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
西門外。
虎賁軍大帳。
“報!將軍……不好了!不……不……不好了,大……大……事……不好!”
虎賁右仆射曹性跌跌撞撞衝進中軍大帳,一疊聲地叫道。
大帳最北端,袁術正與羽林中郎將桓典秘密商議著如何在最短時限內攻陷白虎闕門,聽聞曹性的聲音,頓時一陣氣悶煩躁。
本將軍哪兒又不好了?怎麽又是這個吃吃兒來報喪?
“劉勳何在?張勳何在?”
曹性正撲在地上猛喘氣,聽到將軍劈頭蓋臉的兩句問話,頓時有些懵逼。
“他……他……他們,還……還……還……在……”
“沒死就好。”袁術長久與這著名的“結巴曹”為伍,也了解一些他的習慣用詞,聽到二勳都還在外麵掌控兵馬,知曉並無大事發生,便鬆了臉皮,也不讓他繼續著急,“你且喝杯蜜水,歇息半刻再來說話吧!”
手一擺,立刻有中軍侍從官捧上一個木質托盤,上麵是一耳杯淺黃色的蜜水。
“那……那……那……”曹性剛準備好的下句話被硬憋回去,更加說不清楚,隻好閉嘴,雙手從那位一身銀甲的少年侍從官盤裏端出耳杯。
那俊俏的少年侍從官對他鄙夷一笑,竟自收了托盤,轉身走了。曹性隻好捧著耳杯,慢慢啜飲。
袁術瞟了一眼,也不理會,繼續和桓典密議。
“公雅,如此一言為定。隻要屆時白虎門洞開,吾並非邊鄙董老革那等嗜殺之輩,但有一線可能,自也不欲焚琴煮鶴,哀梨蒸食。”
桓典微微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板泥封尺牘,遞給袁術。
“此乃勾交密函,公路確定時辰之後,稍晚可著人暗中送去鉤盾署吾侄桓景處,見吾章印,必有所報。”
袁術鄭重接過尺牘,見印泥上果然有桓典的私章,問道:“雖然如此,然鉤盾署尚有令、丞等主官在,若有阻礙,奈何?”
送信進去倒也不難,但你隻是前任的鉤盾令,你族侄桓景也不過是三百石的羽林左監丞,借用鉤盾署的地盤暫駐罷了,現在那裏的人還能聽你們叔侄的話?尤其是背棄禁內、打開宮門這種必誅三族的要命勾當。
“鉤盾署內除了吾侄桓景,尚有二十餘名羽林孤兒,昨夜子時潛入宮內,刻下當已取得令丞許可,一同協理署務。”桓典幹笑兩聲,低低說道。
昨夜?
袁術愣住,雖然你們號稱“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但這一手未免也太過神速了吧。
桓典笑得如此詭異,袁術自然秒懂,所謂一同協理署務,不過是冠冕堂皇的用語,實際上就是羽林郎已經完全占據了鉤盾署。
本來還有幾分疑慮要問,但桓典已經起身告辭:“公路勿慮。此事乃奉有次陽公密令,必定萬無一失。東蒼龍闕門那邊,營中尚有些許舉措,桓某先行一步。”
次陽公就是太傅袁隗,字次陽。
袁術當即住嘴,既是族長叔叔布置下去的,他自然不便繼續掰扯了。
心底暗暗不爽,想道:“事到臨頭才來告知,桓公雅這明顯是不信任我,怕我搶了他的首功啊!”
急忙起身相送:“公雅慢走!軍帳初立,樁腳甚多,小心了!”
“公路先處置軍務吧!不勞遠送!”桓典瞥了盤坐地上慢慢喝蜜水的曹性一眼,輕輕搖頭,虎賁軍的風紀真是堪憂,希望袁公路今晚不要耽誤大事。
遙遙禮送桓典遠去,袁術臉色一沉,側頭問道:“曹性,兩個字,說關鍵。”
剛喝完了蜜水的曹性正好準備了一句:“俞澤。”
“惠山,他回來了?”
袁術大喜,兩手一背,便向帳外行去。
虎賁營裏雖然也招募了許多市井豪俠,像右仆射曹性、右陛長王越那等充任中級軍官的知名人士也有幾位,但他最親信的,卻依舊隻有自己小圈子裏的幾個。
比如號稱二勳的左仆射劉勳、左陛長張勳——表麵上位次在曹性、王越之後,卻能掌握實際兵權。
而俞澤,俞惠山,便是這些親信中排名第一的心腹——雖然他不在虎賁軍任職,卻是袁術的親眷。
“打……打……打……”原本已經準備好第二句關鍵詞的曹性坐在地上,呆呆望著主將遠去的背影,又開始語無倫次的結巴起來。
那少年侍從官走過來,嫌棄道:“結巴曹,別在將軍帳裏胡亂扔東西,把耳杯還我。”
一麵托盤伸出來,居高臨下,遞至曹性的眼前。
曹性雙眼上翻,不高興地瞪著對方。
“怎麽啦,你不光結巴,還耳聾啊?”少年斜著眼,大聲諷刺道。
這侍從官是打小貼身伺候袁術的僮兒,跟著主人來了虎賁衛以後,也有個虎賁中郎的身份,真論起品秩,並不次於比六百石的曹性。
曹性心下大怒,但也知自己得罪不起,恨恨將耳杯往木盤上一放。
“小廝……拿走吧!”一急之下,居然也不甚口吃了。
“呀,死結巴,你罵誰小廝?”那少年侍從官當即怒了,手腕一翹,耳杯直接從托盤上飛起,正撞在曹性的臉上,接著他雙手揮舞著木盤,沒頭沒腦地照著曹性一頓亂砸。
曹性舉臂遮擋,心下也是微微懊惱,閑著我罵他作甚?如今無禮在先,隻能吃他打幾下了。
那少年僮子沒聽見他求饒告罪,手底卻是越來越狠,反反複複敲敲打打,絲毫沒個完結的意思。
曹性火氣漸漸飆升,偷眼一覷,門口的兩名持戟郎中都跟著將軍走了,這帳內帳外,除了自己和這小中郎,竟然再無第三人。
“小福……哥,小……福哥,別打……別打了……有金……金餅。”
少年袁福一愣:“金餅?”手上木盤頓時緩了。
……
袁術所設的虎賁軍帳距離南宮西掖門,也就是白虎闕門之南的邊門隻有百米之遙。任他如此囂張放肆,負責守衛宮室的司馬卻不敢發出一聲置疑。
他雖然號稱白虎司馬,但汝南袁氏這隻更威更猛的大老虎麵前,明顯就不中看了。
袁術不知道對方姓名,也根本不去搭理他——區區千石掖門司馬,有何資格與吾說話?
暫時,雙方表麵上算是相安無事。
袁術也知曉俞澤不可能從白虎闕門跑出來,出帳右轉,卻是向西而行。
果然,沒走出三十步,已經聽到叮叮當當的兵器撞擊聲。
袁術撇撇嘴,惠山性子不好,這又惹了哪個脾氣火爆的,難怪曹性忙著來求我勸架。
虎賁營將士現在成分駁雜,有些個混市井江湖的知名遊俠,也不一定就服俞澤那軟飯白臉的,偶爾相逢直接操練起來也不稀罕。
舉目一瞧,大約十丈之外,紅白相間,雙刀飛舞,兩道高大的身影矯捷激鬥,銀盔銀甲的俞澤明顯還落在了下風。周圍一群虎賁郎指指點點,嬉笑不已,似乎在笑俞澤不中用。
惠山怎麽把玄武盾給搞丟了?還換了把尋常鐵刀,這樣肯定弱了太多。
不過瞧瞧對麵那人,卻是一身紅袍,金吾衛?
遠遠隻聽那紅袍金吾衛大聲叫道:“我曹豹特來進獻首級,誤了袁將軍大事,砍你十個腦袋也不夠。”
原來是他!
袁術心頭一動,拂曉時他倒是聽陶謙推介過這個曹豹,也派了手下劍俠好手前去配合,現在看,是成了?
“惠山住手,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散了散了。”
銀盔銀甲的俞澤被人嘲諷,十分不悅,但袁術下令卻又不能不從,隻能悶哼一聲,跳開兩步,收起環首刀。
曹豹占了便宜,也不追擊,揚刀大笑。
圍觀諸人見將軍出現,顯是沒了熱鬧,又向俞澤取笑一番,也便各自散去。
“曹督郵,你要獻什麽首級啊?”袁術含笑相問。
曹豹左手從腰間拽出一物,隨手扔在三尺之內。
“便是這顆兩千石的首級。”
袁術點點頭,倒也知道規矩。一揮手,身後一名持戟郎中迅速向前,俯身仔細探查一番,又迅速回來。
“將軍,正是那……人。”
袁術眼前一亮,果然有兩下子。
“曹督郵,煩你把首級取來,給我瞧瞧。若果真功成,本將不吝重賞。”
“唯!”曹豹顯然也被袁術天生高貴的氣度震懾,迅速收起軍刀,彎腰揀了首級,也不直起腰背,低頭急趨靠近,在袁術身前兩丈外停住,然後提起手中頭顱的發髻。
俞澤有意無意,繞至曹豹身後丈外,手按刀柄,蓄勢待發。
袁術微一頷首,惠山能忍下這口怨氣,也是大有長進。
定睛打量那首級幾眼,點頭道:“扔過來吧!”
曹豹微一猶豫。
“放心,本將與汝主陶公有約,斷不會少了你半分功勞。”
這方麵袁術倒一向賞罰分明,不肯隨便貪墨手下的軍功,所以剛才那名持戟侍衛自然也不敢去揀那顆首級。
“謹唯!”曹豹放低胳膊,手上輕微一悠,將首級扔了過去,正落在袁術眼前。
袁術踢了踢首級,把正臉露出來,終於確認,正是那位剛剛上任未久的執金吾,丁原丁建陽。
“哈!哈!哈!哈!秩中兩千石又如何?你這老賊自恃微勞,不屑與吾結交,竟敢口出狂言,拒收本將軍的賀禮,如今可後悔了嗎?”
正在得意大笑,忽聽身後嗖嗖兩聲,卻是兩支連珠箭急速破空而至。
啊!
一聲慘叫,一名持戟郎中當即後腦、背心要害中箭,直接撲地而死。
他同伴郎中迅迅捷轉身,持戟便向凶手衝去。
“曹性?你怎麽敢!”
中軍大帳門口,曹性頭臉血紅一片,將他原來的麵目全都遮掩,隻有一雙銳眼透射凶厲之光。他身側腳下,隨意扔著一個染血的精致托盤。
嗖!嗖!
曹性並不多言,又是連珠兩箭——上射咽喉,下擊前心。
持戟郎中武技甚高,閃過一箭,橫戟劈飛另一箭,數息之間,腳下已疾奔到曹性的身前,雙方相距不足七尺。
他正要一戟探出直接取了曹性性命,忽見對方眼神中露出幾分嘲諷。
一支兩尺短箭斜刺飛至,自持戟郎中的左太陽穴射入,箭頭複從右邊太陽穴凸現,頓時鮮血淋漓。
屍體俯倒,發髻幾乎要觸碰到曹性的腳麵。
“恩兄!”曹性大叫一聲,“好箭法!”
遠遠有人放聲而笑,如鷹隼淩雲長鳴。
袁術察知不妙,右手拔出護身短劍,左手疾快取下腰間一具短小金弩。
“有刺客!惠山,快來護我!”
話音未落,眼前寒光一閃,卻聽到那“曹豹”的低低聲音。
“兩千巨金,不敢辭讓。”
頓時天地翻覆,視野顛倒。
袁術的無頭死屍,軟軟堆跌下去,低入塵埃,開出朵朵血花。
銀盔銀甲的“俞澤”也自後麵縱躍過來,嘿嘿一笑,便去揀奪袁術的人頭。
“這兩千金,歸我如何?”
