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袁術等四人密談謀算、曹操和張簡吃肉交心的時候,正是淩晨五點多鍾,南宮裏靜謐如水,除了尚未換班的巡徼宿衛和少數殿堂值夜的太監宮婢,包括太後和小皇帝,大多數人都還處於沉睡中。

此時在東觀的尚書閣內,卻依舊燭火通明,時有清脆之音入耳。

尚書盧植正與衛尉楊琦對弈。

燭燈高照下,縱橫十七路的棋盤裏黑白交錯,足有上百粒棋子糾纏其中,彼此用盡氣力互相絞殺,卻又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楊琦抬眼看看專注棋勢的對手,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劉司空之約,子幹兄真的不去?”

“老夫不慣早起,不去。”盧植幹脆道。

他食、中二指拈起一枚黑石棋子,手在棋盤上左右搖擺,似乎在選擇落點。

楊琦嗬嗬一笑,不慣早起,經常遲睡。瞧你這精神煥發的樣子,哪裏欠覺了?

“子幹兄,當此勝負關鍵時刻,勿要舉棋不定哦!”

盧植聞言,瞪了楊琦一眼:“你們家怎麽說?”

楊琦笑而不言。

盧植看他臉色,微吃一驚:“你也不去?”

“我楊氏不去,豈非正中子幹兄下懷?”

盧植搖頭:“並非如此,你們家卻是應該去的。”

“所以呢,我不想去,文先就去了。”

“也好!”盧植點點頭。

自數年前德高望重的老族長楊賜去世之後,弘農楊氏能夠拿得出手的人物,除了眼前的楊琦,就隻有老族長之子,現任太中大夫的楊彪楊文先了。

楊彪是楊琦的堂弟,也是海內知名的宿儒,與盧植、蔡邕等人一起在東觀中修訂過《漢記》,彼此關係匪淺,所以盧植說起話來也沒什麽避諱。

“其實,若依我之見,文先不去方為上策,他可是我楊家的族長,怎麽能自賤身份,受那張何氏之召。”楊琦有些不甘心地說道。

砰!

一聲脆響。

盧植在楸枰上重重敲下那枚黑石,中指著力按住,待兩麵微鼓的棋子略略穩定住,才收回手,再度瞪了楊琦一眼:“你任性不去,他就自然得去了。此次又不單是何四夫人的意思,她背後可是嘉德殿的那位貴人。再說,劉子高的麵子,你們楊家能推拒嗎?”

楊琦哼了一聲。

東漢自光武帝設立尚書台開始,朝堂上的三公便一直是被基本架空的高級擺設。身為三公之一的司空劉弘劉子高,自然沒有切合地位的實際權力,但他一向長袖善舞,昔日與老太尉楊賜關係就極好,與楊琦、楊彪兄弟也頗為相得。

“楊家,袁家,一說起來便是家族如何如何。我真是羨慕子幹兄,逍遙自在,不必想那麽多。”

楊琦很是鬱悶,五指探入棋盒內抓捏不定,棋子互相擠壓碰觸,發出嘩嘩的雜音。

盧植皺眉道:“公挺,你要認輸就直說,這麽擾人耳目作甚?”

“我才不會認輸。”

楊琦自知理虧,手指迅速離開棋盒,已經拈起了一枚白子,準備落子時忽然又凝住。

“何家的貴人……嘿,子幹兄,以你所見,現在何家也不知幾位貴人了?”

盧植想也不想:“當然兩位。”

新帝親娘太後何葳;新帝大舅大將軍何進。

“是嗎?接到何四夫人的邀見,我還以為,已經有四位了呢!”

楊琦啾著嘴,手勢輕巧地放入白石,把黑方外逃孤棋的頭強硬扳住。這一子雖然底不搖頂不晃,卻卡住要津,力重如山,枰內氣氛頓時劍拔弩張,明顯是又一場大戰前的序曲。

盧植此時卻不去看棋盤,反而把注意力全放在楊琦身上,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倚仗少帝劉辯成功上位稱尊,外戚何氏當下可稱一門顯貴。何家四兄妹,老大大將軍何進與老三太後何葳內外互補,聯手操控朝局,威權漸漸籠罩天下。 老二何苗現任車騎將軍、老四何荷是中常侍張讓養子太醫令張奉的夫人,雖然也都身份高貴,權勢顯赫,但相對而言,就不那麽受到朝堂上層重視了。

對盧植質詢的眼光,楊琦似無所覺,繼續道:“好吧,就算今日何四夫人出宮依然是嘉德殿那位的意思,然而她拜托劉司空所約之人,卻大都心向陳留王。這中間的意味……難道不是那位貴人認定,大將軍與何車騎已經份屬兩造麽?”

盧植搖頭道:“兩造之說,過了吧?”

“過了麽?”楊琦追問一句。盧植卻不回答,陷入思索。

兩造這個詞,出自《書經·呂刑》:兩造具備,師聽五辭。意思是原告和被告都已到場,法官們一起聽取訴訟裏的相關口供。

眾所周知,何進之弟太後之兄、車騎將軍何苗一向與十常侍關係良好,同時,早有傳言說他並不喜歡木訥笨拙的外甥劉辯,反而對聰慧過人的陳留王劉協頗為欣賞,是朝中“董侯派”的首領之一。

但楊琦把何進與何苗比作對立關係的獄訟雙方,盧植真心還是有些接受不了——洛陽換帝這半年來,兄弟倆步調挺一致的啊!

而且,就何叔達那溫吞柔弱的性子?

步履斯文瀟灑風流的清雋男子形象出現在盧植的腦海裏,他不自覺搖搖頭,何苗還是做一個安靜走開的美男子為好。

不過,太後為何會有今日之約?

“子幹兄,若貴人真的成了三位,你們隱……欲如何?”楊琦忽然問道。

他也算盧植多年至交,知曉盧植另一個很多人知道卻並不公開的身份,鴻都隱學兩大祭酒之一。

盧植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少見地遲疑片刻,慢慢說道:“此時言此,猶且過早吧?”

“當此勝負關鍵時刻,子幹兄勿要舉棋不定哦!”楊琦重複一句適才的話語,意味深長。

盧植認真思考了一下,正色問道:“公挺,昨日城內如何?”

雖然近期洛陽政局的主旋律一直是何進、袁隗的二人轉,但衛尉楊琦身為朝廷九卿,又是弘農楊氏的代言人之一,他這麽反複明指暗示,肯定是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新情況發生了。

“城內倒無甚好說,執金吾接到禦令,從昨日起,緹騎和執戟郎已開始日夜巡城,據說要持續一個月。嗬嗬,這會兒,金吾署的那些懶蟲們正怨聲滿道呢!”

丁建陽麽?盧植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伸手去棋盒裏摸棋子。不是他。

“城外又如何?”

大將軍何進納袁紹之謀,月前從地方上調來了並州丁原、兗州橋瑁以及涼州董卓等三支軍馬,分別屯駐在河內、河南、河東等近畿地區,欲以此脅迫何太後、何苗等人徹底放棄張讓、趙忠等十常侍為首的內宦集團。

河內、河南、河東合稱“三河”,屬司州(司隸校尉部),是東漢朝廷的直屬統治區域,均駐紮有數量不等的中央禁軍:北軍五校和西園八營。

並州軍雖然是帝國北疆的邊防精銳,步騎兼備,驍勇善戰,在河內卻受到北軍和西園軍的共同製衡。更重要的是並州軍首領丁原出身行伍,士林裏名望不彰,在朝中更沒有任何根基,旬日之前,大將軍賞他一個兩千石執金吾,那人便立即放棄邊軍軍權,感激涕零地赴洛就任,就此成為何進手上的一把佐刀,考慮到金吾署內部協調理順需要時間,短期內丁原確實不足為慮。

時局的變故,多半還是在洛陽之外。

楊琦會意一笑,對盧植的鄙夷十分理解。

“兗州橋公輕裝簡騎,昨夜已從成皋(山東泰山北部)出發,預計今天中午時能趕到洛陽。”

盧植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這個他早已知曉。

東郡太守橋瑁和他的關係,卻不是楊琦能夠了解的。

“董仲穎的涼州騎,前鋒已至梁冀苑附近探察。”

盧植剛剛拈住棋子的手指霍然停頓。

董卓?

