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西。

不提鮑信、於禁等人乘車繼續前往都亭,三英奪帥印。

卻說張簡幾人跟著西施媚疾馳,前去援戰司徒府。

“少節,你精擅機關,我等最好原路返回,自神虎門偷入北宮崇德殿,那裏的密室通往地下主甬道,有直通南宮甚至宮外的秘密行道,既隱蔽安全,也能避免意外撞到亂軍,耽擱時間。”身為萬年宮的總管家令,杜枰顯然對南北二宮的格局十分熟悉,也知曉宮底的地下城建築,當即建議道。

“好!”張簡同意,這時候得聽專業人士的!

隻跑了幾分鍾,史阿就有些不耐煩,這小黑狗跑得太慢了,完全束縛了他們三人的速度。

“咦,媚兒,你這次跑得比上次快哦!”點了自動跟隨的張簡也有些無聊,想活躍一下凝重的氛圍。

媚兒回他一個白眼。

“對,上次是士異姐姐對你太過嚴厲來著,根本就沒有放開讓你跑。”

張簡一陣唏噓,那牙尖手利的小丫頭,仿佛已經很久很久了。

“還是我抱著你跑吧!雖然你也不慢,畢竟累了,正好也該歇一歇。該指道兒的時候撓我一下就行,左邊用左爪,右邊用右爪。”

說完,張簡也不管對方有沒有聽明白,一把撈起西施媚,展開木雞疾風行,速度頓時再度加快兩三倍。不僅杜枰、史阿陡然壓力大增,便是媚兒也不禁白眼側目,搞不懂大半天不見,這哥們兒怎會突然變得如此顛狂。

入神虎,潛崇德,開密室,下甬道。

幾人進入地下行道之後改由杜枰抱著媚兒領路,一女一犬配合更加默契,甬道內的光亮勉強能看清路,對他們來說已無大礙,挪移速度居然也並不比地麵上稍減。

杜枰還不時指點:“這上麵是章台殿。哦,章台門到了……橫穿中東門大街之後,下麵就是南宮地界了,前麵就是東觀。”

張簡心念一動,轉頭一想,現在盧植當已親自出宮去協調樂隱的刺袁決死營,等待配合鮑信的北軍行動。東觀裏估計隻有荀攸還在堅守崗位支撐危局,跟他說了也沒啥即時可用的力量相助,徒然浪費時間罷了。

一路南去又經過雲台殿、樂成殿、玉堂殿、前殿,終於再度東去,眼前突然一寬,已經來到了通往司徒府的地下行道。

這條行道不得了,高三米,寬度足有十米以上,是張簡迄今為止所見的最為闊綽的地下通道,比之前南宮的主甬道還要寬闊一倍。

杜枰介紹說,這條地下禦道是昔日世祖(劉秀)為了經常夜會大司徒鄧禹,特意從少府下撥巨額款項,命對方專門構築而成,一直行到頭,便是司徒府那座著名的地下行宮。

史阿非常不解:“皇帝去見重臣,直接從宮門過去就行了,蒼龍闕門離司徒府,不就隔一條三公街麽?”

“這個,史兄你就不懂了。”張簡笑了笑,“像光武與鄧司徒這種青梅竹馬的同學關係,官場上最易遭人忌妒,平日要再顯示出彼此特別親密的關係,明槍暗箭一多,估計鄧司徒都沒法正常督導百官了。光武皇帝這是為了鄧司徒好啊!”

杜枰也道:“少節言之有理。據說鄧司徒在天下太平之後,經常希望疏遠名勢,歸鄉服侍母親,也方便整飭家規,教養子孫。隻是世祖舍不得他離開,才一直留在洛陽,直至世祖崩逝才告病隱退。”

“同窗數年,摯友一世,真可謂大丈夫也!”史阿憧憬不已。

前麵漸漸出現三條岔道,張簡吸吸鼻子,似乎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天門關閉,領域難用,他隻能定睛四下掃視,似有所見。

“大家小心些。我看,已經到地方了。”

杜枰懷裏的西施媚忽然伸爪一撓,低聲嗚嗚。

“媚兒說往左。”杜枰心領神會。

“好,去左邊。”

三人一狗,自左方岔道靜悄悄而去。

他們走後不過一分鍾左右,兩名黑袍少年自右方的通道出現。

“田旭,司徒府行宮的暗門便在此處?”

“正是,文優先生請看,萬年殿下親口告訴下宦,便在中間那側的石壁上,隻是下宦不明打開暗門的手段。”

“好!很好!”李儒興奮莫名,虎賁、羽林遮蔽三公街已經太久,為防意外,必須盡快襲破行宮,擒拿太後和車騎將軍。若能打開暗門,此役必獲大勝。

然後,嘿……

“過去看看再說。”

洛陽東南。

南宮之東。

司徒府。

地下宮殿門外。

一身金甲的何苗捧著懷裏的麒麟兜鍪,正焦躁不安地左右踱步。

忽然,宮殿門一開,一名著銀甲持銀質短槍的英武少女行了出來,槍尖鋒刃差點兒正戳中晃來晃去的麒麟兜鍪。

雙方同時一頓,然後迅速後撤一步,閃開些許距離。

“車騎將軍!”

銀甲少女臉上一紅,慌忙把銀槍上豎。說是短槍,其實也有七八尺長短,比她高出一頭。

“吳騎長!”何苗點點頭,沒有計較對方的失禮。

統領太後貼身十六女騎之副貳:中宮署丞兼女騎長吳燁,一向對氣質雅華的車騎將軍懷有深度好感,見麵必然臉紅。

“太後有請,請將軍隨我來!”

說完,吳燁赧然轉身,在前引導。

何苗隨其進入大門,裏麵戒備森嚴,大約有二十餘名精銳持戟中黃門。他隨手把手上的金盔丟給首領黃門冗從。他是太後一母所生的親二哥,這裏又不是正式朝堂,女騎長吳燁不發話,那黃門冗從也就沒要求他交出佩刀。

隨後連行三道石門,門後都有間隔屏牆,周圍黃門持戟執弩守護。這裏采光設施巧妙,眼下仲秋的光源也很充足,加上各種奇珠明炬相輔,雖在地下,殿堂內之堂皇明耀,卻幾與地平麵上無異。

一路北行,向後殿行去。

司徒府的這處地下行宮,何苗倒也久有聽聞,隻是一直無緣來此,卻不知道居然這等嚴密。

到了後殿,前方突然一暢,大約鄧禹知道劉秀不喜奢華,所以這間行宮後殿除了較為寬敞闊大——頂高兩丈有餘,千餘平的麵積,幾乎快趕上半個司徒府了——倒也沒有特別的裝修,主要經費都用在加固地基和梁柱上了。

不久即見朱色鋪地,楹柱帷幔,一座丹墀孤立。丹墀最西北處,立設一幄,紅地黑花,其內情景大半被數扇高屏遮擋,卻看不真切。

吳燁快步行至丹墀之前,單膝跪地,稟道:“君上,車騎將軍到!”

一名白襦少女自高屏東側閃出,掃視何苗兩眼,眉頭一擰:“大膽,二國舅何不脫履解劍?”

“士異?”吳燁一愣,她怎會在此守護太後?

饒是何苗為人淡泊,聽聞對方之語也不禁一股怒意上衝,抬頭瞪視,拍了拍腰間短刀。

“此拍髀,乃太後所賜,不敢棄。”

拍髀,就是一種隨身佩刀,也就一尺到兩尺之間(三四十厘米),故此又名尺刀。

“行了,士異,讓二舅上來。吳燁台下守護。”

帷幄內有沉穩威嚴的熟婦聲音發話。若是張簡在,定能聽出這就是淩晨時七香車內驚呼“子高公”的那位貴人——太後何葳。

“唯!”

