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簡滿懷饑渴,隨同曹操、鄧展等人前往嘉德殿大食堂的同一時刻,遠隔重重殿宇樓舍,另一間寬敞大氣的密室內,也擺開了一席精致的小型夜宴。
四人各戴一副特製麵具,半遮眉目,正是傳說中的四象: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方各鋪一席,東蒼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幾人按照方位,正襟獨坐。每人麵前都有一個巨大的青玉食案,擺滿各色頂級的麵點、時令瓜果以及高檔蜜水和拓漿(甘蔗汁),供客人享用。
不過四人顯然無心美食,坐定之後,八目互相探視打量。
沉默片刻,西側的白虎當先笑道:“我四人自定盟約誓以來,尚是首次相聚一室,殊為不易,吾提議共飲一杯,以賀吉時。”說著話,舉起手中金杯,看向另外的同伴。
其餘三人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幾乎同時舉杯,同聲說道:“以賀吉時!”
一杯清涼稠蜜下肚,諸人隻覺渾身舒坦,精神俱都提振起來,席間氛圍頓見活泛。
北方的玄武自嘲道:“昔日吾亦曾隨皇甫將軍舉兵擊羌,夤夜鏖戰,目不交睫,天明依然可以率軍窮追百裏而回。這才沒過幾年,騎兩個時辰的馬就有點兒扛不住了。真是老了啊!”
白虎側首一笑:“窮當益堅,老當益壯。龜翁也!”
玄武聞言一愣,喜而謝道:“誠如君言。”
蒼龍、朱雀二人也不禁暗讚,白虎捧人真是高明。
這句話卻是本朝初興時伏波將軍馬援的老年勵誌箴言,正搔中玄武的癢處。
幾人因此又對飲一杯,然後開始聊正事。
白虎轉頭瞅瞅對麵的蒼龍,問道:“龍王,可準備妥當?”
蒼龍道:“所需早已備好。下麵,就看虎君和雀尊賢昆仲的妙計了。”
白虎微歎:“醃臢之輩竊弄公器,太阿倒持,人神共憤已久。吾本有好生之德,不欲多害無辜性命,孰知賊子奸狡,隻得請龍王出手。”
南側的朱雀冷哼一聲,覺得白虎真是矯情。
蒼龍一笑:“哈,吾隱修二十年之絕藝,合該今日大放異彩。”
白虎頷首道:“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
蒼龍大喜,拱手稱謝。
轉過頭,白虎複視北方玄武:“龜翁,毌丘都尉如何了?還在猶豫麽?”
玄武說道:“虎君無憂。經我和龍王反複相勸,毌丘都尉已答應附庸驥尾,為國效力。有老夫丹陽精銳相助,出其不意之下,短期控製五校首腦應無大礙。不過,金吾署現已被丁建陽完全掌握,如今城內到處都是金吾衛,巡徼甚勤,或有所見。老夫以為,須防意外之變。”
白虎思量片刻,說道:“此事我會請盟友處理妥當。”
朱雀奮然道:“何須旁人,交予我便了。”
“嗯?”白虎目視朱雀,“大弟有何妙策?”
“既是丁原不聽使喚,就當速速送他殉國,隨侍先帝,何疑之有?”
白虎嘿的一聲,似乎不太讚同。
“你嘿是何意?”朱雀惱了,“你有盟友,難道吾就沒有?”
老者玄武笑著插嘴道:“老夫雖處偏僻,倒是久聞雀尊將軍甘霖廣播,俠氣四溢的威名,丁原區區邊鄙小人,諒必遠非將軍門下之敵。”
白虎聽得暗暗皺眉,這龜老頭不懷好意,挑唆傻逼大弟出手殺人,是要讓我家把邊軍大豪得罪個精光啊!不過……就算大弟殺光金吾衛又如何?嘿!
“既然如此,金吾署便由大弟看護。”
朱雀嗯嗯兩聲,算是接下了任務。
之前謀劃都已經過了幾輪秘密商議,這次不過是四人見麵後最終再複校審核一道,更多隻是查漏補缺,防止出現重大漏洞,故此討論得十分流暢快速。
終於,白虎長籲一口氣,問道:“還有其他事嗎?” 其餘三人想了想,一起搖頭。
玄武笑道:“虎君你軍務繁忙,若事急,不妨自去,無須照應我等了。”
白虎點點頭:“確有些許小事。那麽,龍王,龜翁,請容我暫退,稍晚再來問候。”
向兩位拱手謝罪之後,白虎迅速站起,離開密室。
“虎君慢行!”蒼龍和玄武急忙還禮,目視白虎出門,然後互視一眼,已對上眼神。
蒼龍從身側絲囊中取出一具通體鎏金的精巧短弩,雙手捧起,轉頭向朱雀說道:“朱雀將軍,本王這五矢鎏金弩,原是先帝所賜,先考視若珍寶,一向秘藏不用。向聞將軍文武兼修,愛劍善弩,刻下大戰在即,欲贈予將軍稍護金身,不知將軍願納否?”
“居然是五連矢麽?”朱雀驚喜,“久聞龍王私藏國器盛名,若能割愛,小將不勝之喜。”
“呃……”蒼龍略感尷尬。“私藏國器”可是大罪,和意圖謀反差不多的意思,就算他再資深的諸侯王也承擔不起,不過他也知曉這位朱雀將軍為人豪闊粗放,私下攀談,言辭略有不當也不算什麽大事。
反正白虎已然先行離去。
玄武在旁哈哈大笑,猛敲邊鼓:“名器贈英雄!正是相得益彰,相得益彰啊!”
朱雀接過金弩,雙目放光,十指不住撫摸,顯然對這個精美貴重的小禮品非常滿意。
玄武眼眸一眯,笑道:“龍王這是給老夫出了老大一個難題啊!朱雀將軍,老夫這次來得匆忙,也沒帶什麽特別有趣的禮品,難與龍王鎏金之弩相競。”
正在試弩的朱雀勉強停下手上按壓箭匣的動作,欠身說道:“龜翁遠道而來,我兄弟接待不周,已深感失禮。豈敢既得隴,複望蜀呢!”
玄武拍手大讚:“將軍真君子也!不過,老夫雖窮,卻有一至交馮氏老友在洛陽近郊,富仁德善,樂施一方。其有一獨女,生具貴氣,國色天香,今年剛剛十五,正合推薦給君子。”
朱雀一愣,這是想給我拉皮條?
“多謝龜翁美意!隻是某已有一妻二妾,不便逾禮破格,龜翁見諒!”
“以將軍的俊才,老夫相信,很快就可不受此限了。”
朱雀眉頭一動,目光中露出壓抑不住的笑意,非常開心。
這個馬屁意外高級,可給滿分。
“如此,承蒙龜翁吉言,希望有朝一日吧……”
玄武哈哈笑道:“小老兒雖然癡長幾歲,相信能很快看到將軍功成受封的時候。”
朱雀也笑道:“果能如此,當求龜翁帶挈,一睹馮氏女芳姿!”
玄武大喜,道:“一言為定。”
東漢製度,普通官員隻能娶一妻二妾。隻有功成受封(立功授爵)之後,才能“得備八妾”——納八房妾侍。
蒼龍在側,見玄武片刻間已輕取朱雀的歡心,暗暗氣惱:“這老龜,真是老而不死。”
他和玄武都早已聽聞朱雀天性驕肆、矜名尚奇,今日一見,確然當之無愧。隻是憑啥自己就得奉贈珍物,小意結納,而對方幾句空口白話就能貼靠上去?