“然後怎樣?”

“還能如何?被大將軍派去的諫議大夫種邵持節嗬斥軍前,不得不伏地請罪,然後乖乖全軍後退,在澠池一帶紮營。據說,大將軍令其率眾複返河東,繼續去討伐最近鬧騰得很歡的於夫羅。”

於夫羅,全名欒提於夫羅,是南匈奴前任單於欒提羌渠之子。兩年前,應東漢政府邀請(攤派),於夫羅被父親派遣,作為南匈奴輕騎指揮官出兵援漢(充當打手),參與鎮壓幽州張純、張舉的叛亂。誰成想仗還沒打完,去年南匈奴內部突發大規模叛亂,其父羌渠被殺,叛眾深恐於夫羅回來報複,強行立了須卜骨都候為新單於,於夫羅這根紅苗正的太子卻變成了叛逆,被拒之家門外。他隻好留居漢地向上申訴,期望朝廷主持正義。可是東漢政府向來奉行羈絆平衡政策,你都這麽不受國人歡迎了,我怎麽強行把你塞回去?難度實在太大。於是首鼠兩端,一直拖著不予回複。等今年四月漢靈帝駕崩,洛陽上層內部各種動**,於夫羅重返故國的事更加絕望,他反而一下沒了束縛,幹脆放飛自我,悄悄與黃巾餘黨白波軍聯合,此時正在太原、河東等地劫掠。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昨日中午吧?”

“大將軍的日常軍報中,為何沒有提及這件事?”盧植亦曾在大將軍幕府參讚軍務,最近雖然常駐東觀,校書著作,耳目卻並不閉塞。

“我哪裏知道?我又不在大將軍幕下。”楊琦不悅,“我楊氏在弘農畢竟還是有些根腳的,董卓的湟中義從雖然人不多,畢竟是從西北過來的精銳,族內也一直盯著呢!”

盧植臉色有些陰晴不定。董卓此舉並未出乎意料,但大將軍府內,居然沒有傳出任何相關信息,連大將軍自己,顯然也隻是秘密派出使者嗬斥董卓,卻沒有廣而告之幕府內的幕僚參謀們。

這件事映射出的內在含義,確實值得尋味。

“你覺得董仲穎會聽大將軍此令麽?”盧植穩住心神,問道。

“哈,怎麽可能?那廝不聽朝廷三命五申,從河東巴巴地跑過來,本來就是要跟洛陽的士族展示一下自己的武勇和忠貞,夢想著躋身清流呢!再說,就算他願意回河東,朝中某些貴人又豈能允許?”

盧植點點頭,知曉他說的貴人是誰,冷笑一聲:“梁冀苑探察……董卓,欲為跋扈將軍乎?”

梁冀,東漢中期著名外戚,妹妹梁妠是漢順帝劉保的皇後,後任大將軍,先後立衝、質、桓三帝,專斷朝政近二十年。年方八歲的漢質帝稱其為"跋扈將軍",即被鴆死。

楊琦噗的一聲,大笑起來。

“就憑他那羌胡混雜的三千邊騎麽?哈哈哈,子幹兄你可真會說笑話,不過又一丁原耳!那董仲穎倒是說了,願意為王前驅,‘以逐君側之惡’!我看,大將軍隻要招招手,他肯定就會樂顛顛地爬進洛陽城來……”

盧植睨了對方一眼,演技略浮誇,還需繼續磨礪。

他扔下棋子,抬手示意楊琦閉嘴,然後揚頭喝一聲:“取洛陽輿圖來。”

不一刻,一名值夜小宦官睡眼惺忪地捧過一幅長卷,依照盧植的指導放開鋪在二人身側的地席上,正是官方秘藏的洛陽政區圖。

盧植擺擺手,小宦官自行退下繼續打瞌睡。

盧植看了輿圖幾眼,皺起眉頭,指著洛陽以西,先戳戳一個較遠的位置:“這裏應該就是澠池,離洛陽……最多兩百裏吧?”然後手指一路向東,在城外附近的一個位置點點,“這梁冀的苑囿占地千裏,範圍廣大,主體雖在你楊氏的弘農境內,但最近處距洛陽城的西郭諸門,卻不超過三十裏。楊公挺,線報雖然含混,但你還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

他允文允武,真正是一代儒將,幾年前曾作為朝廷方麵大帥,單憑一軍之威就幾乎將大賢良師張角的黃巾主力掃滅。這幅輿圖雖然周圍郡縣不全,而且比例尺的準確度也相當感人,但憑借自身的軍事素養和過去帶兵的超強記憶,還是很快就估算出一些基本數字。

楊琦聽了這幾句話,頓時愣住。

臥槽,這麽近嗎?

他學問不及堂弟楊彪深厚,武略自然也難比對麵的盧植,但能任職朝廷九卿的楊氏子弟從沒有弱者。

三十裏,董氏的精銳騎兵一個時辰能不能到位?就算二百裏,以湟中義從優越的運動能力,最多也就大半天時間吧?

董卓這是想幹什麽?

楊琦早就知道,盧植與董卓極不對付,本來就是想借董卓妄圖上洛一事給盧植心裏加根刺,方便其後求助的說辭,他自問對董卓已經足夠警惕,但被盧植當頭一記棒喝,還是不自禁暗暗驚凜。

盧植喟然道:“我早跟大將軍說過,董卓此人凶悍難製,實非善類,內引必有後患。可惜大將軍偏信袁本初荒謬之論,以為一箭雙雕,可以像對丁原一樣趁機空其職奪其軍,根本不聽我言,如今恐怕無法再阻止這頭惡虎上洛了。”

楊琦道:“董仲穎雖然是一頭不聽話的蠻虎,但中樞畢竟是大將軍、何車騎做主,周邊身側亦有執金吾丁原、東郡太守橋瑁等忠義之士為爪牙,子幹兄也不必過於擔憂。再說,就算他們兩大幕府震懾不住董氏,不是還有袁太傅、司隸校尉嗎?”

這句話諷刺意味甚濃,直指權傾一時的袁隗、袁紹叔侄。

海內公認,當代頂級士族世家,以屢出三公的汝南袁氏、弘農楊氏為首。這兩家還是姻親,楊氏的現任族長楊彪娶了袁紹的堂姐,關係很近。

但楊、袁兩家的門風卻大相徑庭,楊氏門風剛直,嫉惡如仇,數代都“以正色立朝”。袁氏諸公則多擅明哲保身,處事極為圓滑,甚至暗與巨宦、外戚等權貴合流。

時至今日,袁家已然與國同戚,太傅袁隗是朝堂雙駕馬車之一,號稱代表著廣大士族和清流的利益。而楊家自從司徒楊賜過世之後,已明確喪失了第一排的話語權。

董卓少年時,曾應時任司徒的袁隗的征辟,算是袁氏的故吏。這次他不聽執政的大將軍幕府命令擅自向洛陽進軍,多半就是因為背後有袁隗、袁紹叔侄撐腰。

盧植問:“既知如此,公挺何不早入大將軍幕府?”

袁氏主動親近外戚,誠意滿滿,所以何進投桃報李,就推薦袁紹出任了司隸校尉,倚為謀主。文武兩大輔弼重臣合流,聲勢一時無兩。

以楊琦的才智人品家庭背景,他要願意與何進合作,地位肯定不在袁本初之下,楊氏自然也能重整旗鼓。

楊琦捋捋胡須。

“那子幹兄緣何不在幕府裏坐鎮盤桓,反而跑到東觀來讀書下棋?”

以你盧子幹的才能名望,人家都不肯視為股肱羽翼,好多重大機密都瞞著你,我進去自找什麽沒趣?

盧植:“……”

咱能不這麽直接打臉麽?

“所以說,大將軍幕府現在不是人少,而是人已經太多了啊!”楊琦感歎道。

盧植哼了一聲,轉而問道:“洛陽以西,現在是誰人鎮守?”

洛陽是國之腹心,重中之重,各個方向均有精銳禁軍屯聚險要,衛護京畿。

“似乎是北軍的屯騎營?駐紮平樂觀、西園一線。”

平樂觀、西園,就是去年靈帝劉宏盛大閱兵成立西園軍的地方。

“現任屯騎校尉是何人?”

