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簡是被餓醒的。
醒來一問小蘭,淩晨快5點了。
居然已經酣睡了兩個小時。
難怪肚子裏不斷發出咕咕咕的抗議聲。
他天賦異稟,不僅僅是出類拔萃的過人悟性,更有非同凡俗的特殊體質,才會被五道人看中收徒。
平日裏,別人都吃兩餐,貴族最多也就三餐,他得吃四餐——雖然這是皇帝的標準,屬於嚴重逾製,但也必須偷偷加一頓深夜食堂——而且每頓的飲食標準超出常人許多,才能滿足身體精神的旺盛需求,所以盡管他明著可以收取好幾個繁華閭裏的安全保障費,暗地裏更是做些個高檔的沒本錢生意,後麵還有老爹、堂兄支應接濟,卻依然饔飧(yōng sūn)不繼,窮困潦倒之極。
能吃、糅丹、煉劍,這三大吞金老饕,足以把一個千金之家吃沒了。
現在,雖然還差一兩個小時才到正常早飯的時間點,但他最近這幾個時辰的運動量實在過大,昨晚萬年公主那裏補充的夜宵能量,已經徹底消耗一空。
張簡把外裹的金絲素蟬衣再度揉成一團收入囊中,精神抖擻,兩眼泛起濃濃的綠意,向四下打量。
一個小家夥汪汪數聲大叫,發出早起的友好招呼。
原來是西施媚。
張簡看到黑狗的時候,鼻子裏腥膻之味忽然旺盛起來,嗅覺細胞迅速陣亡一批,竟然壓倒了胸口的饑餓之火。仔細一瞧,卻是黑犬憋忍不住,剛才已經躲在一邊尿了一大泡,現在正撅著屁屁,進行著更為重要的清理工程。瞧它搖頭擺尾,無限酸爽的肢體語言,絕對是……一個大坨。
麻蛋,你是欺負我不會揍你吧?
西施媚忍受不了他炙熱的瞳光,畏畏縮縮直往後退。
“行了,去拉你的吧!”
張簡擺擺手,無可奈何。他小時候養過狗,知道這種生物不待家,就算是2000年前的狗,應該也得一日三遛,尤其黑犬西施媚年齡不大,正是歡騰的時期,要不是情況特殊,困在這兒沒法動彈,恐怕早就吵吵起來了。
既然沒法遛狗,那就隻能任由它在甕中肆虐了。
黑狗兩眼一眨,尾巴搖動,盡量遠離張簡找了塊略幹爽的位置,竭力完成了這項巨量工程,然後小鼻子在土地上東嗅西嗅,找個合適地方,前爪左右開弓,不一會兒就刨出個坑洞,把產生的巨巨全給塞了進去,再弄些浮土蓋上。
訓練得不錯啊,居然還兼具貓的部分優點!張簡暗暗讚罵一聲,卻是無話可說,幹脆自封口鼻,展開體內循環,盡量減少外呼吸。這是龜息秘術的前置功法,其實無法完全斷絕外麵的空氣,卻可以稍稍欺瞞一下過於敏銳的自身感覺,大大減緩心頭的不悅和焦慮。
“早上好!”小蘭也打個招呼,“你的精神恢複得不錯,但體內能量更加匱乏了。”
“我知道,我會想法出去的。”張簡捂著肚子。
再待下去,沒被小姐姐陰死,先要餓死了。
“不,我的意思是,上麵似乎有人來了,你小心。”
張簡微微一凜,雙耳支楞起來。
這地方是通往太後寢宮的特殊行道,知道的人一定不多,平時有權進來的人必然更少,而且淩晨這個時間段,能進來的恐怕都跟士異、李儒脫不了幹係。
這座甕阱有些深,距離頂上行道比較遠,但貌似並不隔音,同時上麵的動靜不小,粗聽一下,至少有三四個人。
而且,是從嘉德殿方向一路激鬥過來,錚錚砰砰中邊打邊喊,越來越近。
“鄧兄,鄧兄,俞某隻是例行檢查,我……我並無針對你的意思,何至於此啊……”
“俞都候無需多言……你和鮑都候的仇怨,今日便好好清算一下。”
“鄧展,你敢殺吾……啊嗚!”
“嗨,說什麽敢不敢的,要不你讓我再來一下?哎……大陳後退!”
蕭蕭颯颯的刀劍疾風中,那位俞都候以寡敵眾,明顯落在下風,勉強辯白時似乎又挨了一下狠的,頓時不敢繼續分神說話,隻是忍痛全力抵擋。
張簡聽得心驚,連肚子都不敢再咕咕響了,暗道:“這幾人都是滿懷殺意,兵器相碰力量十足,稍有不慎就是骨斷筋折的下場。多大仇多大怨……這個俞都候死定了!”
這麽仰頭聽瓜,隻聞上麵咚的一聲悶響,不知道誰一腳恰好踏落在甕阱的頭頂蓋上。
“我去,不會吧……”
一念剛剛生發,張簡就感覺到額上一涼,幾縷涼風灌入,數個小時以來雄關巍然閉塞甚緊的那兩塊翻板,忽然再度地陷展開,露出碩大的一個洞口。
當當兩聲兵器碰撞,然後,“啊”的一聲驚叫——
預知不妙的張簡先一步輕輕掠出,向著西施媚的方向衝過去,一把抄起剛剛解決內部大事,似乎有些閑散茫然的黑犬,身後貼靠住石壁一角,右手自然而然捂住了狗嘴,阻止了它正要發出的疑問之汪。
嘭!
結結實實,一個大字型背摔!
那人一聲悶哼,甕阱裏的土地似乎都被他陡然砸下去好幾寸,震**感十足。
張簡都忍不住為對方的脊背感到疼痛,這可是相當於從五六層樓上直接掉下來,聽他驚呼應該跟自己一樣事先毫無防備,又沒有五簦龍爪緩和一下,太過實在了。
不過瞧他兜鍪齊整,滿身銀光,在宮禁宿衛裏應該也是個有身份有本事的將領,不至於倒黴到摔死。
果然,那頂盔摜甲的軍官一個翻身就地滾將起來,雙膝深曲,左手一麵烏沉沉的橢圓形尖底盾朝地麵用力一頓,護住左肋一側,右手環首刀在身前自左向右迅捷橫掃,灑出片片銀光,以防有人偷襲。
“這人比我還強,居然沒有摔昏過去?”張簡微微一驚,慶幸自己見機得早,否則說不定要被這家夥誤傷。
一個人驟然從上麵掉進一個深深的大坑裏,那種感覺張簡太了解了,眼前突然發黑,思維頓時凝滯,大腦一片空白,半空中驚恐無助,落下去身心皆傷。
這是他自己的切身經曆,剛過去不到三個小時。
但這軍官剛才一刀之下,潑灑出的角度似乎恰恰270度,照應麵足夠,卻絲毫不肯浪擲力量,自我控製力真是可怕。
張簡暗暗也有些奇怪,我怎麽知道他這一刀的準確寬度?擱以前自己肯定做不到如此精確,但剛才那一瞬間就是有一種明確的認識——270度白。
眼前微光一閃,一道看上去很亮,但其實卻絲毫不影響張簡任何視線的白底藍色字跡顯現出來:
俞澤,24歲,右都候。
張簡眨眨眼,這家夥好年輕啊!隻比我大一歲。
耳蝸中的感音神經接收到小蘭的提示:“精神亢奮,情緒不穩定,初步判斷實力不次於你,一分鍾內可能主動攻擊你。”
“哦!”張簡明白了,任務AI小蘭1024這是在履行雙方之前的約定,告知他所遇之人的姓名年齡和身份。
尤其是後續補充的實力判斷和危險性提示,對他應該頗有幫助。
感覺……還不錯!