“龜翁說得極是。隻消再過得幾日,虎君與朱雀將軍自然大功告成,區區爵位,何足掛齒?”
朱雀笑了兩聲,故作矜持道:“某無毫芒之功,纖介之善,豈敢與龍王相提並論?但得一縣侯足矣!”
“當得如此!當得如此!”蒼龍和玄武同時笑著奉應道,隻是隨即同時低首垂瞼掩飾,唯恐眼睛裏露出的異色被朱雀發現。
但得一縣侯足矣? 大言炎炎,這小朱雀可真說得出口。
東漢的爵位製度大體沿襲西漢,設王、公、侯三等。王、公隻封皇子。侯又分列侯和關內侯,列侯擁有封地、食邑,而且可以傳諸子孫後代,關內侯就沒有這些特權了。根據食邑大小的不同,列侯又分縣侯、鄉侯、亭侯三等,授以位次不同的功臣、勳臣。
簡單舉個例子,像開國皇帝劉秀手下的一幫重要小弟,如鄧禹、吳漢、岑彭、馮異之輩,功勳卓著,能力出眾,凡二十八人,號稱名將——即所謂“雲台二十八將”——最後,也不過集體封為縣侯而已。
可是蒼龍和玄武轉念一想,縣侯,對一般廟堂文武來說可能是終點級別,但以朱雀的人品(家世)才華(地位),萬一時來運轉,就真的未必如此了。
想通此一關節,二人當即重新抬起頭來,四隻眼瞳裏放射出真誠讚歎的光芒。
半個時辰之後,朱雀將蒼龍和玄武都安排去客房歇下,方回到自己的書舍,白虎不知從何處轉了出來。此刻他已去了白虎麵具,換了一身絲綢便裝,露出儒雅深重的美男子姿容。
正是如今洛陽最炙手可熱的軍方代表、儒門新星,司隸校尉袁紹,袁本初。
“大弟,那兩位都安排妥當?”
“年紀都老大不小了,趕了一夜路,極感倦怠,都去睡了。”正在玩弄那具小小金弩的朱雀隨意看一眼對方,眼皮還是略浮腫,“你就睡這麽一會兒,有損氣血吧?”
“無妨,這幾日還支持得住!”袁紹瞧了瞧明顯有些飄浮自得的三弟,忍不住告誡道,“此二公居心難測。吾等雖暫為合盟,公路賢弟卻須善加防範幾分,勿露過多根底。”
“放心吧,咱們兄弟不是商議好了嘛!大局當先,愚弟自不會失措。”朱雀嚴肅說道。
他也摘掉了麵具,容貌和袁紹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恣肆剽悍,明顯與庶出兄長有異。
袁紹點點頭,這幾句話說得倒是不錯。可見近來形勢翻覆,決戰在即,這個 “輕俠子”也有所進益了。
“甚好!對了,昨日見到文先,他希望我放了那承華廄令張劼。一個養馬的小吏,你何必與他為難?而且他家東奔西走,贖金也快湊夠了,詔獄沒道理一直關押下去。大弟你怎麽說?”
楊彪?
朱雀難得用心地想了想,對方能走通楊氏族長的路子,也是挺有眼力價,畢竟袁氏和楊家是姻親關係,他們當麵也得叫聲姐夫。
“既然姐夫如此說了,那我問問盟友,等贖金納足,放了人便是。”
袁紹滿意地點點頭,司隸校尉雖然也有持節捕人的權力,但此舉太過容易幹涉到河南郡府、洛陽縣寺的職責範圍,特別是現在,河南尹是王允,洛陽令是周暉,身後都是河東、淮西的頂級士族,一得罪就是一大批人,不到萬不得已,實非必要。袁氏要想再度有所提升,就得像老一輩巨子們那樣,廣交朋友,少惹閑事,大弟能這般處理外務就對了。
他瞟了一眼朱雀,這位大弟如此性情,居然也會有秘密的盟友,真是令他驚詫!不過他也知曉對方自私自利不顧大局的性子,對自己更是百般防範不加掩飾,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朱雀猛然想到一個問題:“明日……姐夫會不會去?”
袁紹哦了一聲,真沒想到,大弟的腦子總算有一點用到了正途。
“我料多半是楊琦。他是現任九卿,與太後、車騎將軍又頗相善,比較適合代表楊氏出麵應付此事。”
“可萬一……姐夫他要是去了呢?”
“吾等為漢室清掃禍患,非為屠戮同類,自也不欲多加殺傷,隻取十常侍及何氏一族耳!屆時盡量手下留情。”袁紹淡淡道,“實在運氣太差,那也是命中劫數,非人力可挽回,稍後多加補償便是。”
“嘿,也是。”
兄弟倆對答幾句,基本就是準備散場各自休息的樣子。
朱雀,也就是現任虎賁中郎將的袁術靈機一動,瞥了袁紹一眼,見他心情頗佳,忽然說道:“吾要一個人!望二兄允準。”
袁紹一愣。袁術雖然是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可雙方母親身份差距太大,等自己過繼給二房(伯父袁成)之後,雙方關係更是疏遠,這句二兄可謂千載難逢——字麵意思。前司空袁逢有三子,嫡長子袁基,庶次子袁紹,嫡幼子袁術。袁紹一直稱呼袁基為大兄,袁術為大弟,以示尊崇嫡子之意。袁基為人寬厚,對二弟並無任何歧視,袁術卻打小就沒叫過袁紹一聲哥哥,一次都沒有!
這會兒怎麽突然轉性了?
“何人?”袁紹不動聲色問。
“萬年。”
袁紹一皺眉,萬年公主?難怪改口相敬,這性子是一點兒沒變,還是那麽不識輕重。
“大弟……”
“吾知道她是二兄盟友。”袁術打斷袁紹的絮叨,“都是那個董三兒使壞弄鬼,其實以我袁氏如今的實力聲勢,何須在意這些賤奴的想法?”
袁紹強笑道:“大弟,別人尚可,萬年不行。那董旻可是董仲穎愛弟,他與萬年公主……有所牽連。這兩日董氏昆仲即將入洛,現下我等大事尚須他們應援一二,不能過度得罪的。”
“怎麽叫得罪?董仲穎也不過吾家小吏出身,我袁公路士族貴胄,娶個庶出公主還要看他董家眼色嗎?”
袁紹被堵得一陣胃痛,原本良好的心境**然無存,說道:“大弟,我聽聞那位貴人心思多變,行事無狀,卻不適合娶回家來……”她再怎麽說也是漢室公主,你已經有正妻了,難道讓公主為妾?這太不合禮儀了,咱們袁氏可丟不起這人。
“多變無狀,豈非正合吾意?聽說長秋宮的合歡殿香湯環流,人比花豔,劉……那個死鬼真會享受。二兄,這樣吧……我就與她合歡殿嬉戲幾日,便不再糾纏,這總可以了吧?”袁術舔舔口唇,也覺無奈,本初為人真是太死板了!不得已,隻能退而求其次,“有二兄幫吾遮掩,量那邊塞老奴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胡亂嚷叫。”
袁紹心想,我寧可你一輩子不叫我一句二兄。今天這幾聲真是太惡心了!