“鮑鴻。”

盧植一愣:“他不是在西園軍麽?”

“上月底他就已經從西園軍平調北軍啦!”楊琦笑,“你想想,袁太傅與何大將軍都盯著西園軍這塊大肉,豈能讓鮑鴻壞了好事?”

平心而論,漢靈帝花費偌大心血捏合的西園軍,雖然成軍時間較短,至今不過一年,還缺乏鐵血大戰的錘煉和檢驗,但畢竟集結了京畿周邊三十餘個郡國的精銳步騎,基礎非常不錯,在中央禁軍序列裏也算一支強軍了,除了稍讓北軍五校一頭,便是麵對皇帝親將的虎賁、羽林二營,似乎也並無虛怯感覺。

西園軍原有上、中、下三支千人大營,是為核心主力。上軍校尉蹇碩已死,中軍校尉袁紹轉任司隸校尉,下軍校尉便是鮑鴻。

袁紹雖轉任司隸校尉,但在袁隗和何進的支持下,卻依然借助西園軍裏的一些袁氏故吏,如上軍司馬潘隱、中軍別部司馬俞涉等人暗中把持住西園軍的練兵權,為此,必須把資曆、能力都不在袁紹之下的下軍校尉鮑鴻先行調職,以防關鍵時刻掣肘。

若非此事在頂級世家圈內頗有針砭,以楊琦的身份興趣,哪兒會去刻意了解北軍一個屯騎營校尉是誰。

盧植不說話,臉色凝重。

楊琦看看盧植,說道:“其實鮑校尉原本就是北軍出身,重回大將軍麾下主掌一營大權,也算升職,未必不是好事……”

盧植斜他一眼。

“我說的不對?”楊琦疑惑。

盧植諷道:“爾等大族做事,自然順滑圓潤,焉能有什麽不對?”

“子幹兄你這話裏骨頭太多,吐之猶恐不盡。”楊琦反刺一句,順口問,“到底什麽事?”

“你可知鮑鴻何許人?”

楊琦想了想,以前跟這人好像沒啥交集,真不了解。

“中平二年(公元185年),涼州名士韓遂、邊章等人被叛軍裹挾進犯三輔諸地,你可記得?”

楊琦點點頭,這麽大的事,又剛過去沒幾年,當然記得。再說,他叔叔、老族長楊賜就是那年病故的,記憶不深都不可能。

“車騎將軍皇甫嵩連戰不利,終被免職。新任車騎將軍張溫奉命從長安西出,圍剿涼州賊眾。鮑鴻其時任職右扶風(陪都長安槐裏區區長),隨張溫一同出征,十月而至美陽(今雍州武功縣北),與叛賊相持不下。十一月某夜,忽有流星如火,長達十餘丈,霎時劃過天際,光芒照耀涼州叛軍的營地,驢馬都發出驚惶的嘶鳴。賊首韓遂等人認為這是不祥的預兆,軍心動搖,便想要悄悄退回金城。我軍自主帥張溫以下,諸將大都猶疑,以致錯失最佳戰機。唯有破虜將軍董卓與右扶風鮑鴻毅然合兵追擊,大破敵軍,斬首數千級。”盧植說到此處,停頓一下,“美陽一戰後,董、鮑二將彼此相欽,遂成好友。”

隨著他的敘述,楊琦雙睛越睜越大,腰板越挺越直。

“子幹兄,你是說董卓、鮑鴻可能……袁氏是有意安排?”

“老夫什麽都沒說。”盧植眉頭微鎖,不耐煩道。

楊琦閉嘴。他與盧植相交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對方如此鬱憤不安的表情。

過了片刻,楊琦小心翼翼道:“子幹兄欲何作為?吾等……皆願戮力配合。”

盧植意外地看他一眼,見他神色嚴正,目光堅定,顯然並非基於朋友之義一時失口,心念一動。

與汝南袁氏一直堅定地站在何氏一邊,力捧少帝劉辯不同,弘農楊氏始終略顯曖昧,雖然也接受了太後、大將軍的各種示好,但私下裏,楊彪、楊琦兄弟與車騎將軍何苗、奉車都尉董旻等協派關係也相當不錯。

盧植想了想,含含糊糊道:“你楊氏為弘農郡望,耳目眾多,該幹什麽自己應該清楚。”

郡望,“郡”是行政區劃,“望”是名門望族,“郡望”就是表示某名門大族世居某郡,為當地人所仰望倚仗。楊家在弘農郡已經待了幾百年,樹大根深,是當地首席望族。

楊琦沉默片刻,從莞簟上麻利爬起來,向盧植拱手。

“洛陽城外,楊某盡力而為。”

盧植跪直身軀,也是一拱手:“有勞!”

“城內又當如何?”楊琦問。

“就算你是白手衛尉又如何?這城內,這宮中,你和你楊家,不過是案板上的豬頭,又能管得到誰?”盧植嗤笑兩聲。

就連昨夜大將軍替身遇刺,也是他率先得到確切消息,轉告給楊琦的。

你這所謂的宿衛軍第一首領,到底有啥用?

楊琦臉一紅。他這個空降九卿,還是何太後念著昔時楊賜身為帝師的德望舊情,沒要他出半文錢,一幹就是三個月,因之被洛陽小兒戲稱為“白手衛尉楊公挺”。但大將軍和太傅的人早已將宿衛軍中的關鍵位置牢牢盤踞,生生把他架著供著,卻容不得他插手宮城裏的防務。

所以盧植一語雙關,諷刺楊琦看似名頭唬人,其實誰都指揮不動。

楊琦猶豫一下,終於說道:“陳留王天授聰穎,有英主之器,子幹兄可否略加看護?”

大將軍欲加害陳留王劉協的傳言,這兩日突然甚囂塵上,誰都難免疑慮重重,他跑來東觀陪盧植下了半夜棋,也有試探能不能拜托對方暗中照看一二之意。

盧植輕哼一聲,楊氏也終於忍不住了麽?他伸手在棋盒裏拈出一粒黑石,在剛剛楊琦強行扳頭欲攻的下方反斷一手,形成一個變形扭十字,把白棋也一下斬為兩截,態度強硬之極,至此雙方激戰之勢已不可避免。

盯著棋枰看了幾眼,楊琦若有明悟,盧子幹這是以棋為答,告訴他久守必失,欲要自救,須得反攻倒算,以攻代守,混戰之中方有機會。

看來,對大漢皇室的內爭,盧植依然秉承鴻都隱學一貫作風,中立觀望,兩不相助。

他歎口氣道:“原本想或能助兄一臂之力,如今,隻能拜托子幹兄了。”

“看好城外,便已足夠。城裏的事,吾自有策劃,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楊琦心頭一鬆,隻要能護得劉協平安,雙方協議即算達成。“多謝子幹兄!”

盧植擺擺手,示意你還不快滾。

楊琦深深一揖,哈哈一笑,然後徑出尚書閣,離開了東觀。

盧植落子之後,雙手一袖便不再動彈,隻是默默盯著棋盤,仿佛在觀望雙方的形勢。

不知多久之後,對麵席上忽然多出一人,跽而正坐,笑道:“子幹,好興致!”

“原來是子師。一大早來東觀,有什麽事?”盧植淡淡看他一眼,身體微微後仰,胳膊隨意搭在身側的覆綈憑幾上。

王允道:“獨弈無趣,我來陪子幹下幾著如何?”

盧植隨意伸了伸手指,點點盤中自己剛剛落下的那粒黑子,意思是正好輪你了,來吧!

王允點頭,取出一顆白石,大致觀測了一下棋盤態勢,臉色漸漸沉凝起來。好幾塊棋攪在一起,千頭萬緒,不知如何解套。再判斷一下形勢,卻是勢均力敵,難分軒輊。

他舉著棋子,上下左右審視半晌,終於苦笑道:“是老夫失算了,沒想到局麵如此複雜。一著失誤,可就追悔不及了。”

盧植冷冷看著他,並不說話。

王允目光最後還是看向黑白雙方互相糾纏的關鍵區域,想了一會兒,終於在被扭斷顯得孤獨的那粒白子之側挺頭,接續了一手長,援助己方,不惜一戰。

落子的同時,他口中說道:“夤夜南宮一戰,吳伉已死,渠穆傷遁。虎賁、羽林二營果然全都敷衍塞責,不肯全力出手。未出子幹你的預料。”

盧植也不理他,隻是盯著棋枰,雙眼閃亮,縱然徹夜未眠,但見到對手不甘示弱的犀利回擊,精神頓時提振抖擻起來。他迅速拈起一顆黑石子,在反斷對方的那一顆黑子下方也長出一手,堅決迎戰。

王允向棋盤看了一眼,忽然說道:“有人稱尚方監渠穆藏有先帝所遺血詔……子幹以為如何?”