三人一起應諾。

士異盯了吳燁一眼,躬身退回帷幄之後。

台下何苗、吳燁二人也各自領命:何苗緩緩步上石階;吳燁看著那頎長瀟灑的身影,張了張嘴,又輕輕合上,悄然移至丹墀西側端,默然持槍守護。

帷幄之中,太後獨自坐於一張丹扆大**,床前有曲足長桯(tīng),桯上置長方形棜案,案內卻隻擺放了兩隻玉卮。

長桯之南,靠近何苗一側,是一張木枰,也就是方形的獨坐板床。

“二兄,坐!”何葳言語平靜,似乎對頭頂上的府內事態毫不關心。

何苗心頭一歎,過去枰上坐了,卻正與三妹麵對麵。

枰上鋪了三層席,膝下倒也溫厚。

“二兄所坐之處,原為一長榻。料想昔日世祖見鄧司徒,應當狀極親密,同榻夜談,甚至並榻而臥。”

“既如此,太後何故移換?”何苗有些奇怪,膝下這張枰實在有些小,也就是他足夠苗條,換了大兄來,肯定明顯就局促多了。

“隻因二兄你欲獨坐,朕,便賜你獨坐。”何葳目光裏微透激憤之色,隨即湮沒。

何苗心下一沉,左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間尺刀。

“大妹,你早已知曉了?”

“若早已知曉,何必還找二哥你來相談?”

何苗左手捋捋綬印,又慢慢放下。

何葳道:“王允、袁紹最恨張讓,其次趙忠;楊彪、楊琦、周忠厭惡畢嵐的奇技**巧,以天祿蝦蟆、噴水四象取悅先帝;劉弘、張溫、樊陵等人,則深怨他們的南陽同鄉郭勝出賣西園軍首領蹇碩,致令先帝改立陳留王一事徹底夭折;如今他們幾個,除了趙忠值守嘉德殿,暫不得動,其他三個我都下令過來侍奉,眼下應該已經到了,皆在上麵。二兄你覺得,殺了這些人,夠不夠他們幾家泄憤?”

何苗越聽越驚,聽到最後已伏枰不起,坐枰狹小,雙手隻能撐在枰前地板上,玉石涼意透過掌心直接傳入體內,五髒六腑皆感寒意,手臂不覺輕輕顫抖。

太後竟然要把張讓、畢嵐、郭勝這三位心腹常侍大璫,全都送給中立的士族任意處置,來換取他們對光熹帝劉辯的支持。

這心機,這氣魄,令他通體冰冷,真心畏怖。

“他們想要什麽,吾全知曉。可是二兄你還想要什麽,小妹卻有些疑惑。難道如今的富貴權勢,還不夠你肆意揮霍嗎?”

“為何不回答我?”

何苗雙臂漸漸穩定下來,用力一撐,上身抬起,目視其妹何葳。

“大將軍,還有太傅,嗯,太傅當時還是後將軍,這兩位超等大員合謀,毒殺先帝。太後吾妹,你當真分毫不知嗎?”

何太後一窒,片刻後說道:“吾知。後將軍與大兄所獻的西域蘇合香油膏、合浦南珠粉,配上先帝喜用的內廷茵墀燃香,便生細毒。若非我令張奉改了驗毒玉具,正月間就會被先帝發現。”

她如此坦誠,何苗反而張口結舌,過了一會兒,才質問道:“大妹,你為什麽要包庇他們?”

“吾不庇護他們,難道要吾庇護你這位偏心外人的二舅嗎?”一言又惹起何葳的怒氣,“若先帝尚在,你是不是還會幫著他改立那孽子劉協?”

何苗搖頭:“我雖喜愛協兒聰明,但立嗣當嫡當長,辯兒即位,我無有異議。”

“這還像親舅舅該說的話。”何葳語氣緩和下來,“二兄,你小時最疼我,知道我怕冷,每日省下份例油渣去換些銅錢,忍饑挨餓數月,專門求大兄為我做了羊皮袋囊,寒冬時天天灌燒熱水給我焐手焐腳。小妹一直牢記不忘。”

“大妹!”何苗沒想到妹妹會忽然提及少年時的往事,頓時眼圈一紅。

“二兄你既非蹇碩、董氏同黨,亦難入士族黨人之眼,又何苦一定要與大兄、與吾作對呢?”

“大兄之敵,大妹之敵,並非是我,而是那些世家,那些巨族啊!三妹,這些時日發生的事,一件件一樁樁,不用我跟你再說一遍吧?如此下去,我何氏哪還有葬身之地啊!”說起何進,何苗頓時一肚皮怨氣。

何葳靜靜看向自己的這位二哥:“二兄,你自姓朱,何氏族滅,也不幹你事。司徒府不是善地,你先行離開吧!”

何苗微一遲疑,還是提醒道:“大妹,你也趕緊回返南宮吧!大兄到此刻都不肯盡發北軍來援,必已心變。”

“不急,吾定要看看,都有哪些人,要滅亡我何氏!”何葳一動不動,“二兄,飲了這卮三花蜜釀,你就離開吧!”

“什麽?”何苗大驚失色,從何葳臉上,再看向木盤中的兩個玉卮。

內廷美祿三花蜜釀,他自然喝過。但大妹此刻這一卮美酒,卻是什麽意思?

臉色再三變幻,何苗終於忍不住問道:“到底是誰出賣於我?萬年還是渠穆?”

何葳搖搖頭:“是陳留王。”

“不可能!”何苗大叫一聲,“協兒絕不會賣我!”

“哈哈哈哈!”何葳怒極反笑,“果然,你到死都忘不了那個賤人!你果然還是更喜歡她的孽子!”

“是又如何?”到了此刻,何苗反而看淡生死,反唇相譏,“十五年前,我喜歡榮兒,三妹你喜歡史仙,本是多麽美好的兩對佳人,你我還曾彼此取笑,互相祝福。結果,因為大兄的一己富貴,一個被迫進了後宮,成為先帝的王美人;另一個,索性真的就此入道,變作了帝師史子眇,名聞天下的五道人。”

“住口,不得再提及這二人!”何葳沉聲道。

“為何不提?三妹,你嘴上不說,其實一直因為史仙的緣故,對鴻都隱學照應頗多,張奐、丁宮,甚至劉表、王允,這些人,若非有你,豈能安穩加入鴻都隱學?連四妹都早已覺察,擔憂你觸怒先帝!你當我和大哥不知麽?”何苗冷笑一聲,“隻不過大哥對你一直心懷愧疚,而鴻都隱學又對帝室、外戚無有大害,我們兩大幕府才百般遮掩,不予理睬罷了。三妹,不是我說你,那史道人勤修三教九流,深得吳起、孫臏等人遺傳,自創兵家縱橫道,領悟寡情薄性真諦,對自己狠,對親人更狠。你還好當年沒有跟了他,否則,恐怕早已成為他求道的祭品。”

“這是誰跟你說的?此人對史道兄倒是知之甚深。”太後何葳問。

“當然是他最親近的人。”

“吾知道了,定是那李儒。”

“大妹,你怎會知曉李儒?”何苗一驚。

“他身為史道兄最得意的關門弟子,辨兒唯一同門向學的小師兄,吾豈能不了解一二?不過可惜啊,據吾看,此人生恐陷入愛欲之中受其束縛,對天下所有好女子均敬而遠之,買櫝還珠華而不實,隻得了其師幾分皮毛,潛力不但及不上他師兄張璋,更遠不如早已破門而出的張簡,卻是永遠無法領會史道兄兵家縱橫的正道了。”

何苗張口結舌,完全沒想到,李儒在妹妹眼裏,幾乎小透明。

“……大妹,你到底欲要如何?”

“吾說了,你飲下一卮三花蜜釀,便先行離開司徒府,去南宮或車騎將軍幕府,都隨你。”何葳看著自家的二哥,“而且,無論你喝哪一卮,另一卮,吾也立時陪你喝了。”

何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歎道:“大妹,你這又是何必?”

何葳不再說話,隻是目透冷光,默然相視。

何苗盯著眼前兩隻一模一樣的玉卮,猶豫半晌,忽然長歎:“子幹公說得對,吾終究會死於懦弱!若我早聽樂先生相勸,狠下心來,不念兄弟姐妹之情,你與大兄早已不在人間。”

他猛一伸手,抄起右側的玉卮,一仰頭,咕嘟咕嘟一飲而盡。

何葳凝視兄長片刻,忽然探手出去,將剩下的那隻玉卮也端起來,將那滿溢的三花蜜釀也一飲而盡。

“大妹?”

何苗大吃一驚。在他想來,這兩卮蜜釀裏必然都有劇毒,所以何葳才不在意他如何挑選,萬萬沒想到,妹妹居然真的把剩下那一卮蜜釀全都喝了下去。

難道那一杯才是無毒?

“我與外人合謀,要廢黜辨兒和你;你想殺我,也是自然。卻又何必陪我?”