聲音頗見清脆。
“二妹你又不肯出嫁,跟老哥搶金子作甚?”曹豹大為不滿,忽然聲腔一變,急道,“別揀!”
隨著他一聲喊,俞澤剛剛下探的纖纖左手微微一僵,察知自己要害已被敵人完全鎖定,當即停在半空,然後,慢慢又縮了回去。
“日月燦爛,易容精湛,唱作俱佳,果然從不失手!”遠處,那如鷹隼般的聲音轟轟傳來,歎讚不已,“不過,這顆首級,吾須暫借一用。”
“拿去就是。”被完全拿捏的曹豹咽了口唾沫,“勿傷我妹!”
“好,也很識時務,算我欠你個人情!曹性!”
“唯,恩兄!”
滿身血腥的曹性冷笑著上前,一把抓起袁術的人頭,狠狠啐了一口。
“該死的庸奴!”
司徒府。
地下行宮。
丟下李儒、吳匡三人暫時休整不提,張簡別扭地提著雙刀,與杜枰、衛玦一起重新返回後殿區域,卻意外發現,史阿的身側,站著鄧展和成健。
從史阿和鄧展各自戒備的姿態看,雙方關係並不友善,隻不過還沒到動手拔劍的地步。成健站在中間,似乎有勸架的意味。
史阿以刀為劍,鄧展劍中夾掌,都各有特點,並不是單純的劍客。
若在平日,張簡也很想看看鄧展和史阿這兩位別走蹊徑的高手一較長短,切磋攻錯,肯定對自己的劍術大有啟迪。
但眼下這種情況,卻明顯不合時宜。
“史兄,鄧令,成令,你們幾位都在啊!”
他隨口打個招呼,另外三人同時扭頭過來,麵帶微笑。
“都候你們回來了!”
“少節,你來的正好,我們正要找你。”
張簡奇道:“成令,你找我什麽事?”
“不是我,是鮑……嗨,曹校尉讓我們來找你。”
“大兄,好啊!我正要去見他!”張簡笑道,隨手把雙刀丟棄一旁,心頭不覺鬆了一大口氣,走過去拍了拍史阿肩膀,“史兄做得很好!不過鄧令和成令都不是外人,不要誤會,你先去陪王先生歇會兒!”
一伸手,又遞給他一個玉瓶:“剛弄來兩粒好丹,通經活絡,生肌化瘀,給王先生和我堂兄服用吧!”
這卻是剛才拍打李儒肩膀的時候,從他身上順來的好貨色,名為易髓逍遙丸。雖然尚不及禁內珍藏的白骨秘藥和起死玄丹,卻也相差不遠了。
“好嘞!”史阿咧嘴一笑,接過玉瓶,衝鄧展和成健斜睨兩眼,退回靠牆假寐的王越和張璋身側,打開丹瓶,給張璋和王越喂藥。兩位傷者知曉環境不佳局麵凶險,也不敢怠慢,各自嚼碎咽服,默默催化藥力,爭取恢複一定戰鬥力。
做完這些事,史阿剛在師父身側坐下,耳邊就傳來王越低微的聲音:“那個鄧展,劍法不錯,但左掌比劍法更強,你要跟他鬥,須得留足精神,盯著他的掌勢,否則一定會被他打死。”
史阿不太服氣,低聲道:“師父,弟子也學了幾手新爪法,真打起來,定能破了他的掌力。”
王越微感意外:“適才你格擋渠監君的快劍,當真奧妙。跟誰學的?”
“是吳伉先生。”
史阿將情況簡略一說。王越甚喜:“原來是他。你這小子性子太過簡單淺薄,我一直怕你橫死閭裏街頭,還得給你收屍。如今有吳仆射和少節遮護,倒是可以傳我紫電劍門的衣缽了。”
史阿嚇了一跳:“師父,那不是還有士異妹妹嗎?”
王越搖搖頭,斥道:“你小子野了這麽些年了,還想浪混到幾時?”
一激動,身體差點兒歪倒。
史阿慌忙扶住恩師,隻能低頭認錯,心底裏,卻自動浮現起杜枰的靚影。
“你想追求佳人,也得有些身份根底不是?”王越瞥他一眼,冷笑,“就憑你現在這麽個閃電刀野刺客,哪位好女子敢嫁給你?”
師父這番話恍如醍醐灌頂,卻是史阿從師以來領悟最快的一套法門。
“弟子懇請恩師,速傳衣缽!”
“孽徒!附耳過來。”
張簡見到曹操時,距離丹墀已然不遠。
曹操等候已久,當即讓鄧展、成健分頭警戒,自己單獨與張簡在西側一處角落裏密談。
張簡一瞧不是秘門所在,倒也放心不少。
“少節可聽聞,陳留王已死!車騎將軍這一不在,吾等隻能便隻能聽任太後處置了!”曹操直截了當,泄氣不已。
張簡一聽即明,萬年公主與何苗、李儒、渠穆等人的密約,曹操亦是深度知情人——想想也是必然,他可是西園軍五大校尉之首,何苗下屬武力中最重要的關鍵將領,這等逆反大事,瞞著他哪能幹成?而太後何葳,剛才應該也已經給他交了底,你們的倚仗,如今全都不在了。
看著曹操難得一見的頹喪表情,張簡心頭暗暗歎息,人心,就是這麽變化無常,左右難測啊!如果自己不能立即提出令曹操信服的後手,也許曹大兄真會就此倒向太後,甚至重新倒回到發小袁紹身邊,那洛陽的局勢,便會更加混沌難料了。
必須馬上改變這種自然搖擺方式,讓這股無常的變量,按照自己的期望單擺過來,成為自己能夠準確測知的定量助力。
沉思數秒鍾,想定方略之後,張簡選擇傳音過去,如此更為安全,可以避免意外變量的出現。
“大兄,並非如此。請恕小弟說句實在話:我觀太後,並非能夠固國長運之人。大兄請想,太後囚親兄大將軍,鴆親兄車騎將軍,藥先帝幼子陳留王,秘密絞殺前司徒丁宮,凡此種種,雖桀紂也不肯為也!太後對至親尚且如此,待擊退袁氏,賜死公主,緩過了這次危難,又豈能公平對待我們這些外人——她眼中的逆黨反賊?”
曹操深以為然,這也是他內心最為憂懼的地方:一日謀逆,終身為賊。隻有撥亂反正,己方證道,才有真正的好出路。
思索片刻,曹操問道:“少節,如之奈何?”
又來!
不過張簡正需要曹操拿不定主意,才好順勢遊說。
“如今萬年殿下和盧公聯手,鮑信都尉與吳伉仆射已身攜帝詔虎符,進入都亭北軍大營。北軍射聲、步兵二營即將出兵平叛,袁術、董卓等人,不過是待死秋蟬,垂危螳螂罷了。曹大兄切不可操之過急,可稍待北軍消息,再行定奪。”
“什麽,萬年公主和子幹已經聯手?”曹操大吃一驚,這卻是他不曾知曉的最新進展,遠遠斜睨鄧展一眼,你從南宮過來,居然也不告知我一聲?
“正是,兩個時辰前,雙方剛剛訂約。估計大兄其時正與袁氏白波賊、董卓涼州軍奮戰中,故此尚未得到消息。”
“北軍當真可用?”曹操略顯疑惑,“據聞……咳,那都亭虎符不是不見了麽?”
張簡心頭一動,曹大兄知道的還真是不少啊!
“當然,萬年殿下發現都亭虎符,亦屬意外。”
張簡也不隱瞞,將嘉德殿密室中的五副棺槨故事擇要迅速講述一遍。
曹操極為震動,剛才張簡說到太後囚禁大將軍,他還以為隻是敵對雙方正常的抹黑宣傳,加強太後桀紂不如的一番鋪排,想不到居然全是真的。
“既如此,少節賢弟可有教我?”曹操態度更加謙虛熱切。
這位賢弟如今了不得,萬年殿下的床笫莞簟之上,日後必然少不了他一席之地啊!
張簡胸有成竹,將萬年公主與盧植秘密商議的“分豬肉”方案公然丟在了台麵上。
“當下,公主殿下擁有南宮和光熹陛下,盧公掌握北軍,大兄則控製了西園軍,如此隻要清除掉袁氏的影響和董卓的亂軍,大局便已盡在吾等手中。待確切消息傳來,大兄可懇請萬年殿下垂簾監國,方便教導光熹陛下。萬年殿下年輕,正需盧公和大兄全力輔佐,方能震懾海內州郡,安撫天下人心。如此,豈不比戰戰兢兢服侍太後那孤家寡人更好?到時盧公為大將軍,大兄為驃騎將軍,鮑敦儒為車騎將軍,蔡祭酒為司徒,橋太守為司空,楊彪、周忠、王允、劉表、楊琦等皆為九卿,呂布為執金吾,荀攸為尚書令,劉備為北軍中候,鄧展為城門校尉,王越為虎賁中郎將,成健為羽林中郎將,李儒為洛陽令,皇甫嵩、朱儁等名宿統帥邊軍。正所謂:摒退閹邪,眾正盈朝。大兄與盧公率領我等共同開辟新一代大漢盛世,這豈不正是我鴻都隱學一直孜孜以求的壯美偉業嗎?”
曹操心中大動,沒想到張簡之前和李儒、呂布、鄧展等人打得那麽凶殘暴虐,居然也能不計前嫌,全都量才錄用,進位加官且都是要職,並無半分歧視。洛陽令任重事多,卻正適合智力發達但缺乏民生經驗略顯虛浮的李儒曆練。
“如此甚好!不過,依曹某之見,楊彪可為司徒,周忠當為司空,如此諸士族俱安,而楊、周兩家,則自此複為朝廷心腹。蔡祭酒年邁體弱,當進位為太傅,以為尊崇;橋瑁為人正直,又擅理財,可為大司農。還有,劉弘、樊陵、張溫、許相亦須留用,以安撫外朝內廷;最後,須速速召回幽州牧劉虞、豫州牧黃琬、益州牧劉焉等人,分為太尉、太仆、宗正,另行派遣得力刺史監督各州。如此,則割據之勢盡滅,天下乃可大定。”
張簡原本是故意說錯了一部分,想看看曹操是否能看出問題,沒想到他的見解,居然與萬年公主、盧植一模一樣,而且連樊陵這等舊日仇家也一並舉薦,不禁暗暗佩服,讚道:“不愧是我曹大兄,如此果然更為妥當!萬年殿下曾言,滿朝文武,唯曹公識人最明,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有宰執大才。信哉斯言!”
曹操拈須微笑,忽道:“上古名將之驂乘俱選力士。少節雄健,若吾為驃騎,少節願為吾車右否?”
張簡欣然道:“固所願也!”
二人相視一笑,都想起了南宮之外,三公大街上的舊事。
這一晃眼,已經都……大半天了。
曹操搖頭微歎:“開個玩笑罷了。少節適為衛將軍。”
張簡微笑搖頭:“小弟自知非領兵之才,已然固辭。萬年殿下也已允準。衛將軍一職,或為吾堂兄張伯玉。”
曹操連連點頭:“伯玉,足堪此任。”看向張簡的眼神,更是歎服欣賞,做事當仁不讓,封官卻高風亮節,“少節,真古君子也!”
“哪裏,隻是實事求是,實事求是罷了!”