盧植哼一聲:“蹇碩亦曾奉有先帝遺詔,又如何?名不正,言不順,彼一時,此一時。”

王允頷首,盧植這句話說到點兒上。四月間靈帝初崩,小黃門蹇碩手握西園軍大半軍權,權傾一時,也未敢倚仗武力廢長立幼,擁立董侯劉協為帝。現在過去快半年了,劉辯尊位已固,朝堂大致安定,任誰拿了什麽遺詔、血詔都沒用。

暫且按下因為所謂血詔而產生的各種疑慮,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談。

“不過大將軍因此遇險,老夫卻真沒想到。那渠穆神出鬼沒……實乃心腹大患。”王允搖搖頭,臉上露出幾分憂慮。

雖說他原本計劃就是要清除吳伉和渠穆等人的潛在威脅,但渠穆發動之突然,武力之強大,卻的確出乎幕府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幸好事先得到盧植提醒,入宮的隻是一名替身,不然以當時情景看,便有王越、張璋等人貼身護衛,也難以完全確保何進的安全。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盧植冷哼道。

王允嘴角一抽。盧植確實跟他說過,做事勿要過猶不及。奈何當時他自認算無遺策,根本不信那麽多精兵強將,居然會製服不了一個渠穆。

結果被現實毒打。

王允又問道:“子幹說袁本初心懷異誌,如今我已盡信。不過,他袁氏如此做,到底為了什麽?現在大勢在我等一邊,這是徹底清除宦閹集團的最好時機,他們真不想滅此朝食,一舉贏得百世清名麽?”

“不錯,大勢在你,在大將軍,卻不在他,不在袁氏。”盧植冷冷一笑,“真要這時候滅了十常侍,獨占鼇頭、百世留名的隻會是大將軍,卻不是袁太傅啊!”

王允麵露疑色,道:“子幹此語,有何依據?”

憑空汙人清白,可不是君子當為——雖然他也有此疑心,但畢竟也覺得,有些小人之腹。

“你應該尚未得到洛陽城外的軍報吧?”

“軍報?”王允一愣,“我入宮之前,剛去了大將軍府,並未有什麽緊急軍報。”

“袁本初可在府內?”

王允點點頭:“本初年輕,精力充沛,昨夜一直留值大將軍府邸,處理幕府公務。”

盧植嗬嗬笑。

王允道:“子幹是說……”

盧植道:“楊公挺剛剛從此離開,他說董仲穎率涼州鐵騎,昨日已至梁冀園囿,被大將軍遣出種邵嗬退至澠池。”

“梁冀園囿?弘農郡那個?”王允沒理解,“那還很遠吧?”

“前鋒偵騎曾距洛陽城西三十裏。”

“什麽?誰給董卓的膽子!”王允驚怒交加,看盧植一眼,恍然大悟,“袁本初竟敢隱瞞幕府軍務?”

“並沒有,他也不需要隱瞞。等日出之後,大將軍升坐幕府軍帳,這條消息必然傳遞過來,然而卻是董卓謹遵大將軍之令,全軍已退往澠池紮營整頓,準備向河東進發而去,如此而已。”盧植道。

王允雙眉倒豎,被盧植一言提醒,這軍報中間的伎倆,自是清澈可見河底。

“豎子,安敢欺吾!”王允忍不住在幾側輕敲一擊。

盧植瞟了瞟,指指棋枰。

王允臉上怒氣漸漸收斂,想了想,終究搖了搖頭,袖手入懷。

“既是楊公挺入局,我就不狗尾續貂了。”

他對性格古怪的楊琦一向沒多少好感,覺得這人牙尖嘴利,懶散傲慢,實在不是同道中人。

“也罷。”盧植伸手在棋盒裏攪動幾下,並無多話。

王允看看棋盤,勸道:“子幹,董卓此人久在邊鄙,威福自用,他連先帝明旨、大將軍暗令都敢陽奉陰違,其心殊非丁原、橋公可比,萬萬不可令其入洛,與袁氏勾連一體啊!”

“你要我相助於你?”盧植瞧王允兩眼,目光中露出幾分奇怪的意味。

“子幹為何如此看我?”王允莫名其妙,以你我的淵源,請你助我不是應該的麽?

盧植沉聲說道:“數個時辰前,伍宕戰死於南宮。你可知道?”

王允身軀微微一震,伍宕死了?戰死?

“南宮什麽地方?”

“秘道中。身中一劍,兩矢,穿心致命。”

“何人所為?”

“尚書郎李儒、並州刺史主簿呂布……士異。”

聽到這三個名字,王允身子忍不住又是一震,看向盧植,見他麵無表情,口唇蠕動數下,卻說不出一個字。

詭異的靜默持續了幾息,王允才組織好詞匯,歎道:“我還不知此事……”

盧植冷冷說道:“你心無旁騖,忙著算計渠穆、吳伉,希圖盡快剿滅張讓、趙忠等人,哪裏還有精力他顧?”

王允嘴裏發苦,囁嚅片刻,勉強說道:“子幹,小兒輩雖然胡為,但你、我……當此危急時刻,更須攜手同力,萬不可……不可因私情而廢國事啊!”

“何為私情?何為國事?”盧植猛一挺身,拍案而起,棋枰棋子盡隨須發顫動,“伍宕、士異皆為隱學同道,伍宕是我弟子,這便是私情?士異被你養大,那就是國事?爾等如此心狠手辣,隨意殺戮,還要我助你?真是可笑!小兒輩胡為——嘿嘿,戕害隱學同袍,你身為隱學諸博士之首,文韜武略,其書五車,便隻有這麽一句搪塞我嗎?”

他壓抑許久的情緒,疾風暴雨,此刻終於全麵爆發。

“子幹!子幹!”王允身體前傾,急急低喚兩聲,提醒盧植注意場合,這裏可不是談論鴻都隱學上層機密的好地方。

盧植深呼吸數次,慢慢又坐了下去,雙手把幾將傾斜的棋盤推回原位,然後開始整頓枰中的棋子。

激**奮揚的幾縷清須,也緩緩回落,依次恢複原貌。

“無妨!無妨!你不必著急,此處無有外人,卻有王逾之。嘿,就算有人竊聽,大不了讓他拔出劍來,一劍一個,全都殺了便是。”

王允臉色慘白,頹然而坐。他五十餘年人生中曾有多次麵對絕望必死之局,卻從未經曆過如此被人疾言厲色、騎臉嗬斥的恥辱場景,便是權勢滔天、與他有大仇的十常侍首領張讓,縱能一個月內將他兩次投入詔獄,麵上卻也不敢如此折辱於他。

然而,此刻他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憤怒和不甘,隻覺一股深入肺腑的無奈和失落。

春暖易病,秋必多災,古人誠不我欺!

這仲秋之風,已然開始涼意沉沉了。

王允也不想繼續懇請對方諒解,那與砌詞狡辯無異。盧子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千不該萬不該,李儒不該殺了他在禁軍中最器重的弟子伍宕。

“子幹,你說個章程吧!”

“李儒等人背師害友,與叛道無異。李儒首謀,當頒下隱學誅殺令,清除此一逆徒;呂布、士異相從,斬右手,監禁。”盧植一粒一粒,慢慢把紋枰裏有所歪斜離位的黑子白子全都重新複位,“另外,我早已答應伯喈,不插手你們兩派的爭執。”

說到這裏,盧植抬了一下頭,眉目森然。

“所以,無論你是否發布誅殺令,我都不會幫你。”

守在閣外的王越,原本一直閉目搬運氣息,對室內二老的爭吵無動於衷,這時卻忽然睜開雙眼,精光外射,心頭劇震。

盧尚書如此決絕,族兄性剛,焉能忍耐?