“到時看情勢吧!莫要耽誤了今日正事。”
“二兄放心,吾理會得。”袁術欣然說道。
雖然沒得到袁紹的明確確認,不過袁術也不會太在乎,袁紹這人就是如此磨磨嘰嘰陰晴不定,凡事指望他給個準信兒是不太可能的。再說自己的女人,當然要自己去動手搶回來!提前招呼一聲,不過是讓他事後幫忙擦個屁股而已。
畢竟,董氏老奴還是很得叔父看重的,能敷衍就敷衍一下。
“還有,孟德是愚兄知己,稍後將有大用。大弟略略讓之一二,勿再使人相擾。”
“吾哪有?吾不會!吾很愛孟德賢兄的!”袁術斷然否認。
“如此甚好!”袁紹想了想,決定不把俞澤疑似失蹤的消息告訴對方。
關鍵時刻,不能因小失大。大弟那句“大局當先”說得極好,就這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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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德殿吃早飯的時候,張簡與曹操共席,鄧展和成健在對麵。
這次曹操沒說謊,食案上堆放著大量的肉食,雞羊魚豬狗,鹿兔雉鴨鵝,除了輕易不許宰割的牛馬之外,稱得上應有盡有,任君選擇。而且煮燉蒸烤,品類齊全,肉蔬醬菜,五味俱存。所謂“甘肥飲美,殫天下之味”。
每人麵前,還擺著一杯西域名釀蒲陶酒,也就是葡萄酒了。暗紅色的酒海裏飄浮著幾顆冰粒,在這濕悶的秋時,格外涼爽宜人,沁入心脾。
其他米、餅、黍、麥等主食暫且不說,隻是粗略算一算酒肉,這頓飯最少就價值十金以上,照張簡的認知,一個黑簽任務直接沒了。
他們所在餐廳,應該是離嘉德殿大廚房不遠的某個副餐室裏,既安靜又安全,旁邊就是幾個儲存皇室冰塊的特種冰室,屋子內顯得分外森冷,襯托得酒肉更香,以至於原本不打算喝酒的張簡忍不住也喝了一小杯——真的隻是一小杯,哦,不是耳杯,盛酒用的是高級漆卮(zhī),一種黑色圓筒狀……不保溫杯,張簡一口喝幹之後,當即腦袋微微一懵,有點醺醺然,然後發現卮內底麵上刻的有器銘,三個字曰:容五升。
漢代一升相當於現代200毫升,容五升就是可容納1000毫升,換算過來,一般人平常喝的零度可樂,500毫升一瓶那種,也就兩瓶。
沒發現這麽一個小小漆卮,居然這麽能裝。
同樣一飲而盡的曹操見張簡也如此神勇,不禁惺惺相惜,大讚張簡有海量敢口嗨,可比“鬥酒彘肩”的古之樊噲——當年在鴻門,猛將樊噲為救連襟劉邦,硬闖霸王項羽的筵席,被罰當場灌酒一杯,生吃一條豬後腿,那杯罰酒用的就是鬥卮,容量相當於4瓶小可樂。
當然,那時候還沒有西域引進的葡萄,隻能喝米酒了。
“你可不要小瞧這一卮血葡酒,十幾年前,扶風郡有個叫孟佗的家夥,就拿了樊噲那麽大的十個玉卮,裝了血葡酒去送給那中常侍張讓。張讓喝了一卮,讚不絕口,當即把涼州剌史的位置給了他。沾張讓的光,打那之後,血葡酒在宮裏頭才算是常備禦酒,你我今天才能喝到這杯酒。哈哈哈哈!咱們倆隨便幹一杯,就喝掉了十分之一的涼州呢!真是價值連城的美酒啊!”
張簡心想:“曹熟淑跟我一樣隻喝了一杯,肯定還沒醉,他如此直呼張讓的名字,並非醉話,卻是放鬆之下的失言,他是打心眼裏蔑視那位內宦大璫呢!”
葡萄酒換刺史的所謂軼事他自然知道,傳到後世有個典故叫“一斛涼州”,一斛就是十鬥,能裝滿十具鬥卮。
嗯,那位涼州刺史孟佗,還有個兒子叫孟達,先仕劉璋,後佐劉備,因為間接害死了關羽沒辦法叛逃投了曹操,曹丕時代很受歡迎,等曹丕的兒子曹叡當權時,他不滿意待遇下降又想反叛回蜀國,跟諸葛亮眉來眼去,最後被司馬懿閃電戰奔襲給弄死了。也是一個著名的朝秦暮楚,三姓家奴。
但張簡任曹操如何花式相勸,也不敢繼續空腹喝酒了,隻是緊吃硬菜穩住肚腸。馬上將有大單護送業務要執行,接下來可能還有小蘭這種索求無度不知深淺的大胃王要供養,小日子不容易,難得有金主管飯,吃飽喝好補足身體能量才是關鍵。
曹操雖然健談善飲,但邀飲兩下就發現張簡“吃貨”的本質,當即偃旗息鼓,連自己也顧不上暢飲了——再不下箸的話,菜都要被張簡搶光了。
餓死鬼臨時投胎的張簡瘋狂搶肉、奪餅、吃羹,直至撐到腸圓肚滿,身心俱安,才滿意地停嘴。
正如曹操自誇,這時代能想得到做得出的吃食飲品,嘉德殿裏基本上應有盡有。當然這也是因為曹操麵子大,能把少府禦廚房的老大太官令一早直接從榻上拎起來。
半刻鍾之後,稍事休息的雙方進行了一次深入而坦誠的對話——隻限二人知曉,鄧展和成健都已經先後退出這間自助“冷”餐廳,提前去做各種出宮準備了。
張簡自然知道對方想聊什麽,簡單快速把夜間和李儒、士異的一些契約合作(互相拆台)的經曆、與伍宕如何相識又送終概述一遍,連自己的隱煞身份、李儒認師兄的事都沒隱瞞。對他來說這是加分項,即令儒家完全掌控天下話語權已經幾百年的現在,墨氏嫡傳依然奇貨可居,也可以說物以稀更貴,絕對能賣大錢。不信請看鄧展的表演:甕阱上各種嫉妒呐喊,甕阱下送出千金合約。
唯有伍宕最後的某個遺言他沒說。一是伍宕叮囑過這幾句話隻能告訴他爹張劼,自己不能失信;其次現在雖然開始跟鄧展曹操他們合作,但雙方畢竟不熟,各種不確定,有所保留也是理所應當。
曹操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顯然也認識那位假司馬伍宕。他盯著那名突然出現殺死伍宕的強大箭手反複追問,諸如形貌舉止、連珠射術、箭矢類型等等。張簡不得不取出私藏的狼牙箭頭,把秘道裏的那場戰鬥詳細解說,連吞兩箭,沒有還手之力,被逼無奈最後拚死一搏奮力反擊,斷弦破敵,殺得對方不得不逃。隻是他依舊沒提那個箭人就是呂布的可能,不好解釋自己從何而知。
聽到伍宕留下的四句遺詩,曹操緊蹙眉頭一扼內腕,站起來就出了門,時間還挺長,至少十分鍾。張簡估計他是找鄧展、成健他們交流溝通,畢竟隱學內訌不是小事,而伍宕的遺體也需要及時裝斂,妥善處理,心下也不禁有些安慰。
這趟再回來之後,曹操一改相識以來各種藏頭遮麵、不盡不實的戲伶風格,變得非常實在誠懇。
首先是提出“父子各自論交”,簡單說就是要拋開與張劼的關係,跟張簡兄弟相稱。
張簡也不喜歡老叫人叔叔,太虧,此議正合心意,當即順水推舟,與曹操交換了表字。
漢代這是常理,都要親如兄弟了,彼此總不能還鮑熟淑小郎君那麽客套。
曹操這才亮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令張簡好一陣歎讚“原來吾兄竟然是昔日不畏權貴五花棒橫掃洛陽威震海內的北部尉曹孟德”。
曹操摩挲著自己的絡腮胡,哈哈一笑:“洛陽隱煞,亦不次於北部尉也!”