“小蘭你太客氣了,這家夥肯定比我強多了。”
“他右腿有傷,無法完全發揮。”小蘭說道。
張簡噎住,也不用這麽實在吧……
他心底提高警惕,這位俞澤右都候驟然掉進此等囚籠般的黑暗場所,既然沒拍暈過去,隨之而來自然就必定是腎上腺激素倍增,攻擊欲望盲目強盛,看見自己這唯一活物恐怕是要不顧一切砍死再說。
暗暗歎口氣,困獸難纏,正常情況他並不情願跟這樣的對手拚鬥,可惜,自己已經困得更久,根本沒有拒絕的本錢。
先看看對手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吧!
此時,左臂下一陣強烈蠕動,接著右手掌心濕熱,卻是黑狗西施媚喘息急迫,拚命扭動身體,似乎想要擺脫張簡的挾持。
張簡無奈,隻好鬆開胳膊和手掌,把這唯二的活物放下地去。
黑狗一落地,抖一抖頸毛,昂首就是汪汪、汪汪、汪汪連續爆音。
出其不意,張簡暗叫一聲糟糕的同時,頭頂上方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
“媚兒,你怎麽在這兒?”
麻蛋啊!張簡耳根直發麻,這聲音好·不想這麽·熟——
果然是鴻都門外偷襲自己的那個劍戟士軍官!
什麽左都候丞鄧展。
自己費盡心機插他一劍,被他順手拿捏一把。
雙方表麵不分勝負,實則自己不得不小雞快逃。
他怎麽在這兒?他怎麽會認得那條死狗?他這麽喊一聲……
剛想到這裏,眼前驟然暗淡,有幾分泰山壓頂的窒息感覺,接著銀閃閃的刀光已當頭劈了下來。
張簡驚怒交加,又被偷襲了!
為什麽要說“又”……
好在他也一直蓄勢待發,雖然背靠石壁各種不便,但四肢微動,人已經沿著牆壁橫移數米,挪到甕阱的另外一角,避開了那俞都候雷霆般的刀盾合擊。
這甕阱口微腹闊,地麵是一個正方形,每邊各有十米左右的長度,算得是個合格的牢房。但那人身材高壯,軍刀硬紮,還攜著一麵一米來長的鐵盾,略略放手攻擊,頓時就顯得地方有些狹窄了。
“咦!”
俞都候驚疑,顯然也沒料到自己十拿九穩的一招居然會完全撲空。
“汪,汪汪!汪,汪汪!”黑狗衝俞都候咆哮。
張簡眼角一跳,別作死呀!此刻他和俞澤各據一角,倚壁相望,彼此遙遙抗衡,距離稍遠。西施媚卻剛跟熟人打了招呼接上頭,似乎有點兒小激動,就這麽站在兩人中間的危險地帶狺狺狂吠。
“聒噪!”俞都候反手一掄,片片銀絲橫灑,在張簡眼前形成一個相當標準的等腰三角形——60度確認。
這就沒辦法了!
張簡動作比歎息快,一道青光電閃而出,中途截住了銀幕的清洗。
撞擊聲清脆響亮。張簡猱身搶進,倉促出手,力量本不及對方圓潤飽滿,直接被銀刀震了回去,他人隨劍退,身形遊蛇般倒流,右足斜斜一踏底定,左足順勢微起,一腳把那呆萌坑親的死狗踹飛出去,遠離了火星四迸的主要戰場。
借此一踹之力,他穩住了身形,又退回了原來所在的牆角。
“你是何人?”俞都候沒有追擊,橫刀喝問。
“現在想起問我是誰了?”張簡很是恚怒。士異算計自己,利用西施媚也就罷了。這俞都候不問青紅皂白,為了占點上風連條小狗都不放過,你丫還算人嗎?
“嘿,你猜!”
俞都候一怔,接著也惱火起來,但是該問想問的還不少,隻能勉強壓製。
“你怎會有蔡侯蒼龍劍?”
張簡右腕輕動,掌中四尺電光左右晃擺,好似青蛇甩尾。
什麽蔡侯蒼龍劍?
張簡在宣德殿密室得到這柄“龍亭九年之劍”,當皮帶纏在腰上一直很少使用,也就之前遭遇箭人呂布的暗算時發過一次威。剛才也是距離敵人過遠,慣用匕首明顯威力不足,迫於無奈才抽劍救狗。
俞都候連前置定語“蔡侯”都說得這般準確,多半是沒錯了。
原來這把劍還有名字,貌似還不錯的名字。
“嘿嘿,你再猜!”
“潑徒找死!”俞都候勃然大怒,心火無法遏製,也不再問,當即虎軀勁邁,甲葉抖顫,黑黝黝泰山再度壓頂而來。
張簡真心無語,想道:“完全搞不清狀況,你才是找死!”右臂振動,柔韌長劍在他勁道運控之下變得筆直堅挺,隨著前撲的身形全力揮出,當頭劈在盾牌上。
金鐵交集,劍盾齊鳴,在這封閉的空間中激發出巨大的轟響。
張簡受震倒退。
但俞都候的黑色鐵盾隻是微微一頓,便繼續擠迫過來,牌麵上連道劍痕都沒留下。
好個無敵龜殼!張簡皺起眉,動不動就盾牌先行,咱能不這麽賴皮嗎?
對方推盾的動作雖然遠不如出刀那麽迅快,卻也毫無破綻。
更讓他覺得腦仁疼的是,頭頂上現在動靜全無,估計鄧展那夥人忽然見此好戲,正排隊吃瓜呢!
跟這心狠手毒、防禦堅固的俞都候纏鬥下去,自己遲早連底褲都要漏色了啊!
思慮至此,張簡暗歎一聲,不作不死!那你就……去死吧!
遠遠的,黑犬西施媚“嗚嗚”兩聲,似乎在為好哥們張簡加油助威。
張簡悶哼一聲,心想都是為了你,老子才這麽被動。鼻翼翕張,聞到滿屋子的臭味更是不爽……嗯?忽地念頭掠過腦海,已有計較。
雖然蔡侯蒼龍劍是新入手不久的裝備,各種不熟,但經過這兩次實戰之後,感覺這口劍軟硬變換隨心而動,倒也頗為便利。方位合適……而且,對方腿上有傷……
蒼龍劍迅速交於左手,右手旋即在靴筒內拔出自己的劍錐,借此彎腰屈膝蓄足了勁兒,張簡一躍而起,腳下已離地兩米左右,劍錐算準高度,猛力在石壁上一插。
叮!
如他所料,石壁之堅幾擬金鋼,雖然已經出了七八分力,但一劍下去,也隻崩出了一塊拇指蛋兒大小的石片兒,勉強在壁麵上剜出個寸許深的淺坑。
張簡心想:“我都睡了一覺精力基本回複還這麽難搞,還好之前沒想著借用利刃攀援、挖洞什麽的,全都是瞎浪費時間。”
即使得到“果不其然”的沮喪debuff,但他借此淺坑一掛之力,腰臀迅捷升起,先橫後豎,霎時已變成了頭下腳上,雙足、雙膝貼靠上石壁,加之還在石頭裏的匕劍,身體已經有了五處支點,一秒鍾內找準重心,穩穩掛在石壁上。
以張簡的功底,若是劍錐處的主支點稍稍穩固,這手“靈龜倒懸”輕鬆掛上三五分鍾不會有任何問題,隻可惜堅壁如鐵,卻是難以稱心如意了。
不過也用不了那麽長時間,他這麽驟然一變招,下一刻俞都候已進擊到他的身下。
颯颯青光當頭灑下。俞都候忙舉盾磕護上方。蒼龍劍忽然一彎,約有尺半的光刃曲折數十度,沿著盾頂貫入下來,斜刺俞都候的首腦。俞都候出其不意,慌急低頭,亮銀兜鍪被張簡一劍掃落。
俞都候啊一聲大叫,發髻散亂,亡魂皆冒,盾牌向左上揮展,全力格擋開去,以勢破巧,將對手追魂跗骨的可怕劍器整個擋在外線,同時右腿勉力一拐,左腳迅速向側後方向急退。
自己隻要遠離石壁,對方這居高臨下勢如破竹的戰法便不攻自破。
張簡要的就是他這一退,借助鐵盾格擋一頂之力,上半身自石壁上倒折卷起,右手順勢迅疾上甩,烏光勁射而出。
對麵的俞都候此時腳下卻陡然一滑,頓時陷了下去——這感覺好生熟悉,跟剛剛踏上翻板,瞬間掉下甕阱一般無二。
右腿有傷,撐不住勁兒,著力點左腿卻處於不安定的未知狀態……
同時,一股衝鼻的臭氣直襲上來……
俞都候愕然,大陷阱裏還有小陷阱?