果然,隻聽族兄低喝一聲:“子幹,難道你要坐視吾等斷頭滅族,道湮國亡麽?”

隨之是盧植平靜冷漠的聲音。

“城外自有楊公挺監護,又何須盧某這無用老朽嘔血?隻要你能看牢大將軍,其餘人等,不足掛齒。”

過了片刻,隻聽族兄清晰的話語聲傳出來:“便照子幹的意思。伯喈不在洛陽,你我聯名,足以說服餘子,發出誅殺令牌。”

盧植略一沉默,說道:“你那侄孫女氣質激烈,不下於你,與李文優又走得極近,須得早些攏藏起來,攪擾下去,誤的隻會是你的軍國大計。”

又停了片刻,隻聽族兄歎息數聲,說道:“吾知之矣!”

再然後,族兄默默從席上站起,行禮,出閣。

尚書閣外,王越接得王允,見他腳步蹣跚,身後空**,盧植果然並沒有出門送客,不禁搖頭,雙方的歧見,越來越明顯了。

“兄長,如何?”

“你親自去做,兩日內處理好此事。”

王越急道:“那小異……”

“盧子幹已經手下容情了!”王允微歎,隨即嚴厲起來,“跟著李文優那廝胡鬧,早晚闖出大禍,誤我王氏一門。盡快把她找回來,府中思過!”

王越低下頭,嘿然不語。

“另外,我有大將軍所賜金紕箭令一支,你持令去尋吳匡、張璋二將,調三百北軍中衛,如此如此。”

居然是大將軍將令?

王越臉色驟變,驚駭不已。

北軍中衛是幕府直領的心腹親衛軍,近年一直從禁軍和邊軍中抽調可靠的精銳將士補充進中衛,由深受大將軍信重的校尉吳匡、司馬張璋等大將統領,到現在人數也不過區區六百人,一個七百人的骨架營都湊不齊。這一下就要調動一半?

“唯!”

又過去一刻鍾左右。

盧植麵前,忽然又跽下一人,身姿挺拔,腰間銅印黑綬,帶短劍,不知為何以黑紗覆蓋大半麵容,鼻梁以下全然遮掩,隻露出一雙大眼,溫潤中透著精明。

“你怎麽也來了?”盧植問。

“聽聞子幹兄正在東觀讀書,王府君誠邀我一同進宮探望,欣然而從。”這人聽聲音年紀至少過了四十,平穩厚重。

“你待何為?”盧植的情緒此刻已經完全平複,手裏把玩著兩粒黑石,繼續盯著棋枰中的局勢,嘴裏嗤嗤連聲,“勸我與他同謀?”

“你們本來就不謀而合,為何還要同謀?”中年黑紗男子搖搖頭。

盧植掌中的棋子咯吱咯吱連續摩擦。

“說得好!不謀而合,何必同謀?”

他忽然問道:“王子師忽然來東觀,到底要做什麽?”

溝通信息,交流感情?盧植絕然不信。王允這人剛拗自負,眼下還沒到最急時,沒這個必要。

“剛才我見他去了禮記閣,翻找許久,似乎在尋什麽物什。”

東觀底座有石砌的半高台拱衛,能防水火侵擾,雖然不及雲台、蘭台聳偉三四層樓那般著力,也有兩丈左右。高台上又分為五層,一層是門麵大廳,兼顧飯廳、接待處、保衛處、雜物處、廁所辦等各種後勤服務單位。二樓則有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等五經書閣,分別收藏著各種皇室秘卷和高檔珍籍。三層和四層都是頂級套房,是為未知數量的特邀大儒們準備的臨時住處。最上層則有高閣十二間,便於諸多碩儒名達研磋講學之用。靈帝十年前修建鴻都門學五經樓,也部分參考了東觀的布局,隻是彼五經非此五經而已。

回想起剛才與王允的對話,盧植哦了一聲:“我知道了,他懷疑先帝臨終時秘密留下一封特殊詔書。他找到了麽?”

“肯定沒有。”中年人從容說道。

“嗯?”盧植訝然抬頭,你這麽確定是什麽道理?

“雖然禮記閣典籍秘卷齊全,奈何那血詔的副詔並不在禮記閣內。”

“血詔?”盧植理了理對方話裏的邏輯,“我說,你不要告訴我,世間真有那封先帝遺詔,副詔你還知曉藏在哪裏?”

“正是。子幹請看,便是此物。”中年人伸出右手,從自己左袖中抽出一個尺長的青色絲囊,包裹成兒臂粗的卷筒模樣,慢慢放置在案幾棋盤之側。

盧植愣住,稍頃,搖頭失笑。

“妙哉!王子師枉自心急火燎,夜不能寐,竟不知他急於拿到的先帝秘詔,卻在隨他入宮之人的手上。”

“全之則缺,盈之必虧。他性子向來如此,萬事都欲掌控在手,可惜……”中年人吐槽。

可惜,世間之事,出乎意料才是常理。

盧植扔下棋子,伸手便要拿取那封青布囊。等指尖接觸到細滑的絲綢外皮時,卻忽然頓了頓,又縮了回去。

漢代文書,比較重要的都要用布囊包裹,以善存機密。不同性質的文書使用不同的布囊,皇帝的璽書用青布囊,邊郡發軍方緊急文書用赤白囊,宮中機密用綠囊等。另外,大臣用皂囊來封裝專呈皇帝的密奏。

這封青布囊,不同尋常啊!

“景升,此物你從何而來?”

“子幹,你違反了我們的約定。”中年男子溫聲說道。

“是,盧某的錯。”盧植被他提醒,迅速四顧,細聽各方,片刻之後才鬆了口氣,“不妨事。”

“數月前,韓殷將此卷副詔秘密交給某人,希望他在適當的時候轉交給我。然後,希望我在適當的時候轉交給你。”

“某人是誰?”盧植一驚,這麽要命的東西,中間居然還過了兩道手。

“那人在昨日深夜突然找到我,說時候到了,須將先帝血詔之副詔交給我。”中年男子不急不躁,輕聲細語,卻並沒有說明那人是誰,“副詔封泥完整,我們都沒看過。不過我也認為,現在正是最適當的時候,所以,我隨王府君入宮,將它轉交給你。”

盧植被他繞得有些惱火:“你給我說清楚,什麽適當的時候?”

某人也就算了,某時也不說明白。

他昔年和侍中韓殷已故的叔父韓說私交深厚,韓殷離奇而死已有不短時日,他也一直在敦促相關人員全力追查韓殷的真正死因,不料突然之間,竟有遺物轉交出來,而且是一封青囊密簡,血詔的副卷。

然後,這轉交者還遮遮掩掩,言一藏二,你到底想說什麽?

“某人與我昨夜都曾觀望天象,目睹帝星晦暗,客星犯主,將有大不測之事。他尚有家族父老,恐禍及池魚遭逢罹難,亟待安置,將此副卷移交於我之後,便要返鄉而去了。”

“慢來,慢來,這返鄉之人,莫非……”盧植及時打住,伸出食指,在麵前的案幾找個空處,刷刷刷迅速三四筆,“此人?”

中年男子麵上黑紗微微顫動兩下,似乎也被嚇了一跳:“子幹真玲瓏七竅心也!”

“嘿嘿,少來這套。我是子幹,可不是比幹。”忽然靈感迸發猜中謎底的盧植頗有幾分興奮愉悅之感,然而回味過來,臉色頓時一沉,“局勢當真如此危殆,連他也要離職避禍嗎?”

“天機難測,可意會不可言談。再說,他隻是求了外放,並非棄職潛逃。”

“我知道,左遷的詔令我白日在尚書台也見到了,當時就覺得奇怪,除非得罪了袁太傅,否則以他家世才賦,年輕一輩無出其右者,再過幾年必定高升,豈會被突然貶謫下縣。”

“話說,子幹是如何猜到的?”中年男子有些不甘心地問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裏露出了破綻。

盧植撚須道:“韓殷長於音律,你則精擅星占,能同時與你二人交結,實非易事,加上你說他有鄉族之累,滅頂之災,種種痕跡顯露於外,一目了然,有何難哉?”