看得出他心情不錯,杖斃權宦小黃門蹇碩之叔,大概是他早年最得意的一件事,自此基本脫離閹宦體係的“濁流”,進入清流名士們的視野。
張簡也是有表字的,不過這方麵他一向不太敏感,而且適才避火行道內氣氛詭異緊張,彼此也根本沒法正常結交溝通。
這一次,張簡鄭重拜見孟德大兄。曹操欣然回禮,肅然說道:“少節高義,有古人之風!今日能與賢弟相交,愚兄十分歡喜。”
張簡,表字少節。
“守望相助,是小弟應該做的!隻可惜,未能救回伍司馬!”張簡想起伍宕的錚錚鐵骨,滿腔熱血,不免又一陣唏噓。
曹操也慨歎兩聲,說道:“將為國死,士隨道終,我等之幸事!少節不必過於耿耿。”
張簡點點頭,穩定一下情緒,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疑問:“大兄,李儒到底為什麽要殺伍司馬?”
曹操眨眨眼,這件事牽連廣泛,可不是輕易能夠解釋清楚。之前他從張簡的談話中,已經獲知張劼並未對兒子透露過隱學高層的任何內幕,這也是鴻都隱學的基本保密原則之一,權限不到,至親之間也不能說。
可是眼下情況特殊,不知不覺間張簡已經深入參與進來,不但竭力救助同道,其後更果斷擊殺俞澤,證明了自己對隱學的忠誠,某些事情,就必須讓他有所了解,也方便大家後續的配合。
於是,他開始向張簡講述鴻都隱學的曆史和眼下內部的幾大派係。
鴻都隱學的發軔,是漢靈帝熹平五年(公元176年)的某日,退休名臣橋玄與其弟子蔡邕的一次私下交談。
當時,太中大夫蓋升是個天字號大貪官,之前擔任南陽太守數年,貪汙受賄搜刮鄉裏的錢財數以十億計,民怨沸騰。但他曾為靈帝劉宏的潛邸舊臣,又向劉宏的小金庫少府輸錢數億,深得劉宏的青睞和庇護。臣子們怕惹火燒身,大都三緘其口。隻有時任尚書令的橋玄上奏要求罷免蓋升,沒收他的資產並嚴懲不貸。靈帝斷然拒絕,反而右遷蓋升為侍中,伴駕左右。橋玄極為失望,隨後托病辭職。
不久,橋玄的愛徒蔡邕前來橋宅探視,與老師徹夜暢談,感慨國勢日衰,危機四伏,二人都意識到,單靠現在的儒家學問已經難以救世安民。
次年二月,漢靈帝親自主持的鴻都門學正式建立,首批招生數百人,開設辭賦、小說、尺牘、字畫等課程,打破了專習儒家經典的慣例,隱隱有與世家控製的太學對抗的趨勢,引發朝廷多數重臣不滿,司徒楊賜等人公開指斥宦官惑主,勞民傷財,異端鴻都門學應予堅決取締。
雖然在漢靈帝的壓製下,鴻都門學勉強堅持下來,但劉宏對咄咄逼人過於貪婪的世家利益集團深為失望,密令橋玄以鴻都門學為基,從少府撥款2億作為啟動資金,在全國範圍內招募可靠才能之士吏,以備國之大用。橋玄招來蔡邕密談多日,達成一致思路,開始打破門戶之見,秘密組建漢室特種武裝力量——“鴻都隱學”,初步形成了鴻都隱學的基本理念:大漢守護者。
最初的良心,最後的堅守!
這十字誓言,便於此時誕生。
此後的十二年裏,在皇室暗中縱容下,鴻都隱學兼容並蓄,廣募英才,漸漸發展起來,期間也籌劃了數次重大行動,最著名的就是“滅敵酋”與“謀黃巾”。
滅敵酋,就是設伏滅殺鮮卑大王檀石槐;謀黃巾,則是謀誅黃巾首領天公將軍張角。
時間有限,曹操逐本舍末,沒有展開細講鴻都隱學過往的光榮曆史,直接跳到了十二年後的現在。
鴻都隱學眼下的規模,遠超草創時期,僅僅是主要首領,就有兩大祭酒和五位博士。這七人以瑤琴七弦為名,分為文、武兩祭酒和宮、商、角、徵、羽五博士,號稱“鴻都七子”。
這七位首領,分為了三派。
首先是正統派。主要是以武祭酒為首,同行者還有商博士、徵博士等,堅持認為應該穩定朝廷,彌合上下,進而兼濟四海,澤被世人。鴻都隱學中,這一派最得人心,勢力也是最大。
其次是**滌派,以文祭酒為首。計劃伺機誅殺大將軍何進,攪亂朝局,挑撥宦官集團和以袁氏為首的世家死鬥,待其兩敗俱傷,再聯結正統派,奪取朝政的話語權。
最後是滅宦派,以宮博士為首,主張與何氏、袁氏等有力者緊密合作,除掉所有禍國殃民的閹黨內宦。這一派人數較少,但執行力超強,目前已得到外戚和士族的雙重加持,朝野間也積累了相當的聲望。
張簡真沒想到鴻都隱學和朝廷皇帝的關係居然如此貼近,心想,正統派,不就是後世常說的一生風雨裱糊匠麽,哦,也可以叫堅守初心保皇黨?**滌派,掃**汙穢,滌清社稷。聽其名不問可知,絕對少壯激進派,李儒、士異他們,肯定都是**滌派的中堅。這麽說滅宦派和**滌派理念是針鋒相對的?奇怪啊,文祭酒激進,武祭酒保守……是不是搞錯了什麽?
張簡注意到,曹操並沒有說明三派的首領祭酒、博士都是誰。他心下猜測,從之前李儒和士異相對坦誠的態度來看,鴻都隱學的幾位首腦人物,應該都是社會上的知名人士,不會是什麽見不得光的蒙麵幕後大黑手。這時代士林文人集黨結社都是正常操作,不然也不會有兩次黨錮之禍。鴻都隱學的宗旨三觀那麽正,又有皇權不知多少的暗中支持,至少也算是名氣很大的民間群體吧?
但曹操既然不提,那就是時候未到,他也不會多言。
張簡問:“大兄你屬於何派呢?”
“我?”曹操喝了一口蜂蜜水,“我麽,誰也不管,誰也不幫,自由自在。”
“哦,大兄特立而行,獨釣……那個洛水,那就是逍遙派了。”張簡順口道。連中間派都說不上,純粹一個邊緣人。
“逍遙派……哈哈,這名字真是貼切,為兄喜歡。”曹操笑眯了眼,誰說少節這小兄弟橫蠻刁鑽,粗鄙少學的?你看他多會說話,隨便起個名都那麽高雅別致,恰到好處。
張簡笑問:“大兄……這一派人多麽?”
他本來想順著融洽氣氛問問鄧展和成健的派係,轉念一想,這都是隱學的內部機密,自己追著問未免顯得過於急迫,容易把天聊死。於是拐個彎,從側麵入手。
“值此人心板**,多事之秋,我這樣的閑人怎麽可能多?大概就我和令尊張令君,比較聊得來吧!不過,我和其他三派,關係倒一向不錯。”
張簡一齜牙,你和我爹啥主張都沒有,當然與人無害,跟誰都吵不起來。
看來鄧展他們也不是你這一派的……
心裏麻爪,這鴻都隱學內部居然分了四派!難怪老爹招我進去,卻誰都不告訴,真是不知道說它什麽好。老爹幹嘛要在這麽一個山頭林立看似很容易徹底崩盤的危險公司裏待著,你真不曉得同時騎三堵牆的難度?