當然這個小陷阱深度有限,後撐的左腳隻不過跌落數個厘米就基本凝滯,腳底雖是軟軟的很不得勁兒,但基本上也不再大幅度下降。
然而如此凶險激戰之中,這小小的意外頓時成了致命的破綻——盾牌沒能及時收回遮護己身。
啊!
叫聲短促而淒厲。
張簡雙膝雙足彈離石壁,悄沒聲落下地來,軟劍不知何時已入腰鞘,就這麽空著雙手緩緩走至僵立怒目的俞都候身前,探出右臂,拔取了剛剛擲出的尺二短劍,然後迅速後退幾乎貼牆,隨意甩了甩鋒刃上的幾滴血漬。
披頭散發的俞都候咽喉處熱血疾噴,嘴裏不甘地咕噥一句什麽,高大的軀體搖晃幾下,終於向後仰倒,就此身亡。尖底黑盾和銀色環首刀掉落在地。
嗚的一聲,小黑狗從俞都候屍體後躥了出去,一溜煙跑到張簡身側,猛搖尾巴。
張簡搖搖頭,把劍錐擦拭幹淨,收回靴內。見黑犬挨挨擦擦,討好不已,笑一笑,隨手撈起它腰,一屁股靠牆坐倒,猛擼狗頭。
這場莫名其妙的遭遇戰能贏下來,還真多虧了西施媚。
就是這夾雜著坨臭的血腥味,嚴重汙染了甕阱裏的空氣。
張簡翻眼瞟了瞟上方再度緊閉的翻板,心想,這地方不能再待了,得抓緊出去。
之後的一段時間,除了黑狗發出舒服的呼嚕呼嚕聲,甕阱內再沒有其他任何聲音。
“勇猛無畏,斬殺強敵!偉哉!壯哉!也許,很快就要稱呼您‘時空探索者’了。”小蘭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似詠似歎,亦頌亦讚。
這是鬧哪出?
張簡撫摸著爽歪歪的狗頭,隨口問道:“這稱呼和之前那個‘時光的飄零客’有什麽區別?”
“光陰如潺潺流水,日夜不停,轉眼間又是一年過去了,時光的飄零客也將迎來質的轉變,就似那的盧白馬驟然驚天一躍,湍急淵深的檀溪已遠在身後。很快,您就不再是昔日那個隻能隨波逐流冷眼觀望的時光過客,而將成為一名有積累、有實力的時空劍客,傲然立足在這亂世紛爭的無數王朝裏,縱橫探索元曆史的各個紀元中。那就是一級旅者:時空探索者。”小蘭此刻競技解說員附體,熱血而激昂。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不過我很震撼,心潮澎湃那種。”張簡一笑,升級上去才是一級,看來自己現在就是一個沒品級的下九流,“就一個問題,劍字不好,我是一名刺客。”
“偉大的時空刺客嗎……”小蘭呢喃一句。
“時空刺客有什麽好處?”張簡問,他隻關心這個。
“鑒於你本身的雄厚基礎,好處應該有很多。具體現在我也說不清。”小蘭想了想,“比如你剛才看破那位俞澤都候的刀術軌跡,像什麽270度白、50度灰之類的,就很像一種‘探索之眸’的前置能力。”
探索之眸?
張簡心頭一震,這還隻是前置能力?
“我哪有說什麽五十度,明明是等腰60度!”
“噢,那是我記錯了。”小蘭敷衍一句,然後就閉了嘴。
“看來,在AI體係裏,我這是快升級了?也不知道升級以後到底有什麽優惠?”小蘭盡玩虛的,不肯解釋太多,應該是還沒有達到完全升級的條件,張簡試探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也沒時間多想,現在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甕阱頂上。
算算時間,鄧展幾人在上麵已經足足討論了四、五分鍾之久,大家這麽熱烈專注,都聊啥呢?
又過了約莫一分半鍾左右,甕阱上方有人幹咳兩聲,大聲說道:“變幻隨心,一劍封喉。張郎君真是好劍術!好飛刀!”
張簡聞聲抬頭,發現翻板已經無聲洞開。
“一點拙藝。見笑!見笑!”
洞口出露出一張覆蓋麵甲的麵孔,冷笑道:“張郎君說笑了!刺王殺相劍,墨氏不傳之技,豈是拙藝?”
張簡微一啾嘴,聲音聽著確是鄧展沒錯,但你現在還捂著臉幹嘛?謀害上官做賊心虛?這陰陽怪氣的家夥居然知道了自己姓名,有點麻煩!
“鄧都丞,我已替你殺掉了俞都候,契約完成。提前恭喜鄧都候升職發財,後福無量啊!”
“呸!你大爺!張簡你休得胡言,我與你何時訂有契約?”那人果然氣急敗壞,一把拿掉麵罩,展現青年男子的真容,“你怎麽知道那……那是俞都候?”
張簡眨了眨眼,這甕阱又黑又高,對方雖然卸了麵甲,但也隻能模模糊糊瞧個大概輪廓,好像有些小胡子,或許調運起鷹眼術更清晰一些,不過眼下這種風險莫測的狀況下,他卻不敢輕易動用秘術耗損精力。
“鐵盾銀刀俞都候,他不正是鄧都丞的長官嗎?洛陽軍民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嘴裏正打著哈哈,眼前微光閃爍,一行白底藍色字跡顯現出來:
鄧展,29歲,左都候丞。
張簡大喜,小蘭真是知心合意。
嘖,原來鄧長官你都這麽老了……這官兒升得不行啊!
“適才難道不是都丞以西施媚為餌,亂了那俞都候心神,助我一劍殺之麽?”
那軍官鄧展輕哂一聲,側頭衝周圍友伴道:“你們瞧瞧,這刁徒胡攀亂附,絕不是什麽好人,豈能輕縱?”
同伴略一沉吟,其中之一說道:“他既知西施媚之名,又是張令君之子,當是我輩中人。”
這人說話聲音較為低沉,但張簡耳力非凡,縱然身在這極不容易聚音的甕阱底部,隔著老遠,卻仍是聽得一清二楚,心下頓時一驚。
你輩中人?你們這些宮廷宿衛……到底都是些什麽人?
張簡仰頭說道:“開個玩笑,鄧都丞萬勿在意。”
鄧展又把臉正過來,看向翻板下方。
“張郎君,你且告訴我,如何與西施媚同行?”
張簡大腦轉了兩圈,這話聽著怎麽不太順耳啊?靈光一閃,慢慢回答道:“頌!足!”
“什麽?”鄧展失聲道,“你再說一遍。”
“該鄧都丞你說了。”張簡豈是吃虧之人,一聽就知道賭對了。
鄧展還在猶豫,剛才那低沉剛健聲音說道:“鄧兄!”這次聲音卻明顯大了不少,隱有催促之意。
鄧展似乎點了點頭,衝下方說道:“jiao尾。”
交尾?張簡懵頭,什麽意思?誰交尾,交什麽尾……這鄧展是真恨我啊,關鍵時候開黃腔,還一句多餘的呻吟都沒有。這……我應該怎麽回答他?
“咳,不是交尾,應該是焦尾,焦慮的焦。”
卻是小蘭見張簡兩眼空洞,滿頭冷汗,顯然已將誤入歧途,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喔,對,也許是焦尾……好吧,就算是焦尾……可是焦尾和這頌足又有什麽關係呢?”
東漢末有瑤琴,名為焦尾,號稱古代四大名琴之一。製造出這張焦尾琴的,正是當代名士蔡邕蔡伯喈。嗯,這位蔡老先生還有個更有名的女兒,文姬歸漢,那位蔡文姬,年齡應該還小,眼下他們父女也不知道在不在洛陽。
“唔,焦尾和頌足確實有些關係。”小蘭估計翻查了一下資料。
“啊,快說快說,什麽關係?”