“吾可不止於星占……”中年男子低聲嘀咕,忽然醒悟,“你與那人之侄相善,原來如此。”

被對方一下揭穿,盧植也不以為意,哈哈笑了起來。

“一局三客,唯有你能讓我稍減煩惱,開顏一樂。”

中年男子悠悠一歎,說道:“是啊,唯有良朋佳友,才能令人愉悅。”

盧植收斂了笑容,奇怪地看著對方,以他的了解,這人情緒似乎有些不對。

中年男子整理一下心緒,忽然問道:“劉太尉何在?”

劉太尉?劉虞?盧植疑惑地看看對方,話題怎麽忽然轉到他頭上了?

“應該尚在薊縣。”

四月初,幽州牧劉虞擊殺勾結烏桓的前中山相張純、前太山太守張舉等邊郡叛將,平定此次叛亂之後,就被靈帝任命為新一任的太尉,封容丘侯,對這位漢室宗親進行褒獎,並欲招他回洛陽。但當時幽州區域烏桓部族勢大,又有二張叛軍的殘部煽動襲擾,局勢相當不穩,全仗劉虞的威望鎮壓一時,也沒人能夠接替得了他,到現在小半年都過去了,劉老太尉依舊兼任著幽州牧的職位,坐鎮治所薊縣(今北京),根本沒進過太尉府一步。

“子幹可知,劉太尉為何不肯返洛麽?”

“你的意思是——”

“先帝四月初就想招他回京,商議另立儲君的大事。然劉太尉眼見洛陽形勢雜亂,一直遷延不返,以致先帝和蹇碩功敗垂成,含恨而逝。”

盧植搖頭道:“太尉不欲插手皇家之事,亦是人之常情。自古立嫡立長不立賢,如此方為國祚綿久之計!廢長立幼,實在不合禮儀。”

中年人輕輕一笑:“可惜,大勢洶洶,他身為漢室宗親,在邊塞又能躲到幾時?”

“你不也是宗親?”盧植指指點點,五十步笑百步,你沒有看笑話的資格。

“我這宗親實在名不副實,豈能與光武子孫混淆一團?”中年人自嘲道。

論起祖宗的源頭,他是前漢景帝之後,人家都歸在光武帝名下,和靈帝劉宏的親緣血統關係,根本沒法和劉虞相提並論,差得太遠了。

若非光武帝劉秀和他一樣也是西漢景帝劉啟的子孫,往前二百年看還是同源,這北軍中候之位,也輪不到他來做。

“你希望我們聯手劉太尉?”盧植問。

這就是你的計劃?

中年男子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道:“我記得二十一年前,大將軍竇武以太後之父身份援立先帝,初秉機政,朝議欲加封爵。子幹其時尚為一介布衣,卻能仗義直言,寫下《獻書規竇武》,力阻此事,曰:‘今同宗相後,披圖案牒,以次建之,何勳之有?豈橫叨天功以為己力乎!宜辭大賞,以全身名。’今日想來,依然句句中肯,直指心核。但竇武其時誌得意滿,卻毫不接受,其兄弟父子,一門三侯;旬月之間,貲財億計。”

盧植噢了一聲,笑道:“那麽久遠的事,你倒記得這麽清楚。竇遊平善於經術,素有德行,雖然這件事他不肯聽我諫言,不過後來我也想清楚了,他當時身處的環境、位置,不容他不妥協接受,否則,又豈有後來與太傅陳蕃謀誅曹節、王甫等諸奸宦的事跡呢?”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對方,若有所思。

中年人點點頭。

“是啊,當年九月,辛亥日之變,竇大將軍、陳老太傅事機不密,全都被宦官勾結邊將殺死。竇大將軍誌寧社稷,方直不回,雖有小瑕,不礙大節,某也很是欽服。隻是,”中年人語氣依舊淡定,但忍不住的歎息聲還是出賣了他的心緒,“唉!子幹,你不覺得,二十年前的事,與今日時局頗有相似之處麽?”

同樣的文武聯手除宦,同樣的太後執意阻撓,然後……還涉及邊將?

雙方目光相碰。

盧植搖頭道:“張然明隻是一時被蒙蔽罷了,談不上勾結宦官吧?前輩宿將,勿要輕易貶斥。”

“是的,張奐將軍恨為巨閹曹節所欺,後來上書為竇武、陳蕃呼冤,堅決辭讓封侯,足見風骨。”中年男子醒起口誤的地方,“子幹,我並非想要詆毀前賢。”

盧植擺擺手道:“無妨!張然明若非經曆此事,亦不會加入我隱學。”

張奐,字然明,文武雙全,與皇甫規(字威明)、段熲(字紀明)並稱“涼州三明”,是為桓帝時期最著名的善戰將領。

同時,他正是盧植的前任,鴻都隱學第一位武祭酒。

中年人道:“隻不過,如今某些邊將,心裏卻是什麽都明白的。”

原來在這兒等我呢!

盧植無言以對,伸手揉了揉倦澀的眼睛,遮住大半個麵目。

建寧元年(公元168年),當時漢靈帝劉宏剛剛即位不久,還隻是個12歲少年,竇太後於嘉德殿臨朝稱製,其父竇武為大將軍輔政。有鑒於宦官勢力猖獗,竇武與太傅陳蕃密議,圖謀剪除曹節、王甫等諸常侍大宦,但竇太後執意不肯。結果拖到九月機密泄漏,宦官們發現了竇武和陳蕃的謀劃,曹節、王甫等人當機立斷,矯詔連夜集結虎賁、羽林、廄騶、都候、劍戟士等所有的禁省內衛,大約一千餘人,做最後的殊死反撲。因為當天為辛亥日(九月七日),所以被稱為“辛亥日之變”。

事變當晚,使匈奴中郎將張奐率領北軍五校主力恰好凱旋返京,對洛陽上層爭奪的複雜內幕尚懵然不明。權宦曹節靈機一動,假靈帝劉宏之名,令張奐為討逆統帥,聯同禁衛軍,一舉擊破竇武大營,致大將軍竇武等人含恨自殺,太後竇妙被迫遷居雲台(幽禁),太傅陳蕃等諸多名臣也全都滅族。

辛亥慘案是張奐一生的恨事,那之後不久就憤然退隱,在家鄉閉門著述,後來受蔡邕之邀,暗中加入了鴻都隱學,做下“擊斃檀石槐”的驚天大事。

不過,對麵中年人想要強調的重點,顯然不是張奐,而在於“邊將”二字。

“董卓兵近洛陽,你也知道了?”盧植放下捂臉的手。

“略知一二。”

“唔……”盧植一想也對,對方畢竟身為北軍中候,秩輕職重,是消息最為靈通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君此來,有何指教?”

“子幹,當年竇大將軍有陳太傅傾力相助,猶然功敗垂成,事泄族滅。如今……”中年人微微一停,不言自明。

“怎樣?”

“嘿,子幹!朝堂貴人們各懷私心,莫衷一是,今時洛陽之險,比之昔日辛亥夜,猶有過之啊!”

盧植瞪圓雙眼,神色嚴肅起來。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一會兒說要聯手劉虞,一會兒又扯些其他雜事,盧植都有些混亂了。

中年男子環顧左右,閣內閑靜無人,他猶疑一下,還是學盧植剛才伎倆,伸出食指,在案幾空處迅速寫了兩個字,筆畫不少。

他手速極快,幾乎瞬息完成。但落在經學大師盧植眼中,卻曆曆在目,每一筆每一畫都仿若印刻入木。

腦海裏迅速出現兩個小篆漢字。

滅……袁……

(注:“滅”字的小篆字體極為繁複,普通人基本無從辨識。)

滅袁?

滅袁!!!

盧植大吃一驚,渾身血液逆脈上衝,額頭陡然現出幾根隱約的青筋。

“這是你們隱脈一致的意見嗎?”

“不是。”

“孟德知否?”

“不知。這隻是我突然產生的一個念頭,但我覺得,非常有必要告訴你。”

“為什麽你會產生這種想法?”

“剛剛進宮下車時,眼見玄武門、北屯門外羽林密布,虎賁雲集,忽然明白了孟德一直擔憂之事。我在想,外戚雖橫惡,閹宦縱貪毒……”中年男子忽然間又輕歎一聲,低聲說出最後的結語,“但他們能覆滅漢室麽?”