何葳放下玉卮,神色變幻,終於說道:“你麵對死亡威脅,終究也沒有選擇向吾出刀,無論什麽原因,這樣便可以了。之前種種,吾全都揭過,不再追究。你依然是吾二兄。”

她搖了搖頭。

“蜜釀並沒有毒。毒的,隻是人心罷了。”

忽然一陣響亮掌聲,自東側帷幔裏傳來。

隨即,一位眉清目秀的標致郎君,錦袍綸巾,從一根楹柱後轉了出來,拍手叫道:“精彩!精妙!太後與車騎將軍如此兄妹情深,互敬互諒,真是令天地驚奇!使凡人震撼!”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黑衣少年,麵容略蒼白,目光躲躲閃閃,似乎突然被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手足無措。

“田旭?”

“李儒!”

太後何葳與兄長何苗同時驚呼一聲。

太後紋絲不動。何苗卻急忙翻身從枰座上彈起,拔出短刀,指向那錦衣少年:“李儒,你怎麽會在行宮內?”

那人正是張簡的好師弟李儒李文優,聽聞何苗此言,淡淡一笑。

“車騎將軍好記性!你和我,還有渠監君、萬年殿下,不是早已約定,司徒府地下行宮內共黜太後,更迭聖帝的嗎?”

“休得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何苗又羞又惱,好容易和大妹達成諒解,不計過往,這小畜產卻又來傷口灑鹽,他顧盼左右,“諸女騎何在?拿下此寇!”

李儒、田旭出現,早已驚動吳燁等近衛女騎,用不著何苗越俎代庖,十餘名女衛已自默默圍攏上前,隻等太後聖諭,便要一擁而上,擒殺賊子。

“大妹!”何苗急道,此時此刻,跟李儒還講什麽客氣?

太後何葳卻遲遲未發令諭,隻是怔怔看著李儒身後,忽然問道:“田旭,朕自問待你不薄,未及弱冠便已晉升小黃門,獨力掌持承福殿,為何背吾通寇?”

田旭臉色更見蒼白,微微躬身。

“太後,是下宦辜負聖寵。然,下宦不悔!”

“田郎君,何必羞澀諱言?大丈夫有所抉擇,無可不能對人言講。”李儒哈哈大笑,“太後,田郎君嫌你目指氣使,年老珠黃,棄你而轉投萬年公主幕下,則每日歌詠,心曠神怡。如此霄壤之別,又何必多問?”

何葳心下盛怒已極,但自顧身份,卻不肯與他多辯。

“田旭,你當真要棄朕而去?”

田旭不答,隻是腰慢慢直了起來。

“區區小黃門,如何配得上田郎君的才賦?正所謂明月之珠,夜光之璧,豈能暗投於道側?萬年殿下許諾事成,封田郎君以常侍之位,豈不大美?”

“李儒,朕念你是史道兄弟子,便不殺你!”

何苗大急:“大妹,斬草除根,焉能顧念舊情?”讓他這麽胡說八道下去,大家都要丟盡臉皮。

何葳睨二哥一眼,你還知道要臉?也不理他,隻抬了抬衣袖。

“田旭,立斬!李儒,割舌!”

行宮內氣勢一變,卻是四名女衛耳尖腿快,當先衝過去,長槍並舉,直接衝田旭攢刺過去。

田旭驟然探出雙臂,露出袖內黑光鋥亮的兩道裂熊巨手,十根鋼爪閃電一鉤,頓時將女衛的長槍全都攏在一起,身形微微扭動。

諸女衛驚呼聲中,四支短刃槍頭已齊著槍頸戛然而斷。

“多謝太後不殺之恩!田郎君,太後移情,可別來怪我。”李儒嬉笑兩聲,“慢來,慢來!諸位姐姐慢慢來。”

“逆賊!”銀槍如驚鴻,一瞥電閃至。

卻是女騎長吳燁看不慣李儒滑嘴油腔的下乘格調,盛怒之下也不顧太後之諭,出手便是淩厲殺招,直奔少年心窩戳去。

“哎喲,你怎麽來真的!”李儒急忙後退,暗暗氣惱,怎麽師兄玩一樣的調調大家無不喜歡,輪到自己卻招惹到這般女殺星?

他有自知之明,論到搏戰武技,和師兄實在天差地別,卻是馬虎輕易不起。

袍袖一抖,一股細細煙霧騰躍而出,散播開去。

吳燁隻覺異香撲鼻,腳下忽然一軟,銀槍已然握持不住,隨著身體跌倒下去。

接著,噗通噗通連響,合圍的女衛們接連摔倒,昏迷不醒。

“蘇合香?”

太後驚怒,便待挺身,但身體剛剛半起,卻又重重坐下。

“此乃蘇合南珠香粉,我可是特意去查了師父秘藏的藥方,親手調配而成,和師父當年隨太後傳入宮廷的蘇合香膏已大不相同了。”李儒嘖嘖兩聲,“想不到太後的抗毒能力,居然稱冠於宮內,亦是稀奇。”

“李儒小兒!”何苗持刀便要衝下丹墀與李儒拚命,誰知雙腿如同灌了巨量鉛汞,走的兩步,便已動彈不得,一口氣沒順過來,張嘴直接噴了出來——卻是一口朱黑之血。

“啊!”何苗尺刀墜地,雙目怒睜,隻覺胸肋俱痛,身體搖搖欲墜,怎麽會這樣?

“車騎將軍,看來你不光聞了我的蘇合南珠香粉,還吃了些很不幹淨的東西啊!”李儒倒也微出意外,瞥了一眼靜坐在大**的太後,以及木盤上的兩隻玉卮,“別這麽看我,我的香粉最多隻能迷神,卻非斷魂之毒……我懂了,大補亦大毒,太多珍物混雜一處,車騎將軍你體內毒素最多,所以當即便支持不住了。”

何苗心念電轉,勉強扭頭看向何葳:“大妹,我……”

“二兄,天運不在你,你就安心去吧!”何葳歎口氣,原本還有些猶豫念情,可事已至此,也毋須有什麽顧忌了,何苗中毒雖然出乎意外,卻也正好了結,便不給辯兒留下禍患了,“吾並不想害你!但所攜起死玄丹,吾已自服,無有多餘。二兄,我知道,你其實和我一樣,從小就怕冷。我答應你,不會把你放置於冰室內成殮,而且,我會叮囑辯兒,以減製帝陵盛裝二兄你的遺蛻!大兄……亦然。”

何苗口吐黑血,最後大叫一聲:“我——不服!”

當啷!

拍髀短刀落地,修長身軀仰天而倒,頭顱倒掛石階之上,雙目猶似微睜難瞑。

車騎將軍何苗,就此死在丹墀邊緣。

太後何葳眼見二哥倒在眼前,心下也很不好受,忽然問道:“士異,你也是李儒、田旭一夥兒的嗎?”

白衣的士異慢慢走上前去,說道:“我已向家祖立下誓言,此生,再不追隨李文優!”

“嗯,你們王氏,卻是滿門忠義之士。”何葳滿意,微微點頭,“你可願……”

“太後,我不能。”士異打斷太後的命令,“其一,我不願向過去的同道首領出手;其二,我不是他們二人聯袂的對手;其三,我能護住太後。”

何葳本來極不悅被士異打斷話頭,但聽對方說完,臉上怒意已盡數消失,歎口氣:“既如此,那就這麽辦吧!”

在她們對話時,李儒一直盯著突然冒出來的士異,一言不發,待她們說完,才悠悠一聲長歎:“士女,你當真要棄我而去,反麵成仇嗎?”

士異心頭冷笑:“老娘又不是十七歲!就算十七歲,也不會一再被你這碳渣忽悠。”

她左手倒持朱雀劍,向李儒恭恭敬敬行一劍禮。

“隻要文優先生不登丹墀弑君,士異,不敢與您為敵!”

“弑君?”李儒不覺失笑,“士女,吾記得你以前最恨昏君庸主,怎的半日不到,便改弦易轍重為新人了?”

“一死百了,一筆勾銷。文優先生肯定明白的。”

李儒略略垂首,微有悔意。當時在上商裏張宅之外,不該痛下殺手,玉石俱焚。

這一切,全都怪師兄張簡!

側目瞥了瞥田旭。田旭會意,大聲道:“太後昏庸無道,任用奸佞十常侍,禍亂天下,我田旭,今日便要為萬民除害!”

