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甕阱脫險大半個時辰後,酒足飯飽的張簡披掛整齊,手持一杆宿衛製式的丈八鐵戟,護持在一輛重輿通幔畫輪車之側。
嘉德殿貴人出宮的時間推遲了兩刻(24分鍾),參與護送的南宮宿衛也確定為八人,鄧展和成健各自挑了兩三名得力下屬,加上偽裝者張簡,組成四步衛四騎衛的簡易隨行陣容。
何四畢竟隻是太後之妹,而且現在宮城內外正是多事之季,也不宜大張旗鼓。
成健作為護衛的中堅骨幹,任勞任怨,率領部下三騎在隊伍的最前麵引路;曹操親自駕車;鄧展、張簡一左一右護持,另外兩名高大的劍戟士則跟在車輿後麵守護。按照張簡的觀察,應該就是在鴻都門外伏擊他的鄧展同伴。
出發之初,曹操私下特意給張簡指了指陪在成健之側的某位騎衛,那人尖嘴猴腮,又瘦又小,真跟一隻山雀差相仿佛。騎在馬上搖搖晃晃,沒個正形,渾身上下充斥著一股心不在焉的奸猾懶散勁兒,特別醒目。
張簡知道,那應該就是成健掩飾不住自得的射雕者妻弟呼延雀兒,不過看一眼他就沒了興趣。
正常情況下男人不看臉——曹操雖然略短……矮,可人家體魄渾厚,言談舉止精明霸氣,令人油然而生敬畏,不服不行。
但呼延雀兒這種顏值氣質幾乎無一可取的官軍渣滓,任憑他姐夫和鄧展如何吹噓,張簡都沒有投注精力的欲望,等你有機會表演再說吧!
這種漠視的情緒可能也感染了小蘭,對其他幾名新增護衛就沒有任何三圍的提示。
張簡心裏有事,也沒太在意。
隨著兩頭青?牛整齊有力的拖拽牽引,張簡甲裙掀撩,緩緩而行,每次落腳都保持著65厘米左右的最佳步距。
以他的身高、體魄以及對自身的控製力,偽裝一名宿衛,簡直比真正的劍戟士還要更真三分。
這種機械性行止並不需要動太多腦筋。
摸了摸左肩上的凹痕,張簡搖一搖頭,這算不算自插自受?
他現在頭頂肩掛、身披腳蹬,外帶一塊龜麵敷甲,正是鄧展原來穿的那套宿衛玄甲正裝。
張簡原本是拒絕的,大好的邪道首席,幹嘛要混一身黑皮?傳揚出去,我還要不要在刺客圈子裏混了?
結果被鄧展一句話就給他頂了回去:那你想當公公還是做侍女?
跟隨貴人出宮的,除了宮婢,就是宿衛,最多……加你一中黃門冗從太監?更高級別的,比如小黃門啥的,不好跟貴人交待。就算貴人不在意,你也不像啊!
這句話侮辱性極強,但張簡想了半天,竟然沒法回嘴。
以他的身量體態,又不想在外人麵前使用縮骨術,女官、女婢自然是不用想了,就算是扮演一個宦官,也顯得太過出挑,很容易引發注目進而被人識破,還是近衛侍從最為合適。
拒絕無能,張簡隻好自認倒黴。
實在是人家給的太多了——為了一千金,穿一會兒宮廷玄甲算什麽?
想想還在洛陽獄裏苦捱的老爹,拚了!
好在此刻天還沒大亮,戴上敷麵龜甲之後,倒也勉強有了幾分隱姓埋名無人看透的安全感,能夠正常思考問題了。
張簡一邊安靜隨行慢慢適應著新身份,一邊心想:“鄧展昨晚為啥會搞這麽一套黑皮?”
衛尉體係下的宿衛,其護身襦甲分金、銀、玄三等,高級金銀鎧甲不僅顏色特異款式帥氣,材質精良防護力上佳,最重要的是由於數量較少,所以多為專門定製,自然更為輕便舒適,貼合自身需求。
至於黑色襦鎧這類批量流水線製服就沒那麽多講究了,至少重量方麵比較感人,三四十斤的套裝實在不是可以輕易忽略不計的數字。
也因為此,平素值夜的時候,許多普通劍戟士穿戴的玄鎧並不會十分齊整,未戴敷麵,不上盆領,少兩塊肩胄,脛甲忘家了等等,都屬正常操作,隻要兜鍪、胸甲、裙甲、製式皮靴等幾個主件在,大麵上過得去,其他的,領班軍官通常隻當看不見。
反正大半夜的,也沒誰特意去關注這些。
但是昨晚上鄧展不僅沒穿自己的銀鎧,而且這身玄鎧各種配件居然無一遺漏。張簡摸摸隻露出一雙眼睛的薄甲麵具,簡直字麵意思上的武裝到牙齒。
如此遮遮掩掩,防護完備,卻為何來?
聯想到鄧展不嫌麻煩,在剛剛換上的銀色套裝上特意加裝了個嶄新盆領——那自然絕對不是為了防範自己的飛劍穿喉!!為此還不得不忍痛換了一頂頓項比較短小的配套銀盔——
這趟護送貴人出宮的差事,狀似很有蹊蹺啊!
早已暗暗警凜不已的張簡更添三分嘀咕。
冒名頂替曹孟德,鬼鬼祟祟鄧揚翼,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禁中的車隊從嘉德殿外的嘉德門出來,一路東行,途經樂成殿、黃龍殿等鄰裏宮室,經蒼龍闕門的司馬驗證,出宮之後,落足在南宮東街的禦道上,正式名為:開陽門內大道北街。
街道寬達二十丈(50米),中央為禦道,寬近十丈;兩側堆砌有四尺高一尺厚的土牆,隔離出兩條供普通百姓通行的左右街道,各有五丈寬窄。
這條南北朝向的大道還有個常用別名,叫作“三公街”。道路東側,自北而南,坐落著太尉、司徒、司空三大重臣府邸——太尉府在蒼龍門之北,司徒府正對蒼龍門,司空府則在蒼龍門之南。這三座巨型府邸幾乎將開陽門內大道北街附近的區域整個塞滿,也算是另外一層臣子拱衛帝室的寓意吧。
出得蒼龍闕門,引路在前的成健立在寬闊的禦道路中間,習慣性地勒馬停頓一下,瞧了一眼街對麵司徒府的高牆,側回頭去看某車夫,意思是問:都候,現在路分南北,咱們往哪邊走啊?
上頭為了保密,事先並沒有告知成健下一步要往哪兒去。但他心裏自然已經有了意向,應該是向北吧?畢竟何四夫人的夫家在步廣裏,大將軍家在戚裏,都在北邊。
要回何夫人的家,就得左拐朝著太尉府方向走。
“大成,右行。”
磁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哦……明白!”
成健應了一聲,微微有些驚訝,南行,要出南城嗎?
“去司空府。”曹操又加了一句,指向明確。
“唯!”成健迅速勒轉馬頭,傳達下去。
車隊緩緩右轉上路,迤邐而行。
曹操和成健的對話張簡在邊上聽得清楚,他對朝廷高層的情況略有所知,這方麵老爹張劼倒不是那般藏私,萬年公主隨口的花式吐槽裏也透露過一些,心中暗想:“原來何四夫人要去見劉司空。”
眼下的洛陽,三公中隻有司空劉弘在職。原司徒丁宮已於上月初被罷免,貶謫到尚書台去做了民曹尚書,至今司徒之位還空缺著;太尉劉虞則依舊兼任著幽州牧的職位,坐鎮薊縣,根本沒在太尉府待過。
因為此,司徒府和太尉府現在其實都是完全空置。
張簡對三公這些半養老的高官人士沒啥概念,隻是略竊喜地想到,那是不是把貴人送到司空府,我的這次護衛任務就算完成了呢?
司空府離這兒並不遠,最多一兩裏路吧?比跑去戚裏和步廣裏那邊可近多了。不過鄧某人會不會因此克扣我的報酬啊!
不由自主轉頭,看了幾眼輿車對麵的銀盔銀甲左都丞,發出無聲的詢問。
鄧長官,我就到司空府?
鄧展注意到張簡的眼神,當即嘴角一歪,斜睨過去,似笑非笑搖搖頭。
長得一般,想得倒美!