盧植嗯的一聲,沉默下來。

直至對麵那蒙紗男子按劍走出尚書閣的大門,他都沒有再說一個字。

對方的這番話,似一道天穹閃電,域外驚雷,徹底震撼了他的心靈。

很明顯,中年人所謂滅袁,袁,指的當然是權傾朝野、勢力空前膨脹的袁隗,“上公”袁太傅。

綜合近期信息,此人的存在,已然對大漢王朝形成了明顯威脅。其危險程度,甚至逾越了大將軍何進和張讓、趙忠十常侍等實權人物。

外戚集團、內宦一黨,其權力大都來自太後,來自皇帝,說到底仍然要依附於皇權以及延伸而來的漢室朝廷。

前漢的大司馬大將軍霍光,能“行伊尹之事”,攝政廢立皇帝,一言而決;本朝順帝時的外戚梁冀,更是心狠手辣,因為一句跋扈將軍,直接毒殺八歲的漢質帝。

可是,他們雖然都曾權傾內外,獨攬朝政二十年,卻都從來沒有想過取漢室而自代之。

兩漢四百年,唯一改朝換代成功的,隻有一個人。

大新皇帝,王莽,王巨君!

一個曾被天下視之為“周公再世”的世家大姓代言人。

中年蒙麵者的意見,就是聯合太尉劉虞等各方力量,必要時武力解決袁氏,另起爐灶。

盧植長長籲了口氣。

他知道,剛才坐在對麵的中年人,和司隸校尉袁紹相交十年,極其親善,可謂士族裏肝膽相照的良朋,幕府中配合默契的知己。

鴻都隱學真要誅殺了太傅袁隗一黨,袁紹能不受牽連?

他親口提議滅袁,實質上已經徹底背叛了那段高尚的友情。

那接連發出的歎息聲,蘊藏著無數理不清剪還亂的情懷,真是身不由己,百感交集吧!

但是——

以盧植的智力,震驚之後,很快就看出這一思路的敏銳、正確和緊迫性。

換帝四個月來,尚稱平穩的朝廷內外透著一股詭異的煞氣,汝南袁氏密接外戚何氏,逐漸掀起浩**聲勢,竭力鼓動軍方一舉殄滅張讓、趙忠等擅權貪腐攪亂朝綱的十常侍。

這幾日盧植靜心獨坐於東觀尚書閣,漸漸想得明白,這件事其實很不尋常。

世家門閥看重家族利益,精通結黨營私,加上遍布海內的地主豪強,人數眾多,要說起擅權貪腐,兼土並奴,為禍甚於內宦團夥十倍百倍。

汝南袁氏更是此中翹楚。

袁氏自漢章帝元和三年(公元86年)袁安晉位三公以來,至袁紹、袁術這一輩,已傳五代,曆百年。

這百年間袁氏英才不斷,接連出了五位三公,分別是一代的袁安(曆任司空、司徒)、二代的袁敞(官至司空)、三代的袁湯(曆任司空、司徒、太尉)、四代的袁逢(官至司空)以及他的弟弟、現太傅袁隗(曾擔任司徒),所謂“四世五公”的超級士族門閥,門生故吏,充斥天下。

不過,除了一代袁安尚能不畏權貴守正不移之外,其後幾代的袁氏巨子,大都以“達練事體,明解朝章”見長,然而卻不免有“多方善柔,保位持祿”之譏。

簡單來說,就是能辦事,不惹事,長袖善舞,八麵玲瓏,幕後當黑手,悶聲大發財。

這樣一個家族,突然說要革前弊,除沉屙,成為天下讀書士子們的光輝表率,著實令人啼笑皆非,摸不著半分頭腦。

庶出的袁紹年輕有幹勁,想趁機撈取資本提高層次也就罷了。穩居朝堂三十年、老奸巨猾的太傅袁隗居然也全力摻和,為此不惜把整個袁氏都投入進來,這就不能不令人思索背後的問題所在了。

他們要的,絕非僅僅是晏清洛陽,百世留名。

聯想到董卓的涼州騎突然出現在洛陽附近,而王允竟然沒有在幕府中的軍報裏見到這個消息,盧植更是產生極大的疑慮。

南宮內外,這幾日堆滿了虎賁和羽林的精銳步兵,名義上是大將軍何進安排,安知其實為何?

虎賁中郎將袁術,為袁氏嫡子,袁隗之侄,月前自河南尹突然改遷虎賁中郎將,大將軍幕府的從事中郎王允則接任河南尹,顯然是袁、何兩家暗中交易。

羽林中郎將桓典,是袁隗的故吏,在侍禦史任上七年不動,近數月突然調職頻繁,先遷平津都尉,再遷鉤盾令,月前三遷羽林中郎將。

在何進、袁紹等人的推動下,袁術和桓典已經以守護為名,把虎賁、羽林二營的親信衛士直接推進到禁省內宮,三大主殿周側了。

嘉德殿貴人一忍再忍,約束諸常侍退避三舍,南北宮內持兵黃門的數量減半,昨夜又被突襲殺傷了禁省中最後的倚恃吳伉和渠穆……

還有那董卓,也曾經是袁隗的故吏!!

剛剛平調北軍不到一個月的屯騎校尉鮑鴻,洛陽城西平樂觀守軍主將,是董卓的摯友!!!

想明白這些關鍵點,饒是盧植宦海沉浮,久曆險陣,也不禁心頭狂跳,倒吸一口冷氣。

怪不得楊琦拜求,王允失措,景升觀星,某人出走,他們雖不如自己洞悉全麵,卻都已覺出形勢將生巨變,京城危在旦夕了啊!

袁隗、袁紹的一係列行徑,已經遠遠超越了正常合理的範疇之內,他們到底想幹什麽?

袁氏的最大利益,究竟在何處?

盧植不敢繼續想下去,沉思片刻,決定還是先換換腦筋,做些該做的事情。

他取過適才中年人留下的那卷青囊密牘,剖開絲囊,釋解麻繩,震裂封泥。

雙手緩緩展開竹簡,一列列深紅色的隸書逐次撲麵而來,慢慢露出那道密詔的真實麵目。

神秘!血腥!

這就是所謂“暗藏血詔”的副本?!

當然,他也知道,雖然是血詔副本,但這道副詔卻並非以血液為墨書就,而是用朱砂之筆抄錄。

六年四月初九

中平皇帝詔曰:

朕以眇眇之身獲繼至尊,奉承宗廟,二十有餘年矣。

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少生兵革。

朕心中,有二病難愈。

一曰辛亥;次曰甲子。

昔年,朕方登丹墀,年幼無知,受惑於曹王,頒痛悔終生之詔,致生辛亥日之變。恩師陳蕃受辱族滅,亞父竇武自刎懸首,而桓思太後終不免鬱鬱終於雲台。

此痛跗骨,未曾或忘。

甲子年,朕高枕酣飲之際,忽聞張氏兄弟黃巾暴亂,震**九州,雖即克滅,然天下士民罹難,痛號不絕於耳,思之猶如昨日。

此愧切膚,無時可消。

朕聞:內憂外患,人君失德。德之不修,天當責朕。

朕知當振作,夙興夜寐,靡有朝夕。唯朕明悟之時,惡疾已入膏肓,時日無多焉。

惜哉!悲哉!

彌留之際,朕仍有一事如芒在背,如鯁塞喉。

先祖世宗有讖曰:代漢者當塗高也!

今窺伺社稷,心懷不臣者,眾矣!然

左手微微一滯,忽然卡住,卻是書卷已至盡頭——

下麵,竟然沒了。

一怔之下,盧植側頭細看左手處,再看看上下係結的麻繩,並沒有半途剪裁撕扯的痕跡,這是一份完整的皇帝詔書。

但為什麽內容卻明顯缺失了一塊呢?

差的還是密詔中最重要的三項——誰奉命書寫的詔令?需要什麽人?去做什麽事?