不對,老爹既然這麽澹然空水,曲鳥蒼茫,為什麽還有人跟他過不去,非要把他弄進詔獄去呢?
曹操看看蹙眉沉思中的張簡,知道他在擔心什麽,輕歎一聲。
“我真是沒有想到,李儒他們居然開始動手殘殺隱學同道了,殺的還是伍宕!”
嗯?張簡看向曹操,這位伍司馬有什麽特殊之處?
曹操拈須沉吟了一下,就很幹脆地說道:“我鴻都隱學自從建立以來,便以文、武兩位祭酒為上尊,分庭抗禮,非大名望、大功勳者無以服眾。前任文祭酒橋玄公曆任三公,正直博學,極善提攜後進,是我隱學的奠基者;武祭酒張奐公則是天下名將,又獻策伏殺檀石槐,令我隱學美名遠揚,發展壯大。”
張簡點頭表示明白,一個是公司創始人,另一個則是以驚人業績上位的首任CEO。
檀石槐他也聽說過,二十年前赫赫有名,是當時鮮卑族的大豪傑,後世不少史學家把此人比作鮮卑的“成吉思汗”,曾一統鮮卑,立國於匈奴故地,把前來討伐的三路漢軍打得全軍覆滅,主帥田晏等人單騎遁逃。然後沒過幾年,這位檀石槐就突然暴斃了。史書上語焉不詳,也沒有說他是怎麽死的。
“大兄,能給我說說,那檀石槐到底如何死的嗎?”
看著張簡熱切渴望的雙眼,曹操微微一笑:“也好,順便跟你說說,免得再過些年,前輩事跡都被世人徹底遺忘。”
他想了想,說道:“那應該是光和四年(公元181年)的春天,嗯,沒錯,我記得清清楚楚,何貴人還是青春如花的年歲,先帝剛剛決定立她為後……就是那年。在那之前的兩三年,我們已經做了大量準備,表麵被禁錮在老家的武祭酒張奐公多次與檀石槐書信往來,贏得了檀石槐的信任,於是相約三月間在北地郡郡治富平(今寧夏吳忠市西南)郊外秘密見麵。吾等暗中設下埋伏,重傷被誘而來的鮮卑大王檀石槐。哈哈,那老兒枉稱一世英雄,竟然棄了親騎衛隊,獨騎帶箭而逃,結果也沒能多活幾天,還是很快就死在彈汗山帷帳中——嘿,咱們用的那批箭矢可全都是塗過毒的!唉,隻可惜,斯役出戰的五百鴻都健兒,三百餘人當場戰死,包括祭酒張公在內、傷重不治的亦有數十人,最終存活下來的死士不到百人。”
說到這裏,曹操似乎想起什麽,側臉看了張簡兩眼,不過最終還是壓住不提,沒有說出口。
張簡驚歎不已,原來咱們隱學幹過這麽**氣回腸的大事?“滅敵酋”,真是了不起!
“經此一戰之後,大鮮卑聯盟,嘿嘿,就此重新分裂成了三部,互相攻伐仇殺,對我大漢的威脅大大降低。那之後,又過了數月,夏七月間,吾等得到準確情報,故技重施,以精銳勇士突擊巨鹿,本有機會滅殺那大賢良師張角……隻可惜,朝廷內有常侍奸宦信奉黃天太平道,暗中提前告知對方,最終隻捕斬了幾名大渠帥,張角三兄弟卻全都逃脫了。”
張簡遺憾道:“若能成功,也許就沒有黃巾暴動了吧?”
“柴薪已滿,隻欠火燭!”曹操搖搖頭,微微一努嘴,“黔首們愚昧無知,又有鄉紳豪強日夜壓榨,卻也不好說。”
張簡心想:“大兄雖然算是統治階級,不過這話倒還實在。”
“不說過去的事了,繼續說當下。”曹操擺了擺手,拉回話題,“自張公、橋公二位祭酒相繼逝世之後,現在續任的兩位祭酒:蔡公伯喈和盧公子幹,俱都風骨魁奇,聲望學問不弱於前輩祭酒,但是功業上,難免差了些許。”
張簡再次點點頭,蕭規曹隨,如法炮製,不能說曹參就啥都不如蕭何,隻是在特定的業務範圍裏,暫時還無法超越而已。
猛然間,他瞳孔微縮,蔡公伯喈、盧公子幹,那不就是蔡邕和盧植嗎?
曹操一用上敬語,習慣不同的張簡一時沒反應過來,然後心下驚震莫名。
曹大兄……這是要漏點兒隱學的機密給我了?
曹操微微頷首,表示少節你想的沒錯。
然後續道:“我鴻都隱學現任的武祭酒盧公,乃海內大儒,文武兼資,又有討滅黃巾的潑天大功,隱學上下無不敬服!我剛才說的正統派,又稱盧派,便是尊崇盧公為首。”
“而伍宕司馬,便是盧公在北軍中唯一的弟子。”
張簡喔的一聲,完全明醒過來,這就對上了。回想起當時在秘道內,伍宕說什麽盧祭酒、武祭酒的,他還以為是兩個人,或者伍宕意識不清下的胡言,原來,盧祭酒就是武祭酒啊!
他略有疑惑,既然隱學二當家盧植聲望這麽突出,深受社眾愛戴,那好師弟……李儒,身為隱學鴻都七子之下的高級侍講,妥妥中堅一枚,他幹嘛一定要殺盧植的弟子呢?殺了中間派的重要人物,這幾乎是自絕於隱學大多數社眾的行為吧?
在玉堂殿的密室內,張簡跟好師弟有一段不長不短的交流,他看得出李儒雖然年輕,涵養卻不淺,頗得道士老頭的養氣真傳,並非狹隘魯莽之輩,初見自己這油滑貪財的低層次師兄也能諸多容讓,不顯半分鄙夷,為何後來伍宕略加刺激就鬱氣勃發呢?
自己的情緒被人控製,對一個修習縱橫術、擅長忽悠對手的專業人士來說,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伍宕這個人,機警而有才藝,忠於隱學,還是中間派大佬盧植的弟子,理念有異不交好也就算了,為什麽一定要殺了他呢?
士異之前劍下留情多半也是有這種考慮,李儒卻又專門派呂布潛進秘道斬草除根……他就真能保證這事一定不會泄露出去?還是他自覺泄露出去也無人能奈何他?
曹操慢慢說道:“雖然隱學內無人不敬盧公,但並不代表人人心服,李儒為蔡公座下侍講,欲為蔡公出力建功,也是可能的。”
“蔡公座下,原來好師弟是文祭酒蔡邕一派,**滌派首席執行官……”張簡默默琢磨,“曹大兄這是暗示隱學文、武祭酒不和,至少是內部競爭激烈,李儒要幫自己體係的總經理,也就是**滌派首領蔡邕多弄點優質業績,壓倒盧派?”
曹操知道他在想什麽,搖搖頭。
“蔡公亦是隱學元老,器識高爽,對盧公一向敬重有加,其思其行,非我這等閑俗之輩可妄加測度,少節你也別想多了。”
“是,大兄。”張簡恭謹道。
這還用得著多想?曹操隻否認蔡邕盧植不和,顯然就是認可他對李儒的猜測了。
曹操忽然問道:“少節,你與李文優也有所交集,你覺得,他是個怎麽樣的人?”