“詳見視網膜……贈品。”
贈品?
一段藍色為主,夾帶標紅字體的簡介映入張簡的視線。
……古琴整體為一個扁長形音箱,麵板又稱琴麵,是一塊長形木板,表麵呈拱形。底板又稱琴底,形狀與麵板相同但不作拱形,是在整塊木料下半部挖出琴的腹腔。底板開兩個出音孔,一長一短,稱龍池、鳳沼;腰中近邊處設兩個足孔,上安兩足,稱頌足……底板上有四個琴腳,琴首部兩個叫鳧掌,琴尾部兩個叫焦尾下貼,起墊平琴身的作用……
中間,頌足和焦尾四個字都標注為紅色,特別顯眼。
“我汗,原來這麽個頌足、焦尾,還有那什麽鳳沼,都是七弦古琴體係的啊!這他釀的……一盆冰水,平常人誰去整這個啊!”
李儒和士異曾透露過,鴻都隱學內有七名高級間諜,嗯,七位隱士,各有專有名稱和職責,張簡養馬的老爹是頌足;還有個鳳沼藏在太後身邊,很神秘金貴的樣子。這都是任務AI小蘭覺醒之前的事了,張簡一直沒時間去思索這方麵的事情,沒有指令小蘭接收不到他的表層記憶,因此並不知情,鳳沼也就沒有標紅。
然後現在又來個焦尾鄧展。
還好小蘭找來了內容溢出的答案,張簡全部看完,已經大略明白了隱學七隱士的名號規則。
除了已知的三位,至少還有兩個隱士,一個叫龍池,一個叫鳧掌……吧?都是有用的信息,先記下來再說。
恍悟之餘,張簡抹抹額頭汗漬,心頭慚愧萬分。
主意識的雙核之一、來自兩千年後的孟瓴附庸風雅,琴棋書畫皆通,頗能彈幾首古琴曲,在北大校園內也是號稱精通古代音樂的雅士,這一人設給他這位“初戀係校草”增色不少。
可惜人設就是人設,他對古琴的基礎(冷門)知識卻了解甚少,糊弄一般迷妹可以,到現在節骨眼上就吃癟了。若非小蘭放飛自我,情急之下亂扔小紙條,真往交尾什麽的方向猜測過去,估計對麵幾個立馬全都要翻臉。
這個贈品忒好,至少價值五百金,不,一千金,剛才差不多嚇掉我半條命呢!
張簡這邊忙著補習功課,貫穿資料。上麵的鄧展聽他久久不言,卻又懷疑起來,忽然問道:“除此之外,令尊還曾告知郎君何事?”
“什麽?”張簡一愣,還有什麽事?最初、最後?良心、堅守?好像有點爛大街,逼格不足以取信對方的感覺,上次遇到伍宕就沒起到啥用途。嗨……你們隱學裏黑話咋這麽多?
明知道這個墊琴底兒的“焦尾下貼”不懷好意,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不知道?”鄧展追問道。
他說話聲音平靜淡漠,張簡卻聽出其中暗藏的寒意,忙道:“引書……算不算?”
鄧展還沒回答,旁邊的同伴訝道:“密碼引書……張令君把此事也交托小郎君了?”
鄧展那張討厭的真容退走稍許,另一位絡腮胡子的大臉盤擠了一半到洞口來。
“小郎君,那密書……你已得到否?”
張簡嘿的一聲,卻不肯回答。
密碼引書的事,他剛說出口就後悔了,老爹交代過他,這個不要告訴任何人。原本是急切間糊弄鄧展,沒想到對方居然有人真知曉此事,虧大了。
他暗暗心想:這家夥是誰啊?看起來比鄧展還牛一些!
他這麽沉默相拒,對方略一思忖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對鄧展道:“鄧都丞,小郎君是自己人,速速懸繩救他上來吧!”
鄧展嗯了一聲,叫道:“大陳!”
很少說話、似乎地位稍低的第三人應道:“好。”
片刻之後,唰的一聲,洞口處丟下一根細細的黑索,索頭凸起,似乎綁了一塊什麽物什,很快墜了下來。
大約距離井底四米左右時,上麵那陳姓宿衛道:“張郎君,某的流星索便隻有這般長短了。”
“無妨!”張簡說道。這會兒他看清楚了,黑索尾端束著一隻黑色皮手套,左手用,大概那陳姓宿衛是讓他戴上,拉拽他上去時免得勒傷了手。
聽聲音對方年齡不小了,果然還是大叔心細。
鄧展的笑聲傳了下來:“這算什麽?張郎君可是上古顯學的墨氏嫡傳!其身法之妙,豈等閑俗輩可比?”
張簡也不理會他明褒暗諷,就這麽抱著黑狗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黑索下方,輕輕一躍縱起半空,騰出右手瞬間解開索結,摘下那隻手套,捏一捏卻是朔方小牛皮糅製,做工雖然粗糙了些,材質卻還不錯。
便在此時,張簡眼前一亮,小蘭送來了姍姍來遲的那行白底藍字——
曹操,35歲,典軍校尉。
雙足剛剛沾地的張簡頓時一個趔趄。
他身高加臂長已超過兩米,這一躍不過兩三米高,原本毫無難度,此刻心中陡然失衡,落地時卻差點兒閃到了腰!好在上頭那幾人此刻正低聲私聊,沒太留意下方的動靜,不然鄧展的譏笑肯定會第一時間撲射下來。
“小蘭……”
小蘭歉意道:“sorry!一直沒有翻閱過這個基礎資料庫,數量太大速度卡頓,用的時間有點長了。”
張簡無語,我想問的是這個麽?
“他……那個胡子男,就是那個曹操?”
那位漢末絕對繞不過去的建安大長老、三國時代唯一的男主角、許昌領主、鄴城之王、人妻狂信者、孤寡收藏家的——“綠巨人”?
噓——
聽他明確谘詢,小蘭也忍不住嘬個口哨,才悄聲回答。
“嗯,是的,就是那個曹操!我剛才仔細查驗一遍‘洛陽紀元’預先存儲的各種兩漢三國類史料,諸多對比之下,確定就是他。”
張簡努力回憶了一下,絡腮胡,大臉盤、聲音磁性凸顯剛毅……沒了。
這人就是曹操?
真是難以置信。
洞口上麵,地下行道裏的幾人還在繼續低聲聊說著什麽,雖然聽不清楚,但暫時也沒誰來理會張簡。
不知不覺間,張簡又坐回原處,背靠石壁,左手抱著黑狗,右手無意識摩挲著那隻皮手套,竭力消化新收到的信息。
鄧展、曹操、大叔宿衛(大陳?),這三個人……
那個玩繩鏢流星索的大陳對鄧展唯唯諾諾,應該是他直係的下屬宿衛,或許也是鴻都門外偷襲自己的另兩名劍戟士之一;鄧展自不必說,衛尉所轄、左都候的副手,他居然認識西施媚,又自稱什麽焦尾,在鴻都隱學裏應該也是七隱士之一吧,和李儒、士異是不是一夥的?