張簡摸了摸胸口的尺一牘,心想:“咱好好的禦弟哥哥不幹,去當什麽衛將軍?大兄你也忒小瞧人了。”
至此,雙方交談結束,默契已成。
曹操心意一定,便不再猶豫多想,轉身走至丹墀前,向丹墀上的太後躬身行禮,說道:“太後,如今洛陽大亂,袁氏指使並州牧董卓的叛軍,禍害京畿,殘害百姓,吾等正當擒其首領,殺滅暴眾,以警天下逆徒,以絕社稷後患。”
此言一出,何葳頓時臉色微白,明白自己一番話,也沒能嚇止這群混球的野望。
“準奏!”
張簡遠遠看著何太後蒼白的臉色,心想:“太後如此以身犯險,死撐不退,必然另有倚仗,可是她已經囚禁了自己的大兄,對二兄何苗也見死不救,現在曹操又不聽話,等於北軍和西園軍都全然指望不上了。難道還期待清姿帶著南宮宿衛和持戟黃門來救駕?”
搖一搖頭,肯定有什麽地方是自己沒有計算到的,或者,自己不知道但別人知道——比如,曹大兄。
丹墀下,成健、鄧展齊齊看向曹操。
曹操也不多言,問張簡:“少節,下麵……”
剛說了半句話,忽聽前殿方向一陣喧嘩,有人大喊:“張少節,張少節,你給我過來!”
張簡一怔,好師弟這一嗓子聲音洪亮,氣粗無比,這是又得了什麽強大倚仗?
“大兄,兩位令君,我先過去看看。”
曹操一皺眉,說道:“揚翼,大成,走,跟少節一起過去看看。”
這句話一出,鄧展和成健自然完全明白,老大到底和誰站一邊了。
既然是提前分豬肉,人多肉少,欲壑難填,便是盡量想要公平,也難免厚薄不均遭人指責,特別是對待李儒,還是略略少少有點兒……小傾斜?
張簡前麵先行。曹操拖在後麵,將分豬肉的部分細節略加點撥。
鄧展和成健一齊大喜,這豬肉不薄……不,責任很重啊!
羽林中郎將掌管南軍騎兵,城門校尉負責守禦洛陽十二城門,雖然名稱有異,其實地位相當,均為秩比兩千石,隻是職責側重不同罷了。
剛剛才升為六百石令君的兩位宿將,這麽快又得到這塊兒天降大肉,自然是120分滿意。
“稍頃若有意外事,爾等須盡棄內嫌,力助少節。”曹操最後沉聲說道,尤其盯向鄧展的一眼嚴厲無比。
鄧展心頭一凜。成健已應聲說道:“我等,恭領驃騎將軍將令!”
鄧展大為懊惱,居然被這胡裔搶了先去。
“展,謹遵曹公之令!”
張簡返回眾人聚集處,卻見史阿、杜枰各執刀劍,背對自己的方向,橫眉瞪視前方數人。
他們倆的身側,是衛玦、吳匡二人,正在低聲勸解。
幾人前麵數丈外,中間是李儒負手而立。左側田旭,右側卻有兩人。
張簡霎時瞪大了雙睛。
其中一人高大滄桑,卻竟然是——
他的父親,承華廄令,張劼!
張劼身後側,一個矮矮胖胖的獄吏竭力昂著一顆幾無脖子的滾圓腦袋,左手抓住父親張劼的後心衣服,右手持一把短刃,伸得老高,橫在父親的肩項之上。
這人張簡也還記得,“田牢監?”
聽到他的聲音,李儒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說道:“師兄,正要請你前來,一同相詢一事。”
張簡沒理他,盯著那矮獄吏:“田檳,我不管你收受賄賂,還是遭了脅迫,現在就放了我父親,哼哼!金子張某十倍奉上,你仇家我也替你殺了。”
他狠狠瞪了李儒一眼,摸了摸鼻子,威力更大的下半句隨之出口,單獨贈送。
“否則,我父若有半點傷損,你全家有多少人,一個都不會剩下;你有幾族親眷,也一族不會缺少,都會因你而今年壽終正寢!你仔細想想,若想明白了,便把短刀放開一點點即可,我也不來與你計較。別說我沒警告你,我眼力好得很,連你脖子上的梅花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田檳隻覺對方聲音徑自從自己耳體內透入,分外宏亮森冷,腦子不覺一陣迷糊,暗暗大吃一驚。他雖然沒什麽學識,武技也不甚精,但在洛陽詔獄底層廝混那麽久,也是人精一個,知曉市井裏多有異人,那張簡向來在閭裏稱豪,名頭極大,恐怕真有什麽難以測知的本領,心下不禁懊悔,不該為了十斤金子,招惹了這等凶人。
如此一想,心下頓時寒了,匕首微微一動。
“很好,這事了結之後,若我滿意,你會得到十倍酬金。”
張簡揉著鼻子說完這句,那柄匕首更悄悄挪得更遠一些。
“師兄不必威脅田牢監,他隻是為我辦事。我請伯父來,亦隻為一件事罷了。”李儒見張簡又使出指東打西,風牛馬不相及的慣技,心頭冒火,大聲說道。
“我又沒聾,你號這麽響亮作甚?”張簡緩步走上前去,向杜枰、史阿、衛玦等人微一拱手,“幾位是我張簡真正的兄弟姐妹,小弟我承情了!”
杜枰、史阿微微點頭,臉上微顯急色,顯然知曉李儒抓了張劼過來,正是要對張簡不利。
衛玦忽道:“敢問李侍講,你欲知曉的,是朝廷事,還是隱學事?”
她忽然這麽相詢,卻已是公開自爆了身份,承認自己乃是鴻都隱學的一員。
遠遠倚牆而臥的王越、張璋互相看看,同時一皺眉,味道似乎不太對。
李儒微笑點頭,對衛玦及時的捧哏非常滿意。
“好教衛令得知,此事麽,卻是隱學私事。”
“那麽便請吳校尉退下。”衛玦一指吳匡。
吳匡頓覺尷尬,左右瞧去,其餘人等卻無一個有所動靜。
隻有我一個外人嗎?
張簡忍不住又摸摸下巴,這逐客令下的,真是……尷尬。
“我亦非是隱學中人。但我受萬年殿下之命,保護張都候安全。”杜枰冷目瞧瞧衛玦,“無論何事,本令都要一聞。”
史阿一挺胸:“我也不是隱學中人,但也要保護張都候安全。”
衛玦笑了笑,說道:“杜令自然另當別論。”卻看也不看史阿一眼。
吳匡鬆了口氣,還好不是自己一個人,忙道:“吳某無意探問隱學機密,但張都候救我一命,我卻不會像某人那般恩將仇報,自然也要旁聽一二。”
李儒臉色一沉,這廝,簡直是指著鼻子罵自己忘恩負義啊!我為隱學嘔心瀝血,封門守戶,何等不易,豈能是那般無恥小人?
“吳校尉,史虎賁,我勸你們還是暫時退後,免得大家日後不好相見。你看曹校尉他們不也在遠處嗎?”
吳匡轉頭一瞧,果然見曹操、鄧展、成健三人緩步走來,頓時有了台階,舉步迎了上去,嘴裏叫道:“孟德兄,孟德兄!”
張簡搖頭,懶得理會,心想任憑你喊破喉嚨,曹大兄他們幾個,也已經都是我的人了!
忽然眼角一瞥,隻見身前的杜枰、史阿麵露異色,接著右肩猛然一頓,已被什麽尖銳器物勾住,一扯之下,肩頭不禁後退歪倒,然後一股肅殺金氣閃電般直奔自己後心刺入。
不好,上當了!
“好賊子!”
青鸞劍、閃電刀紛紛攻擊過去,卻有一條柔韌的粉紅腰帶輕軟飄過,纏繞住那紫刀青劍,隨著刀劍去勢轉來繞去,一時半會兒卻也甩脫不掉。
“張都候,讓他們都住手,不然我這一刀,可收不了手!”吳匡右手鉤鑲的長鉤鉤定張簡肩頭青甲,左手一片雪亮,環首刀頂住張簡的後心,微微一戳。
“大家都且住!”張簡見過吳匡殺人,那麽多湟中義從他都是一刀一個,鋒快無比,無奈向杜枰和史阿使個眼色,然後冷笑一聲,“我從未見過如吳校尉這般厚顏無恥之徒!”
剛才是誰慷慨激昂,怒罵李儒的,結果倒好,人家李儒好歹沒跟自己動刀(當然他被自己打怕了,也確實不敢),你吳校尉自己,倒先要一刀把救命恩人斬了?
吳匡悶哼一聲:“吳某,亦自有苦衷。張都候若不掙紮,便無有生命之危。”
“吳校尉是欠了我的人情,不得不還。”
李儒笑著走了過來,又對杜枰、史阿、衛玦等人說道:“刀劍都收起來,收起來,別讓曹校尉看了笑話去。”
杜枰看看張簡,隻得退後半步,收回青鸞劍。史阿急道:“杜令——”
張簡忍不住罵道:“史阿,你這木頭腦袋,你想我死啊!”沒看人家刀子釘在我後心上嗎?
後麵一直盯著這邊的王越也道:“史阿,聽少節的話,收起刀來。”
史阿噢一聲,退後兩步,但刀鋒閃爍,顯然並未放棄隨時出刀救人的念頭。
這時曹操正好走了過來,見此情景,微一皺眉:“李文優,你製住吾弟少節,意欲何為?”
李儒一笑:“孟德兄,我曾聽聞,先帝臨終之前,曾頒下血詔,當時便由侍中韓殷親筆書錄。後來,因先帝血詔內容對我隱學不利,韓載豐最終將其毀掉。但卻留下了相關內容的密文素紙,交付張令君保管,希望有朝一日能昭告天下,人盡皆知。”
轉過頭,問張劼:“敢問令君,可有此事?”
張劼平靜地注視著李儒,雙眼中光芒細閃,不知是憐憫,還是不屑。
“確有此事。”
他此言一出,眾皆嘩然。
血詔之事,包括隱學角博士曹操、隱脈衛玦、鄧展等人在內,目前在場的多數人都並沒聽說過,王越和張璋也隻從田旭和王允那裏得知一鱗半爪,真正知曉內情的,除了張簡,就隻有杜枰。
現在,又加上了張劼。
“不知密文何在?”李儒語氣急迫,呼吸都忍不住一緊。
張劼麵露淡淡笑容。
“已被我當日毀去。”
“你……你怎麽敢?!”李儒兩個眼圈頓時一片暈紅,大怒叫道。
“為何不敢?韓載豐之所以不把那密文交托給你,就是不希望被你得去,因此禍害隱學和大漢社稷。李侍講你在韓載豐家裏、我家裏、侍中寺、承華廄署內,到處翻檢探查,拷問相關人員,侍中寺的幾位侍中,幾乎被你殺光了!可憐他們,臨終都不知為何而死!我若不曾將其毀去,豈不早被你搜去?”
“你胡言亂語!罪大惡極!你……你怎麽能如此喪心病狂!慘絕人寰!”李儒激動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恨不得即刻揮出幹戚神鉞,一斧頭鏟飛這可惡老者的頭顱。
“好師弟,冷靜!冷靜一下!我們要解決問題,不是互相指責。”張簡對李儒知之甚深,暗暗擔心他真的發狂起來,難以收場。心底當然也非常歎服老爹的激將術,直指心扉,三言兩語就把一個自命不凡的縱橫家佳弟子幾乎逼瘋!
要在兩軍陣前,老爹必定是一等一的罵戰好手。
“父親,您博聞強記,熟知小韓侍中手段,那相關密文想必已牢記在心?”
張劼看向兒子,微微點頭。
“不錯,我全都記得。”
“那……張令君,可否麻煩你筆錄出來,本人感激不盡!”李儒轉嗔為喜,頓時笑逐顏開。
“沒有密碼引書,便算我全都筆錄出來,也是無用啊!”張劼搖頭道。
李儒忽然哈哈一笑,似乎這一瞬間,已經完全恢複狀態,又變成了那個瀟灑自負的尚書台李郎君。
“這個,卻不必張令君操心了!”