舉步便向丹墀走去。

太後陰冷目光死死盯著他,忽道:“士異,你斃了此人!朕讓辯兒封你為西宮貴人。”

士異一激靈,這麽好?

西漢自中宮皇後以下,又分為昭儀、婕妤等十餘個等級。東漢光武立國之後力求精簡,全都廢除,便隻有皇後、貴人、美人、宮女、采女五個等階。

車騎將軍何苗以前的情人王榮,入宮後生下皇子劉協,也不過是個美人。

太後這一封賞,直接就是西宮貴人,等若直入巔峰,暗示光熹帝劉辯選定皇後之前,你就是後宮老大!就算那皇後之位,以士異河東王氏的家世人品,也未必沒有機會。

“謝太後!”

士異麵色微酡,跪倒謝恩,暗罵一聲:“瓴瓴這個死小子怎麽還沒到?這麽個小癟三,也要本貴人親自下場動手嗎?那也太沒麵子了!”

今日之局混亂凶殘,不是特別要緊關頭,她真不願意顯露身手和秘術,太過惹人注目就危險了。

正在遲疑不決,耳旁忽然有人輕笑一聲:“貴妃娘娘萬安,學弟救駕來也!”

一道黑索,驟然自東側飛出,纏絞住李儒的脖頸。

田旭一驚,忙叫:“文優小心!”

李儒後知後覺,這時才有所反應,機簧聲中,右手五爪一把握住眼前的黑索。

“無趣!”

張簡手腕輕輕一動,黑索猛然一顫,索頭部分鬆散彈躍起來,已啪地抽在李儒的左臉上。

李儒吃痛,手指微鬆。

黑索一個怪蟒翻身,如同靈蛇返窟般,倏然遠遁。

“師兄,你我約定三日內井水不犯河水,如何背盟失信?”李儒摸著臉上的紅痕,氣憤道。

楹柱後,一身青黑甲衣的張簡露出身形,詫異道:“這約定還有效嗎?當時你怒射黑蜂諸球,傷及士女小姐姐,我還以為你憤恨之下,已經徹底撕毀協議了呢!”接著一拍腦門,“想是好師弟眼見士女姐姐無恙歸來,心頭一喜,便又記得盟約了。”

“師兄又來取笑。”李儒哭笑不得。

田旭見狀,收回剛剛邁上丹墀的左腳,迅速返回李儒身後,協助戒備。

“文優先生,他是誰?”

“這是我大師兄張簡!聞名洛陽的第一刺客‘隱煞’,就是我師兄!!”李儒一臉與有榮焉的迷弟表情,暗暗卻瞟了瞟丹墀上的太後何葳與士異。

“你就是史道兄那個破門而出的大弟子張簡?”何葳居然也曾聽說過張簡的事跡名頭,很有興趣地盯著他。

“下官正是張簡,見過太後!”張簡不卑不亢拱了拱手,心想:“剛聽了那麽多的皇室秘聞,我可不能露出半分怪異表情。我的阿媽呀,原來師父才是她的老情人兒!”

他早已發現地下行宮的牆壁上有些問題,隻是察覺有人過來,便和杜枰、史阿一起躲藏起來。等李儒、田旭打開那扇暗門,張簡讓杜枰和史阿放開媚兒,先去周圍查看動靜,自己則尾隨李、田二人,悄悄進入這座秘道,之前丹墀上的好戲,也就此聽個十足,萬分過癮。

這座行宮建於漢初,卻終於不是蔡倫的體係遺傳了。他也借機體驗了一下新玩具的樂趣。總體感覺,建築規格很高,暗門格局也大,但遠不如蔡倫一脈的機巧方便。當然,秘門沒有一丈那麽高了——在張簡眼裏,這就是最大的優點,總算不用自卑身高不足了。

“萬年封了你什麽官啊?”太後饒有興致地問道。

“回太後,宿衛右都候張簡,奉萬年殿下之命,前來援助。這兩個逆賊是死是活,全憑太後吩咐。”

丹墀上士異白眼遠眺,心想小瓴瓴你可真是長大了,這種滑不溜秋的話,你也真說得出口。忽然心頭一驚,我怎麽看不到小瓴瓴的狀態了?他又晉級了?這才多久?

“很好!很好!”太後乍得強援,心下微安,“等收拾了叛賊,回到南宮,你便來做衛尉吧!”

我去,太後老佛爺一句話,就把楊光的衛尉老爹直接抹擦幹淨了。

南軍首領衛尉,可是九卿之一,銀印青綬,秩中二千石的頂層高官,理論上講,頭頂上最多也就大將軍、太傅和三公五個人了。

對一個六百石的小都候來說,可謂一步登天。

“多謝太後恩典!下官這就去擒拿這些叛逆!”

張簡一邊和太後慢慢扯淡,一邊暗地跟士異傳音溝通,這麽近的距離,雙方精神同步,說話速度卻快得多了。

“我堂兄和你爺爺呢?”

“你堂兄胳膊受了點刀傷,我給他敷了藥,暫時無礙。他和我爺爺……啐,祖父一起,還在前麵宮門口督戰呢!沒想到袁氏在隔壁太尉府的點將台上架設了三台車弩,還有一堆大黃弓之類的高級強弩,隔著老遠都能射到司徒府。北軍中衛完全沒有防備,追擊敗退的白波賊時吃了大虧,傷亡慘重,大將軍幕府的假司馬許涼等不少精銳將士當場陣亡,然後就有點兒鎮壓不住場麵了。司徒府裏各派互相指責,有仇有怨的趁機抽劍互砍。正忙的時候,一群湟中義從又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一色兒的彎刀,直接在司徒府朝會廳裏開片兒,殺得人頭滾滾,血肉橫飛。祖父見勢不妙,和我一起搶下你堂兄,拖著他直接退入行宮。還好有楊彪他們叔侄同行,才放了我們進來。”

張簡大致聽明白了,袁氏設計這麽周密?先偽裝黃巾白波賊入寇誘敵,再配以隱藏勁弩伏擊,最後還有強悍的湟中義從中心開花,難怪北軍中衛也扛不住。

“北邊那座空置無人的太尉府?牛逼,這是誰開的神腦洞!”

從距離來說,軍用十石大黃弩,加上更勝一籌的虎賁弩車,確實能從太尉府直接射到司徒府這邊來。但是,他娘的誰會這麽想問題呢?

“誰知道,說不定就是你那好師弟。”

張簡默默點個讚,然後替李儒悲哀,瞧你贏來的這偌大名聲,什麽好事都是你幹的!

“你怎麽跑太後身邊了?”

“退入地下行宮時,順手幫太後解決了幾個蟊賊,太後聽說我是王氏後人,非要我來貼身守護。祖父也覺得太後身邊更安全,就同意了。”

張簡眨眨眼,學姐這隨機應變的自保手腕相當利落啊!

“楊光他們呢?”

“楊光行走不便,楊彪也受了驚嚇,他們叔侄便在西側一個偏殿裏暫時休息。對了,你和誰一起來的,杜枰、史阿都來了沒?”

“他們也都來了,不過,剛去了前麵探查,估計遇到你爺爺和我堂兄就一起幫忙了。“

“我跟你說少節,別你爺爺你爺爺的……我爺爺,啐,祖父劍法超強,給你一下你也受不了。”

“唔……王虎賁老當益壯,晚輩向來佩服!”張簡撇撇嘴。

“還有,少節你怎麽搞的,居然晉級了?”

“全是僥幸,回頭告訴你詳情。眼下怎麽搞,太後中毒了嗎?她怎麽還沒掛?”

“確實是中毒,不過短時間還死不了。你這不像話,人家剛封你個一等大官,你卻巴望著人家死!”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可是,這事必須得了個場吧?”

“想殺太後揚名的反賊多著呢,我看你師弟就不錯!”士異心頭微酸,盡惦記你家公主小殿下了,一心為她打算。

“好吧……”張簡無奈,好師弟,救不了你了!

他此時緩慢而堅定地已經完全轉過身去,做出要跟李儒、田旭決鬥的架勢,不方便再跟士異繼續扯了。

太後要是安全回去南宮,公主所有盤算都得玩兒完!比較起來,太後還是年紀大了,孤兒寡母,就那舅舅不疼奶奶不愛的光熹帝小劉辯,未來也沒可能有什麽大的建樹,遲早得被權臣架空,幹脆這次就讓給英明神武的我家清姿罷了。可是,誰會出手幹這種必定天下厭憎的大惡事呢?嗯……反正我不幹,給多少精神力我也不幹。

怎麽辦呢?