兩邊都是聰明人,不用說話,對上眼神,瞬間秒懂。
張簡有點兒不高興,我就隨便一問,你這“想屁吃”表情包也忒壞了吧?
“小蘭,鄧展那啥……小手一抖,想出辦法沒?”
這都至少半小時過去了,你身為高等級的AI,用得著這麽長時間推導麽?
“鄧展的纏絲千跌手也是漢末儒門一絕,沾衣即入勁兒,單挑的話,恐怕……不太好辦。”
說的這麽委婉,其實就是判定我空手幹不過他了?
張簡哼了一聲,大不了咱上兵器,劍不離手,占住坑位,他就沒法沾我衣捏我爪了吧?
“呃……就算是兵器主戰,也有肌膚相觸、互相摔角肉搏的時候,從推衍效果看,他的纏絲勁兒變化不少,正麵難以完全防範。”小蘭被逼得無法,“不過,我倒是有一個不太合適的替代想法。”
“快講。”
“你把成健的牛皮手套借來,那手套五指裏都內嵌有加固鐵絲,可抵消鄧展的……兩三成力量吧?加上你墨氏的獨門流轉卸力手法,我算了算,基本能扛住纏絲勁兒,不至於手軟臂麻了。”
張簡呆住。慢慢探手到身後,在腰間暗藏的百寶囊裏一陣摸索,摸到一雙薄薄的皮質手套。捏了捏,好著涅!
借成健的手套去抵禦鄧展的纏絲勁兒,小蘭這波無賴操作實在有點難上台麵,但她為張簡點破了一個關鍵處:空手抵擋不住,咱可以裝備補啊!
嗯,皮手套,我也有的。
身為傳承有序道統齊全的墨門行者,張簡怎麽會缺少輔助道具?囊中這雙黑皮手套,卻是他五六年前技藝尚未大成時的常用工具之一,外皮為特種羊皮鞣製,內骨則是一整套堅韌銅絲織就,比成健黑大粗糙的手套精致好使多了。
“小蘭你感受一下,我這雙手套如何?”張簡細細揉捏著自己那雙既軟且硬的羊皮手套,“這是大漠上很少見的盤角羊,十分凶猛,能鬥野狼。外側手背用的是盤角公羊的脊皮,內側掌心則是母羊的腹皮。公羊背皮硬實,能抗住山狼的尖牙撕咬;母羊腹皮細膩,隔著羊皮雙手觸感仍存有五六分。夾層裏麵縫製了三百餘條纖細的銅絲充當骨架,光手工就花了兩個月。”
小蘭和宿主感覺共存了片刻,詫異道:“你這手套不錯,堅固耐磨,整體構架的疏導性更比成健那雙好得多了,至少能消融掉對手的四成暗勁兒。這樣的話,和鄧展戰鬥時他對你的額外影響就幾近於無了。成本多少錢?”
“嘿,說錢就俗了啊!”張簡咧嘴,一個黑簽任務的收入全扔進去了,好幾個月都隻能忍饑挨餓每天隻吃一兩頓粗糲麥飯。這事積壓在記憶深處,想起來就覺得口齒嚼梅胃裏發慌。
小蘭咂舌,那是十萬錢呢!
朱黃黑白,洛陽刺客圈子裏的四級任務。頂級的朱簽又稱千金簽;次一級的黃簽也號稱千金(銅)簽,報酬其實是一千斤黃銅,也值得七八十金。這兩個級別,非一流刺客無法接到。
黑白簽報價相對就差得遠了,出一次黑簽任務,收入不過一百多斤銅,價值在十金左右,也就是十萬五銖錢,至少能保證半年主食管飽——數年前,那是少年張簡所能接觸的最高級別任務了,一年也很難得有幾次。
“範成大說過,忍寒猶可忍饑難!以你的食量,不知道當年怎麽熬下來的。”小蘭揶揄道。
“我沒有!別瞎說!那不是我幹的!”張簡猛力搖頭,徹底否定自己浪裏個浪的青春歲月。
當然,此刻他的心情卻是甚佳,終於找到辦法,能夠應付未來可能的強敵了。
鄧都丞,聽說過一句古話嗎:君子性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打不過你,咱可以用錢堆死你娃!
這時,忽聽曹操的聲音傳揚過來。
“少節,來,陪我駕車。”
張簡側目瞧過去,隻見曹操遍體戎裝,包括兜鍪、披肩、甲袖、犀帶、甲裙、腿甲和皮靴,一應俱全,之前那件黑虎鱗甲的配件全給補齊了,妥妥的 “黑皮”型男。
此刻,他端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正歪頭過來,招呼張簡過去。
張簡看了一眼,沒動彈。
他倒是會趕馬車,但卻從來沒駕馭過這種皇家專用的畫輪七香車,好家夥,蓋為青羽,四個輪子,四個窗口,巨豪華,這時代的超級房車!
最重要的是,張簡已經想得很明白,一切順利也就罷了,萬一要出事,危險肯定先從車夫開始,尤其曹操如此威猛**的車夫,他要是刺客,一準兒先得給這貨收拾了。
那麽,今次的旅程會不會出事呢?
現在他已經知曉,自己參與護送的貴人,正是大將軍何進、車騎將軍何苗、當今天子劉辯他媽皇太後何葳他們仨的親妹妹——何荷。
因為嫁給了十常侍之首張讓的養子張奉,正號張夫人,又稱張何氏,但很少人這麽稱呼,私下最多說一句“那位何四夫人”。
張簡聽著都覺得想咬舌頭,多麽可怕的背景,多麽滔天的權勢——孟德大兄他怎麽敢啊啊啊啊啊(不愧是綠巨曹熟淑)!!
這位四夫人據說最近一直住在南宮嘉德殿,陪伴姐姐何太後,今天突然要返回夫家,還選擇了一個這麽早的時間點,張簡很難不跟昨晚大將軍何進遇刺的事件聯係起來。
雖然內情不明,但不妨礙他放飛想象力去猜測——水太深了!
隱煞第六感自然發動,張簡的感覺就是:八九不離十,肯定要出事!不然以鄧展那麽精明苛刻的性子,怎麽會白送一千金出來?
牛車另一側,鄧展見張簡貌似神遊物外,聽而不聞,低低幹咳一聲。
張簡還是沒想聽見。
鄧展實在忍耐不住。
“喂……”
“啊?”
張簡茫然而顧。鄧展好心好意,指了指前麵牛屁股的方向。
這時曹操正好又喚了兩聲:“少節,少節!”
沒法繼續裝傻了,張簡隻好趕上幾步,到了車座之側,他身材高大,立地幾乎都能平視端坐畫輪車上的曹操,大兄和熟淑在嘴裏盤桓了兩下,最終還是全吞了回去。
他低聲問道:“……都候?”
私交論私誼,公事須公辦,這塊兒不能混淆含糊。
曹操也不多話,直接探伸手臂,接了他上去。
“上古名將之驂乘俱選力士,少節雄健,願為吾車右否?”
局促地站在曹操身側的張簡一陣無語。大兄咱能不能醒醒?這四戶雙牛畫輪香車,一看就是帝皇級的乘輿,不是古董戰車啊!
春秋時,車戰盛行,四馬拉一車為“乘”,各國的實力基本以擁有多少乘戰車一言概括,比如天子為萬乘之國,諸侯為千乘之國等等。
一乘戰車上,通常要站三個人,首領居中,駕者在左,護衛的甲士守在右邊,這個甲士就是“驂乘”,又稱車右。
等到戰國趙武靈王掀起胡服騎射浪潮,特別是秦漢以後,隨著鋼鐵武器的極度普及,戰車漸漸就比較少見了,特費錢,還打不過成群結隊的精銳騎兵。
曹操這時候忽然一番複古意**,張簡心中生出幾分古怪,大兄……熟淑你是不是有點太過放肆了?你這西園軍典軍校尉偽裝成“左都候鮑韜”,卻連麵甲都不屑一戴,這樣真的好嗎?真當大家都是瞎子啊!
“固所願也!”張簡欣然說道,全然不顧自己幾乎連立錐之地都沒有。
“少節,某駕車不便,這盾你替我拿著。”曹操把之前繳獲的右都候俞澤的玄武盾塞給張簡。
“……唯!”