張簡瞥了眼衛玦,心頭一動,忽然說道:“好師弟,你不用演了,那密碼引書我已放在嘉德殿,你若有種,便去找萬年殿下要來。”
李儒哦的一聲,說道:“真的嗎?”
他忽然一拍雙手,說道:“有請萬年殿下!”
後殿闊大,西側有數個偏殿,其中之一忽然開一小門,萬年公主劉淑當先行了出來,她身後跟著一個俊俏的女官,卻是萬年宮的私府長楚娥長劍出鞘隨行。
“張郎啊,你真是一張小烏鴉嘴!非要喊人家出來。”劉淑纖指點了點張簡,搖著頭說道。
張簡見到劉淑,心底暗叫一聲不妙,看來自己猜測不錯,韓殷那頁不知下落的“鬼畫符”密文素紙,雖然大半內容已被小現破譯,但原件顯然最後還是落在李儒手上,他對自己去東觀的意圖和行蹤了如指掌,所以,才有現在這場早有預謀、突然發動的雙重脅持。
“多謝殿下誇讚!烏鴉可是特別孝順的好鳥,有反哺父母之義舉,實為百鳥中最靚的仔。”
“你害得父親、情人俱被人脅迫,孝在哪裏?順在何處?”
對張郎的臉皮之厚,劉淑已經無奈了,但臉上笑容滿麵,絲毫不以自己被脅為懼,反而因為見到張簡無恙而心生歡喜。
李儒在一旁看他們打情罵俏,十分不爽:“公主殿下,請恕在下無禮!”
劉淑點點頭:“我知道啦,你遇到了史道人,也是天生命苦。”
李儒臉色一變,說道:“公主殿下,我敬你有逆天改命的大氣魄,你可不要不知好歹,胡言亂語。”
“好吧,那便不說這個了。”
張簡暗暗一翹大拇指,了不起,居然跟我學會了能屈能伸,不愧是女中真豪傑,宮內大丈夫。
此時,杜枰終於從愣怔中清醒過來,握住青鸞劍的右手背,幾道細細的青筋紛紛跳**,狂怒喝道:“小娥,你怎麽敢?”
楚娥瞥她一眼,也不去理會,隻向李儒道:“盟主,公主如何處置?”
李儒轉頭看向張簡:“師兄,你怎麽說?”
張簡一攤雙手:“當然是你贏了!吳校尉,你刀子往後稍挪半寸,以你的手速,並無任何妨礙,我得取一本書出來,要略微動彈一下。”
吳匡心頭一驚,沒想到張簡隻是看了他鬥戰彎刀義從的片刻,已經完全測準了他的刀術訣竅。
李儒卻沒想那麽多,聞言一擺手:“吳校尉,麻煩你!”
吳匡心底一歎,刀尖微退,不再硬頂張簡後心腰眼。
張簡慢慢抬起左手,自甲衣縫隙探入胸腹部的內衣兜裏,取出了那本《孟氏易》。
李儒眼前一亮,叫道:“正是這部《孟氏易》,師兄果然是至誠君子。”
張簡很沒好氣,誰特麽被人用刀這麽頂著腎,也得變成至誠君子。
直接把書扔在腳下,免得動作過大刺激到吳匡。
“你自己找人來撿吧!不過你可小心,別被人毀了書去。”
“除了師兄,應該沒人喜歡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吧?”李儒微微嬉笑一聲,慢慢走近前來。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好師弟你……”
剛說到這裏,隻見李儒雙眼如水,目光忽然有異。
張簡的額頭上,驟然一陣涼爽。
二人距離極近,李儒又是出其不意偷襲,秘術速度實在太快,張簡毫無反應,懸梁刺股的束縛針力,已經筆直刺入他的前額眉心之內。
“……你也是……損人不利己……”
額頭再度涼爽,三度涼爽。
李儒滿臉通紅,微一張嘴,吐出一股薄薄丹氣,卻是捉心丹的味道。
“如何,師兄你連中我三計懸梁刺股術,連你如簧的口舌一並封住,尚能話否?”
張簡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回答。
小現歡喜無比:“對,讓主人也嚐嚐喪失五感的痛快滋味!”
張簡腦海裏觸角連閃尖銳:“想死嗎你,快給我幹活去!”
“歐耶,小藍瓶真是給力小參娃!居然知道主人需要3t精神力,巴巴地全都一次性送到位。”
“吳校尉,吾師兄已無法動彈,你可以收回刀了。”李儒衝吳匡又揮揮手,“前殿宮門外的湟中義從應該已退,還要麻煩校尉你返回司徒府一趟,請那涼州董卓前來,吾已完成承諾,太後和公主兩位殿下,即刻可交予給他。”
吳匡早就不想做這脅迫恩人的下流之事,聽他這般篤定,倒是鬆了口氣,撤了鉤鑲,收刀返鞘,從張簡身後轉出來,說道:“張都候救我一命,我理當還他。請文優先生勿要害他性命!”
張簡身不能動,嘴不能言,眼珠卻能亂轉。
這吳匡人品不錯啊,怎麽史書上都說他的壞話呢?嗯,肯定是陳壽那邊吳家的禮物沒送足。
“啥人品不錯,主人你又被騙了!現爺問你,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不,不對,南官地道裏的……那幅地形圖麽?”
“地形圖……你是說伍宕司馬的那一幅?”這個印象太深,不可能忘記的,張簡眼珠轉一轉,轉兩轉,忽然不轉了,“李儒結袁……五口在側——我倒!”
張簡猛的一唬。
居然忘了這麽明顯的線索。
“什麽五口,是五個框框——吳匡啊!李儒見俞澤的時候,吳匡當時就在邊上?他們早就是同黨了?定是如此。”
追蹤李儒的伍宕司馬真是腦洞清奇,也可能是當時實在沒時間了,居然玩出五個口口……
“可憐的主人,這麽簡單的謎語都沒猜到,被人家聯手耍……呃……”
張簡直接封了小現的口舌,點頭表示滿意。
“好師弟說得對!閉口禪就是好,幹活時精神更專注!”
小現:“……”
“吳校尉你想多了!”李儒瞧了瞧口張頸搖竭力掙紮的張簡,微微冷笑,“他是我師兄,於我又有大恩,我豈能害他性命?隻是這本《孟氏易》,卻事關重大,必須拿來一用。”
“又來這梗!!”聽到“大恩”倆字,張簡簡直頭痛欲裂,好師弟你還是這麽誠懇,要是沒連我爹和清姿都一起挾持過來,我也許還真有點兒信了。
變態啊!
“主人,也許是真有呢!”
“嗯,真有?”
“比如,杜枰姐姐說過的,主人絞死驃騎將軍董重,為小韓侍中報仇那件事?”小現幽幽道。
“那也不是為他……”張簡說了半句,忽然頭皮一炸,頓時啞口無言。
吳匡深深看了李儒一眼,點點頭,道:“吾亦聽聞血詔之變……”
“吳校尉你要事在身,抓緊去吧!血詔此事你最好不要知曉,否則,必生噩夢!”
第二次被公開驅逐,自覺社死的吳匡實在很沒麵子,狠狠瞪了李儒一眼,隻能向張簡拱了拱手,一人自行向前殿行去。
張簡雙耳微動,似乎聽到模模糊糊的動靜,一響即無,十分輕微,轉起眼珠努力向側上方瞟了幾眼,卻沒有瞟到任何可疑之物,心想:“難道是我聽錯了?”
李儒看看吳匡逐漸遠去的背影,搖搖頭,從張簡腳下把那卷紙經拾起,吹了吹上麵沾染的些許塵灰,轉身走到張劼身側。
“張令君,如何?”
張劼臉上露出詫異之色,顯然沒想到這本密碼引書,居然真給兒子找到了,看起來還像是真的引書,正自遲疑不決,耳旁卻傳出張簡的聲音:“父親,給他破譯便是,無妨。”
張劼看了兒子一眼,隻見他左眼一擠,然後右眼又一擠,確定剛才是他在說話。
張劼心頭一定,道:“好吧,取筆墨紙硯來。”
李儒左右一掃,對田旭道:“就辛苦田郎君了!”
田旭應諾,他不愧是內宦精英,不一會兒已找到筆墨紙硯,還扛了一具小小書幾出來,並在書幾前鋪上了一床地席。
李儒向張劼身後的小牢監田檳一擺手。田檳知趣收刀退下,向張簡的方向張望一眼,正瞧中張簡冰冷如箭的雙睛,嚇得渾身肥肉激靈一抖,半句話也不敢亂吭。
張劼在書幾前坐下,翻動手裏的《孟氏易》,先大致將全文掃看一遍,然後心裏默誦密文,伸手去取羊毫。
李儒搶先一步,取了那支筆,叫道:“令君隻管口述,吾來筆錄。”
包括曹操等人在內,眾人這時候的精力,全都集中在張劼翻書的動作,以及李儒的毛筆上。唯有史阿身子轉來轉去,焦躁不安,不時看向僵立難動的張簡;又偷眼斜覷杜枰,卻見她手握青鸞劍,忽而看看劉淑,忽而看看張簡,隻是楚娥持劍站在劉淑身後,她卻一動也不敢動,比史阿還要不堪。
張簡心想:“這兩位,才真是值得相交一生的好兄弟、好姐姐啊!”
正想著,忽聽杜枰的聲音傳過來:“少節,情況緊急,我已傳音史阿,讓他扛了你從暗門逃走;我等下就衝過去,殺掉楚娥,救回殿下。”
張簡吃了一驚,急忙傳音道:“且稍候!等我父親默完真本血詔,再行決斷。”
“那吳匡……”杜枰見張簡居然能即時回複,也吃了一驚。
“枰姐姐放心,你適才應該也有所感應,渠穆正悄悄跟著他。”
“渠穆?他到底想幹什麽?”
“嘉德殿臨行前,我聽盧公私下說過一個笑話:說並州牧董卓,其實還有個大哥,也名為董擢,但不是卓越之卓,而是擢升之擢,在二弟董卓身邊為將兵長史。這個董擢長史,表字孟高。孟德之孟,高遠之高。”
“董孟高?”杜枰念了一遍,吃了一驚,“你是說,先帝血詔?”
“正是。盧公說,渠穆正在到處搜尋此人,還特意找上東觀,要求得到他的訊息。”
“可是……”杜枰蹙眉,想不太明白。
“渠穆為何非要刺王公一劍,我已經想明白了,必是李儒以董孟高的消息為誘餌,與他做了交易;傷我堂兄,想必也是如此,李儒與曹大兄做了類似的交易。如此,本方最強的王公和我堂兄俱都重傷,他才方便最後出手,拿捏我父子,還有公主。”
張簡歎口氣,好師弟明顯是真瘋了!他一直對我各種欺瞞哄騙、卻不痛下殺手、花費那麽大代價、布置這麽周密的一個陷阱,就是為了那封韓殷私下隱匿的靈帝真詔?
“少節你意思是,李儒故意混淆視聽,說董卓就是渠穆要找的那個董孟高,那……吳匡找到董卓,豈非就是他們的死期?”杜枰猛然驚悟。
“吳匡的鉤鑲攻守兼備,又不是渠穆主要針對的對象,也許不至於死……”
雖然被陰,但張簡還挺欣賞這人的,戰力強大,而且一是一二是二,盡力拯救自己企圖報恩償債,沒那麽多花花腸子——不管彼此立場如何,他就喜歡這麽恩怨分明的真漢子!
想想渠穆自打開始動手刺殺三高之後,從何遂高到劉子高,再到王越,中間總會有這樣那樣的意外發生,都快一天一夜了,就沒見他順利過。那麽這一次去殺董擢(董卓),也未必能成功……吧?