看看田旭,張簡的目光微帶憐憫審視:就你這小受樣,也想攀附公主殿下?你是被李儒帶溝裏去了吧……

田旭見到他溫潤目光轉將過來,心底忽然一陣驚凜,仿佛所有心思都被對方一眼看破。好像義父的眼神啊!

他不知張簡奪了吳伉一半鑒心術,兩眼與吳伉一般,天然自帶三分魅惑洞見之意。這還是天門尚處於關閉未開狀態,不然以他幼稚偏激的心性,更加承受不起。

李儒微皺眉頭,士異背離也就罷了,真沒想到還又遇到了張簡,老這麽陰魂不散你欲何為?

便在這時,咣當一聲巨震,接著喊殺聲猛然嘈雜起來。

三道宮門都被攻破了?

後殿諸人齊齊一驚。李儒趁機叫道:“師兄,士女,大敵當前,先合力抵禦,如何?”

張簡回頭看一眼士異,說道:“也罷,你們倆在前開路,暗門已經被我堵死,別想跑了。士女守護太後,我去前麵看看。”

李儒和田旭無奈,互相交換個眼色,果然當先奔了出去。

耳旁士異傳音過來:“少節,敵我混雜,且要小心。”

“我會的。” 對誰都可以麻痹大意,我怎麽也不敢對好師弟掉以輕心。

幾人還沒完全出得後殿,就見一群浴血將士雜作一團,邊戰邊退了過來。

當先二人是張璋與王越互相扶持,且戰且退;稍後是曹操持盾,成健執鞭左右護持;最後是史阿與杜枰一刀一劍雙戰一名高大戰將。

追擊張璋、王越的是十餘名的彎刀悍卒,各種亂糟糟的地方口音,根本聽不懂喊什麽。

涼州義從為首的是三名頭頂鐵盔,穿著筒袖鎧的中級將領,張簡一瞧中間那人,身高過丈,手提重型環首刀,正是那如風轉進華軍候,他此刻卻不急不躁,一柄刀就牽製住了史阿、杜枰兩人,似乎還頗有餘力。

他旁邊的兩員將校裝束類似,一人較為年輕,揮舞著丈二鐵槍,力大勢沉,走位飄忽,帶著幾名彎刀勁卒拚命糾纏著張璋和王越,曹操幾次要用盾牌將他擠退下去,都被另外幾名邊卒不住以彎刀鉤扯推拉,難以完全發揮玄武盾本體無傷的防禦優勢,最後還經常要倚仗張簡的反手長刀磕開槍頭,擊退那年輕小將的攻勢。隻是張璋似乎右臂受傷不輕,單憑左手運使振漢刀,威力卻削弱不少。

另一邊則是老將對老將,胡須花白的邊將雙手各持一刀,迅疾快猛,殺得瘦高的成健隻能雙手把持流星索中段,一根長索分為了兩條短鞭,堪堪抵擋得住。

“好師弟,雙刀歸你們,長槍我來殺。”

張簡看出破局關鍵在先救出張璋和王越,各人才能重整反擊陣型,不然敵人如此眾多,在更為寬闊的後殿,形勢隻會越來越被動。而且那位使槍小將槍法力速兼備,威脅實在太大,必須盡快清除。

“好!”李儒爽快答應,竟然當先衝了出去。

咦,這麽痛快?

不好……

張簡心頭警鍾長鳴,毋須過腦,他就知道,不當人子好師弟,又要作妖!

隱約的震動嗡嗡響起,李儒奔行中抬手出拳,袖內一道銳利鋒刃直奔成健後腦衝斬過去。

他身側的田旭則一咬牙,曲腿彎腰,如一頭黑色山狸,猱身猛然前撲過去,雙爪拍擊正在後退避槍的張璋兩肋。

“北軍野狗,去死!”

這倆也是看準了形勢,成健和張璋正是最為吃勁兒,難以抵禦外力的艱難一刻,此時不偷個雞吃,更待何時?

不過田旭的最優方案,其實應該是先去協助擊殺曹操,他這麵強力防禦一去,後麵十幾個彎刀義從都能立刻加入戰陣,更能發揮出群纏圍殺的鬣狗式戰術特長。

可是,誰讓田旭跟張璋有“無睾子”的舊恨呢!

“天眼洞明,神鑒破妄!”關鍵時刻,小現忽然出現,“主人,算力已足,速算。”

張簡腦海裏突然出現一條條一行行的數據流,霎時迭代升級無數次,仿佛無窮無盡。在這等強大算力的支撐下,幾乎在一瞬間,他就確定了解救行動計劃。

成健耳邊傳來張簡的傳音提醒:“左行一步,抽擊手腕。”

出聲的同時,張簡袖下黑索高速彈射飛出,卻沒有對準李儒和田旭任何一人,反而一下扯在了成健左手半截流星索的鞭梢上,這根鞭梢正與涼州老將的右手刀激烈對抗,雙索驟然合股,卻也立時把那口環首刀交纏壓住。

這意外的一纏,也完全出乎了激鬥雙方的意料之外,不過成健耳旁有張簡提前預警,及時反應過來,身形微動,右手鞭唰地擊中那位老將的右手腕。

成健這條流星索前有梢後有把,眼下手持中段,右手鞭頭卻是幾十根細鐵絲纏裹束縛而成的索把,既粗細得宜又柔韌堅實,那老將縱然有軟甲筒袖護臂,手腕卻也吃不起成健如此全力的一鞭抽擊,伴隨著一聲痛叫,右手刀應聲飛起,腕骨至少輕微骨折。

同時,成健身形左移一步,也把對手露了出來。

李儒變招不及,順勢大喊一聲:“樊軍候,吃我一斧!”

對麵那老軍候隻覺一股猛惡金風撲麵,大吃一驚,他戰陣經驗極為豐富,左手刀急豎,當一聲巨震,勉強把李儒這把拳頭大小的無柄鋼鉞擊擋回去。

然而張簡技不止此,在成健挪步抽腕的同時,他對一直倚仗張璋支撐左半截軀體、勉力踉蹌跟隨的王越耳邊傳入一句:“青龍擺尾。”

隻這短短四個字,王越卻似乎瞬間恢複活力,想也不想,反手一劍刺出。

此時,田旭的撲擊已完成了至少四分之三,甚至五分之四,雙爪堪堪合攏,即將拍中張璋的兩肋,卻被這當頭一點鋒銳刺激得頭臉生寒,兩眼幾乎都要激出冰涼的淚珠來。

這一劍雖然無甚力度,但卻實在準確無比。繼續攻擊,田旭固然能如願抓拍到張璋的肋下,就此重創這個可惡仇家,可他的腦袋,卻一定會被這一劍直接穿透,裂顱而亡。

關鍵時刻,田旭啊一聲大叫,雙爪側移格擋,攔截住王越這乏力一劍,同時身軀就地向左側翻滾過去,再也顧不上偷食母雞。

一道雪亮寒光,明晃晃地追擊著他正在倒臥的身體,速度卻比他的翻滾快得多。

正是那涼州老將被成健鐵鞭擊飛的右手環首刀。

噗!

一刀插中田旭右臀。

刀柄還晃悠兩下。

張簡險些一閉眼,計算中雖然有26%的可能達成辱臀成就,卻真沒想到……這麽小的幾率竟然也成功了。

“主人就是天生幸運,誰碰誰倒黴!”現在的小現,活脫脫一個無腦“簡吹”!

當!當!

兩聲脆響。

眯起的雙眼重新睜大。

張簡看到,華雄三尺重刀一磕一砸,已衝開杜枰和史阿的全力攔截,長腿直撲過去,目標赫然是連劍都已掌握不穩的虎賁王越。

趁你有病,要你殘命!

這老不死的劍術實在可怕,必須首先幹掉。

“華雄!”

遠方,傳來士異冷冰冰的一聲喝。

你找死!

此刻戰場左右兩側,成健氣勢如虹,雙鞭連刷,殺得隻剩單刀的樊軍候連連後退;而那員長槍小將,也逐漸牽製不住張璋和曹操攻防一體的合力,身側的彎刀衛卒接連被砍倒兩人。

李儒一擊無功,也不戀戰,見田旭受傷危險,直接改了方向,轉身急去救他。

而王越,已處於極度危險的境地。

張簡耳旁,忽然傳來學姐的聲音:“少節,你我聯手,斬了華雄!”