曹操……這典軍校尉還當著呢?他一個西園軍首將,跟這些南宮宿衛親密無間,同行殺人,鄧展還相當尊重他的意見,必定也身在鴻都隱學,地位應該還不低。
去年八月,當時還在世的漢靈帝劉宏在洛陽城西的平樂觀設壇講武,各地精銳步騎排兵布陣,接受檢閱。劉宏自稱“無上將軍”,閱兵後遂建西園軍,設八校尉。主力是上、中、下三軍,每軍千人;典軍、助軍等五營為輔,每營七百人。
曹操當時就是典軍營的首領校尉,位次隻在上軍校尉蹇碩、中軍校尉袁紹、下軍校尉鮑鴻三人之下,在西園軍八校尉裏排名前四。
上軍校尉、小黃門蹇碩被何進逼殺之後,西園軍一分為二,主力三軍為何進親掌,典助等五營輔軍則分給了他弟弟、車騎將軍何苗兼管。
現在上軍校尉蹇碩已死,下軍校尉鮑鴻遭士族排擠,被遣出洛陽,駐守西園、平樂觀一線。上中下三軍的練兵權,基本上落入何進親信、原中軍校尉袁紹之手;而典軍校尉曹操,也自動升級做了五營輔軍首領,成為車騎將軍何苗的重要助手。
嗯,軍中正常的潛規則,這樣才對。代表士族的袁紹為主,而內宦背景、自己卻一直靠近清流的曹孟德……替何進、何苗兄弟監視袁紹?袁紹、曹操,他們倆不是據說小時候特別親密,總角之交麽,這關係說不好啊……
懷裏的西施媚對張簡這不擼頭不撓脖的曖昧態度很不耐煩,扭動幾下,跳出他的懷抱,自行溜達去了。
張簡左臂一空,順手上抬摸了摸鼻子,瞥一眼黑狗,忽然想到,這小家夥蹦躂到現在,應該也早餓了,居然沒有直接叫嚷起來,看來……跟鄧展他們也不是很熟啊!
正自思索,上頭又有了動靜,鄧展遠遠露出臉來,向張簡說道:“張郎君。”
“鄧都候!”張簡不敢怠慢。
“勿要如此稱呼。”鄧展皺眉道,“本官並不曾委托你殺人。”
“是是,適才不知彼此關係,都丞不要見怪。”張簡眉頭也是一動,心中想道:委托?你還很懂嘛!
“嗯,俞澤那廝……哦,俞都候的死活,關係重大,我想下來確認一下,你覺得可以麽?”
張簡撇嘴,心想我說不可以你就不下來?
“當然沒問題。呃,我有點餓了,都丞有什麽吃的喝的沒有?”
鄧展一愣,這渾不懍的東西,還敢跟我要吃喝?
“這個……事發倉促,我們忙著追擊那廝,卻是沒帶食物。不過等下郎君隨我們同去嘉德殿吃吧。”
他旁邊有人笑道:“張兄弟,你放心,跟著我等,酒肉管飽。”這聲音低沉有力,卻是那大胡子曹操又冒了下頭。
“多謝鄧都丞!多謝幾位大哥!”張簡十分歡喜,小嘴抹蜜。
心下卻想,嘉德殿,那不是太後寢宮?天都沒亮,幾個大老爺們跑那兒去幹嘛?不過他們要帶我同去,那就是真沒歹意,暫時不會殺人滅口了。
還好自己應變果斷,先殺俞都候為投名狀,後報老爹背景秘事溝通雙方理念,這兩條缺一條,對方的處理手段都可能天差地別,迥然不同。
確定了自身安全,張簡略略放下心來,慢慢起身,卻並不靠近半空中的那條流星索,隻是順手取出得自士異的一根火折子,燃起明火,倚著石壁觀望。
甕阱下有了光亮,鄧展就免了自帶火炬之累,雙手迅速交疊,自上麵懸滑下來,瞧不出他劍甲齊全,動作卻相當靈活輕巧,半點沒有笨重的感覺,顯然也不是第一次使用懸繩了。
一躍落下地來,鄧展臉色一板,凝目盯住張簡:“你殺了我們劍戟士的同僚,宿衛軍中的上官,自始至終居然毫無半分驚慌失措之意,為什麽?”
白麵冷如霜,視線利如劍。
之前我們可沒頌足焦尾什麽的交情。
張簡聳聳肩:“因為媚兒啊!”
你認識媚兒,那可不就是自己人麽?相對而言,被你們追殺的俞澤自然就不是好人嘍!
鄧展眉毛一挑,聲音更冷。
“嗯,你又怎會和媚兒在這裏?”
一開始,你就回避這個問題。
張簡搖搖右手的火折子,追著地麵亂跑的黑狗照了照:“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鄧展目光轉向他手裏的翠竹火焰,微一皺眉,問:“怎麽說?”
“它的女主人,因為生氣,把它和我一起扔下來了。”
“她為什麽生氣?”
“因為我不想再接她們的活了。”
鄧展想了想,微微頷首,不再多問,側身去查驗俞澤的屍身。
張簡輕輕喘口氣,最後一關過了。
剛才這幾句話很關鍵,所以他的回答不得不技巧,貌似什麽都說了,卻又什麽實質內容都沒有,需要真正了解內情的人才能腦補出完整的情節。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現在鴻都隱學內部一塌糊爛,他和士異剛剛結下恩怨,又不知這幾個家夥和好師弟他們的真正關係,真不敢多言而賈禍。
好在自己和媚兒關係良好,有效補充了他所有的未盡之言——看來猜測正確,這個鄧展,還有上麵的曹操,應該都不是好師弟李儒、士女小姐姐那一派的人。
難怪媚兒不跟他們要吃的……
對這位鄧都丞,張簡一直心懷警惕,誰讓兩人初次相逢時,自己就**對方一劍,還飛快逃逸了呢,換誰也受不了吧!
說起來,這一晚上莫名其妙連續得罪隱學高手,難道是衰神附體?
那邊,鄧展剛蹲下去,忍不住一捂鼻子。
“好臭!”
張簡笑道:“都是媚兒之功。”
“哦?”鄧展探了探俞澤的鼻息和頸項動脈,一掌抹閉他圓睜的雙眼,再大略看看周遭,已明了適才甕阱之戰的始末,心裏也是一陣無語。
“了不起,居然連媚兒都利用上了……這糞坑殺,難怪俞澤死不瞑目。”
他舉目左右一瞧,招招手:“媚兒,媚兒。”
正在瞎球轉的西施媚聽到喊聲,側頭看看張簡。張簡點點頭。西施媚顛兒顛兒跑過去,被鄧展一雙大手夾住脖子和後背一通揉搓,舒服萬分。看得張簡都有些嫉妒了。
確是媚兒無錯!
放開媚兒,鄧展站起身來,想了想,說道:“禁軍裝備不得私流民間,俞澤的佩刀和護盾,本官須得收回。”
張簡知道鄧展擔心以後因為俞都候的遺物走漏了風聲,他又不會用刀,那盾牌看似不錯,但對他這種更注重靈敏度的盜俠也沒啥大用處,便點了點頭——這種極易辨認的軍方贓物,再好他也不會要啊!那不是送上把柄,任人拿捏麽?
鄧展見張簡從善如流,一點兒都不擰巴,心中微生好感,說道:“張郎君擊殺俞澤,也是幫了我等大忙,鄧某也不會虧待你,咱們談個交易如何?”
“什麽交易?”
“再過半個時辰,我們要送一位貴人出宮,我想請你幫忙一路守護,直至貴人到家為止。”
張簡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提出這種護送任務,微一沉吟,南宮裏還有老爹和萬年公主的各種私人定製,但現在已是淩晨時分,他隱煞身份暴露,被這些宿衛死死盯著,白天肯定不方便在宮裏繼續折騰,至少得等到下午,再設法獨自悄悄入宮,順便看看能不能救何進一命。
“護送至何地?”
“你放心。貴人家宅就在北宮外的步廣裏,距離南宮很近,一路上還有執金吾的緹騎和執戟郎城內巡查,應該很安全。”
應該?張簡瞟了瞟鄧展那張誠實良善的小白臉,這個詞用得好啊!
“咳!”鄧展幹咳一聲,“再說,若非這兩晚宮內宮外都不太平,我們又何須千金雇請郎君?”