張簡磨磨牙,心想:“老大,我現在都武裝到牙齒了,怎麽幫你拿著啊?”
劍戟士標準裝備都是一長一短,一根丈八儀戟,一柄製式環首刀,全身魚鱗襦鎧套裝。當然,一旦執行正式任務,隊伍裏也會搭配少量的弓弩手,這些宿衛的主手武器就是弓弩,像前麵的騎衛呼延雀兒。隻有到了俞澤、鄧展這個層次,才能隨意選擇自己喜歡的個性裝備,比如俞澤忍者神龜般的鐵盾,鄧展半裝飾性的長劍、某某睡榻之側的黑漆鱗甲和護身短戟(劃去)。
張簡雖然不用充任擎弩挾弓的射手,但鄧展轉贈的兜鍪護甲長戟佩刀都是全套,加上他自己原本暗藏的一軟劍雙匕首,早就渾身帶刺,勉強支應了。
“現在天還半黑著,不用太顧忌什麽禮儀,車轅邊上有空隙,可以放置儀戟,別戳著牛屁股就行。”
宮廷宿衛專用的儀戟一色兒全都是卜字戟,槍頸處橫著一柄鋒利短劍,外形像一個“卜”字,全長一丈零八寸(兩米五),精鐵打製,形貌方正,殺傷力驚人,根據主人級別表麵會鍍金、鍍銀或鍍銅,以增強威嚴儀態。但如此長的一根夯貨,杵在這輛華貴雍容的皇家牛車上,就顯得……很不般配(有點傻)。
另一側鄧展聽到首領的這種言論忍不住皺眉,無奈道:“張簡,把戟給我吧!”
張簡正想著曹大兄的話似乎不太靠譜,遲疑一下當然就選擇了鄧展,把手裏那根粗長賊沉的儀戟直接丟給了他。鄧展級別已夠,徼巡禁中時可以豁免長兵,隨身也就帶著一柄佩劍,隨便把儀戟扛在肩上,他身量不次於張簡,倒似沒什麽特殊感受。
曹操側臉看了一眼,也覺得他這配備挺合適,於是點點頭。
張簡持了那麵剛齊腰高的玄武盾,感覺別扭,擺弄半天最後換到右手側,才覺得勉強不太礙事。
他是真沒想到曹操這麽放鬆,簡直跟在自己家一樣隨心所欲。奇怪的是任憑他們外麵如何扯淡瞎作,後頭的車廂裏卻一片寂靜,並沒有任何人出聲幹涉。
“這車裏坐的都是誰啊?小蘭給我掃描一下。”張簡好奇心大盛,忍耐不住。
“大卡250。”小蘭說。
“……允許使用。”張簡一齜牙,這個數字有點兒魔性。
胳膊上的鐵盾瞬間似乎有那麽一絲絲的沉重感,肌肉似彈似跳,抽搐了兩下。張簡雙目微眯,腦海裏注意力完全聚集,默默體會精力被直接提取出去的那種微妙感覺。
也許,今後數日裏,小蘭的幫助會成為常態,他必須盡早適應這種能量變化時的各種狀況。
還好,這次僵直時間較短,兩三秒鍾內就得到了緩解。
然後,小蘭的白底藍字開始接連顯現:
張何氏,31歲,誥命未知。
內廷女官某某,27歲,職務未知。
杜枰,22歲,萬年家令。
張簡用力眨一眨眼,愣住。
周圍人多眼雜,強者不少,他沒敢運用秘術仔細分辨,但通縵轎廂裏麵居然坐了三個人,卻著實出乎了他的意料。雖然也不能說多,超級豪車嘛,別說坐仨人,翻一番應該也綽綽有餘。
不過,最後那個“萬年家令杜枰”是怎麽回事?
“就是那位萬年公主的貼身侍從官,你與公主曖昧關係的包庇者。”
張簡臉上一熱,這標簽貼的,什麽跟什麽啊……
“她怎麽在這車裏?”
“不知道。”
“那個內廷女官到底是誰?”
“不知道。”
“二百……六。”
“能量不是萬能的!”
“一千。”
“臣妾真的做不到!”
“四千!”張簡現在吃飽喝足睡好,自覺可以任性一把。
“我還是去死好了……”小蘭幽幽的口氣裏,帶著一股狂熱的饞涎欲滴,以及無法肆意揮霍褻玩的至深痛苦。
四千大卡足夠掃描整個嘉德殿了!
張簡隻好罷手,暗想:“真提供不了還是AI初始設置限製問題?”
指望小蘭充當萬用金手指,看來確實過於奢求了。
之前小蘭數次出手,都是一眼識全貌,三圍盡在握,連曹操這等猛人都不在話下,張簡不免倚之若神,抱有些許不切實際的期待。
這一次掃描,終於完全顯露出小蘭的優勢和缺陷。
正常人很難準確判斷女子的真實年齡,但對小蘭來說卻很簡單,耗費少許能量掃描一下骨齡就行了,八九不離十。
然而,某些時候,遭遇曆史上完全沒有記載的對象,或者對方幹脆就是普通人,真正的時光飄零客,那就說不準了,沒有交流就缺乏信息,姓名、職務方麵都可能未知。
張簡歎口氣,高級AI並非傳說中的全知係統麵板,他雖然難免失望,倒也能夠接受——科技再高也有其局限性,邏輯通。
可是,萬年公主居然也成了太後姐妹的合謀者?
萬萬不可以忘卻的一個前提是,我的某一根千金簽,就是公主發布的……
或者應該反過來說:太後姐妹居然也成了萬年公主的合謀者?
這也就是說,太後姐妹倆也想殺死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大哥,大將軍何進?
就算姐妹倆隻是其中之一參與其中,也已經很可怕了。
她們這豪華的殺人天團到底還有多少同謀?
我真的能完成洛陽紀元那麽困難的任務嗎?
龍門疊浪般的深層疑問令張簡的靈魂接連遭受重擊。
心情是沉痛的,頭皮是發麻的!
“有一點可以提醒你,你的包庇者和那個內宮女官,全都內襯軟甲,腰間佩劍,看體態坐姿應該是做好了戰鬥準備。”小蘭說道。
戰鬥準備?張簡微微一皺眉,想了想,問道:“張何氏有沒有著甲?”
“並沒有。”
“噢……”張簡沉吟。
“你這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到底想到了什麽?她是太後、大將軍之妹,又嫁給了十常侍首領張讓的家族養子,堂堂一個誥命夫人,雖然我查不到她的具體稱號,但以她身份地位,要求這樣一個人在輿車裏穿戴甲衣是不是太失禮了?”
“說不清楚。但你覺得一個正常人,已知自己將要遇到十分危險的情況,是先保命還是先講禮節?”張簡還是覺得有些古怪,雖然他也不知道古怪在哪裏。
“你為什麽判斷她將要遭遇危險?哎喲……”小蘭忽然低呼一聲,“前方有一隊人馬過來了,至少十個人,兵甲十分齊整。”
張簡一驚,烏鴉嘴不會這麽靈驗吧?
他就站在牛車上,所謂登高能望遠,當即凝聚雙目,天色朦朧中仔細瞧去。
“大紅色盔纓,大紅色披風……好像是執金吾的紅色巡邏隊?是不是小蘭?”
“幹嘛啥都問我?這麽黑的天,沒有能量我哪看得見?”小蘭不滿道。
這家夥簡直無賴,隨時隨地都想揩AI的油!
張簡心想,那你剛才那十個人的數量怎麽報得那般嫻熟隨意?
“那好吧,問個你能回答的:執金吾的郎衛在洛陽城中巡邏,是不是都必須由緹騎率領?”