“好!”張簡想也不想,便即履約。

白衣飄飄,香風鼓動,一道赤豔豔的劍光,驟然飛騰而起,遠襲過去。

竟然是一招丹鳳馭劍式!

張簡大吃一驚,知道這一式的凶險,急道一聲:“兄長,借刀!”左手抖手甩出。

張璋正待揮出的長刀忽然一緊,被一根黑索纏住,閃念間已知由來,大喝一聲,奮力空空前劈。

借此巨力,張簡如同身帶一根牽引繩的風箏,陡然鷹隼般飛縱半空,右手猛揮,一道銀梭電射,直奔華雄前心紮去。

“又是你!”

這銀梭實在太熟悉了,華雄頓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隨手刀背一頂,叮的一聲,銀梭已被崩飛。他順勢長刀上翻,變招為滾刀式,準擬待那白袍少女飛至,就此一刀兩段結果了她。

驀地,一道細微黃色光芒自左側再度閃爍,這道光芒意外而生,速度又是極快,噗地穿透保護肩脖的盆甲,釘在華雄的右脖頸上。

卻是一枚兩寸長的鍍銅無尾鋼釘,也可以稱之為破甲銅針。

張簡的悉心準備,終於再獲收成。

“呃——”華雄翻轉大半的滾刀式尚未做完,動作忽然一僵。

便在這時,眼前又是一亮,卻被一麵悄悄拋出的鍍金銅鏡正晃在雙睛上。

說時遲那時快,他這麽僵直眼花的一瞬間,白衣少女已滑翔至近前,赤焰劍光輕輕一閃,鬥大的首級登時衝天而起。

高度近丈的無頭軀體,轟然倒地。

白衣的士異輕鬆落地,探手接住了自家的銅鏡,收入袖中。

“華軍候——”

“華軍候死了!”

“啊呀!嗚呀!”

正在奮戰中的湟中義從們乍然見到己方無敵的首領人頭飛起,死屍墜地,一時間都是精神失常,腦內一陣空白,斷片了。

“唔!唔!唔!”

白影閃耀,士異一劍橫掃半圈,又是三名失神的湟中義從捂脖而倒。

“你們還愣著做什麽?”

半空中,張簡隻覺左手又是一緊,卻是堂兄單臂發力,將振漢刀又拉了回去。

便這一兩秒間,涼州小將毒龍般的長槍已發現破綻,趁勢擠開玄武盾的阻截,一槍戳中張璋的右胸。張璋向後便倒。

“兄長!”張簡目眥欲裂,黑索收回,身體下墜的同時,反手又是幾道黃光閃射。

啊!啊!

接連慘叫聲中,兩名趁機上前搶功的湟中義從同時捂住左眼,穿腦而死。

嘣!嘣!嘣!嘣!

長槍迅速回撤,接連翻飛,連續磕飛了三四枚鋼釘,那小將覷見華雄身首異處,也是一陣驚惶無助,拖槍便去。

曹操大喝一聲:“張繡哪裏走!”

左手玄武盾,右手銀刀跟著追擊過去。

那單刀老將和剩餘的幾名涼州勁卒見華雄戰隕,張繡敗逃,也無心戀戰,紛紛快速退走。

張簡急忙一掠過去,扶住張璋就地坐下,查看一眼他右胸和右上臂傷勢,微微鬆口氣,還好,兩重護甲得力,張璋又戰陣經驗豐富,沒有硬扛,骨頭無礙,那就沒大事。迅即自身後腰囊中取出一包金瘡散,五指一捏,藥散盡迸,甩掉外包裝紙,一掌輕柔推出,全都敷在堂兄的胸口和大臂的傷口處,先止住了血;然後又給他內服了兩粒百損丹。

張璋咬牙道:“不礙事,死不了。”

張簡哪裏肯理他,探手入懷,從內衣口袋裏取出一顆灰色蠟丸,三指捏開,茶色微香,卻是一粒杏仁大小的丹丸。

“張嘴!吞下!”

張簡毫不通融地喝叫聲中,張璋無奈張開嘴巴,吞下了這粒能護心脈的捉心丹。

“浪費了!”

張璋自然也識得本門秘傳的捉心丹。

張簡心想:“浪費好師弟的秘藥,保我老哥的命,不要太值當。”

“少節,小心那人。”張璋右邊半身難以動彈,右手食指隻略略動了動,方向卻是行宮前殿。

那是曹操、成健追擊涼州軍的方向。

張簡微微點了點頭,傳音道:“大兄,我知道。”

張璋頗為詫異,睜著大眼盯著張簡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你這進步了不起,難怪盧公……眼力無差。”

張簡知道他說的是豹牙槍,隱學聯絡果然通暢,堂兄身在司徒府,消息居然也這麽靈通。

“今日豹牙營如何?”

張璋咧咧嘴,不知是欲哭還是想笑。

“王府君令逾之兄,哦,就是右陛長王越,今日親自挑選了三百名北軍中衛,估計其中倒有一大半都親近王家。為了防止我從中作梗,最後沒有選入一個豹牙營的弟兄!所以,到現在為止,司徒府除了我之外,豹牙營沒有任何損失。”

張簡大大鬆了口氣,這卻是因禍得福。

他聽萬年公主和盧植隱約說起,兩百多豹牙營成員,幾乎大部分都藏身在北軍中衛內。原以為張璋至少會帶來一批,照眼下這種慘烈情況,傷亡如何心裏完全沒數。

現在聽說居然隻有張璋受傷,實在是不能更理想的結果了。

“王允這麽做,是想幹什麽?”

“幹什麽?”張璋直搖頭,“右陛長在湟中義從出現,府內大嘩之後,趁亂先後幹掉了張讓、段珪、韓悝等三位十常侍大璫,手法隱蔽,凶殘無比,我遠遠偷窺,都不敢靠近他老人家。”

十二常侍被王越一個人幹掉了仨?

張簡感覺自己腦仁再次受到了幾百倍暴擊,又有不會轉動的趨勢。

“為什麽啊?”

“你不知道嗎?士異的父親,也就是王逾之的獨生子,據說便死於段珪家族之手。”

學姐不願意說出來的隱私?張簡摸摸下巴,看來士女小姐姐的過去,也不是那麽單純澄清嘛!

不過,便算如此,可上有鎮府大將軍壓製,旁邊是袁紹、劉表、荀攸等幕府實力人物牽扯,背後還有車騎將軍監察幫襯,王允他怎麽敢如此肆意行事?

聯想起王越弟子史阿助守嘉德殿,適才太後又大讚士異一門忠義,這中間的道道,顯然也不是自己之前想象的那麽清濯見魚。

難道——

“好了,豹牙營如今有你在,我就徹底放心了……”

張璋一句話,頓時打斷了張簡的發散遐思。

“慢著,哥你下麵什麽都別說了,咱們兄弟合力,一定會贏下這一仗的。”你這立的什麽大旗啊!

“那當然,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張璋哈哈一笑,全沒把湟中義從放在心上。

正進入談笑閑話階段,張簡耳旁忽然傳來杜枰的低語:“適才關鍵時刻,那曹孟德卻沒盡力守護張司馬。”

張簡哼了一聲,枰姐姐不愧是擁有精神力的高手,敏感度甚高。傳音過去問:“我懂。王老怎麽樣了?”

“沒有性命之危,但今天沒法出手了。我已給王公服用了白骨秘藥,少節放心。”

“這就好。”張簡鬆了口氣,還好臨行前準備充分,堂兄和王越的性命應該都能保住,而且不會留下太多殘疾隱患。

“王老他怎會傷得如此厲害?”

“我們趕到時,王公原已將擊退華雄和那鐵槍張繡的圍攻。關鍵時刻渠穆忽然閃現而出,躲開曹操的鐵盾,在王公左肋刺了一劍。還好王老避開了要害,加上史阿連番格擋住他隨後而來的快劍,渠穆頗感驚奇,又有你堂兄拚命牽製,見再沒有機會,便又閃身速去。不過缺了王公這絕對一環,我們抵擋不住湟中義從的輪番衝擊,也隻能後撤。”

“渠穆?”張簡暗吃一驚,他也在行宮這邊?他為何要對王越出手?

天道有循環,好心得好報。這是吳伉教授史阿的訣要立刻見功了啊!