張簡用心想了想,才道:“我這位師弟,他年輕,善謀,無畏,偏執……有主張。”
“是啊,少年氣盛,能言多智,殺伐由心,麵和誌堅,我也從未見過這等奇才。”曹操點讚,然後苦笑,“李儒近來做事,很多時候我也很難理解,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一定要殺伍宕。但我隱學,唉!卻從此多生變故了。”
張簡點點頭,李儒想壓倒的恐怕不僅僅是正統盧派,應該還有滅宦派,包括你這獨行的逍遙派,所以一意孤行,誰的麵子都不給……也許連蔡邕自己都控製不了他吧。
心頭一跳,曹大兄這麽說,就是知道李儒很多事的意思啊!他一直在盯著李儒?
“大兄,請恕小弟孟浪,我還想知道,你們幾位……怎麽會出現在避火行道中?”
曹操嘴角含笑,注目張簡。
“這個,少節你不是都看見了?右都候俞澤潛入嘉德殿內窺探,恰被奉召而來待命出宮的鄧揚翼等人發現,喧嚷起來我也從夢中驚醒,所以就一起去追殺他了。不然,也沒有機會和賢弟你遇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張簡總覺得曹操這會兒的眼神特別意味深長,頗有石化蛇妖美杜莎死亡凝視的一切秒殺特征——反正他是忽然完全領悟“硬著頭皮”這個技能的神髓了。
大兄我不是、我錯了、不喜勿噴、我收回剛才那句可還行……
他當然知道自己追根刨底窮究這事其實頗為冒險招忌,但他問之前已經反複想過,必須要問,才能牽扯出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大兄,那俞澤在宿衛中侍從多年,縱然熟知路徑,色膽蒙心,但行此荒唐大膽勾當,也許不僅僅是為了窺伺內城宮闈?”
“你是說……”曹操一愣。
“也許他另有使命?”張簡硬著腦殼,繼續大膽猜測道。
“另有使命?”曹操疑問一句,腦子裏唰唰唰不由自主閃過幾個念頭。
“對啊,而今羽林、虎賁等郎衛紛紛進入內宮協防,令出多門,情景十分混亂,趁機摸魚,嗯,渾水摸魚之輩,肯定不少吧?再說……”
“慢著!慢著!”曹操似乎抓住了什麽靈感,“少節,剛才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張簡不明白他忽然想到什麽,隻好重複剛才的那幾句話。
“這幾日羽林營、虎賁營的精銳衛士紛紛調入禁省內宮駐防,令出多門……”
“停!就是這兒。”曹操回過味來,“令出多門,這句說得極好。最近幾天禁內確是關係紛雜,那俞澤,卻與袁公路過從甚密。”
“虎賁中郎將袁術?”張簡問。
“正是。少節你不曉軍中情景,俞澤,正是袁術那廝的妻族,若非袁氏出了大價錢,他也沒可能進入宿衛去做右都候。”
原來袁術就是俞澤背後的那個男人啊!
鄧展和俞澤的武技張簡都試過,俞澤雖說也算不俗,但壓製張簡一多半都是倚仗高級軍械,要不是頂著那麵龜殼般的玄武盾,張簡打他也不至於那麽吃力。
以此人的年齡修為,氣盛易怒的個性,正常職場間很難壓得住鄧展、成健這種智勇雙全的強力中層。
不過有汝南袁氏背書就全無問題了。
拚姐夫,有時也不差於拚爹了。
曹操皺起眉頭,嘴裏嘟囔一句:“公路這個死色胚,他到底想幹什麽?”
張簡低下頭,悄悄一彎嘴角,就你,還好意思叫人家色胚?
小蘭低笑一聲,密語道:“那個袁術是前司空袁逢的嫡子,和庶出兄長袁紹同父異母,為人輕俠放浪,做事肆無忌憚,經常蔑稱哥哥袁紹為‘吾家奴’。哦,還稱過帝。”
張簡點點頭,這人的情況,他比隻會查資料的小蘭了解,袁術後來在壽春自立一國,建號“仲氏”,表示自己是天底下排名第二的皇帝,除了建安帝劉協就是他了,老厲害的……非常具有娛樂大眾的精神。連向來嚴肅的劉備聽聞之後也忍不住玩了個諧音梗,譏諷袁術是“塚中(仲氏)枯骨”——這句話是以前口無遮攔的北海相孔融跟他說的,用在這裏正合適。最後袁術更被曹操一路殺得死去活來箭盡援絕,已成窮途末路喪家之犬,還要擺譜說渴了想喝蜜漿。殘剩的部下忍無可忍回懟一句“隻有血漿”,氣得他大叫三聲當場吐血去世。
“正常情況下,在何進死亡之後,今夜袁術會率軍猛攻南宮南門,隨之火燒東、西二宮和嘉德殿。”小蘭補充道。
“啥?他為什麽要燒西宮?”
張簡心裏一激靈,南宮的東宮,主要是皇帝居住的樂成殿和玉堂殿;西宮,就是皇後的長秋宮與合歡殿;光熹帝劉辯所在的東宮、何太後所在的嘉德殿也就罷了,西宮現在可是萬年公主盤踞著,袁術去燒那裏幹什麽?
“原因不明。也許今晚你能發掘出曆史的真相?”
“哦了!”
張簡嗯哼一聲,小蘭在和他的合作中日益奸猾,免費贈品都不肯給足。
下午必須早點回來,看能不能順道把公主先摘出去。
他雖然對萬年公主劉淑的任性霸道不甚滿意,雙方癡纏糾葛也不知算是一種什麽樣的因果,但肯定真心不希望她處於危險環境裏。
袁術……以前沒注意過,看來他在洛陽這出大戲裏也很閃耀啊!
必須把袁術的威脅值調高30%了。
“本初一意翦除十常侍,其弟袁公路與之同謀,派親信進來探查也是可能的……應該就是這樣。”曹操沉吟半晌,猜度道。
你怎麽不繼續扯俞澤潛入內廷穢亂宮闈了?
張簡鬆了口氣,話題如願轉向,終於可以收起大頭皮術了。難得對方這麽上道,正好順著他的思路再略加發散牽引一下。
不過,在此之前——
“小弟聽聞,大兄與那位袁本初袁司隸自幼相識,乃是竹馬之交,情誼非凡。小弟當時在甕阱內,被逼無奈擊殺了那位俞都候……”
李白曾說過:郎騎竹馬來……兩小無嫌猜。這種情比金堅的關係,小弟惶恐啊!
曹操點點頭:“你是說殺了袁公路的心腹愛將,會不會引起他兄長袁本初的忌恨?”
張簡咧咧嘴,大兄你知道意思就好,何必說的這麽直白呢?
“嘿,看來張令君真的什麽都沒告訴過你。別說他們兄弟嫡庶有別,各懷心思,就是本初……賢弟你自己想想,你覺得一個四世三公的袁氏公子,還是庶出,會喜歡和一名巨宦之孫、貪賄買官的太尉之子日日混跡一起?”曹操自嘲一笑,“自來清濁不同流。雖然袁氏自己立身未必端正,但袁紹要壓倒嫡弟袁術,樹立自己在士林間的聲望,又怎麽可能自毀形象,與我真心相交呢?他隻不過故作博大寬廣姿態,以邀人心而已。”
“這個……”張簡明顯能感覺到曹操內心隱秘處的憤懣和灰暗,他心想,曆史果然是個一直被誤解、從來無真相的神秘少女啊!