“禮製上是的,具體見下文。另外糾正你一個錯誤說法,他們不巡邏,他們隻在城中執行帝級儀仗陣列,顯擺皇家威武氣勢。”這個問題小蘭果然能夠回答,而且因為答案過長,直接藍屏顯示了。
本朝由於開國之君光武帝的偏愛,金吾署是一個受到特別祝福的職能部門。首先執金吾這個職位雖然不在三公九卿體製內,但地位和俸祿卻與九卿相當,都是中兩千石;其次,執金吾派出去的儀仗隊,都代表著國家的臉麵!他們堂皇!他們大氣!他們騷包!即使是小小的執戟郎中,也必須使用紅色帽纓、紅色披風、紅色甲靴,凡是露在外麵的,都是大紅色。每支儀仗隊的緹騎和執戟都是二五搭配,即兩名緹騎搭配五名執戟。通常情況是兩支儀仗隊同行:四名乘高頭大馬的緹騎在前帶隊,他們分為兩列,第一排二人持金瓜,第二排二人執紫鉞,然後才是十名執銀色儀戟的軍吏跟隨。這是儀仗隊正規禮製,不能缺失。
張簡迅速看完,覺得很是無語。
沒發現,小蘭是這麽傲嬌的一個人……工智能!明明很簡單一句話就可以回答清楚的問題,偏偏扯這麽老長一大段。
這支金吾署的儀仗隊,全是執戟郎官,一個緹騎都沒有——有問題。
“金吾衛?”輿車另一側的鄧展前行幾步觀察,確認對麵來人之後,語氣微帶一絲疑惑,接著他叫了兩聲。前麵的成健聽見,撥馬而回,跳下坐騎和鄧展嘀嘀咕咕,低聲商量起來。
張簡本想提醒他們一句,轉念再想,這些人遠比自己更熟悉洛陽軍方內情,小蘭能發現的問題,他們肯定也能看得到。
就看他們打算如何做了。
張簡精神專注集中起來,這回雖然接的不是刺殺單,也不能辱沒了自己洛陽隱煞的名頭。
何況,車內還有自己的熟人。
“少節。”
張簡忽然聽到身側低沉磁性的熟悉聲音,一直觀測沒說話的曹操叫他。
“都候。”張簡彎了彎腰。
“這撥人不太穩妥。等會兒一旦鄧展、成健他們出手,你勿擅離左右,好生守護車輿,隻須以飛刃相助,休得心慈。”曹操雙目注視前方漸近的隊伍,平靜地低聲說道。
張簡一凜。曹操的意思就是這群人裏可能有刺客,等下自己守好他和貴人的同時,無須顧忌,技能全開即可。看來他已經確定這隊執戟郎有問題,也不方便甄別,準備直接大開殺戒了。
想想身前身後隨護車輿的步騎精銳,近戰有曹操鄧展,成健的流星索能裏能外,還藏著呼延雀兒這等宿衛軍排名靠前的射雕者,加上自己的暗器,這是戰法騎薩賊齊備啊,先下手的話,火力完全可以無死角覆蓋對方,就算這十名執戟郎都是高級殺手,一個照麵恐怕也得全部撲街。
但這是不可能的,首先洛陽刺客圈裏沒那麽多一線好手,而且,金吾署這種政府高等警備機構,正常情況下能安排進去一個刺客,就得背後同時填入許多資源。為了一個有勢無權的何四夫人,誰會下那麽大血本?
張簡見過鄧展、成健他們圍剿俞澤時的冷酷無情,想到為了殺死一個可能的隱藏刺客,就要血流成河,犧牲大多數的無辜軍士,心頭微生不適。
“大兄,我有一策,可不動幹戈,立鑒真偽。”
張簡身體前傾,附在曹操耳旁,飛快說出自己的想法。
曹操一怔,覺得此法確實簡單可行,不妨嚐試,點頭道:“因地製宜,少節果然急智過人。此計甚好,速去辦來。”
“唯!”
張簡把玄武盾留在曹操身側,自己從車上一躍而下,向那迎麵而來的執金吾儀仗隊走過去。
後麵,曹操一勒韁繩,慢慢停下畫輪牛車。
“揚翼,大成,過來下。”
鄧展一舉手,止住身後的隊伍,然後和成健疾趨兩步,靠近車輿前座。
“都候,如何?”
在人前,他對曹操從來隻有這麽一個稱呼。
“這裏有一盒酥餅,你拿了過去,配合少節,務必生擒賊人。”
鄧展也是老宿衛了,輕輕點一下頭,並無多言,伸手接過對方遞來的黑色禽首漆盒,順便把張簡的儀戟交給邊上的成健,然後看看前方張簡疾快的背影。
“走!”
此時張簡已經越過呼延雀兒等人,行至那隊金吾衛身前,也不摘除麵甲,左臂伸出做個手勢,示意對方停下。
“各位暫止!我家都候有話相詢。”
這是曹操專門教他的小竅門,也算是虎賁、羽林、劍戟士三大內廷宿衛在宮城之外的常態了。
遏阻的姿勢雖然稍嫌無禮,但說話卻相當緩和。
換句話說,既彰顯了身份地位,又不至於萬一碰到刺兒頭事沒辦成先挨頓打。
那隊金吾衛為首一人喝令一聲,止住自己的隊伍。然後取下自己的金烏麵甲走上前,瞧瞧張簡依然未摘敷甲的臉,左手在抱戟的右拳上輕輕一搭,隨意見了個禮。
“執戟侍郎,魏越。”
執戟郎類似羽林郎、虎賁郎,人人都是吃國家俸祿的正規軍官,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各種級別,實際戰鬥力方麵也許略有瑕疵,可是團隊的身份地位並不差。
這位臉色僵硬、鼻梁上有道明顯傷疤的執戟侍郎別看巡邏時隻能帶十個弟兄,但年俸也有比四百石,真要較真,官位比南宮衛士丞成健還要高一點點,和左都候丞鄧展不相上下。
所以自恃身份,對待張簡這無禮的玄甲衛不太上心。
“我家都候問:何不見金吾緹騎?”
張簡不管三七二十一,以勢壓人,代表左都候直截了當說出自己的疑問,順帶免了通報姓名的過場,反正一個小小宿衛的名字,對方也不會在意。
“……回都候的話,金吾署中的馬匹嬌養羸弱,不堪驅使,難負甲士。張遼從事前日已率所部緹騎去往河內軍營,換取並州良馬,是故今日暫時無有騎衛領行。”那位魏侍郎詳細解釋,但明顯有些不耐煩。
宮城內和宮城外雖然隻是一牆之隔,差別還是很大的,宿衛六百石首領左都候,從職務地位到權力背景都穩穩吃定金吾衛,就算是魏越的上級執戟中郎甚至執戟議郎出麵,也得禮讓三分,有問必答。
“原來如此。”張簡聲音放緩,又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張遼……現在也在金吾署衙門裏嗎?
這時成健扛著儀戟,陪同提著食盒的鄧展也走了過來,倆人默不作聲地站在張簡身後。
張簡心想你們倆幹嘛不上來接個話,一個層次的才容易溝通啊!
但鄧展和成健就是一聲不吭,仿佛兩個跟班。
因為他們倆根本不知道張簡打算幹什麽,怎麽做,幹脆就不說話,反正都候也說了,配合就好。
冷場!
張簡隻好尬咳一聲,說道:“我家都候說,同為京都近衛,各位大哥值夜辛苦,他亦感同身受。這裏有嘉德殿貴人所賜酥餅一盒,轉贈諸位郎君,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側頭看看鄧展,該你了。
鄧展眨眨眼,雖然還是不懂張簡想幹什麽,但總算知道操作順序了,順著張簡的話根兒上前幾步,伸指在手裏禽首漆盒的兩個紅色鳥眼上捏按一下,揭開上蓋,露出鳥肚子裏一疊疊巴掌大的小圓餅。
橢圓形的精巧食盒內框按前中後分為了三欄,每欄內都有四張餅壘疊起來,一共十二枚酥餅。隔老遠都能感覺得到餅體**漾著熱氣,把糅在餅裏的油脂和胡桃、芝麻的香味混合一道,飄散出去。
這是一盒羊油酥餅。
漢代全麥麵食大興,各種麵食點心雖然製作方式各異,卻都泛稱為“餅”——蒸出來的“蒸餅”,烤出來的“胡餅”、“麻餅”,煮的麵條或麵塊則叫“湯餅”。
羊油酥餅是髓餅的一種,麵裏糅進了羊膏(脂)髓油,原本是蒸餅。後來被少府大廚改進,加了胡桃仁,再撒上胡芝麻,用西域傳回來的新式烤爐烤出來,風味獨到,口感極佳。
漢靈帝劉宏生前最好胡餅、胡飯、胡姬、胡坐,這種羊脂烤餅正是他最愛的一種進階版胡餅,禦廚房改版的時候,他就坐在胡床(小馬紮)上不停地親口品嚐,直至味道完全適合他為止。
名副其實的皇家經典小吃。
此刻,自首領魏越以下,十名執戟郎同時深吸一口氣,嘴巴裏酸液橫生。
真香!