千金?!這個詞用得更妙!贈人玫瑰,手有餘香;贈我千金,兩眼放光。
張簡心頭暗震,此人對他的隱藏身份了然於胸,給出了最高價位。
驚喜交混的張簡考慮了一下,士異設套困住他,就算不是李儒指使,但鑒於老爹、伍宕司馬他們的天然立場,特別是自己又接下了小蘭的元曆史“保何逐董”任務,基本可以確定,跟好師弟一方已經沒什麽良緣可續了。不光三千巨金拿不到手,之前的五百金餘款估計也懸了。這麽一來,贖回老爹、隱蔽轉進的資金就還有很大缺口啊……
“既是鄧都丞誠意相邀,小人焉敢不識抬舉?”張簡想定前後,頓時俠肝泛濫,正氣凜然,當即傳遞出誠信的合作宣言,“嘿嘿,承惠,預付五百金。”
“哈哈哈,五百金好說,不過現在給你,背得動麽?”鄧展一笑,上下打量張簡,卻不免又想起他那力透肩胄的一劍插,笑容漸漸消失,媽的,紮心了,“就算你能行,但你背了金子,怎麽守護貴人?”
“以你我的情分,你現在找人送到我家,應該不難。”張簡也笑。
情分?鄧展臉色精彩起來,說道:“嗯,我曉得,上商裏張家嘛!”
想了想,他一揮手,爽朗道:“成交!”
張簡右手舉火燭,左手伸出大拇指。
官軍跟飛賊自然沒啥情分可言,可是咱們還有頌足VS焦尾的默契呢!我要贖回老爹,急需用錢,你身為同門同道竭誠相助,不應該嗎?
鄧展瞧一眼他左手,轉過頭去。
懷揣黑狗,手提俞澤的銀刀,張簡被懸索順利引渡出去,向那身形精廋麵容木訥上半身奇長的陳姓宿衛道謝,還了對方的皮手套,然後請教姓名打聽來曆隨口聊了幾句。
其實在握住懸索的那一刻,張簡已經通過小蘭看到了對方的基本三圍(姓名年齡職務),才知道這位並不姓陳,而是姓成,名健。雖然跟鄧展同處衛尉轄下的內衛體係,但卻不在左右都候指揮的劍戟士裏,而屬南宮衛士令該管。
南宮衛士令與左右都候平級,所轄的衛士將近七百人,全都屯守於宮城要害處,以確保宮城內周的安全。他手下還有丞一人,就是直屬副官。
成健就是南宮衛士令的那個副官:南宮衛士丞,年俸三百石,助令管理屯駐於宮城內的衛士。
他出身六郡良家子,行伍近二十年,積功升職,極為紮實,在宿衛中的地位,其實並不在左都候丞鄧展之下,年齡更是幾人中最大,接近四旬了。
張簡了解到這些情況,不禁暗暗鄙視鄧展,非但前鼻音後鼻音都分不清白,而且對一位大哥級友軍同僚頤指氣使,隨意差遣,好像他的近衛勤務兵一般,簡直毫無情商,難怪一直升不上去。
但是張簡當然不能對成健說我已經通過別的渠道對你有所了解了,隻能表示感謝的同時問了問對方基本情況,走完社交的初始程序。
成健忙著準備打撈鄧展,嗯嗯啊啊基本上都是單字回複。張簡一瞧這位也是個不會聊天的人,隻能告退。
重新踏在避火行道的石磚上,張簡發現自己此刻居然也生出了幾分感慨,畢竟不得已在甕阱裏待了好幾個小時,卻是兩生都未曾體驗過的新鮮事,雖然自己沒有什麽幽閉恐懼症,卻也不可能喜歡被人設計陷害囚禁的那種感覺。
正在回味經曆,懷裏的西施媚一陣作怪,腰腿肌群全都在發力,表示大大的煩躁。張簡控扼不住,隻好放了它下去玩耍。
“小郎君!”
張簡轉頭一瞧,旁邊那矮壯的絡腮胡子男正自笑眯眯看將過來,一雙小眼炯炯有神。
“這位大哥是……”張簡明知故問。
“喔,在下鮑韜。”
“鮑都候請了!久仰大名!”張簡大大吃了一驚,慌忙拱手行禮。
真沒想到,這秘道裏現在就四個人……加一條狗,曹操居然也要角色扮演一番,忒敬業了。
衛尉屬下的劍戟士有兩大首領,左都候鮑韜,右都候俞澤,均秩俸六百石,同掌劍戟士,徼巡宮中。
右都候俞澤剛剛在和張簡莫名其妙的火拚中掛掉;左都候鮑韜則是鄧展的頂頭上司。
這矮子氣場儼然,言語間不自覺微顯官威,若非張簡早看到他基本三圍,知他就是那個誰,肯定也會被瞞過。
“洛陽張簡的俠名,鮑某早就聽說了!我與令尊張令君亦有舊誼,小郎君無須拘束。”雖然尚不及李儒那般春風吹拂,如飲毒酒,但絡腮曹阿瞞敷衍得也算相當誠懇了,聯想到之前密碼引書那句話,基本上明說我跟你老子乃是同道中人,都在鴻都隱學裏廝混呢!
“是,是,小侄給鮑叔叔請安!”張簡拱手遜謝,立馬改了稱呼。
心裏不免憤憤:“孫子(京味)!裝,你繼續裝。”
大胡子曹操一愣,晦暗夜色中露出滿口的白牙,哈哈大笑。
“好小子!衝你這聲叔叔,以後我……老鮑罩你。”
張簡心想:“到底是你罩我還是老鮑罩我,能不能說明白點兒?我讀書少,這麽點兒事你也騙我?”
跟這漢末罕見的奸詐之人說話占不到絲毫便宜,刻下又沒法直接揭穿對方,張簡頗覺氣悶,搭眼一掃,對方左手裏提著根不到一米長的護身短戟,頓時有了主意,隨手把俞澤的那口環首刀連鞘遞了過去。
“鄧都丞說,禁軍裝備不能流落民間。鮑叔叔,這把刀就請你代為收回保管吧!”
“行吧!”絡腮胡子答應一聲,也沒太在意,隨手接過銀刀,試了試腕力,還挺順手,幹脆把手戟扔掉,拔刀出鞘盤旋兩下,舞弄出幾個刀花。
“唔,好刀!”
嘿,送給曹操還能得點兒人情,總比被居高臨下偏見障目的鄧展上來收走好。
借著這個小小由頭,張簡調整好心態,準備近距離仔細觀察一下這位未來的“亂世奸雄”。
一眼過去,不禁微微蹙眉。
曹操此時正值盛年,雖然個頭不高,最多也就一米六五、六六的樣子,比起張簡至少要矮了十公分以上,但體魄強健,親切中更頗具上位者的威嚴,氣勢穩穩壓住張簡。他上身黑漆漆的,掛了一具虎皮鱗甲的主體背心,隻是沒綁肩胄和甲袖;下半身更慘,甲裙、腿甲什麽的都沒有不說,還光著雙足,兩條大毛腿上就套著護脛便絝(無襠的遮風管褲),好在內裏兜襠的犢鼻褲還在,不然就全通風透氣了……
看上去倒似在睡夢中跳腳起來,隨便套上外甲拿根武器就跑出來了?
含笑一問,果然如此。
曹操隨意把刀鞘塞給張簡,右手握著銀刀刀柄,左手有意無意,五指漸次敲擊刀背,發出清脆悠揚的聲音,生生敲出曾侯編鍾的氛圍。
“這個俞澤,別的都還好,隻是素來好色如命,倚恃自己首領宿衛的權力,暗中窺視宮闈深處不計其數,鄧都丞都跟我說過好幾次了,曹……鮑某一直半信半疑,不想今日他竟敢私潛太後寢宮,圖謀不軌,真是色膽包天,罪不容誅!”
聽到這種勁爆內幕,張簡咋舌搖頭,表示十分震驚。這俞澤是有偷窺癖還是奇怪的性癮啊?據說這種毛病都是先天的,想不到居然被他混進宮裏來了……話說這幾天也真是神奇,虎賁、羽林,無數強壯正常的男人天天在宮裏殿外晃來**去,毫不忌諱,皇帝也不怕地底下冒出點點的綠意出來……
正琢磨著,臉上覺得微微一刺,似乎曹操……鮑叔正偷偷瞅我?
張簡花名隱煞,是洛陽頭號刺客,六感十分敏銳,之前被曹操的“編鍾彈指”吸引,下意識半垂著眼簾看他彈刀,此時察覺到對麵的目光,卻沒有抬頭過去與之對瞧。
“他這麽小心地窺探,是為了什麽呢?”
