大劍,卻依然走的是“劍走輕靈”的本格路子,一上來並不急於利用自重優勢強劈猛擊,反而和張簡比起劍道的專有步法。

張簡一柄細劍在手,這種戰術自然樂意逢迎,極有身為摸底陪練的自覺性。

轉眼十餘招過去,雙方三劍一鞘,居然沒有一次碰觸。

張簡心裏暗暗驚詫,他以飛簷術為基,神行術、偃師術相輔,貓躥鼠閃、兔滾鷹翻、雞馳龜遊、虎躍龍纏,各種身法變幻莫測,最是講究“機警如意”四個字。沒想到劉備掌中雙劍極為協調,居然半點也不顯笨重粗獷,這是什麽步法?

眼前一閃而逝,腦海中出現一道應激回應,令張簡瞬間知曉了對方秘技的一些基礎特質。

步武之路。

步武之路:漢代六尺為步,半步為武,是名“步武”。是戰國法家秘傳步法“尺距圓規術”的改良版本,主要特色是:足步繪經,半步畫緯,效法前賢,相去步武。

劉備居然還是法家的秘傳,步武之路……這回真是開了眼界,一夜之間,儒道墨法,陰陽縱橫,有名有據的流派出來個遍。不知道啥時候能見識下農家的犁耙、釋門的金剛呢?

小蘭忽然輕訝一聲,說道:“劉備腰帶上似乎有件東西,貌似不錯……”

張簡一愣,不過雙方正鬥街舞般進退繞轉,搖擺不停,也沒時間仔細詢問。

堪堪過了三十招,雙方看似旗鼓相當。觀戰者也多是行家裏手,張簡的靈動多變並未出乎意料,但見劉備腳下堂堂正正,堅實有力,雖然遠不及張簡花哨,卻也盡都應付得宜,不禁都微微點頭,這位下邳縣丞,確然有點東西。

張簡忽道:“步法試過了,再試下劍技吧!”

他看準一個時機,左腳在地上重重一跺,身形側轉半圈,肩沉腕翻,長劍震**,籠罩劉備的咽喉兩肩等處,左手劍鞘急沉,點向對手的左肋。

劉備左劍虛指張簡的細劍,引而不發,右手下格揮斬,噗地劈在張簡左手握持的劍鞘尾部。

張簡劍鞘一歪,順勢卸力倒退兩步。

鄧展顯然也是個不缺錢的人,這柄劍的華麗劍鞘竟是全銅打製,挨了這麽沉重的一劍,幾乎毫無損傷。

張簡輸了半招,卻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勝心,腳下一使力,瞬間俯腰突進幾步,已潛入劉備的防禦內圈,左鞘抵胸撞擊,右手薄劍再刺對方左腰。

劉備雙劍落在上盤高處,回轉不利,隻得疾退兩步,閃避對手突刺的威勢。

張簡再進。

劉備再退,左手大劍終於落下。

張簡卻已倏然後躍丈餘,輕吐一口濁氣,上下審視對手,目光更加銳利。

觀戰的鄧展和成健都是麵露喜色,少節掘出了這大言小吏的真正弱點。

劉備腳下步武堂堂,雙手大劍更是戰陣利器,群毆時上斬人下斫馬,威不可敵。但用在單打獨鬥上,由於自重原因,細微處畢竟還是略有瑕疵,此刻張簡這麽突然一進一退,頓時完全暴露出來,隻要張簡繼續提速,抓住雌雄劍換招相對遲緩的缺陷,下麵劉備必定會越來越被動,有的苦頭吃了。

隻能說,兩軍馳騁時,劉備的力量盡夠敷用;單挑此刻的張簡,就稍顯不足了。

這一陣,應該是少節贏了!

“喂,看清楚沒有?”

“唔……確實是尺一牘。”

“尺一牘?”張簡愣住。

剛才小蘭就發現了劉備的問題,他腰間大帶左側,似乎插著一塊這時代寫信用的木板,也就是所謂的尺牘。因此張簡以試招為名突然進攻,雙方某個瞬間幾乎是零距離,小蘭自然完全丈量清楚,不是尺牘,而是尺一牘。

尋常百姓甚至官員寫信,都用尺牘,就是整整一尺長的薄木板。皇帝至高無上,寫信是擬旨,發信叫頒詔,用具自然也要高出一等,所以有專用特製的詔板,長一尺一寸,盡壓天下人一頭,故稱尺一牘。

“沒看錯吧?”

“這麽近,想錯都不可能!皇家專用杜梨木,明顯比一般信版長。”

奇怪,就算在演義裏,劉備現在也還不是大漢皇叔,怎麽身上會有帝室詔板?張簡也糊塗了,怎麽回事?

“莫不是私造?”

“你覺得有這種必要嗎?”小蘭沒好氣,私鍛武器、私釀米酒、私販鹽鐵都有利可圖,可是私造尺一牘的好處……滅族之禍算不算?

張簡一想也是,劉備既不瘋又不傻。

“主人偷過來看看不就結了。”小蘭小聲慫恿道。她窺視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不好偷。而且,偷出來怎麽辦?”張簡畢竟是刺客隱煞,倒沒覺得偷塊特殊點的木板算多大的原則問題。

可是周圍這麽多人盯著,我也私吞不了啊!

“等下你就這麽突進突出,幾個回合之後他就該麻痹下來了。你再把劍鞘放緩一點,讓他大劍掛飛,趁大家分神看天,啊哈,我再使個障眼法,遮掩片刻,保證沒人注意,你趁機拿走尺一牘直接塞腰囊裏,齊活。”

“障眼法?”張簡吃了一驚,還說你不會法術。

“魔術,魔術懂不懂?要配合的!記住,你最多隻有兩秒鍾時間……快點,劉備又來了。”

“哦……”

說話間,劉備中途調息完畢,手腕一振攪起如龍雙劍,主動變招攻擊過來。

看來他也意識到正常戰鬥下去,於己不利。

張簡正中下懷,當然要更賣些力氣配合,製造實施“竊取計劃”的機會。

這一次再戰,大家看得更加清楚,麵對張簡高出一層的攻防速度,劉備過重過長的雙劍破綻越來越明顯,處於絕對下風地位。

曹操微微搖頭,不過對劉備的武力也有了相當認識,這家夥劍術不錯,力氣不小,實戰經驗也不差,如果他那兩個兄弟武技水平接近,加上其他一些地利優勢,倒也有機會勉強擋住渠穆的進攻?

猛聽場上一聲爆響,兩道人影各自倒退分開,一劍被擊得拋飛而起,引起觀眾們不約而同的驚呼。

鄧展臉色一變,這修長優雅的外形他最熟悉不過,橫舞在天的,赫然是他的素銅劍鞘。

怎麽回事,劉備突然爆發,施展了隱藏絕技,張簡大意輸了?

張簡左手在胸口揉了揉,似乎順了順氣,隨後又摸了摸後腰,目光看向對麵。

他的左手,果然是空的。

另一方,劉備左前右後,雙劍俱在,也正盯著張簡,目光微有疑惑。

張簡笑了笑,向他點點頭,拱手道:“劉縣丞劍法精妙,功力深厚,小弟敬服!”

劉備雙劍合攏,並置於右手,抱拳回禮:“客氣,閣下不愧是禁軍能者,領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