“嗯!少節且要當心。”

張簡想了想,道:“你與史阿護好王老先生。”

杜枰知曉張簡也已生了疑心,懷疑曹操、成健等人故意消耗張璋和王越。

“少節,你當心那士異,她和李儒原本是一夥兒的。”

“我知道,她是王老的孫女,不會對他不利。”這等程度的隱私,現在也沒法幫學姐保密了,大家先去了彼此芥蒂,一起保命再說。

“原來如此,我說王公這麽喜歡跟她說話。”

腦海裏,小現忍不住浮現出來,長歎三聲:“這還真是,一夜之後,枕邊人卻變成了掘墓人……現爺都為主人你感到悲哀!”

“呸,扯什麽淡!”張簡這會兒實在沒力氣跟它逗,“滾去玩兒你的洛陽老虎機去。”

“不是老虎機,是博弈機。我剛又起了一卦,發現卦象左右晃動,搖擺不止。這是前途未定之象。主人的勝率,忽然急速下降到51.298%,這一關變得更凶險了。”

“你又加了什麽變量進去?”

“奇就奇在這裏,還是原來那些人,那些事,並沒有加入任何新的變量。”

張簡忽然想起適才何太後的感慨,微微一歎。

“你不懂,人心,也是一種變量。”

“真聽不懂……主人實在太高深了!小現得去找筆墨記下來。”

張簡不再理它,遊目一瞧,不遠處士異、史阿正與王越低聲交談,狀甚親密。杜枰卻已離得他們遠了,顯然是為了給自己傳遞信息。

這麽一會兒,不但涼州軍將俱都退走,不留一個活人,連李儒和臀上中刀的田旭也全不見了。

這兩個禍害,跑得倒快!

這時,士異的傳音也到了:“這麽多人,最厲害的兩個反而傷勢最重,真是奇了怪了。”

“嗯,我們都小心點兒,勿要輕信他人。”

“我知道。”士異有些煩躁地說道。

張簡心念一動:“想不到,士女姐姐對她這位親爺爺,卻生了真感情!”

是宿主的反噬?還是學姐感受到久違的親情?張簡一時卻無法判斷了。

士異又道:“我先去看顧太後,少節你多幫我護住爺爺。”

張簡自然應了。士異跟王越、史阿說了幾句,指了指張簡的方向,便又返回丹墀,侍奉(監視)太後何葳去了。

史阿扶起王越,杜枰在側相護著,幾人挪移到張簡兄弟所在的殿牆邊,比鄰而坐。張簡又將身上所藏的百損丹遞給杜枰,讓她給王越內服。

王越咀嚼幾下,吞咽了丹藥,感受一下藥力,眼前微亮:“少節你這藥不錯,正合我用。”

史阿大喜,忙向張簡致謝。

“多謝張都候!”

“史兄言過了。王公救護我兄長,我也沒跟他道謝呢!同道攜手破賊,共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

王越點點頭,好久沒聽到如此質樸誠摯令人振奮欣悅的話語了。

他對張簡越看越滿意,心想小異被張少節救了一命,大恩難酬,若兩家能就此結為秦晉之好,那就太圓滿了。

隻是士異性情剛烈,眼下場合也不對,等過了今日見到張簡的父親張劼,倒可讓伯玉幫忙旁敲側擊一番。

經過適才這場血戰之後,他與張璋並肩戰鬥,心意互通,已成至交。

又過了一會兒,曹操和成健返回,和他們同至的,竟然還有衛玦和鄧展。幾人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血跡,顯然外麵並不十分太平。

衛玦見到張簡和杜枰,舒了口氣,說道:“萬年殿下令我二人前來助戰,恰逢曹校尉他們,看到你們都還好,我就放心了。”

張簡微笑:“確實都還好,多謝衛令!恭喜鄧令!身體可都無恙?”

鄧展此時已經把俞澤的那套銀甲全都換掉了,恢複了本人喜好的一身玄甲的常用模式,身體周側已無一絲異味。

“本官當然無事。就是邊鄙亂兵入城,百姓們卻要遭殃了!”

什麽本官?什麽卻要?這官腔打的,百姓明明已經在遭殃了好伐!

張簡和鄧展真是相見歡,別時念,才下心頭,又上口頭。

“鄧令及時趕到,必能剿滅暴軍,綏靖京都。”

鄧展懷疑地瞥對方一眼,覺得張簡在諷刺他,隻是沒有證據。

曹操適時笑道:“如今大家勠力同心,同仇敵愾,擊退湟中義從,衛國護民。少節,太後與車騎將軍何在?如今稍有空暇,我等理當前去拜見。”

張簡對曹操倒還尊敬:“大兄,太後便在後殿丹墀之上。”下麵半句卻用了精神共振術的傳音入密,“車騎將軍亦在丹墀階梯上,已被太後和李儒聯手毒殺。大兄小心些!”

曹操臉色大變,顧不上繼續跟他扯淡,向王越、張璋諸人抱拳一環,帶著鄧展和成健急急忙忙向後殿而去。

張簡凝視三人背影,思維觸角浮出腦海,問小現:“天門何時可開?”

“主人,最多半小時。”小現悄聲回答。

“還要這麽久,神鑒天眼不是已經完工了嗎?”張簡有些心急,天門不開,所有二級秘術都不能用,連帶領域也變得若有似無,想窺探一下後殿情況都沒辦法。

“是啊,可是那啥……總之,精神力不太夠用,速度自然慢一點兒。”

“我又新加進去3t,還不夠用?”

“那也就剛剛夠補充神鑒天眼的消耗,要再來個3t 就差不多了。”

張簡觀望了一下,吳伉、渠穆這等大戶不在,王越重傷,杜枰感覺精神力應該沒多少,其他人估計都不知道有精神力這碼子事。

“剛才主人不是有個喜歡吐血的小師弟在嗎?他的血包不值錢,藍包估摸應該還可以。”

血包?藍包?

張簡臉上抽搐兩下,你這不規範了,那叫藍瓶、血瓶好嗎?

“對,對,主人想想辦法,再回點兒藍來。”

“我倒是想他來著,可惜剛才讓他趁亂跑掉了。”

主仆正在密謀算計李儒那點兒可憐的精神力,忽聽行宮前門處又一陣雜亂腳步聲,以及刀槍撞擊聲,嘰哩哇啦的邊鄙口音紛紛響起,一聽就知道涼州軍又殺過來了。

張簡一瞅,能打的要麽傷著,要麽得看著受傷的,還有幾個另有心思的直接去後殿了。

“你們且護好王老和我堂兄,我去去就來。”

“少節,我隨你同去。史阿和衛令好生守護這裏。”關鍵時刻,杜枰挺身而出。

史阿大急:“杜令,你留下,我去!”

杜枰怒視他一眼,傳音道:“小心衛玦。”

史阿一愣的時候,卻見兩條人影一晃,卻是杜枰和衛玦同時追著張簡的身影往前殿撲了過去。

衛玦笑道:“少節就這麽瞧不起我們女子嗎?”

“兩位姐姐,小心!”張簡沒想到二女會不約而同都跟了過來。

但這時也不是說話的良機,因為海潮般的彎刀義從已經遠遠地席卷過來。

數十米外,雪亮的刀潮前端,漂浮著三道不同色澤的人影。

左側白袍,右手黑衣——那是剛剛逃竄而出的李儒田旭二人組。

這黑白組合的個人武力在鬣狗捕食一般的群戰中顯然無所施展,若非身上武器、甲具俱屬上等,又有些保命小手段,早就陷身群潮,窒息而死了。

幸好還有中間那人。

這一位卻是一名禁軍將領,一身高級的盆領銀甲已經遍沾血汙,他手上武器特別奇怪,左手是一麵極小的圓角方形鐵盾,上下帶有長鉤,右手持一口鋒銳環首刀。往往左手剛剛勾搭住一名敵人的彎刀,閃電般就是一刀斬劈或刺擊跟隨,取敵性命。

向來以鎖拿敵方兵器見長的彎刀義從顯然也被他打蒙了,接連不斷有人被從海水裏鉤脫出去,一刀斃命,屍體反而就此成為洶湧大潮困頓不堪的堵路頑石。

如此忽行忽止,彎刀大潮艱難而堅定地衝擊著,衝刷著,一直衝殺下去。

因為有了這位將領中流砥柱般的存在,李儒和田旭又一次驗證了曹操冷笑話的正確性——跑贏同伴,就能活下去。

他們倆的速度,總是要比銀甲將軍的速度略快少許,受到的壓力自然也要小幾倍。

“呀,這居然是鉤鑲,極其罕見的兵器,以善破戈戟等長兵而知名。不過看這人的手法,對湟中義從的內曲彎刀也很有研究。”

小現罕見地沒有對“藍瓶”的去而複歸表示歡欣鼓舞,卻被那名禁軍武將吸引。

“快給我算力!算力!”張簡怒喝,廢什麽話。

“天門不開,底層運算無法使用。剛才是小現損毀了博弈機,才給主人湊了一次洞徹戰局的算力。”小現無可奈何地說道。

早說我就不過來了!