當然不可能是因為我這張英俊硬朗的臉了——各種史料記載得很清楚,曹操絕對純異性戀,酷愛熟婦,喜歡接盤,但半點不基,不像某破落皇叔那麽可疑。
懷疑我的來曆——也不像。剛才可是他一直催促鄧展跟我核對信息,避免誤傷,而且他還知道密碼引書的事。他要不是我爹在鴻都隱學裏的死黨,那真是出了鬼了。
那麽,就是他這段話有水分,他想看看我是否懷有疑慮——沒錯!必是如此!
張簡忽然知道了問題所在。
“曹操在西園軍任職,按說並沒有南宮內巡徼值夜的資格,這種微妙時刻,他怎麽會在嘉德殿這種內宮主殿附近出現?就算鄧展是他的同夥,掩護他偽裝假冒,可他這種與眾不同的……睡眠打扮又做何解?”
想到這裏,他又回味了一番對方剛才說的八卦。
“難道……私潛內殿,穢亂宮闈的不是俞澤,而是曹操?他耍的這一手,叫做賊喊捉賊?”
一念及此,張簡豁然開朗,這樣才說得通。
曹操——好吧,不愧是曹操!
宮中美女極多,就不知道他私通的是誰?
“倒也不用急。”張簡暗搓搓地想道,“等見到鄧展說的那位要回家的嘉德殿貴人,多半就有眉目了。”
這些破事其實和他全無半分幹係,反而真要表露出懷疑的態度,引發了對方殺機,那可是無妄之災,要蛋疼到凝噎了。
“老鄧,慢點兒!”這時,旁邊鄧展也被成健拉了上來,背著俞澤的那麵尖盾。另一手還拽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他上來這麽慢,多半還是因為這包裹有點寬,頂出翻板洞口時略顯吃力小心。
曹操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張簡也暗暗籲口氣,正不想跟對方繼續扯淡了。
心裏略有些奇怪:“鄧展叫成健大陳(成),成健喊鄧展老鄧。這要不知道的,還以為鄧展比成健老呢!”
鄧展勉力上岸,直接把那足足臉盆大小的包裹拖過來,丟在曹操和張簡的麵前。那是一件披風打底當了包袱皮,內裏胡亂裹著幾件甲衣,並不太嚴密,好幾處微微閃爍著銀色光芒。
張簡不由倒退兩步,心裏恍悟,這廝還真是勤勉,居然把俞澤的盔鎧甲衣也全套弄上來了!味道這麽大,那隻沾了媚兒坨坨的銀靴必然也在其中,還是未經有效處理過。
曹操忍不住扇了扇鼻子,問:“揚翼,你把俞澤都剝光了?什麽味這是?”
剝是應該剝的,宿衛高階製式裝備,禁中也難得見到幾件,自然得收回,但也不用這麽急吧!
“還不是為張小郎準備的。”鄧展悶哼,他在甕阱下麵一通忙乎,已經聞習慣了,反而不像二人這麽難受。
張簡嚇了一跳:“不,我可不要。”
鄧展撇撇嘴:“俞都候的裝備,你敢要我也不敢給你啊!”
曹操左手再扇,唔了一聲:“不錯!老鄧你是該換套甲裝了。”
表錯情的張簡尷尬一笑,瞅瞅鄧展,還是之前那身帶肩胄的玄甲,也有點明白過來:“這家夥還沒來得及換班,肩膀上估計還有我留下的劍痕,這身玄甲肯定也不想要了。以他職位,穿戴俞澤的鍍銀高級套裝倒也不算太違規。不過,這家夥居然這麽大膽,公然殺上官奪其甲,也不怕有人追究麽?”
不管如何,自己不用穿戴俞澤的屎靴,自然上上大吉,萬事無憂。
鄧展又瞪了張簡一眼,把張簡如何利用西施媚刨的屎坑陷殺俞澤,簡單跟曹操說了。
曹操左手五指一彈刀脊,發出宏亮的聲響,大為讚歎道:“好,不愧洛陽張簡,智勇過人!”
鄧展不想繼續掰扯這事,略略點頭,看一眼曹操手裏的銀刀。
“噢,都候,還有這麵玄武盾也給你罷!”
“可!正好我也沒帶趁手武器。楊公那裏,回頭我自去跟他分說。”
張簡心內一個白眼,鄧展如此自然地幫演,看來這“左都候鮑韜”,是早就安排好的角色呀!你們就不怕撞上正主?
“還有袁將軍……”鄧展微一遲疑。除了直屬上司衛尉楊琦,這俞澤亦是虎賁中郎將袁術一個妾室的遠房表弟,背景不淺,粘連廣泛。
楊琦剛剛上任沒多久,威信未足,可能不會多管閑事。但袁術乃汝南袁氏嫡子,性子暴虐易怒,特別小心眼,卻是不好搪塞。
“袁公路也交給我,你就不必理會了。”曹操略一沉吟,還是接了這個手尾。
鄧展點點頭,孟德老哥在朝堂裏的人脈非同一般,楊琦、袁術都給麵子也是正常。
他們彼此相熟,簡單私聊幾句問題就已解決,外人基本上聽不懂什麽,所以也沒刻意避開張簡。
張簡全都聽在耳裏,果然大半不太懂,心裏隻想,袁公路,這個家夥我知道啊,不就是大名鼎鼎的“二皇帝”袁術麽?原來那俞澤是袁術的人?袁術……袁紹……曹操,他們之間什麽關係?
說完了正事,曹操從鄧展手上接過那麵黑鐵尖盾,退後幾步,乘興耍出一套勁舞,刀牌配合幾乎連為一體,動作十分矯捷靈巧。
成健高舉火炬照明,鄧展、張簡微笑觀舞。
真沒想到,曹操武技意外的精熟實用,實不在那位俞澤右都候之下。
曹操最後一式前臂半垂,長刀橫腰,盾牌收回堵在胸前,直接把上下身的要害部位完全遮蔽。
大家全都樂了,矮人矮盾,居然十分般配。
張簡右手用力拍著左手的刀鞘,大力鼓勁,連聲讚好。
鄧展問:“張郎君,都候此技,好在何處?”
“鮑叔力量堅實,武技圓融,尤其步法靈動,攻守間十分平衡。正所謂:急如羿射九日,矯似駕龍飛翔,進則雷霆震怒,退即江海凝光。深得雙手短兵的真諦,無論衝鋒陷陣,還是助守袍澤,在軍中都將不可或缺呀!”
鄧展倒沒想到張簡能說出這麽一番色彩斑斕的道理,隻能點頭。但這鮑叔是咋回事,我這麽一會兒不在,你們連叔侄都認上了?
曹操刀盾一分,放鬆了兩臂肌肉,得意大笑。
“羿射九日,駕龍飛翔,雷霆震怒,江海凝光。張小子說得好!大好!特別好!正合我意,哈哈哈。這玄武盾我早就想拿來耍耍了,想不到他倒自己送上門來。”
鄧展陪著幹笑兩聲,揭過這個話題:“那啥,都候,我已與張郎君談好,千金相助我等守護貴人出宮。”
曹操渾不在意點點頭。
“嗯,我這侄兒是得早點兒出宮去,真等天亮了還是有麻煩。”
鄧展一愣,看看他,再看看張簡,這小子你就這麽保了?
張簡衝鄧展微微一欠身,然後對曹操說道:“叔叔,我餓了……”
“走,吃肉去。”曹操哈哈一笑,豪氣十足。
一陣莫名的肉香忽然泛起在秘道之中。張簡抽抽鼻子,體內當即咕咕叫個不停,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心想莫不是鮑叔叔提前十年施展了他那神妙無比的“望梅止渴”術?