不,不,還是希望他能成功一次,不然也太不符合他內廷第一劍宦的威名了!
正密語間,忽聽李儒一聲歡呼,舉起手中左伯素紙,大叫道:“吾已盡知靈帝血詔。韓載豐,你休想再騙我!”
他轉過身來,也不看手上的內容,就此一字字念誦道:
道士史子眇,頗能煉丹,妖言迷惑聖聽,又穢汙宮闈,又私建九龍啟道門,密謀逆反,罪在不赦。
朕以不德,令侍中韓殷朱筆書詔,交予尚方監渠穆。
著渠穆匯合吳伉及黃門眾強者,將史道士所有門下、友朋,一體秘密處決,以泄朕憤,不得延誤。
另,朕聞:能代漢者,唯三餘高耳!
朝中文武,凡表字內含高字者,俱殺無赦!
渠穆忠直,必能奉詔而行,盡除逆賊,以安社稷。
事畢,遷中常侍,賞萬金,賜禁省內外行走。
……
聽完這道所謂的真本血詔,眾人全都瞠目結舌,連張簡都驚得呆住。
我去,把我們九龍啟道門所有人,一體秘密處決,連朋友都不放過?這麽說,老子豈非真要被誅三族了?而鴻都隱學,恐怕也要全部夷滅。
所謂鴻都七子,各大侍講、高弟,一窩全都是反賊!
漢靈帝這毒秧子,真是越死越瘋狂!
劉淑目光一閃,當即怒罵道:“李文優,你放屁!”
李儒念完這道血詔,似乎一番執念心願終於徹底達成,眼睛也清醒了不少,聽得劉淑怒罵,清秀的臉上一陣無奈。
“萬年殿下,稍留口德,吾並沒有胡言……其實,吾也寧願剛才隻是泄放一氣而已。”
萬萬沒有想到,漢靈帝竟留下這麽一封駭人聽聞振聾發聵的可怕遺詔。
還好詔書被韓殷冒險截取,未曾全部頒發,不然隻是鴻都隱學的瘋狂反噬,整個洛陽,甚至整個天下,都要因此大亂,為禍之烈,遠甚於袁氏與董卓合力。
張簡忍不住心頭慨歎:韓殷,韓載豐,小韓侍中,你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又怕死又怕疼,卻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漢子!
原本已準備動手劫人的杜枰和史阿心神震**,互相看看,一時不知該當如何是好。
“行了,不必驚惶!”張簡忽然開口說話,他此時氣度微微有變,親切之中,略顯幾分高渺空靈,身形一閃已到了李儒身側,夾手搶過他手裏的左伯素紙,在手心裏隨意一搓,立時化為寸寸黑色灰燼,飄飄灑灑,落了李儒一頭一肩。
李儒大驚:“你怎麽……”
“還要多謝你的三記懸梁刺股術!不愧是我的好師弟!”張簡微笑道,神鑒天眼一掃,已發現幹戚神甲的總樞紐,輕輕在師弟左肋下一拍。
哢哢哢哢連續幾響,再伸出左臂時,手上已多出一具四四方方的黑色鐵盒。
不費吹灰之力,就剝掉了李儒的幹戚神甲。
“物歸原主,好師弟沒意見吧?”
李儒氣急,也怕極,臉色脹得通紅,嘴裏卻如中了閉口禪的小現一般,訥訥難言。
半晌,他頹然低頭一歎,徹底認輸——縱橫道弟子,能屈能伸,今日吃了虧,下次百倍索償便是。
張簡兩手一拍,鐵盒頓時扁平,然後一折,兩折,連續數折,最終折成兩個巴掌大小、仿佛炮製過的一片厚龜甲。
暗讚一聲師父的技藝當真超凡入神,隨手塞入自己的腰囊,以後慢慢研究。
“少節如此處置,甚為恰當。爾等眾人,都從未聽說過此事。”曹操對他們師兄弟之間的私事漠然無視,口中不疾不徐說道。
劉淑搖頭:“孟德校尉,這不過是掩耳盜鈴之法,不管用的。”
張簡向她微笑說道:“當然,吾自然技不止此!”
劉淑被他這一眼看得小臉一紅,心神迷**,本來還有話說,一時卻想不起來了。
張簡稍試威力,也是暗暗驚訝:“這次天門重開,底蘊大進。這門新合成的神鑒天眼問心術,果然不同以往。”
他走到劉淑身側,向她身後的楚娥看了一眼,問道:“小娥姑娘,你加入**寇盟,可有什麽心願?”
楚娥不由自主道:“小娥願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張簡點點頭,又一個熱血少女,好師弟真是隻管忽悠,後果概不負責啊!非經典美渣男一枚!
輕聲說道:“你定會如願以償。”
然後他又行至早已縮在一旁隻恨腿短無法逃竄的田檳身前,問道:“田牢監,你挾持我父,可得多少酬勞?”
田檳回答道:“十斤黃金。”
張簡不覺側頭怒視李儒,真是敗家渣男!
“你會得到一百金。”
田檳得他允諾,心底大喜之下,原本的幾分懼怕之意全然無影無蹤。
就這樣,張簡挨個詢問一些周邊人士的個人誌願,或鼓勵讚歎,或具體落實,一一給予肯定答複。
劉淑、曹操以及李儒三人智力最高,一側旁觀,卻也看不懂張簡的真實用意。
“主人,熟練度可以了。” 小現忽然提醒道。
張簡微微頷首,隨即在場地中央站定,掃視眾人幾眼,然後,緩緩自腰後百寶囊中,取出一柄毛張根挺的白鵝羽扇,正是奪自好師弟的那柄九龍啟道扇。
“在場九龍啟道門門下眾弟子,請自報流派姓名。”
張簡自己當先說道:“九龍啟道門首徒,當代掌門,墨家張簡。”
他聲音溫潤和藹,言辭也並不針對任何人,但聽在眾人耳裏,卻仿佛字字句句隻對自己一人言說,心裏頓生一股回答交流的衝動。
一人聲音自眾人身後響起,高大的張璋首先站了起來,肅然行禮。
“九龍啟道門弟子,兵家張璋,拜見掌門!”
“兄長,免禮!”
眾人一怔之餘,隨即紛紛出列:
“九龍啟道門弟子,農家衛玦,拜見掌門!”
“衛姐姐,免禮!”
“九龍啟道門弟子,陰陽家杜枰,拜見掌門!”
“枰姐姐,免禮!”
“九龍啟道門弟子,儒家鄧展,拜見掌門!”
念到這裏,眾人一愣,鄧展,你居然也是?
鄧展滿臉不由自主的無奈,卻隻能低頭行禮,等待著張簡的羞辱。
“鄧師弟,免禮!”
鄧展一愕,沒想到對方就這麽輕易放過了自己。抬頭看一眼張簡,忽然覺得,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實在是太過渺小了。
“唯,遵掌門令!”
“九龍啟道門弟子,名家士異,拜見掌門!”
一襲白衣翩然行禮。
“士女姐姐,快快免禮!”
張簡忍不住後背一寒,剛才倒沒注意,學姐也是本門弟子。
李儒微歎一聲,勉力甩脫各種不適,踏上一步,正要行禮。
忽然遠方有人大聲唱喝:“九龍啟道門弟子,法家劉備,拜見掌門!”
張簡大喜,跳腳叫道:“玄德哥哥?快來。”
一行四人,遠遠奔來,正是劉關張三兄弟,以及劉備的刎頸之交牽招牽子經。
張簡大笑,一把抱住劉備,然後挨個關羽、張飛、牽招,一一擁抱,發現各人居然全都零件齊全,隻胳膊、腿腳等個別地方略有小小的包紮處,更是欣喜。
“聽聞各位哥哥遇險,真為你們捏一把冷汗。太好了!太好了!”
劉備幾人也是連連點頭,激動不已。
張飛左腿有些瘸,卻很開心,大笑道:“我們卻是躲去了上商裏少節你家裏,又吃了一頓狗肉宴,吃飽喝好才去了東觀尋你,休怪俺們失信!”
張簡笑道:“哪裏會!是我不在,沒能請你們。”
張飛對劉備和關羽道:“俺就說吧,少節一定願意請的!”
劉備和關羽都扭過頭,不予理睬——我們不認識這人。
張飛轉回身,又向張簡道:“所以呢,俺們都掛你賬上了,人家也都認,一共……”
“益德,住口!”劉備忍無可忍,麵紅耳赤地阻止了張飛的報賬。
“哦!”張飛最聽大哥的話,不讓說就不說了。
“三哥腿上傷勢如何?”張簡關心地問道,感覺似乎就他傷情最重。
“沒啥,用了你的藥,已經大好了。”張飛一拍大腿。
“我的藥?”
牽招正好在他身側,接了一句,說道:“我等剛剛見到了荀攸先生,益德非要一起過來,還好衛仲道有少節留下的藥物,才能及時趕來。”
張簡點點頭,難怪聞到一些金瘡散和百損丹的味道。
牽招低聲道:“他們幾人冒死救下了我隱學巢湖營營主周玢。周營主也是周縣尊的堂弟。”
張簡明了,消息他之前其實都已知道了,想起巢湖營覆亡,周暉大兄等人英勇戰死,心頭微微一黯。
為了守護洛陽,多少隱學同道不計生死前赴後繼,真正無愧於“大漢最後的守護者”稱呼。
“九龍啟道門弟子,縱橫家李儒,拜見掌門!”李儒經過劉關張牽幾兄弟的打岔緩衝,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鄭重出列行禮。
“好師弟,免禮!”張簡也鬆了口氣,最怕屁孩有文化!能想通就好!
卻見李儒抬起頭,問道:“請問掌門師兄,忽然召集我等,卻為何來?”
剛才的血詔你沒聽見嗎?皇帝可是要把我們這些人,連同親朋好友祖孫三代全都滅殺幹淨呢!
劉淑和曹操也盯著張簡。
“稍等!”張簡抬抬手,“師父曾說:九龍啟道,社稷必興。本門眼下實到八家門徒,尚缺一人呢!”
史阿忙舉手道:“張都候……不,張掌門,加我加我!我也想入門,給個機會吧!”
倚牆而坐的王越不禁笑罵一聲:“孽徒!”心下倒也一動,若史阿能加入九龍啟道門,這麽多得力的師兄師姐罩著,日後倒是再也不用怕他橫死街頭,門戶就此徹底凋零了。
張簡笑道:“三教九流,本是一家。本門歡迎此處所有人加入!無任歡迎!”
史阿當即行禮說道:“九龍啟道門弟子,史阿,拜見掌門!”
“史師弟,免禮!”
曹操眼前一亮,忽然叫一聲:“少節……掌門,散人曹操,拜見掌門!”
“曹大兄,免禮!”張簡皺皺鼻子,大兄總是這般機警。
曹操不滿地搖頭,說道:“你當稱我為師弟。”
張簡無奈,隻好說道:“曹師弟,免禮!”
曹操站起身,哈哈一笑。
窈窕輕靈的紅衣少女推開擋路的史阿和鄧展,也擠了進來,盈盈一拜:“九龍啟道門弟子,劉淑,拜見掌門!”
“清姿,免禮!免禮!”張簡嚇了一大跳,感覺旁邊士異的鋒利眼光,已經直射過來,暗暗叫苦,清姿你這混的哪門子市井江湖啊!
劉淑很是開心地抱住伸手攙扶的掌門人:“張郎,那這裏全都是九龍啟道門的弟子了。這樣最好,以後都是自家兄弟姐妹!”
張簡微微一縮,不著痕跡地甩脫她胳膊,心裏對她的肆意妄為也是十分服氣,畢竟漢靈帝是她親爹,萬年公主非但不聽老爹的遺言,反而轉身直接加入反賊的陣營,真不是一般的大逆不道!