以及最後的皇帝印璽。

他目光在竹冊上反複回讀數遍,最終落在了開頭一列:

六年四月初九

盧植清楚地記得,先帝劉宏,是在四月十一日淩晨崩逝,而在此之前的四月初十上午突顯不適,下午就開始昏迷,忽驚忽眠,連最後令劉辯即皇帝位的遺詔都不得不在偶爾清醒的時刻斷斷續續進行口述,由小黃門蹇碩、後將軍袁隗等人聆聽筆錄完成。

想不到,先帝在病重之前一日,已經暗中另擬密詔,雖然不是正常詔書使用的標準尺一牘,但從詔書的製式、內容來看,應該是真的。

之所以如此判斷,因為盧植已經看出詔書裏的熟悉筆跡。

簡潔、靈動,透著一股生機盎然壓抑不住的野趣,這是山陰韓說一派獨有的筆法。

筆錄此詔的,一定是當時正在皇帝身旁的侍中韓殷。

他錄完詔書,泥封囊套之後就急急忙忙把它送給了“某人”,然後讓“某人”合適的時候轉交給景升,再轉交給我?

某人的身份,盧植已經猜到,雖非鴻都同道,卻的確是非常可靠的後輩,倒也無須過多懷疑琢磨。

但是——

什麽是合適的時候?昨天晚上有什麽大事發生,以致某人認為時辰到了?帝星晦暗,客星犯主……不,這些都隻是托詞。

盧植眉間肌驟然一緊,擰出一個深重的“川”字。

大將軍遇刺!

隻能是大將軍遇刺案!

隻有這件突發的意外事件,才會迅速在洛陽官場中隱秘傳開,令隻是六百石的“某人”也能及時得到消息。也隻有這個意外,才會令景升也感覺到時不我待,即刻冒險入宮。

也許這份副詔並不是原本,而是複製的摹卷,所以才會隻有半截殘章,下麵最重要的內容絲毫全無?

還是說,當時詔書就被直接分割成了兩個部分?

盧植想了想,以韓殷的謹慎,當然二者都有可能。不過考慮到這畢竟是靈帝臨終前的秘密詔書,時間上未必有那麽充裕,總體來看,還是偏於後者居多。

那麽,最重要的另一部分到底在哪裏?

現在,誰寫的密詔他已經完全猜到,但,需要什麽人,去做什麽事呢?

先帝口述密詔的時候,估計腦子已經有點糊塗了,想一出是一出,先是為辛亥日事變竇武陳蕃被曹節王甫殺害、太後竇妙被幽禁道歉,後來又回顧甲子年(公元184年)的黃巾大起義,全是一些印象深刻非常痛苦的往事。

單看這些內容,跟罪己詔差不多。

然後,突然就冒出一句流傳幾百年的春秋讖緯。

——代漢者當塗高也!

這是前漢武帝劉徹(又稱漢世宗)的知名言論中的一句。

似明實暗,時隱時現,幾百年來無數種詮釋,沒有人知道正確答案。

秘詔後麵最重要的兩項:執行人,主要勾當,應該跟這句讖緯密切相關……吧?如果有關聯,那麽這句讖緯的關節到底在哪裏?盧植猜度著,左思右想,一時難以索解。

他向知韓殷為人機敏,心思細密,在靈帝身邊一耽數年,從沒有出過一次小錯。他如此預留伏筆,肯定是因為這件事非常重要,不得不提前進行周密的安排。

現在看來,他做對了。

數月來,隱脈並沒有其他任何相關事宜傳遞上來,顯然韓殷心中首選的方案已經失效,至少是傳遞路徑出了問題,中途某個環節被人掐斷,才會在最後關頭激發了“某人”的備案。

希望下半部分的備案,也能盡早看到。

“唉!鴻都隱學,已經跟草創時大不相同了……”

擱十年前,隱學內部成員雖然不多,卻精誠團結,效率極高,最關鍵的是,人人信念如一,沒有李儒那種心懷叵測之輩。

盧植緊咬下唇,口齒微冷,之前勉強壓抑的鬱結再度從心底浮升起來,痛惜剛剛殞於南宮的得意弟子伍宕。

歎惋片刻,忽然想起一人。

“來人!去三樓,喚玄德來尚書閣。”

立刻有當值的侍者應諾,跑去樓上找人。

盧植乃靈帝時期儒學經典《尚書》的首席權威,頂尖的大儒,曾多次參與續寫本朝史書《漢記》,至今仍然掛著尚書閣的特邀著作郎一職,在東觀中威望極高。

東觀裏的仆從宮奴熟識日久,特別是為尚書閣服務的這幾名侍者,全都是經過多年考驗的隱學外圍,值得信任。

不一會兒那侍者又從三樓客房層跑了下來,稟告道:“客室的奴婢說,劉君和他的兩位朋友,已然在昨天日昳前離去,當時先生正在午休,便未曾驚擾先生,留話說要去拜訪幾位故交,至今未歸。”

日昳就是未時,下午兩點左右,盧植一想那時節自己確實在睡覺,怨不得別人不辭而別。

“也罷,仲道,你也該換班了,去睡吧。”

“是,先生。”那名為仲道的侍者返回隔壁小單間。

“恁的這般性急……”盧植咕囔一句。

這位劉玄德是他早年的弟子,其實也算不上入室弟子,就是在精舍外堂(大教室)聽公開課的寒門學生,學業非常一般,當時也沒怎麽在意。

不過此子人品甚好,又有一身不錯的武藝傍身,前幾年黃巾爆發的時候,他曾招募義士,積極投軍協同清剿,很是立了一些戰功。

隻可惜盧植當時因宦官陷害,即將擒殺天公將軍張角的時候被捕返京,未能對這個意外冒出來的弟子有所照應,結果士族宦官內外勾結,打壓缺乏根腳的功臣,劉備最後被任命為冀州中山國安喜縣尉,年俸隻有三百石。

劉備對此十分不滿,稍候又遇到上級巡視不停刁難,索性直接掀桌(鞭打督郵),棄職歸鄉。

可是他畢竟年輕,靜修未滿兩載,便又開始心思搖動,帶著一些涿郡遊俠南下覓食。去年歲末,奉大將軍之命赴徐州募兵的北軍都尉毌(guàn)丘毅在中途遭遇眾多水賊,危急時刻恰逢劉備經過,拔刀相助奮力殺退賊寇救了毌丘毅一命。雙方一見如故,毌丘毅力邀劉備同行,一道去丹陽募得精兵千人,今年六月的時候,返回洛陽。

劉備現在不過是一個卑微的白丁遊俠,雖然有些野地聲望,但大將軍忙於國事,本人自然沒空見他,由司隸校尉袁紹代為接待,雙方相談頗歡,袁紹敬劉備是盧植門下,加上同事毌丘毅的小麵子,最終答應給他授職北海國下密縣縣丞,還不要他出錢。

這份人情不小,不過劉備卻大失所望,下密縣丞,跟以前的安喜縣尉有啥區別呢,從三把手變成了二把手?

逼不得已,劉備隻好硬著頭皮,腆顏跑去直接找昔日老師盧植哭訴,我為朝廷立過功、我為黎民受過傷……

盧植知道對方說的都是事實,他身為尚書台吏部曹尚書,詮選州郡官員正是本職,就答應為他至少運作一個下等縣的縣長,時機合適,上等縣令也不是不可能。

於是劉備最近隔三岔五沒事就去找盧植加深師徒感情。

可現在京城物價飛漲,靈帝死後賣官鬻爵不僅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瘋狂,一個上等縣的縣令需要五百萬錢(五百斤黃金),就算下等縣的縣長,也要三百萬錢,三百金。

對一向大手大腳的劉備來說,三五百金著實不是個小數目。盧植為官清廉,還有自己的私人精舍、鴻都隱學需要支撐,並不是有多少積蓄的人。劉備臉皮再厚,心裏也清楚沒那份麵子啃老,堅決不要老師任何資助。所以,一邊常在盧植身邊伺候(白吃白住),但空隙的時候還是經常跑出去尋訪一些人脈,看能不能借到點兒錢。

這不,該用上他的時候,人又不見了。

盧植揉揉脹痛的眉心,也罷,不過是太後安撫陳留王一係的部分核心官員,消弭某些謠言的影響,沒有自己的代表也不是什麽大事。晚點等玄德回來,再跟他細聊。

像劉玄德這般忠貞不渝有成為得力臂助潛質的可靠後輩,就算咬咬牙資助他幾百金,也未必就不值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