張簡笑道:“大家不用客氣,內廷貴人賜食,請各位按禮儀摘下麵甲,雙手接餅,共享美味。”
原本一臉僵硬的執戟侍郎魏越麵露喜色,抱戟躬身道:“唯!”
身後一名矮小的執戟郎下屬上前,接過魏越手裏的儀戟和麵甲。
鄧展把手裏的食盒往前一遞,張簡隨手從盒內撈出一張餅來,感覺溫度剛好,目視魏越。
魏越不敢怠慢,雙手伸出,接過酥餅。
小蘭適時給張簡映照出魏越的基本三圍:魏越,33歲,執戟侍郎(前並州某邊郡長史)。
邊郡長史?張簡瞧了瞧魏越帶疤的悍臉,看不出你以前居然是個大官。
“東漢北方涼、並、幽三州,計有北地、雁門、定襄、雲中、五原、朔方、西河、代郡等八邊郡,除了北地郡屬涼州刺史部,代郡屬幽州刺史部,其餘六個邊郡皆屬並州刺史部。”小蘭簡介。
張簡一驚:“並州一共有幾個郡?”
“九個。上黨、太原、西河、上郡、雁門、雲中、定襄、五原、朔方。”
“……命真苦。”
張簡心想,這除了首府,基本上整個州都是邊地啊!
“沒辦法,周圍都是匈奴、鮮卑這種悍貨,要不怎麽能出呂布、張遼、郝昭、郭淮那麽多的悍將。”
“打住,扯遠了!我意思是……我記得邊郡長史級別很高啊?”張簡有點兒疑惑。
“嗯,普通郡的太守副手都是郡丞,邊郡則設掌兵長史,助太守掌兵馬,中央任命,秩千石。”
“呀哈,那這位魏侍郎不是降級了?”在州郡上還是千石高官,到京城一下變四百石巡警了,差著好幾級呢。
“京都居,大不易。他應該是跟著並州刺史丁原一起來洛陽的老班底,職位俸祿雖然暫時降了,但金吾署和一般衙門不一樣啊,隱形權勢肯定增加不少,福利待遇灰色收入必然也都更多。”
張簡點點頭,也對,並州貧瘠,再怎麽也比不上首都繁華富裕。
就是時機不對,這時候跑到洛陽當差,結果恐怕……不會太好。
金吾衛們排成一列,張簡和鄧展、成健在捧餅的魏越陪同下,慢慢往前挪移,挨個慰問贈餅。
金吾署在京都也是不次於皇帝親軍虎賁、羽林二營的高級衙門,這幫執戟個個自帶級別身份不俗,除了首領侍郎魏越,另外還有兩名與他同級的四百石侍郎,餘下的都是二百石郎中,可以想見,平日裏都是多麽趾高氣揚跋扈自姿的主兒。
不過現在一來有嘉德殿貴人和左都候的名號鎮壓;二來鄧展、成健這倆一身鋥亮銀鎧的內衛軍官跟隨伺候,氣勢實在有點嚇人。因此在張簡麵前,一群金吾郎官全都老老實實揭下金烏麵甲,儀戟靠在肩膀上,規規矩矩雙手接餅謝恩。
人不多,贈餅儀式很快結束,張簡隨手接過鄧展手裏的黑色食盒,衝金吾衛首領魏越微微點頭致意,便驀地轉身欲去。
忽然耳旁隱約有些異響,張簡未及反應,砰的一下,後腦已被不明武器擊中。
張簡腳下一僵,什麽情況,我居然被打中了?
他晃了晃脖子,還好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
“小蘭——”緊急通告在哪裏?危險標紅在哪裏?你到底在哪裏?
“騷瑞!騷瑞!他速度實在太快,我根本沒時間提醒你。不過隻是一顆泥丸,力量也不大,全都崩碎了。嗯,你的頭盔防禦力不錯,不愧是內衛首領專用。”
“我……”
話都被對方一口氣說完了,張簡發現自己竟然沒什麽可補充的,隻好默默給禁軍兜鍪的質量點了個讚,然後轉回頭,看到了射彈凶手。
一名小個子執戟郎,金烏麵甲,全身大紅,左手持著一張短小精巧的竹弓,比他的巴掌長不了多少,正瞪大一雙黑亮亮的眼睛,惡狠狠盯著他。
“這位兄弟,失禮失禮!”魏越適時上前,寬闊的胸膛直接把身後的執戟郎完全遮住,深深一躬,“小孟剛才幫我捧甲執戟,未曾得空,尚未領取貴人和都候親賜的禦食,一時情急,萬望老兄勿怪!”
張簡瞅了瞅他滿臉橫肉、雙手各執一戟的威猛氣勢,轉怒為喜道:“哪裏!是我疏忽了,魏兄、孟兄弟不怪才好。”
捏住赤紅鳥睛,揭開食盒,猶豫一下,道:“孟兄弟,請卸掉麵甲……”
“早知道啦!”那孟姓執戟郎從魏越身後鑽出來,迅速摘了鳥麵,連彈弓一起往腰間一塞,空出兩隻手來。
聽到他脆如落珠的歡叫聲,張簡眉頭一跳,瞟了瞟對方清秀的麵龐,將隔斷裏最後剩下的三張餅全都取出來,隨即放到麵前那雙嫩滑修長的雙手掌心裏。
一股濃重的混合香氣頓時歡騰而起,撲麵湧入張簡和小孟的鼻腔裏。
咕咚!饞涎吞落的聲音清晰入耳。
張簡內咳一聲,打散了差點兒沒忍住的笑意。
晨光中孟姓少年似乎微有羞澀,捧著一疊酥餅轉身逃回執戟郎陣營去。魏越看了張簡一眼,雙戟交碰拱手為禮,然後離開。
張簡又等了幾秒鍾,搖搖頭,看來是沒有小孟的三圍介紹了。
迅速回返輿車之側,把禽首食盒交還給曹操。
曹操接過食盒放置一旁,看一眼遠處正集體吃餅的金吾衛,低聲問道:“如何?”
“其中三個……應有問題。”張簡摸了摸麵甲,忍不住舔舔上唇。
就算以曹操的沉穩,也是眉頭一緊,眼皮連跳:十個金吾郎,居然被塞了仨刺客進來?
誰這麽大手筆?
跟在張簡後麵的鄧展和成健聽得真切,交換一個眼色,鄧展問:“何以見得?”
“他們掌心虎口等處的繭子與其他人不同。”張簡回答。
“噢——”鄧展和成健同時恍悟,原來你一定要給他們酥餅吃,是想專門檢查他們的手。
當了半天食盒仆從的鄧展心中怨氣消散,略一回憶,說道:“不錯,素日執槍持戟的郎衛,雙手掌心、指肚都會存有厚繭,第五人的右手、第九人的左手,這兩人卻都隻單手有細繭,而且大都長在指縫關節處,那是常握刀劍匕首的緣故。”
張簡一豎大拇指,可以啊鄧長官,沒怎麽仔細看都記得這麽清楚。
鄧展一撇嘴,本官也用劍的好伐?
成健疑惑問:“不過也隻有兩人啊?”
張簡一笑:“令外弟。”
成健愣怔一下,跟雀兒有什麽關係?
鄧展唔的一聲,頓時睜大眼睛:“是有一人,左手虎口、關節處多肉刺,右手食指、中指俱有細繭,餘指皆無,是因為常年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所致?”
他這麽一提醒,成健也懂了:“原來是跟雀兒一樣擅長弓箭啊!金吾衛的射手基本都在緹騎裏,執戟郎裏忽然冒出一個,身上卻沒配置弓弩,確實嫌疑不輕。”
看看張簡,不確定道:“那人是……第六個?”