不過,萬年公主那句“以後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卻正說中張簡的隱藏用意,如此一來,便可將靈帝遺留血詔的負麵影響,降低到最低。
曹大兄已經領悟其中竅要,李儒畢竟年輕,又是縱橫道弟子,講究薄情寡性,就不是特別明白張簡的苦心了。
剛剛被萬年公主推開不得不退在後麵的鄧展伸手頂頂成健,大陳(成)你這回很遲鈍啊,往日你不這樣的!
成健被他催促,無奈上前,行禮道:“九龍啟道門弟子,佛家成健,拜見掌門!”
眾人忽然一靜。
這卻不是個混子,而是實在的九龍啟道門弟子——最後那一個。
張簡微一沉吟,問道:“大成,你既是本門弟子,為何不早些出來?”
“弟子有愧!”成健噗通單膝跪地,俯首說道,“弟子妻舅雀兒,為奉車都尉董旻收買,私通信息於董卓叛軍,弟子未能早日發覺,故此不敢拜見掌門。”
呼延雀兒?
張簡頓時記起,淩晨接受鄧展的護衛任務之後,大家同在嘉德殿進食,臨行前,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雉雞肉味,原來不是成健,而是他妻弟。
這家夥據說經常去邙山獵雉,果然另有目的。
“他人在哪裏?”
“湟中義從在司徒府出現之前,他忽然向我說,希望我和他一起投向袁氏和董卓。我才知曉,他居然背叛了南軍。”成健恨恨在地上用力一拍,聲震石板,“我苦勸他不聽,反而意欲製住我一起投奔過去。爭執之下,弟子錯手……殺了他!”
曹操恍悟,道:“難怪我問你雀兒如何陣亡,你支支吾吾,不肯明言,原來竟然如此。”
張簡道:“大成,此事非你之過,你又何必為難?日後我見到黑鷂嫂子,自會助你分說……不,呼延雀兒,因抵抗董卓亂軍而英勇陣亡。”
他看看劉淑和曹操。
二人想了想,一起點頭。
“多謝……掌門!”成健伏地大哭。直至此時,才終於可以一傾心頭苦痛。
便在此時,忽然丹墀上帷幄晃動,高屏橫倒,然後一聲淒厲慘叫,傳了過來。
劉淑、衛玦、士異三人同時一驚:“是太後!”
衛玦和士異身法靈快,當即轉身飛撲過去。
身側人影一閃,張簡已瞬間超越二女,一掠衝上丹墀,卻忽然挺身凝住雙足,麵色古怪。
衛玦和士異跟著衝上丹墀,見他如此表情,不禁也是心頭一沉,再往大**望去,也都愣住。
不一刻,杜枰托著劉淑、史阿、曹操、鄧展、劉關張等人都先後上了丹墀。
隻見大床之上,太後何葳鳳冠霞帔,仰麵而倒,兩眼大張,手足抽搐,細白的粉項上血肉模糊,竟是被人一劍割喉,死不瞑目。
這時,李儒氣喘籲籲趕了上來,隻看一眼,便說道:“人是從秘道進來的,那時……”
他雖然沒有說下去,卻不言而明,那時就連士異都忙著拜見掌門去了,護衛無人,結果沒想到被人偷了家。
陪在他身旁的田旭忽然接道:“我聽到那人也叫了一聲,似乎是……似乎是……”
劉淑不耐煩道:“是誰?直接說。”
田旭忙躬身說道:“唯!殿下,我聽到是奉車都尉的聲音。”
什麽,奉車都尉董旻?
眾人大吃一驚。
張簡和士異懷疑地瞥了瞥田旭,真的假的,我們怎麽沒聽到?
李儒大聲道:“奉車都尉必是不忿太後拆散他與萬年殿下的婚約,從秘道偷偷進入,前來報複。此人,真是狼心狗肺,竟敢殺害太後,悖上謀逆!”
眾人頓時恍悟,果然是狼子野心心狠手辣。
“太後!太後!太後啊!”劉淑直接撲倒在大床前,哭拜於地,悲痛幾乎不能自已。
杜枰慌忙過去攙扶君上,卻被衛玦暗暗阻住前路,扯了扯她衣袂。
曹操怒吼一聲:“鄧展,成健,速速傳令下去,袁氏叛亂朝廷,指使董卓兄弟逆害太後,諸近衛禁軍,全城動員,誅殺反賊!”
鄧展、成健大聲領命,急忙下去前殿傳令。
張簡微微搖頭,萬萬沒想到,太後竟然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士異傳音道:“少節,你的洛陽紀元任務,可有變化?”
“沒有啊!”張簡一愣,怎麽扯到任務頭上了?
“我們聽到聲音就直接過來,卻依然讓他跑了。”士異歎口氣,“能跑得過我們倆的,這種人,洛陽並不多。”
張簡驚醒:“渠穆!他為什麽要幹這事?”
“我聽祖父說,昔日王美人家族對渠穆有資助扶持大恩,他才能成為漢室內廷第一劍。後來太後嫉妒王美人生下皇子劉協,毒殺王美人;今日又毒殺了陳留王。渠穆,這是為她們母子報仇來了。”
原來如此。張簡也不覺歎息,冤冤相報何時了,殺人凶手就你了!
這時,小現忽然跳了出來,歡喜地叫道:“主人,大喜!大喜!”
“是不是董卓死了?”張簡故作鎮定。
“啊,主人你都知道了?”小現賣弄失敗,垂頭喪氣。
“嗯。繼續說。”
“主人洛陽紀元任務徹底完結。保何任務失敗!阻董任務成功!”
“保何任務怎會失敗?”張簡大吃一驚,我明明……
“是,任務通知說,在主人離開嘉德殿不久,萬年公主就找到了密室中的小密室,發現了大將軍真身,然後……任務就失敗了。”
我去!
張簡盯著不遠處已經哭暈在地的公主劉淑,一言不發。
正在此時,忽聽前殿方向有人大喝三聲:“捷~報!捷~報!捷~報!”
不一刻,兩名軍將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走將進來,左手臂俱各扶持一具木質托盤,行至丹墀前,單膝跪地,稟報道:“北軍平定叛亂,特來報捷!”
被杜枰勉強攙扶而起的劉淑道:“兩位將軍,請起來說話。”
“唯!”
二將站起。
張簡一瞧,左邊的那位青年將領,正是於禁;右方卻是一位三十餘歲的禁軍武將,紅袍赤甲,手裹白絹……哼,箭人。
曹操驚訝道:“呂奉先?”
未來的執金吾呂布向曹操一躬身,說道:“曹校尉,鮑信都尉與劉表中候合兵平叛,北軍威武,已順利擊破叛軍老巢,擒殺反賊主謀袁隗一名,死士不計其數。”
鮑信都尉與劉表中候合兵平叛——
聽到這句話,張簡腦海裏忽然一陣漣漪波動,終於徹底明白了之前的疑惑。
太後何葳明明孤家寡人,卻有恃無恐一直在地下行宮硬撐不走,而曹操等人卻不敢逼迫過甚,原來是因為北軍中候劉表啊!
何苗說太後八卦時,曾提及劉表是因為何葳才得以順利加入鴻都隱學的。那他到底算太後的人,還是隱學的人?或者,兩者兼顧,視情況而動?
嗯,合兵平叛,那就是說在都亭,鮑信雖然奪得了射聲營的控製權,可是步兵營,卻更傾向信任自家人劉表。
也就是說,劉表早已拿到了步兵營的虎符!是太後給他的?一定是。
而盧植明明有劉表這個強力暗手,卻還是要和萬年公主合作,派出鮑信這一路使者,除了都亭虎符的因素……恐怕,也是擔心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某人一家獨大,萬一掉了鏈子,隱學一方就再也無法維穩鉗製了吧?
喔……對,何苗說過,王允也是通過太後幫忙進的鴻都隱學!!
張簡猛然驚悟,太後暗中囚禁長兄何進,顯然王允、劉表,甚至袁紹也都知曉,所以他們幾人雖然並非同黨甚至彼此敵視,但出於相似的目的,卻也能默契地臨時聯起手來,完全封鎖住大將軍本尊根本不在幕府內的關鍵信息,瞞住了幾乎所有人。
要不是張簡聯通了萬年公主和盧植的同盟,又偶然間找到都亭虎符,袁紹、王允,也許還有劉表,三人合力攢的這個死局,其他人根本無法反手顛覆。
嘖,還真是小瞧了這對行事大膽無忌的幕府雙傑啊!
“主人思維縝密,透視萬裏,真真博古通今博采眾長博洋內涵!”小現獻上一媚。
張簡一訝,你也有真心欽佩主人的時候?
“那當然,這次主人確實是看穿了所有人。現爺雖然自負,也是有度量的AI,能識英雄重英雄的!!”
“哈哈哈,識英雄重英雄,這句說得好!不過,其實和這些人比智力,我是……博士買驢博而寡要博而不精,”張簡感慨,“真心感覺難以為繼難以逆料難以招架啊!”
“小現這就準備筆墨,記錄一下主人名言,下次也用一用難字三連!”
“隨便你吧……”
於禁左手一個托盤,蓋著一幅血色綢布,到這時正好打開來,裏麵果然是一顆披頭散發的首級,臉上皺紋堆壘,雙目猶自圓睜,顯然怒衝囟門,死不甘心。
曹操倒吸一口冷氣,正是太傅袁隗的首級。
他扭頭看張簡一眼。張簡聳聳肩,大兄你有必要這麽偽裝震驚嗎?比起董卓日後將袁隗滿門良賤屠戮一空,北軍現在隻誅首惡,已經算非常給世家士族麵子了!
呂布也揭開了自家手上的托盤綢布,提著頭發,將盤裏的首級扔在朱紅地毯上。
“叛軍首領、虎賁中郎將袁術首級在此!”
曹操聞言大喜,一躍而起,居然從丹墀直接跳了下去,上前一腳踏住發辮,仔細辨認片刻,點頭大笑:“果然是袁公路!哈哈哈哈,賤奴,屢次害我,如今尚能為惡否?”
他猛一回頭,似乎和丹墀上的某人對了個眼色。張簡隨著曹操的目光看去,正看到一身玄甲的鄧展轉過身去。
張簡撇撇嘴,就知道袁術的死跟鄧展脫不了幹係。心裏卻想:“曹大兄這句話好耳熟,真有點小人得誌的感覺啊!”
小現低低笑道:“主人博聞強記博學多才博物洽聞,這句,卻和蜀漢楊儀以私仇誅殺大將魏延之後的一句話差相仿佛。曹操現在的智力水準,也就一漢室楊儀罷了。”
“咦,你不是要用難字三連的嗎?”
“呃,難字開頭的大都是負麵評價,現爺怕被主人你封殺!”
“哈哈哈哈!聰明!”張簡大笑,“你說得對!洛陽現在,就是個臨時的草台班子。當然要做得好,也能辦成大事的。慢慢來吧!”
他悠然一歎,不過,本禦弟哥哥實在太累了,就不伺候了!
尾聲1
次日一早。
洛陽城北。
穀門外郊。
張簡告別父親和堂兄,一步三搖,獨自漫步在通往邙山的山道上。
小現神氣活現的聲音不停響起:
“洛陽紀元”任務提前完成,剩餘時間,兩天整。獲得通關任務物品:自由的旅行船。
”通關獎品描述:自由的旅行船,一次性源線道具,坐上這條船,你能夠去往本次時光旅途的任何一個時空節點,並得到自己指定的任何一個合法身份。
“請主人確認,是否領取該獎品?”
張簡看了一眼“是/否”的選擇題,歎了口氣,無精打采地問:“一條還是兩條?”