這事實與傳言之間,簡直大相徑庭。
曹操回憶了一下,說道:“那年,熹平五年(公元176年)的四五月份吧,先帝(漢靈帝)漸漸長大成人,某日忽然下詔自責,向天下賢能尋求治國良策。於是永昌太守曹鸞曹公冒險上書,要求朝廷解除對清流黨人的禁錮。此舉惹得中常侍張讓等人盛怒,挑唆先帝直接收獄處死了曹公。接著又頒布詔令,凡是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罷免,禁錮終身,並牽連五族。為兄其時剛剛弱冠,正在洛陽北部尉任上,聽聞消息一時激憤,決意暗中刺殺張讓,為社稷除此大奸。袁本初當時因守母喪隱居洛陽,起初慷慨答應與我同行,臨到張讓府時卻又畏縮不前,隻肯留在牆外望風。我獨力難支,府邸內沒能找到張讓,卻被一眾閹奴們發現,隻能且戰且退,逾垣而逃。本初奔走不及,反被張讓手下抓住,要不是袁隗老兒及時獻重金相贖,差點兒被拷問至死。本初從黃門北寺獄出來就散布謠言,誣我故意害他落網,令我在士林裏風評大降。而且有了他的供詞,張讓、趙忠等閹宦大璫也都盯上了我。家父、橋公他們逼得無法,百般斡旋,安排我離開洛陽,外放去了頓丘任職。後來我才得知,永昌曹太守之所以上書請求解禁黨錮,竟是受了袁氏暗中激勵慫恿,而他事發入獄之後,滿朝卻無一人施加援手……那之後我就看清了他們那些所謂清流君子、名士楷模的真麵目,爭權奪利結黨行私,見死不救落井下石,其實與閹宦並無區別。從此就很少理會他們之間的是非恩怨,隻專注於結交隱學裏的同道。說起來,誅殺鮮酋檀石槐,也是有曹某人一份功績的。”
張簡肅然起敬,拱手讚道:“大兄心懷天下,豪氣幹雲,當得一聲忠烈誌士。”然後忍不住又問一句:“小弟好奇,當時刺殺張讓失敗後,那袁紹,大兄是否有意……”
曹操瞪他一眼。
“呸!老子隻是一向跑得比他快罷了,何必害他?他心懷僥幸,企圖沽名釣譽,臨事卻又腳軟膽虛,無能自保,怪得誰人?”
這……好像那個兄弟遇虎的冷笑話啊!跑得比同伴快就行。
真論起來,一個貪生怯懦,一個道友替死,也說不上誰對誰錯,但袁紹和曹操以前關係有多親密,經過這事之後對彼此就會有更深十倍的怨氣,盤根錯節,一輩子再也難以解開。
“少節你須記住,目前洛陽城中勢力不少,但對我鴻都隱學敵意最深者,便是汝南袁氏。日後若遭逢袁氏兄弟,尤其是袁本初,切切小心。”
張簡忍不住問道:“為何如此?”
曹操冷笑一聲:“袁氏樹大根深,心懷叵測,然天下皆被其謙恭溫良的外表所蒙蔽。唯有我隱學一直心懷警惕,暗中監察。近半年來彼此已有不少糾葛纏鬥,各有損傷。若非如此,豈能容你……”他看一眼張簡。
張簡心頭凜冽,曹大兄的意思是,若非敵我分明,豈能放任你一刀取了右都候俞澤的性命?
“那位觸怒靈帝被處死的永昌太守曹鸞,史料考據說是曹操的本家族叔,沒出五服的。”小蘭補充道。
“喔……”張簡明悟了最後一絲疑惑,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自然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曹操那時突然去行刺張讓,袁紹眼下一定要全滅十常侍,那都是把國仇私恨融為一體了。
這樣才對。
張簡默默歎息,確實,他殺不殺俞澤,袁紹和曹操的關係都是一樣,那道可怕的裂痕永遠都會存在,一生都彌補不上。而且,對眼下雙方尖銳對立的大局也沒有任何影響。
這一刻他完全放下心來,拱手道:“大兄放心,小弟記住了。”
暗暗牢記:袁紹和曹操這倆表麵稱兄道弟,其實各自肚腸!
他低下頭,忽然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那俞澤都摸到嘉德殿裏來了……莫非,是袁氏快動手了?”
曹操身軀驟震,思緒激奮,和張簡對視幾眼——這個頭腦風暴,靠譜。
“少節靈覺過人,一語中的。‘洛陽隱煞’真是名不虛傳。”曹操雙目眯成一條細縫,竭力掩蓋住其中的洶湧波瀾,“這麽看來,確然是火候已至了。”
張簡心裏補了一句:你應該說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曹操默想了幾秒鍾,忽然挺身而起:“少節稍待,為兄出去一趟。”
“噢……好。”
看著曹操再度急促而出的背影,張簡搖頭,又去通風報訊。
“這股說走就走的瀟灑勁兒,不愧是我曹大兄啊!”
本來還有個問題,生生被憋了回去。不過,曹操的心理狀況,他已經揣摩得差不多了,覺得也不用問出口。
對於大將軍何進的生死,曹操恐怕也是個冷眼袖手的態度:殺,覺得不妥,便宜了袁氏,不願為之(從對李儒行為的不理解可見一斑);保,覺得不值,望之不似明主,積極性很低(所以對隱學內三大主要派別都明顯疏離)。
問,就是且自逍遙,坐觀虎鬥。
張簡摸摸鼻子。
鄧展……恐怕是真的有問題。
在鴻都門外雙方初次遭遇,還能勉強說是偶然——是否真如此,張簡其實也不敢完全確認。
但這次避火行道內相遇,鄧展一開始就裝模作樣,非常厭棄張簡的隨口玩笑,說什麽不曾委托張簡殺人,後來關係好轉,便幹脆直接與張簡締結頂級的朱簽契約,全都清楚地表示出他很了解張簡身為“洛陽第一刺客”的隱藏背景。
從素不相識到知根知底,這中間隻隔了短短的兩個時辰,而且是在鄧展一直值夜班的情況下。
他從何而知?
肯定不是曹操相告!之前提起張簡,曹操最多是“張令君之子”、“不愧洛陽張簡”、“洛陽張簡的俠名”,顯然就隻聽說過豪徒遊俠版的張簡,若非適才張簡自曝,估計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張簡就是洛陽隱煞。
張簡今晚所遇,隻有萬年公主、李儒和士異這幾位有過合作的金主,才完全知道他的小號底細。
身份相差過於懸殊,萬年公主大概率不認識鄧展,那就隻有李儒或士異了。
雖然沒來得及問明鄧展的派係,但此人就算不是**滌一係的,也必定是**滌派的深度同情者,不然,為何不早不晚偏偏那時候引導俞澤和曹操進入避火行道?還開放同一個機關,幹脆地把俞澤扔下甕阱!曹操也說了,俞澤偷窺嘉德殿是鄧展首先發現的……
看似一切自然,實則過於巧合。
正所謂: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要說鄧展和李儒、士異沒有勾結,張簡絕對不信——就憑這貨殺機外露,對自己處處刁難,就不可能沒問題。而且他和小媚兒那麽熟,渾身上下一通揉搓,也不太正常。
嗯,這肯定不是自己吃醋了!