張簡雙手齊伸大拇指,給兩位長官點讚。難怪你們能當首領,這份觀察判斷能力就非一般人可及,雖然反應有點遲鈍。
鄧展瞥瞥他的手指,半點繭子都無……鼻內忽然輕哼一聲。
張簡心想,這小氣鬼又想起我插過他一劍了。
成健偷笑,悄悄衝張簡翹出半個拇指,這小郎君硬是要得。
曹操微微點頭,頗感安慰,少節果然機敏,我沒看錯人。
“如之奈何?”接下來怎麽搞?
鄧展和成健同時向張簡瞅過去。
“不若縱之。”
“為何?”成健咧嘴,全放了?嫌疑人都這麽明確了,完全可以下令抓捕甚至擊殺,可免後患啊!
張簡搖搖頭:“魏越等幾名為首侍郎衛官凶暴悍戾,殺氣外露,顯然是從並州來的邊軍強人,新任執金吾心腹。他們對我等信任有限,一旦產生誤會,非常麻煩。”
要是隻有個把刺客混跡隊伍裏,他們幾人聯袂突然發動下手壓製清除,再向餘人解釋清楚,當無大礙。可現在其中三個居然都有問題,牽連太多,這種情況下再動手,極可能激起群潮。
誰知道刺客跟哪位執戟侍郎有所牽扯,或許跟三名侍郎都有關聯,就算最後捅到洛陽新貴執金吾那裏,法不責眾,也很容易有理變沒理。
這趟出行宿衛本來人就不多,最重要的是保護貴人,實在不宜節外生枝。
丁原麽?鄧展和成健一起點頭,都想明白了,跟這幫沙場餘生的軍校硬杠,確實不值當。
曹操點頭道:“各自收拾,令其等先行離去。”
敵不動,我不動。嚴陣以待,後發製人。
三位下屬(偽)同時應諾。
“唯!”
鄧展向後退了一些距離,方便指揮輿車後的親信宿衛。
成健把儀戟交還給張簡,然後翻身上馬,再次過去找魏越交涉。這會兒那幫執戟郎們狼吞虎咽,基本已經吃完了酥餅,嘴裏一邊咂摸著羊脂胡麻的餘味,一邊開始重新整隊,準備繼續他們今天的儀仗行程。
張簡拿回儀戟,退縮到牛車第二個窗口稍後處守護,擺明不想再上牛車的堅定態度。曹操瞥他一眼,也沒有強求。
張簡暗暗鬆了一口氣,車駕實在太過狹窄,站在上麵當車右真不是一般的遭罪。
可是人無此慮,必有彼憂。念及眼前處境,他又不禁皺眉:“沒想到會同時麵對洛陽排名最前的一群刺客!這魏越好歹以前還是個千石郡將,怎麽管理隊伍的,漏進這麽多危險人物而不自知?”
記憶融合之前,張簡為了一次黑簽任務曾在上東門內大街的永康裏斷斷續續待過半年,那是洛陽的三、四環間,居住環境比城外優越得多,有不少京漂的高級同行潛伏,雖然以他的專業謹慎,從不結交道友,但畢竟大家同在京都,暗中窺探是少不了的程序,所以對這些競爭對手還是有所了解的。
這次發現的幾個可疑分子,居然有兩位是他崛起之前、圈子裏最擅長偽裝的頂流刺客,剩下的那個,如果猜測無誤,實力也入了榜單五強。
剛才那一刻,他是衷心感謝鄧展,送了全套玄甲給他。
沒有玄龜麵甲,真是沒臉再見這些故人!
洛陽城刺客圈的前五來了四個,還隻有我一個是幹護衛的,一旦開打肯定會被首先集火吧。
“第五、第六那兩位,雖然一胖一瘦,麵目迥異,但容貌內在相似度達到七成以上,不是父子就是兄弟。所以,如果第五個是刺客,那麽第六個肯定也是。你這幾個臨時同事也真厲害!”小蘭感慨道。
“才七成,你就這麽肯定?”張簡吐槽。
“多數時候關鍵信息三五成相配就能確定了。”小蘭反擊,“話說你覺得你和你堂兄外形的相似度有多少?”
張簡腦海裏立時反映出張璋狗頭貓眼,燕頷虯須的模樣,果然完全不像我啊!
“不像麽?”
“以你們的相似度,也許可以參照……劉關張?”
張簡腦漿幾乎都固結了……如此毒舌為哪般?
然而——
“這次恰好你錯了。”
“噢?”遙海的滑板上,美女抬起頭,傳遞過來一個拐彎的問號視線,等著張簡具體說明。
“他們既不是父子,也不是兄弟。”張簡說出謎底,“他們是兄妹!”
“嗯?”
“這兩個人我雖然沒怎麽見過,但這麽不一般的人,如果我沒猜錯,他們應該就是‘日月燦爛’。嗯,我敢肯定就是他們。”
張簡略略有些得意,很少有這麽成功硬懟小蘭的時候,感覺真是“爽、痛、暢”——爽快、痛快並且暢快。
“日月燦爛?洛陽刺客榜現在排名第二的日月燦爛,是一對兄妹?”小蘭詫異問,“那名可能是隱藏弓箭手的第六人,女性?”
“沒錯。”
“機場跑道看著真不像。資料更新中……可是,為什麽你淺層記憶裏似乎沒有相關痕跡。”
“我隻遠遠瞧過一眼哥哥,應該就是執戟郎隊列中的第五人。這廝麵目多變,謹慎得很,從來都不會真臉見人。你又說他跟第六人那麽相似……”張簡遠遠瞥了一眼那兩名身材高大的金吾衛。
“沒見過臉,你怎麽能確認剛才見的人是他?”
“因為一個奇葩的理由。”張簡鼻翼動了動,似乎想打一個噴嚏,卻沒能打出來,隻好身體寒顫兩下,“這對兄妹的哥哥,似乎很喜歡吃一種極酸的、用某種米醋(酢)淹泡過很久的低劣食物,原料應該是用韭菜和冬葵混雜的。三年前那次,我就聞到那股特殊的酸腐味,直刺鼻腔,記憶深刻。剛才,我又聞到了,雖然比那次淡得多,但這種酸湯韭葵,我是不會聞錯的。”說到最後,簡直有些咬牙切齒、不堪回首的感覺。
小蘭遺憾道:“韭菜和葵菜用醋泡了還能吃嗎?剛才你應該讓我共情一下,不然我都想象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滋味。”
AI也會想象?張簡默默吐了個泡泡,然後把思維深藏起來,不讓小蘭看到——也許是個送命槽,非常時期不口嗨。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知道為好!我想起那種味道,都不想吃下頓飯了。”
“你一天要吃四頓,除去睡覺時間,一頓飯才間隔四個小時,剛才又吃了禦膳,肚子那麽撐漲,能量嚴重溢出,下頓飯本來也吃不下去了吧?”小蘭的算法非常簡明無情。
“本來還是可以吃一點的……”張簡哼哼,隨口問道,“最後那個小孟,你也一點線索沒有?”
“我的線索大都來自史料和你的記憶,你們都沒有任何反饋的話,我自然也提供不了。”
張簡點點頭,理解。
不過,別人無論有沒有破綻,至少都是練家子基礎。這個小孟雙手卻光滑潔瑩宛若深閨淑女,一點兒繭子都沒有,好生奇怪,他總不會是魏越的侍童吧?
看不透!
玄龜銅麵遮臉,張簡毫無表情,隻剩兩眼忽閃忽閃著。
暫時按下小孟的問題,他忽然想到,找到日月燦爛兄妹倆可不容易,有沒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從骨子裏,張簡異常討厭這兩兄妹——因為在他得到奇遇融合記憶成功突破達成“隱煞”尊位之前,日月燦爛才是刺客榜上的頭把交椅,所接任何高難度任務沒有完不成的,製霸洛陽刺客圈長達五年之久。
當然這不重要,張簡絕不是因為因為被兩座大山壓頂多年而頻生無邊的悶氣。
問就是少年窮!再問就是爺青結!