順著香氣飄來的方向扭頭一瞧,卻見黑狗媚兒不知何時到了成鍵的身前,搖頭擺尾,正自大口嚼著什麽。那位黝黑廋高的成健大叔左手持火炬,右手裏黏黏糊糊,似乎是一張……包肉的荷葉剛剛疊起,正準備塞回甲衣裏。
“大陳(成),什麽肉,這麽香?”旁邊鄧展已經搶先一步問道。
“呃……雉肉。”
鄧展瞟了瞟張簡,見他眼巴巴地盯著成健的右手,就差淌一地口水了,便道:“既然拿出來了,就別收回去吧?還有沒有?”
“沒了,就那麽一塊,昨夜交班時雀兒給我的,要我拿回家去給鷂妹熬鷹用的。我看這小狗可愛,就給它了。”成健把荷葉皮放好,抱歉地看看張簡。
張簡聳聳肩,笑了笑,他能說什麽,總不至於去跟媚兒爭那口野雞肉吧?
鄧展笑道:“雀兒又去了邙山射雉?”
“是啊,他就是閑不住。”
“那是應該的。”
鄧展向張簡解釋道:“呼延雀兒,大陳(成)的外弟,我宿衛軍中著名的射雕者。”
張簡哦了一聲,看向成健的眼神頓時變了,這麽牛掰。
“射雕者”是大漠匈奴一族對神射手的敬稱,有此稱號者無不是百發百中無虛弦,隻識彎弓射大雕的絕頂箭人。那位應該是成健妻弟的呼延雀兒能得到這個稱號,就算有所水分,箭術顯然也必定是極強。
耳畔裏響起幾道勾魂攝魄的箭嘯魔音,呂布這個殺人誅心的箭人,應該也有頂級射雕者的實力吧?
小蘭忽道:“呼延氏,以前就是匈奴的大姓呼衍家族。”
張簡不解:“漢匈也通婚麽?”
“基本沒有。除非是和親、控製被俘者等特殊情況。”小蘭隨意查了查,“不過這位成健祖上估計也是出身匈奴,後來因緣際會舉家到得漢地歸義入籍,邊境積累功勳,慢慢才成了六郡良家子。匈奴名族屠格部就有成姓。”
原來如此。張簡恍然,難怪成健以堂堂南宮衛士令丞的身份,感覺對鄧展、曹操總有幾分巴結之意,原來是歸化而來。
那邊成健聽鄧展如此說,慌忙擺手道:“什麽射雕者,就是能射幾隻雉雞野兔罷了。老鄧你不要太誇獎他,他現在已經太驕傲了!”
“何車騎親口相許,驕傲應該的啊!你怕什麽,有咱哥倆兒在,宮裏頭誰敢打壓雀兒?”鄧展一臉滿不在意,轉向曹操,“都候你說我說的有錯麽?別說我內衛一係,就算再加上北軍五校、西園八營,湊一起,騎射能穩贏雀兒的也沒幾個。”
曹操點點頭,洛陽的軍中事務,他了如指掌。呼延雀兒能騎善射,是近年冒出來的不錯人才。
成健瘦削幹硬的臉上簡直要綻出朵黑蓮花來,他嘿嘿陪著笑,右手伸開,露出骨節粗大的五根手指。
鄧展嘁的一聲:“最多三個,數不出五個來。”
“大成,黑鷂嫂子又要熬鷹嗎,誰家要的?”曹操見成健一力藏拙,也不想他過於尷尬,於是換個話題。
“是樊太尉家的三郎。”
“滿月……德雲公啊!”曹操臉上似笑非笑,語氣忽然古怪起來,“他家的幾位郎君,去年秋狩時見過,箭法實在是……哈哈哈,難怪要黑鷂嫂子幫忙了。”
鄧展瞟了成健一眼。成健低頭垂目,訥訥無言,顯然是懊惱自己一時嘴快說錯了話。
張簡也聽出來,曹操對這位“樊太尉”似乎觀感不佳,有仇?
“有些職場恩怨吧!”這種時刻小蘭總是那麽善解人意,“樊陵樊德雲,現任光祿大夫,洛陽人稱‘滿月太尉’。”
“滿月太尉,什麽意思?”
“去年四月,太尉曹嵩因故罷免。當時擔任永樂少府的樊陵提前得到消息,走了董太後和張讓的渠道,以四千金的價格接替曹嵩,擔任了三公之首的太尉。愛財的漢靈帝惱他吝嗇,一個月後就找借口撤了他的職。所以京都小兒編了小曲,諷刺他是‘滿月太尉’。”
張簡腦子裏立刻跳出四個字:賣官鬻爵!
“對,兩漢的特色政治之一。東漢政府財政老出問題,賣官鬻爵算是常規操作了。從八十年前的漢安帝開始,順帝、桓帝、靈帝,一個個全都是聚斂財貨的高手,為了圈錢也是操碎了心。尤其是漢靈帝劉宏,他原本是侯爵出身(世襲解瀆亭侯),素來貧窮,因為桓帝無子而被竇太後欽點得中大獎,所以當了皇帝之後拚命搜刮私產,花樣百出,不堪入目。董太後、張讓、趙忠那些人不過是他的工具人罷了。”
“就買個官,四千金還嫌少?”某窮人驚歎。
“四千金是不少,不過在上流官場裏就一般般了,那畢竟是三公之首、百官之尊的太尉!你要知道,曹操的老爹曹嵩也是花高價買的太尉,據說鑽營各種門道,一共花了一億多錢,也就是一萬金以上。所以靈帝很是愉悅,讓他幹了快半年才免官另任。”
我去!
一萬金?!
那得收十根千金朱簽,還得是那種全須全尾能收得回後款的圓滿任務才掙得到啊!
張簡感覺有點自卑,他近期雖然財運滾滾,金豬不停拱門,其實隻是特殊時期的畸形爆發罷了。正常情況下,花一輩子時間,都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十次朱簽圓滿任務。這麽多錢,人家隻不過用來買半年的太尉,過個官癮罷了。
這人比人——夏蟲不可語冰,窮逼何苦談錢。
“說起來……真是有點意氣難平啊!可是這種正常的……呃,職務交接,曹操總不該懷恨在心吧?”
小蘭嗬嗬,職務交接?你真夠幽默。
“當然不會隻是這樣。當時洛陽有句童謠滿城傳唱:滿月太尉樊德雲,半歲長者曹巨高!樊家聽到這種頗含惡意的輿論攻擊,難免不悅,某個血氣方剛的小郎君就放出話說,曹嵩之前擔任大司農(財政部長)時貪汙太多,不然豈能一下拿出萬金巨款?曹家自然不肯示弱,回擊說窮鬼滿月都難,哪兒知道有錢人的快樂……這麽隔空喊話互相掌摑,一來二去,曹、樊兩家自然就勢同水火了。”
啊喲,樊家小夥的亂射箭法真的很糟糕啊,這麽自相殘害真的好嗎?
東漢所謂長者,亦有富室、大戶之意,這兩句童謠既挖苦了樊陵的窮酸,也諷刺曹嵩是狗大戶,都不是什麽好詞兒。
張簡猜測,這敵友莫辨口不擇言的小郎君,應該就是懇求成健幫忙熬鷹的那個樊家三郎。暗暗搖頭,人在江湖浪,遲早沙灘上。曹家這麽無辜中槍,曹操的小本上肯定記著賬呢!樊三郎……似乎有點兒危險的感覺。
但是,世間最慘的隻有我啊!
胸腹間酸楚洶湧,苦澀難當,隻覺自己五髒六腑裏的饑火一路上衝囟門,直接在口腔裏催生出大量的含酶**。
八卦蘭一番爆料,成功把他的心態搞崩了。
身體上的饑餓不能令張簡完全屈服,可這時候他的節操已經隨著口水碎了一地。
曹大哥……不,曹熟淑,你家是真有米啊!
曹操眼尖,及時發現了張簡投射過來的饞涎欲滴的眼神,喟然一歎,心頭升騰起千萬分的同情:饑寒交迫中,黑犬吃肉時。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我這大侄子,現在連條小狗都不如。
這天是聊不下去了,也不用再聊。
“走起,走起了!某也餓了!”曹操刀盾交擊,砰砰連響,“好酒大肉,吃飽喝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