他雙眼忽然一直,腦海裏驚電般閃過一個畫麵:甕阱內,昏暗火光下,鄧展向西施媚招手呼喚。正在咬自己尾巴的黑狗聽到喊聲,側頭看向自己。自己勉強點點頭。西施媚顛兒顛兒跑過去,被鄧展大手夾脖帶背,擼個不停。
剛剛過去半個時辰的事,記憶特別清晰。
當時情景,鄧展就算要最後確認一下媚兒的真偽,也不用給它全身按摩吧?
為什麽他要這麽討好媚兒?
張簡腰背一挺,陡然站起,室內環顧一圈,沒有人。
繞過遮攔的座屏,走至門口一瞧,門外也沒侍者,估計是曹操因為要和自己深交細聊,所以把閑雜奴仆全都趕走了。
眼前廊道四通八達,張簡微覺茫然。
他記憶力極佳,曹操去的方向他自然是知道怎麽走,但其他地方卻沒去過。
難道去跟蹤曹操?
正自遲疑,忽聽一聲細吠,左側不遠的木廊裏,一道黑影飛馳而來。
張簡大喜,剛剛伸臂彎腰,懷裏已經撲進一隻健碩多毛的黑犬。
仿佛被一塊巨型板兒磚迎麵撞中,他肩膀頓時一陣搖晃,方才卸掉衝力。
死狗,居然這麽大勁兒!
媚兒一雙黑眼珠皎皎發亮,小鼻子抽抽著,在張簡脖頸、下顎上一通亂嗅。
一人一犬好一陣親熱。
“吃飽了沒?呀,你又**……你咋知道我在這兒?聞著味了?”
張簡抱著媚兒轉身進屋,右手猛擼狗頭,左手則不動聲色在對方脖子下、後背上輕輕點查。
“密信犬的話,要注意四肢上端、尾巴下端。”小蘭提醒道。
“呃……”
張簡依言改道,果然在西施媚左前腿頂端發現了一個明顯的凹陷處。
這地方類似人類的左腋窩,不是特別熟悉肯定難以容忍對方的撫摸。
“是什麽?”小蘭忍不住追問。
“沒什麽。”張簡寒聲回答,左手從媚兒胸腹右下邊探了出來,捏著一截塗抹成黑色的竹管。
張簡右手猛擼媚兒圓滑順溜的大腦袋,當它開心地閉目呼嚕時,順手接過左指夾住的竹管,換了左手繼續擼毛。
微細,極短,長度不到三個厘米,這截竹管大致和成年人一個指節長短相仿。
拇指輕輕**,竹管分為兩截,就像藥瓶拔開了瓶蓋,相對較長的那截是主體。手掌彎曲略一傾倒,竹管內掉出一個小小紙卷。數根指頭協力同心,輕鬆展開紙卷。
這是一張小指寬,一指長的麻紙紙條,書法過關的讀書人略微控製一下,至少可以擠進去十個字。
但隻在紙條最中心位置,寫上了一個隸書“徒”字。
徒?
什麽意思?
張簡把指卷正反都看了,沒有第二個字。
“小蘭?”他求助道。
“嗯,看起來不像用了明礬水、米湯汁之類的密寫術。”小蘭提出新的觀察角度。
“你確定?”張簡倒沒想過這種完全陌生的古間諜手法。
“你手指在紙條上觸摸一下。”
張簡依言,拇指、食指在麻紙兩麵都摸了摸,沒啥感覺。
“漢代普通麻紙,沒有粘連凹凸等異常情況,確認沒有隱藏密字,隻有這個‘徒’字。”小蘭判斷道。
張簡點點頭,如果這個字卷是鄧展偷偷放入的,這麽短的時間內,估計他也沒太多條件去找什麽密寫水,再精心構思帶隱藏性質的措辭,所以幹脆就隻寫了一個對方一定能懂的字,以確保即使字條遺失,情報也不會外泄。
徒——徒手?徒步?徒刑?徒有其名?徒勞無功?徒兒都是女妖精?
線索太少,完全沒有頭緒。
可恨,老爹還在洛陽獄蹲著,總不能去問曹操吧……
張簡仿佛能看到鄧展歪著嘴對自己冷笑的醜陋姿態。
且讓你得意一會兒。
張簡想了想,還是快速恢複竹管和紙卷的原狀,不經意間又塞回西施媚的左腿凹陷(腋窩)下。
媚兒的左腿根部縛著一條柔軟的細絲帶,絲帶靠胸毛處纏著兩片小指指甲大小的骨片,正好可以卡住左右竹節頭上開辟出的兩個特殊凹槽,一旦固定嚴絲合縫,藏在毛茸茸的腋窩裏,堪比張簡自己的左手腕下,十分隱秘安全,就算日常強擼時也幾乎很難發現,更別說把情報快速塞進竹管。
除非像鄧展那麽……囫圇吞狗!
腦海裏清晰地映出初逢鄧展時,對方行雲流水般的一抹一頂,自己的匕首已經離手激射而出的畫麵。
這段時間,張簡心裏早就反複拆解過無數次,卻怎麽也破不了鄧展這看似簡單卻不帶半分煙火氣息的一式小擒拿。
一把好手!!
麻蛋,怎麽才能破了他的爪功呢?
“小蘭,這個,你能不能幫我?”張簡越想越氣,當著我的麵搞鬼,求你做個人吧!
小蘭得到指令,觀摩了一下他淺層記憶裏的畫麵,思索道:“推衍這個倒也不是不行,不過需要啟動能量。”
“嗯,可以?”張簡原本隻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居然真有積極回應,“2千大卡夠麽?”
“1千卡路裏就夠了。需要的話再說。”
“OK!”張簡很是豪邁地一甩右手,然後立刻就感覺五根手指一僵,胳膊硬在半空,明顯停頓了兩秒鍾,才自由落體般滑落下去,根本無法自控。
張簡沒想到小蘭動作這麽快,舒爽驟然變酸爽。
“非得抽調這隻胳膊的能量嗎?”你一定不是故意的,對吧?
“能量轉移的最大缺點:一段時間內某個器官完全無法正常工作。相對而言,手臂臨時無法動彈是對你最輕微的影響了。你多熟悉熟悉,免得愛上這種飲鴆止渴的感覺。”小蘭平平淡淡,卻是逆耳忠言。
“嘁!”張簡果然逆反,想抬下手展示不屑心情,卻沒能揮擺起來。
這種忽然完全無力的嬌軟體驗,還真是糟糕啊!
算了,不跟AI一般見識!
又過了三四秒鍾,他手指自然顫動一下,接著胳膊開始回複正常,能動了。
張簡握了握拳,力量沒有半分削減,暗暗鬆口氣,還好,不超過十秒鍾。
“這……危險關頭真指望不上你啊,隻會更危險吧?”
“自信點,去掉吧!”小蘭建議道,“所以,第一少用;第二,有事請提前預約。”
張簡冷哼一聲,咱們走著瞧。
他雙耳忽然微聳,鼻腔接著深吸幾下空氣,什麽味道?
曹操爽朗磁性的聲音已經在房間外響起:“少節,我等需要準備出發了。”
“好的,大兄!”
張簡瞧了瞧懶洋洋賴懷的西施媚,最後撓了幾下後脖頸,拍拍狗頭,輕輕放了它下地。
“等我回來。”
在西施媚戀戀不舍的目光中,張簡隨曹操離開宮舍,右臂各肌群已經徹底恢複自如。
片刻之後,有人靜悄悄進入這個房間,蹲下身來,舉起手裏的荷葉包,說道:“媚兒,我帶了你愛吃的雉雞肉。來,吃吧!”
他專注地看著黑不溜秋翻起眼白的西施媚,一張人畜無害的枯廋臉膛上,滿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