“主人,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嗯?”
“不,不,現爺沒說你還在夢裏……啊, 小現是說,主人你不要明知故問辣,自由的旅行船這種通關大賞,萬金難求,稀世無雙,哪可能給你整兩條捏?”
“可是……”說了半句,張簡也卡殼了。
學姐是說過,爭取弄兩條旅行船,搭伴兒一起回去,幫助自己破除時間循環的那個大坑。可是,明明手拿把攥的保何任務,卻被自己無意中給砸了鍋——親手親手親手。
就不該胡亂炫耀,把打開密室門的技巧教給清姿。
現在後悔也晚了!
“現在還有兩天時間,主人可以暫時不做選擇。作為提前完成主線任務的贈品,小現另外有幾個簡單支線任務,可以給主人解悶兒耍子。”
“你也有贈品?”原本垂頭喪氣的張簡精神不覺一振,好久沒聽到這個詞兒了,想它。
“是滴!主人請聽題。”
張簡豎起耳朵。
……
下麵三項支線任務,主人可任擇其一,以奪取新的成就,獲得更多精神力——
任務一、與萬年公主琴瑟和鳴,共享天倫,高臥人生,舉國歡騰。
活動結束——獲取成就:“此間樂”。精神力-1。
任務二、陪伴學姐,荒野求生,做一個說走就走的瀟灑漢子。
活動結束——獲取成就:“遠足達人”,精神力+3。
任務三、接受短期探索任務,感受新的人生,追求進化之精進。
活動結束——無成就,獲得2t精神力。
……
“成就=秘術?”張簡想起了那什麽美杜莎之友。
“對滴,約等於,轉化幾率99.999%。”
“‘此間樂’和‘遠足達人’都是……都會轉化為什麽秘術?”
“此間樂——轉化方向:魅惑術(一級),同性魅力降低15%,異性吸引力增強15%。
“遠足達人——轉化方向:九州飄流術(一級),是主人的木雞疾走術的高配版。”
張簡心頭動了動。
“能不能三項全選?”
“主人,我有說這是多選題麽?既得隴、複望蜀、還做夢!”小現實在有些忍無可忍了。
反骨小孽障!張簡大怒,便欲祭起天舞寶輪。轉而一想,那樣之後豈不更沒得選?
忍氣吞聲。
“我選任務三。正好精神力還差2t就滿20了,18看著真是不順眼。”
“主人確定?探索任務期間,相關記憶信息全部屏蔽,天眼徹底鎖定,二級秘術無法使用。主人,你確定還是選3嗎?”小現驚訝不已,這應該是最差的一個選項吧?
“3,3,3。對,就是3了。”
“主人真是一個強迫症狂人。現爺佩服!”
——任務已獲取。遠程錨定中……
倏然一聲呼哨吹響,張簡已原地消失。
……
不久,士異和劉淑出現在張簡消失的地方。
士異抱著黑狗西施媚。劉淑則搖動著張簡留給她的那柄九龍啟道扇——九龍啟道門,張簡整個全都交給了她,由她完全掌控。憑借她的超強手腕,加上杜枰、吳伉、於禁等心腹輔助,倒也馬馬虎虎沒啥大問題。
“居然敢不選我!”
二女心頭各自一聲咆哮,一條怒龍,一頭狂鳳,同時騰空而起,直衝雲霄。
刹那間日月齊齊變色,群星紛紛墜落。
“妹妹,他居然……沒選二!可惜!”劉淑搖扇歎息,自從士異告知她張簡將有這三道選題之後,第一次鬆了口氣。
士異俏臉平靜,淡淡說道:“他想感受新的人生,便讓他去感受最厭惡的那個人,一定體悟良久,進境飛速。”
劉淑不懂她在說什麽,不過,心底卻更是搖頭不止,你這般性急惱憤,卻更加得不到張郎的心呢!
不過此言說來傷人,本來雙方就是素紙般的情分,超薄置氣,一言不合就可能翻臉成仇,太不劃算。
“我與妹妹也算相識於危難,妹妹若欲重返王氏,吾可以向王令君說和一二,必無阻礙。”秋風習習之下,劉淑溫聲說道。
因荀攸固辭,劉淑遍觀朝堂內外,親自點將,以河南尹王允深通政務,秉性忠節,拜為尚書令。在煥然一新的新朝之中,地位十分重要。
“不必了!”士異直接拒絕,“我即將遠遊異域,走上十萬八千裏,重溫那張騫、蘇武故事。”
你也要去那西方大國?
劉淑大吃一驚,頸鎖扇固,心意百轉,卻做聲不得。
尾聲2
靈帝熹平二年(173年)四月,有星出文昌,入紫宮,蛇行,有首尾無身,赤色,有光照垣牆。
沐浴更衣之後,史子眇推門而出。
此時,他身上丹火之氣皆消,羽扇綸巾,鶴氅絲履的青年道士更顯瀟灑不群,仙氣飄飄。
瞧了瞧那紅花滿桃園的無邊春色,仿佛似曾相識,卻又身近心遠,感受奇異。
他不禁輕搖羽扇,低吟一聲: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張郎今又來。
真想不到,這一次,張小郎變成了史大郎。
他盯著眼前那株活過兩紀卻依然虯枝崢嶸的老桃樹,歎息搖頭,慢慢在院子裏踱了幾圈,前因後果想了片刻,熹平二年,那就是公元173年……我不過比上次早進了地下帝陵一天,怎麽就一下相差了15年,還疊加到上次的師父身上?概率銅鏡這超級黑科技,真是一言難盡。好在我現在還年輕,上次能苟住四十年,這次我有煉丹妙術在身,又已知曉許多世間隱秘和未來大事,自當另有一番機緣盛況。
掐算一下時間,三年以後就要做帝爹,當爹不容易,為了小劉辯,為了洛陽,找個找個時間去會會董卓,抽死他?嗯,不可輕動,先收幾個佳弟子,好好煉幾爐丹藥,繼續在洛陽提高名聲,然後去尋了橋玄蔡邕,暗裏鼓動他們早點兒搞起鴻都隱學再說。
心念一定,史子眇扯下自己親手貼上的鎮邪封印,拉開院門,輕喝一聲:“水火僮兒何在?”
左右耳房裏各自鑽出一個十餘歲的少年僮子,一穿紅,一穿藍,見到史子眇,喜笑顏開道:“主人,你終於出關了!這幾日幾位公主都遣了人來,送來許多禮物和材料。昨兒裴良老爺還親自來過一趟,給主人留了話,說九龍玉飾雛形已成,等主人出關,便可去親眼看看。”
史子眇點點頭:“我都知道了,自會處理。你們且好生看守門戶,尤其我那房中有幾味丹藥,尚需兩日落一落煙火之氣,不得擅動。”
“謹唯!遵主人教諭,不敢有違!”二僮齊聲行禮應諾。
史子眇點點頭,揮退了兩個僮兒,慢慢離開家宅,搖搖擺擺徑自出了洛陽上東門,照著某個記憶深刻的地址,沿著門外西大街一路東去。
他在這裏有個舊友,便在數裏外的上商裏內居住。此裏有名屠良廚,以擅長調理狗肉拚盤為勝,閉關煉丹前有段時間,心中煩悶的時候,他就常來這個郭區,尋對方飲酒饗肉,高談一樂。
如今,困擾他近一年的捉心丹已完全煉製成功,正要勞逸結合,大吃一頓狗肉席再說。
方自行間,前方街北的閭裏小巷中忽然鑽出兩個七八歲的半大孩子,嘴裏叫嚷不止,一追一逃,迎麵衝了過來。
後麵的少年人高馬大,口中咆哮怒吼如黃鍾大呂。
——張二牛你別跑,讓我一拳打死你!
前麵少年不甘示弱,邊跑邊回罵。
——大狗子你追得到我再說。
依稀有些印象,青年道士忍不住以手加額,閭巷少年,乳名都這麽不堪的麽?
兩個少年漸漸跑近,前麵少年見到道人高華的氣度,本能繞開他正麵,沒敢直接衝撞上去,他身體靈便,一彎腰,便從道人身側穿過。
左臂忽然一緊,卻被道人一把抓住。
道人笑吟吟的,口中說道:“張簡,哪裏去?見了為師還不下拜!”
少年用力相掙,卻沒掙開,瞪眼看著道士,剛要亂罵,卻被對方一雙深幽眼瞳直視過來,大感震懾——更關鍵的是,左胳膊上恍似鑲嵌了一道石鎖鐵箍,疼痛難忍——因此雖然心頭萬分不爽,卻不敢胡言褻瀆。
這道士了不得!
此念一生,話到嘴頭,頓時風向大變。
“你這道士好不曉事,須讓大狗子追上來……”
道人心中一喜,沒認錯人!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我與你前世有緣,特來度你。”道士點了點頭,隨意鬆開了握住少年胳膊的手爪,“跪下磕頭,叫師父。”
少年束縛一去,本待立刻逃走,也許尚能逃脫堂兄的毒手。但聽到道士言出法隨般的最後一句話,霎時間醍醐灌頂,福至心靈,雙膝一軟,五體投地。
“師父,請受小子張簡大禮!”
道士撚著短須,目中含笑,看著少年響頭九拜。
“記清楚了,吾名史仙,字子眇,便住在那上東門內的步廣裏,等下隨為師去認認路,以後教授你些防身小技,要常來常往了。”
“謹唯!”
洛陽城住的都是上等人,緊靠巨型中心建築皇宮的步廣裏更可稱二環以內的超等高尚區,坊裏中門閥林立,貴戚遍地,比他們兄弟倆住的四五環外的上商裏可強太多了。
但老話說得好,俏媚眼做給瞎子看!史道人若不經意的日常凡爾賽,卻抵不過區區一句“教授你些防身小技”,少年張二牛現在心目中最渴望的可不是什麽大坊名裏的高尚住宅,而是打死張大狗頭啊!
因此堅定了信念的張簡愈加不敢怠慢,恭敬垂頭應諾。
身後追來的堂兄張璋早就驚得呆了,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個音來,隻在三四丈外遠遠瞧著,根本不敢靠近,心底卻似忽然缺了一大塊兒什麽的,極其難過。
道士史子眇瞟了他一眼。
“既然相逢,就是有緣。張璋,你也跪下,叫師父吧!”
張璋虎目圓凸,驚喜過望,也不理會對方如何知曉自己大號,慌忙趨前幾步,大禮跪拜。
“師父在上,小子張璋拜見!”
“哈哈哈,好!好!以後跟你弟弟一起來吧!不許再欺負他了。”
“唯!”
壓服了這未來青史留名的禁軍軍官,史子眇仰頭大笑,意氣非凡。
既然遠道而來,神奇降臨,不攪他個天地翻覆,社稷改姓,豈非糟蹋了這縹緲無憑千載難逢的絕世之緣?我孟……史子眇一生,絕不跟上次那小子一般,窩窩囊囊地虛度過去。
狠狠瞪了某個少年一眼,還敢自稱天賦絕頂,青出於藍,道爺藍比你這青更藍……不對,是比你這青更青……
好像還是不太對。
垂頭跪在地上的少年張簡,莫名覺得後脖頸上一寒,涼氣直沁心脾,忍不住身體一抖,打了個大大的寒顫。
便在此時,一騎快馬徑出洛陽中東門,沿著寬闊的中東門西大街,朝著史子眇、張璋張簡兄弟的方向飛馳而來。
史子眇左手搖著挺毛羽扇,右手伸指撣了撣鶴氅的飛鶴袖邊,心想:“這誰啊,直接騎馬從正門出來?”
洛陽十二城門,二十餘條長街,中東門大街是連接南北二宮的重要馳道,非皇室成員不得乘騎出入。
“史大郎!史大郎!”