最令張簡惱火的是,日月燦爛稱霸京都的時候,也正是他全力奮鬥卻無法突破的那幾年,卡在一流二流之間,不得寸進,隻能靠接些黑白簽簡單任務過活維生。偏偏這對兄妹不循正道,非要走一條無常路,身為最應該維護整個刺客圈秩序和利益的牌麵人物,日月燦爛卻像兩個腦子進水的攪屎棍,四處搶奪低階的任務,猛恰爛錢,徹底攪亂了市場的接活規矩。
刺客圈子裏,任務通常是四個等級:朱、黃、黑、白。最高的朱色簽單,號稱“千金奪命簽”,事先必須預付五百金;黃簽次之,雖然也美稱千金大單,其實明碼實價,是一千斤銅!價值也就七八十金,比朱簽縮水了十倍不止,可是這個等級的單簽反而是一流刺客的常態價碼。張簡今年也接過幾單刺殺、狙擊各類黃級任務,包括五月份老爹幫他接的驃騎將軍董重被自殺那次,也就是一枚黃簽的分量罷了。
至於黑簽和白簽,高級刺客通常就不接了。
因為這種等級的任務多是威懾、守護、奪取、偷竊之類的方向,反而很少有直接刺殺砍人的要求。畢竟洛陽乃京都首善之地,近二百年的繁花似錦,欣欣向榮,皇城根兒的普通民眾個個活得舒適滋潤,鮮少因為一時之憤而願意毀棄生活拿出自己全部積蓄去買仇家性命的二愣子。
這也是黑簽和白簽的報酬流星般下跌的根本原因——正常黑簽任務一百五十銅(價值十金),白簽任務七十銅(約值五金),可說是百不存一。
幾斤金子,在京都的大部分平頭百姓眼裏當然已經稱得上是巨款了,至少一大家子大半年的生活費!但在圈子裏,就沒法撩動強者的胃口了,丟不起那人。
可是“日月燦爛”這雙霸占榜單首位多年的兄妹,卻偏偏就經常去接黑簽和白簽,直接拉低了頂流的逼格。
包括少年期的張簡在內,無論一線二線,還是三線四線,幾乎所有的刺客都恨不能殺了這倆兄妹——天天降維打擊一毛不剩,誰特麽受得了。
可惜這倆除了接簽撈錢無處不在之外,平日裏卻潛形匿跡,極其低調,根本找不到他們的影子。
就算少數擅長追蹤或者運氣好的偶爾能找到他們,卻又全被殺人滅口奪財害命了。
說起來,隱煞被捧為刺客榜的首席,隻是群情洶湧,人心思變,加上部分金主暗中推波助瀾,製造聲勢的雙贏結果,其實他還缺少一個杠杠的硬指標——找出並擊殺上任榜首日月燦爛,一震群邪膽,二快路人心。
隻有幹掉這兄妹倆,洛陽的圈子才會完全信服他。
要不要趁機……
張簡心裏略一盤算,還是決定暫時放棄。他本來也不是多想混圈的人,而且現在殺不殺日月燦爛,過些天洛陽城都會被一把大火燒個精光。爭來爭去,何必呢?
有這精力,還是先想想怎麽先完成這單千金護送任務更好!
我幹嘛來的啊?
這時,成健又馳了回來,向曹操稟告:“都候,各位金吾衛感念貴人之德,都候之義,自願當先開路,護送貴人車隊。”
曹操和張簡抬頭一瞧,果然,那隊執戟郎已經整好單列隊伍,在首領魏越口令下,集體後轉身,沿著三公路往南堂皇而行。雖然隻是一支十人小隊,卻踏出了千軍萬馬的氣概。
啥?
一盒酥餅就把你們全都收買了?
曹操心裏泛起荒謬絕倫的感受,側頭看看張簡。
張簡嘴巴蠕動兩下,仿佛剛嚼了一顆怪味豆,感覺和曹操差不多,這什麽騷操作?
看著金吾衛隊伍末尾魏越和小孟的高矮搭配,他轉念一想,低聲說道:“遠隔,隨行。”
曹操點頭,不謀而合。
“吩咐他們,直赴司空府。大成你們與他們相距……十丈之外。”
“唯!”
成健心領神會,撥轉馬頭,又回去了。
兩隻隊伍,彼此間隔20-30米左右的穩定距離,向南邊的司空府方向移動。
禁內宿衛因為照顧皇家牛車的舒適持重,可以說是龜速前進。奇妙的是,充當臨時前驅的金吾衛,看著那麽豪邁剛勁的整體踏步,居然也能和主隊保持著接近一致的速率,這就很難得了。
這個魏越雖然一臉冷峻寡言,其實做事還是很細心的。
恢複了普通護衛身份的張簡,亦步亦趨隨行在四輪香車的右側,心念一閃,頭不動肩不搖腰不歪腳不亂,左手握持的儀戟已經瞬息移到右手,動作嫻熟自如,幾乎沒有人能發現他更新後的姿勢和之前一秒的區別。
他這麽左右互挪,一開始大約每分鍾來一下,接著很快進步到半分鍾左右,30秒、15秒鍾,然後,以這個平均速度反複交換倒手。
倒也不是偷懶或賣弄什麽,純粹是為了熟悉這柄鍍銀儀戟的特性。
張簡之師五道人所傳墨門學問,大體為兩個分支:興天下之利的“墨辯”,除天下之害的“墨俠”。
張簡天賦甚高,五道人一度對他頗為愛重,兩支全部傳授。
在師父門下,學習“兼愛非攻”等墨氏學派的精義當然是頭等核心要事。不過少年張簡天性嗜武好動,骨子裏更喜歡墨俠的諸般傳承。因此弘法的墨辯經典學得馬馬虎虎,護道的墨俠十三術則精益求精,還兼修了許多不屬墨門專有的武道技藝。
五道人淵深莫測,隨方就圓,張簡想學什麽他就能教什麽,一個教得好,一個學得快,二人倒是相得益彰。
丈八儀戟這類禁衛重兵,原不在墨俠十三術之內,但張簡自幼見慣家族中伯父、父親等軍方長輩修煉、施展步騎刀槍之術,印象極深,基礎打穩之後便向師父請益長兵器。於是五道人便傳授了他戟、槍、棍等三種主流長兵的訣要。
雖然壓箱底絕藝學了不少,不過身為一介閭裏豪俠,在洛陽這等大都市裏謀生搞事,平日裏用到長兵器的機會還真是特別少。
此刻感受到洛陽“欲雨還晴又作陰”的複雜氛圍,張簡迫不得已,隻能利用各種手段應變,提高自己防身保命的幾率。
隨著左右互換的用時越來越少,舊日的積累漸漸重新聚合於身,他對手上這柄鍍銀儀戟的了解也越來越深。
戟,是戈與矛的結合體,肇興於商周,春秋戰國間盛行銅戟,秦漢鐵戟是它的上升期,到現在東漢末年,可以說是百煉鋼戟最輝煌的時代。
就連後世羅貫中整理漢末三國小說,也要把呂布、典韋、張遼的戟列為第一檔,關羽的刀、張飛的槊(丈八蛇矛)、趙雲、馬超等人的槍,光芒雖耀,整體上卻頗有不及。
不過在東漢末期,呂布的方天畫戟(雙麵月牙刃)和典韋的青龍戟(單麵月牙刃)並不常見,這兩種需要整體建模、極難打造的個色武器都是非主流冷門,以私人定製為主。
漢代軍方的主流長戟就是張簡現在手持的這種一豎半橫,所謂的卜字戟,容易批量製作大範圍列裝,集中了輕兵器和重兵器之長,既能刺、挑、崩、蓋,又能衝鏟、橫切、回砍、下劈,對這時代相對較為單薄的鎧甲,傷害性極強。
反應在眼下的京都洛陽城裏,就是中央主力各軍種裏都是長戟如林,配套短戟、手戟多樣,其他諸般兵器暫時退避三舍,難與爭鋒。
二十多年之後,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八月,孫權親率大軍北進意圖攻占曹魏的合肥。守將張遼披甲執戟,率領八百壯士淩晨突襲吳營,殺得堂堂東吳大帝狼狽逃竄,吳將陳武戰死,淩統、徐盛等人護主重傷,十萬吳軍潰散,充分展示了卜字戟的巨大威力。
等再過幾百年到了兩晉隋唐,鋼鐵工藝極大提升,具裝甲胄日益厚重結實,以刀戟為代表的鋒銳類兵器殺傷力漸漸趨向軟弱,槊鞭鐧錘之類強鈍擊武器自然成為新一代流行的軍方寵兒。
張簡手上玩著“猜猜我在哪”的瞬閃戲法,腦海裏反複回**著師授九路撼海無常戟的本招和變式。他根基紮實,悟性又高,招招式式在腦子裏運轉開來,反複數十次,熟練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提升起來,其實已經與手持長戟實操相差無幾了。
有可能發現他小動作的三個人,成健帶著妻弟在前方監視執戟郎,鄧展在後麵統合步衛劍戟士,唯一無法閃避的曹操雖然近在咫尺,但他此刻微微側著身子,肩脖向後歪倒,側耳傾聽中。車內隱約傳出輕柔的女聲。
張簡嘿嘿而笑,估計是何氏貴人與大兄正在私聊,這時候他精神再好,也顧不到自己頭上分毫。
忽聽有人說道:“張簡,你為何在此?”