史子眇的打扮實在出眾,那人遠遠見到,頓時尖聲嚷嚷起來。
史子眇不禁皺眉,每次聽到這種稱呼,他都忍不住會想起某種喜歡推球的運動生物。
敢如此當麵叫他的,大漢宮廷裏隻有一個,陽翟長公主劉修。
史子眇很不喜歡這個毫無禮貌的三公主,就算她也是美少女一枚。
比較起來,還是潁陰長公主更可人啊,見了他就會溫婉靦腆地主動問好,然後請教一些四神丹、七寶丸之類的高級神秘學知識。
想找帥哥搭訕撩騷,和本道人談笑風生,這麽入巷才是正確的手法。
懂不懂?
一閃念的功夫,雪白的神駿橫穿馬路,已至眼前。
陽翟公主劉修熟練地勒住坐騎,一躍下馬。
她穿著自己那套特製的簡裝版高胸襦鎧,背挎一張小巧纏金絲雕弓,彩光閃爍之下,倒是襯出一身傲人的曲線來。
“史大郎,你怎麽不理本宮?”隨口輕嗔一句,劉修就繼續發問,“你聽說過‘六七四十二,代漢者當塗高也’……”
史子眇心中一驚。
“公主且慢!”
回過頭,史子眇看了看張璋、張簡兄弟。
“汝二人且回家去,明日為師會遣人來找你們。”
張璋和張簡正呆看美女甲士,忽聽師父發話,雖然不舍,卻也不敢怠慢,低頭應道:“謹唯!”
臨轉身前,張璋又偷偷瞧了公主好幾眼,這個美貌小姐姐實在太美,就是看不夠。張簡卻想:“師父最後看我那一眼,似乎別有深意?”
看著二人遠去,史子眇沉吟一下,說道:“此事非同小可,明日貧道自會皂囊密牘上奏君上。”
一些給皇帝看的重要奏牘疏簡,大都是寫完之後先卷好拿印泥封存,再用細麻繩捆牢,最後再裝進黑色絲綢的袋子裏封好,防止機密外泄。這個就叫做皂囊密牘。
“鬼鬼祟祟的,滿大街都知道的事,裝什麽裝?要我說,就該把那些造謠的家夥全都抓起來誅三族,看他們還敢不敢亂傳這種不祥讖緯。”
史子眇搖搖頭,暗暗腹誹,照你這麽說,先得把前朝漢武帝一家子皇室主要成員全都殺了才對,他才是謠言的罪魁禍首啊!
不過劉徹可也是你劉家的老祖宗之一呢,滅了他的三族,恐怕現在也就沒有你了吧?
“六七四十二,代漢者當塗高也”這句話,是兩漢間著名的春秋讖緯之一,傳說出自漢武帝劉徹的一句醉話。
當年,漢武帝某次在巨型樓船上大宴群臣。酒足飯飽之餘,漢武帝登上三層樓頂,遙看這漢家的壯美山河,忽然冒出一句:“漢有六七之厄,法應再受命。宗室子孫,誰當應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漢者當塗高也。”
群臣惶恐,陛下實在太高深莫測了!個個睜大雙眼求解釋。
可能漢武帝也是聽誰說了這麽一嘴,他酒品又好,說過就睡,拒絕任何補充。
然後的幾百年間就多出了各種各樣的解讀,反正重點就在最後一句——代漢者當塗高也。
史子眇在閱讀張簡傳奇四十年的回憶錄時,對這個讖緯印象特別深刻,因為這個讖緯,引發了漢末的三高血案。
史子眇想了半天,還是覺得隻有何遂高、董孟高、曹巨高這麽三個“高”人,才當得起“代漢者”這般偉大的稱號!
臥槽,難道讓我把這個神秘莫測卻又蘊含極強邏輯的解讀再跟漢靈帝複述一遍?
史子眇心頭突然閃過一絲驚悚,三分懵逼,如此說來,張簡當年經曆過的所謂“三高血詔”事件,其實真是我——史子眇造的孽緣?
史子眇胸中五味雜陳,愣愣盯著陽翟公主劉修滿是膠原蛋白的俊俏小臉,眼前變幻,忽而是劉修,忽而又出現另外一個麵龐相似的少女,魂飛兩千年,一時竟是癡了。
劉修被他看得臉蛋緋紅,心頭又是羞怯又是竊喜,忽然叫一聲:“史大郎,我先回去了!”矯捷地跳上自己的千裏雪,打馬揚鞭,飛也似地逃走了。
這句“史大郎”,令得史子眇愕然回過神來,望著白馬少女遠去的背影,不由自主歎息數聲,惆悵之極。
精神激**中,額頭陡地微微一寒,隨之史子眇察覺自己眉心開始內凹,一愣之下,忽然大喜——天門居然自動打開了!
腦海裏畫麵連閃,令他迅速回憶起更多昔日的舊事,心頭掠過幾個熟悉而陌生的人影。
默然凝視著這一幀幀片段,史子眇若有所悟,他熟練地泛起七八個思維觸角,悄聲問一聲:“小蘭……姐姐,你還在嗎?”
無人回答。
史子眇呼出一口氣,不在就好。
停了足足半分鍾,才又問一句:“小現……爺,你在嗎?”
無人回答。
史子眇心潮起伏,思緒萬千,微聲歎息,這個孽障,也不在了嗎?
完全靜默十秒鍾,仿佛足足度過百年之久。
然後,一個聲線嘶啞,難聽至極的男孩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大夢誰先覺,現爺俺自知!沉睡五百年、難以揣摩難以置信難以名狀的偉大現爺,終於又回來了!哈哈哈哈,凡人,你可以有三個願望——呃……我的主人,小現1024隨時為您服務!”
刹那間,青年道士史子眇哈哈大笑,淚流滿麵。
(全文完)
附:兩個新科幻設定(賽博時間、量子疊加態)
科幻新構思Ⅰ:賽博時間
本文科幻背景與曆史情節聯係緊密,息息相關,大致有兩層:第一層是主角以為的意識融合,魂體穿越東漢;然後記憶展開,慢慢發現其實自己一直處於特殊的賽博空間裏(曆史源線的真實體驗),這是一次量子疊加態的曆史時光旅行。
在人機最密不可分的未來時代,科技高度發達,雄心勃勃的人類仰望天空,謀求星辰大海的新征途。
然而,也有一部分精英階層開始轉向長生不老,甚至永生不死的超級研究。
理論上,人類是可以永生的。
他們認為,永生的希望,在新的賽博空間,意識永存。
這些能夠完美容納人類意識的新一代賽博空間,因此亦有“永恒空間”的別稱。
經過260多年的深入實踐,人們發現,永生的最大障礙,不在意識的老化、腐朽、沉寂甚至變異,這些都有辦法減緩停滯。
但賽博空間本身,從來都不是永恒存在的,任何所謂完美的世界頂級空間,都有自己的最大壽命限度,沒有例外。
最古老的一個永恒世界:昆侖墟,在運營整整253年之後,正式宣布因內部社會體係問題,不得不停止運營。生活在這一空間內的9千萬永生意識,有三分之一自願進入永久沉寂;接近一半的意識厭世情緒泛濫,社會活性明顯喪失,雖然還有康複希望,但顯然,他們永遠存在的希望基本上已經徹底破滅。
近200年來,現代人的肉體壽命,最長健康存活個體已經達到了148歲(目前壽星仍然存活)。253年,對絕大多數個人來說,已經是非常漫長到幾乎不可思議的歲月。
但對於期望永生不朽的富人階層,這點兒時間實在太過短暫了。
這是三個半世紀以來,“永恒賽博空間”概念遭遇的最致命打擊。
另一組為期20年的賽博時光旅行實驗中,有大量證據證明,較多的“真實曆史”經曆,能夠明顯增強個體意識的自我認知,提升他們應對意外危機的活力等級——並有可能發生尚未經證實的力量異變,產生“奇異的精神能力”。
其中少數時間旅行的曆史源線(後被統稱為“元曆史基地”,比如洛陽、西安、成都等賽博空間基地),特別令研究團隊矚目——偶然的對比研究發現,這些特定曆史源線中的真實曆史體驗,還會為旅遊者所在的永恒空間帶來一種奇特的未知物質,能夠大幅度提高永恒空間的堅固性,增加它們穩定存在的時間。
這種未知物質,被發現者命名為永恒餌時。由於它們和賽博空間的特定關係,後來也被多數科學家稱之為“賽博時間”。
隻要餌時不斷充實賽博空間,賽博時間越多,賽博空間就越穩定。
這個意外的研究成果曝光之後,迅速得到了科學界精英的重視,他們大幅延長了該項目的實驗時間,在洛陽、西安、成都、襄陽等著名賽博墟區設置了擁有“特定曆史源線”節點的元曆史基地,增強算力優化算法,全力打造更為精密真實的元曆史空間,並和數位年輕精英簽約,請他們在這些元曆史基地中不停曆險,經曆自己的元曆史,以此獲取源源不斷的永恒餌時,期望以此獲得元曆史和賽博時間之間的深層規律,最終達成賽博空間的真正永恒。
本文男主、考古專精的曆史講師孟瓴,已與元曆史基地簽約三年,正進行著事實上的第三次時光冒險,其被屏蔽的部分記憶中,就是之前兩次的冒險記憶以及這個與“賽博時間”相關的秘密協議——“元曆史紀元”。
科幻新構思Ⅱ:孟瓴和張簡的量子疊加態
注:以下本文屬於穿越新理論,跟內文有所關係,略晦澀可省略,不看亦可。
所謂男主孟瓴的“真實曆史”經曆,雖然本質上是發生在賽博空間內的“洛陽故事”,但因為協議中的“記憶屏蔽”,從時光旅行者孟瓴的角度,亦自然有其合乎邏輯的科學原理。
首先,男主孟瓴穿越使用了道具“概率銅鏡”:一種能夠提高某種概率產生的新型實驗儀器(無法證偽)。
其次,我們都知道,從微觀層麵上說,兩個相關聯的量子會產生糾纏狀態,其中一個量子改變形態,會導致和它糾纏的量子也改變形態。
但在宏觀層麵上,這兩個量子可能隔得很遠,甚至可能是位於不同宇宙裏。比如孟瓴去考察的邙山帝陵,以及洛陽遊俠張簡的漢末世界。
以上帝視角仔細觀測一下,我們會發現,孟瓴在減製帝陵遇到概率銅鏡發生意外的考察區域,其實,就是漢末遊俠張簡的臥室。
正常情況下,帝陵和臥室,就是處於不同宇宙裏的兩個量子態——可能產生糾纏,也可能不產生糾纏,但由於它們本身其實是同一個地方,也即處於融合的、介於0和1之間的模糊薛定諤態。
當孟瓴找到那個減製帝陵,並在其中開始考察的時候,就產生了一種明確的觀測效應,觀測導致坍縮,於是這個模糊體就會坍縮成明確的兩個世界,即我們的宇宙(孟瓴的世界),和漢末宇宙(張簡的世界)。
在正常的情況下,觀測坍縮之後孟瓴都一直會是孟瓴,存在於我們(他自己)的世界裏。然而,由於神秘的概率銅鏡存在,極大提高了坍縮失誤的可能性,於是坍縮失誤就出現了——在這種錯誤的坍縮中,孟瓴的意識進入到漢末宇宙,形成與張簡的完美腦域疊加。換句話說,孟瓴與張簡合二為一。
所以,張簡本身的很多性格意識,比如敬愛父親、熱血仗義等,都不時會冒頭出來,幹涉孟瓴嚴謹而猥瑣的現代思維,構成主角矛盾的二元體,有時甚至會在關鍵時刻主導一些重大事件歧路狂奔,無法回頭,形成自己獨有的洛陽元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