這是一道冰冰涼涼的年輕女子聲音,乍然響在耳旁,張簡還以為是小蘭對自己說話。瞬即聽出並非小蘭一貫冷靜理性的漠然嗓音,反而有些許冰中帶炎,酷裏還燥的感覺。
耳熟,居然是……公主劉淑的萬年家令杜枰?
張簡與杜枰雖然交道不多,卻記憶深刻——誰被一個武藝高強殺意盎然的美少女追擊將近半個小時,險險中劍致殘,誰都會記憶深刻。
當時,要不是萬年公主發了脾氣,那場大逃殺的修羅斬根本停不下來。
張簡手上動作驟然停頓,隻覺冷肝涼肺晶心凍魄,真是糟糕,被她認出來了?不太可能吧,就我現在這樣,我自己見到也認不出來啊!
他假做不知對方說什麽,充耳不聞,連頭都不歪一下。
“張簡,張少節!”少女毫不放鬆,堅定無比,“你想躲到哪裏去?”
張簡暗呼一聲倒黴,剛才曹操大聲叫了他半天,應該就是那時露了餡。這少女記憶力倒真是夠強,居然一直記得我的表字。
他自己對表字都馬馬虎虎,哪裏想得到臉捂得這麽緊,對方還能通過一些蛛絲馬跡直接查詢人頭。
“我……”
“先別說話。”
張簡剛說了一個字,被小蘭直接攔截:“你們這麽聊,她沒事,你肯定被別人發現不對勁。”
“那怎麽辦?”
“你用腦波直接組織語言,形成思維觸角,像跟我說話那樣,我幫你傳遞到她耳蝸裏。”
“還能這樣?”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神交菠蘿蜜”?
“什麽鬼……這是‘精神共振術’。”小蘭被他無厘頭的腦波衝得一呆,“腦波數據化是這個能力的第一步,你已經完全熟練了。本來,等你晉升時空探索者,就能自然使用外放功能,與他人正常隱秘溝通,我不過是提前幫你深造一下,這點兒距離也不耗費多少能量。”
時空探索者?
張簡有些驚喜,AI係統終於發威了!他也沒有多想,一邊機械運動跟著走,一邊在腦海裏編織對話。
“你怎麽會在輿車裏?你到底要做什麽?”
“咦——”隔著車簾,張簡都能聽出裏麵佳人明顯的驚疑不定,“你居然也懂大音希聲?”
大音希聲?那是啥?這回輪到張簡迷糊了,不過有小蘭把關,自然不會把他失控的腦電波傳輸出去。
“呃……略懂!”張簡含含糊糊回應。
私下裏,他悄悄問小蘭:“莫不是漢靈帝日思夜想而不得的仙道方術?”
大音希聲,大象希形。這個俺知道,老子的道德經嘛!
“什麽仙術道術!愚昧無知!切記:信科學,得永生!”小蘭鄙夷地科普道,“我們早就研究過了,所謂大音希聲,不過是陰陽家秘傳的一種特殊聲控技巧,小手段而已!就是充分利用了某些人在音域上的獨有天賦,原理跟咱們的精神共振術差不多,雖然少見,也沒什麽特別了不得的地方。而且這機巧局限性很大,想不到這一代還有陰陽家傳人掌握了。”
張簡心頭一動,想了想,“還是不懂……”
“這麽說吧,每個活著的人類個體都有自己的磁場環繞,陰陽家專門找一些磁場比較特別的傳人,這些人經過多年提煉精神、掌握技巧的秘術修行,環繞身體的力場特別強盛,最終在自己的磁場裏開發出獨有的音波傳輸通道,就能精準外傳、收聽信息了。他們修習的這種秘術,就號稱‘大音希聲’。”
“好吧!倒不算自我吹噓,反正也沒幾個人能學會,是很稀奇了。”張簡大致了解下原理,也就不再糾結,“呀,原來枰姑娘是陰陽家弟子。”
“而且肯定是很重要的核心弟子!陰陽家流行好幾百年,也沒幾個能掌握大音希聲術的。”
張簡點點頭,對杜枰實力的評估又上了一個台階,也不知道她還藏著什麽王炸,以後見了還是得更客氣點兒,免得挨剁。
陰陽家出自道家,是戰國末期流行的一種哲學流派,和墨家同為諸子百家中比較知名的九大流派之一,不過命運比墨家還要慘,秦滅漢興之初就基本上銷聲匿跡了,想不到傳承到現在都死而不僵。
要不是小蘭不忿被這般式微的陰陽家掃了臉皮,恐怕也不肯提前拿出這門精神共振術教授給自己。
AI還愛麵子?還是就小蘭這個AI愛麵子?張簡思慮著,基礎數量不夠,無法對比判斷,暫時這就隻能是個神秘學問題。
隻聽輿車內少女傳音說道:“此次密晤,其中凶險頗多,你自己小心。”
“多謝枰姑娘!你也是。”
“嗯!”
杜枰長話短說,也沒繼續追問張簡如何變成劍戟士,還懂她們陰陽家的道術,簡單幾句就偃旗息鼓了。
然後,任憑張簡再怎麽撩撥,也不再理會他。
什麽啊,始亂終棄,文不對題,別這麽嗇皮啊,我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你呢!
再掃描一眼外麵情況,張簡明白了,曹操駕馭著牛車,臉上似乎微帶沉吟,應該是和輿車內的何夫人已經溝通完畢取得共識。
杜枰這是怕繼續聊下去暴露自己了。
凶險頗多……張簡咂摸幾下滋味,皺眉。
他也知道酒無好酒,會無好會。可是這世道,哪兒可能有躺平白揀的小錢錢啊!
“別說我沒提醒啊,這個小妞看似關心你,其實不懷好意的。”
“是嗎?”張簡蹙眉。他不是傻,而是對杜枰懷有朋友般的好感,本能不往那方向想。此刻一被提醒,頓時秒懂。
今天要沒有小蘭在,專門指導他如何精神共振、腦波數據化並協助釋放……各種大包大攬的操辦,雙方之間的對答很可能驚動他人,別人還好說,知道他底細會幫忙遮掩,要是車輿內毫不知情的貴人發現自己眼生起疑,麻煩就大了。
“也許她隻是情急之下,關切過度呢!”張簡心知肚明嘴頭硬。
小蘭冷笑一聲:“這笑話真冷。”
張簡冷哼以對,心中卻有些失落:枰姑娘,枉我敬你似彩虹,你竟害我如初劍。
想到負重前行、歲月盡耗的痛苦處,忍不住有點煩躁。
“小蘭,說個實話吧,你到底克扣了我多少應得的異能秘技?”
“哈!”小蘭幹笑,“要這麽算,以後我就不幫你精神共振了唄!那是你晉級之後才能使用的技巧,現在用不大合適。”
“不,不,合適,合適,非常合適!”張簡遷怒不成,如夢方醒,“我這不是……就是一直沒晉過級,想了解一下晉級是個什麽感覺嗎?”
“晉級嗎,其實也沒啥,積累到,自然就升了,你自己也會有明顯體悟的。”
“噢!”張簡若有所思,這方麵他倒是有些經驗,估摸著,就跟自己大半年前達到隱煞層次時一樣,有種自內而外、突然全都通透明亮的豁然開朗感。
應該是這樣!
“嘿,小蘭啊……那我晉級之後,都有什麽能力?”
“到時就自然知道啦,我現在告訴你,你也用不了,豈不都是瞎說,你怨氣更大。”
張簡齜牙,回懟不隔夜,報複不終朝,AI真是太赤果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