“不對,你不是才算過一卦?”

“是啊,那是最後的紀念!”小現哭喪,“然後……它就徹底碎掉了。”

啊啊啊,要被你害死了!

“少節,關宮門!”身後的杜枰忽然傳音提醒。

張簡醒悟,前麵七八米處,就是三道防禦宮門的最後一道,而且是兩扇重型推拉石門,隻要及時關閉嵌卡完成,就涼州義從那點兒彎刀鐵槍之類的簡陋武具,給他們半個時辰,也未必有破防的機會。

“我先頂上。衛姐姐向左,枰姐姐向右,去推上石門。”

張簡也不敢大聲呼喊,怕被敵人聽聞,迅速傳音給兩位六百石女令。

他的命令明確簡單,二女都是聰明人,當即應諾,分開跑位。

杜枰跑過張簡身邊的時候,張簡右手裏忽然多出一物。

“少節,這具弩給你。”

卻是杜枰把繳自涼州偵騎的那具軍用三矢連弩塞給了他,同時還有一皮袋短弩箭。

張簡點點頭,隨手掛在腰間的劍鞘皮帶上。這一摸腰間時,不覺微微苦笑,想起蒼龍劍雖利,卻非此時適用的群毆武器。

可惜,豹牙槍已經借給了鮑信都尉。

“地下有兩柄環首刀。”小現忽然提醒。

張簡一瞧,前麵數米,距離宮門不遠的地方,果然隨意丟棄著兩柄軍用環首刀,也不知是誰戰死後遺棄當場,亂戰期間也無人理會。

迅速掠將過去,雙臂一探,一手已握住一把。

三尺環首刀!

好陌生的體驗。

頓時一股強烈的不適之感,急速湧向腦海。

不喜歡!不喜歡!真心不喜歡!

“不要鬧!”張簡大怒,生死關頭,那還顧得上是盜泉還是嗟食,保住命再談其他。

吱呀呀一陣大門搖晃的異響,兩位禁內女官不愧是皇家近衛首領,精英級別的高手,原本需要七八位中黃門全力以赴才能正常挪移的重型宮門,正在一點點向中央靠攏。

“師兄,先別關門啊……”李儒大叫起來,“這是大將軍幕府的吳匡校尉,令兄張司馬的好朋友啊!”

原來是他!難怪如此了得!

大將軍幕府中,監控五校的首領軍官除了北軍中候劉表,尚有部校尉一人,軍司馬一人,假司馬二人,現在假司馬伍宕、許涼先後戰死,除了張璋,就剩下他的頂頭上司校尉吳匡了。

張簡倒也聽張璋說起,幕府中隻和吳匡關係良好。吳匡對張璋也是另眼相看,一直頗為照顧,確是一位相當不錯的同僚。

“好吧,看在吳校尉的麵上。”

張簡邁出宮門的門溝,就站在宮門前方三四米處,靜靜等待著彎刀狂瀾的臨近。

大戰之前,心頭一片寧靜,忽然浮起一個疑問:“這地下行宮數道宮門,此門已如此厚重結實,前麵幾道門也該與之相當才是。剛才怎麽突然就被涼州軍一穿到底,直接殺到後殿了呢?”

“別問現爺,問就是裏應外合,必殺太後!”

張簡猛地一個寒噤,臭小子,你也學會這種語氣了。

“陰惻惻,冷森森,對不對?什麽角色都難不倒現爺!”小現神氣活現得意非凡。

“好演員!”張簡點讚道。

那麽外合涼州軍的裏應是誰呢?

張簡顧不上多想,忽然抽身一跳,倒縱四五米,再立住時,身體已停在了石門門溝滑道之後。隨即向杜枰、衛玦各自傳音幾句,然後放下雙刀,抽出腰間連弩,將那皮袋的環扣解開,平平在地上攤開。

這隻皮袋也是弩具特製,側麵一排有九個特殊半截小兜囊,每三支一束插在一個囊裏,共有九束二十七支鐵製弩箭。用的時候隨手一拔,就能取出一束箭矢。

他迅速按上三支弩箭,瞄準了前方。

嗖!嗖!嗖!

連珠三箭飛出。

此時,吳匡、李儒等人已經退至距離宮門不足二十米的地方,不少前排的彎刀勇士嗷嗷狼嚎著,想要盡快幹掉眼前三個討厭的頑石鬼,衝進即將關閉的宮門裏去。

這些人,全都在張簡手上連弩的有效射程範圍之內,閉著眼幾乎就可以命中。

啊!啊!啊!

三聲慘呼。

中央處的三名湟中義從翻身就倒,脖項間露出半截黑色的箭杆。

吳匡驟感壓力一鬆,暗叫一聲好。

這是對他威脅最大的三個義從什長,刀法既精,團隊配合意識也非常突出,極善互援互救,一直作為糾纏他的主力,到現在都沒能幹掉一個,沒想到現在一下全被張簡射殺,身前頓時又多出三塊阻潮的頑石。

這三人明顯是彎刀義從中的較強者,他們同時發出的慘叫聲也意外嚇住了周圍的一些涼州同伴,滾滾的刀潮忽然就此微微一窒。

與此同時,張簡又迅速拔出一束弩箭,裝入小弩匣內。

“好師弟,快點跑,給你十個呼吸,跑不過來我就直接關門。”

……

當最後的吳匡從容閃進宮門之時,張簡已經中、左、右,根據三人的危險程度射空了三束弩箭,倒也不算厚此薄彼。

此刻,兩道推拉石門彼此的間距,也狹窄得隻剩下手掌長短了。

嗖!嗖!

兩支四尺羽箭從涼州軍裏飛出,快如閃電,穿過門縫,直奔張簡前心和小腹紮去。

剛剛收起短弩的張簡忽然一伸手,撈起癱軟在一側的李儒,攔在自己身前。

當當兩聲脆響。

李儒尚未完全明白狀況,他身上幹戚神甲已經將這兩支雕翎破甲箭輕易彈開,跌落在地上。隻是李儒身體受到羽箭的大力撞擊,頓時忍不住幹嘔起來。

接著轟然一震,接著是哢噠一聲的輕響,聽在眾人耳朵裏,如奉綸音。

兩扇重型石門已然徹底關嚴鎖定,外麵邊軍的嘈雜叫嚷聲全都隔絕大半,耳目頓時為之一清。

隻有李儒氣急敗壞。

“師兄你……”反應過來的李儒簡直目眥欲裂。另一邊的田旭見同伴受欺,也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久戰疲憊,便要去找張簡拚命。

“你們做什麽?”吳匡怒喝一聲,“張都候隨機應變,救了我等三條性命,這是多大的恩德。助他擋一下箭,又值得什麽?”

李儒悶哼一聲,當先垂下雙手。田旭自然也蕭規曹隨,放棄了向張簡立即動手的想法。

他們三個為求逃命,全無藏私,到現在其實都已疲累不堪,潛力基本榨幹,便算想翻臉,張簡身後還有衛玦、杜枰兩位生力軍虎視眈眈呢,根本全無一絲勝算。

“好師弟,我不過提前試一下幹戚神甲的防禦威力,你著的什麽急啊?”張簡嗬嗬兩聲,慢悠悠地在李儒肩膀上拍了幾下,“不錯!不錯!我很滿意,明天就是我的了。”

李儒又哼了一聲,卻不說話。

上午在上商裏張宅的地窖裏,雙方確有協議,李儒戰敗,要把身上的幹戚神甲轉贈師兄為貢,被他機智耍賴,推遲到明天。張簡也都大度同意了。現在舊事重提,李儒無可抵賴,隻能無語默認。

“常聽張司馬提及張都候,如今一見,勝似聞名。請受吳匡一拜!”

“區區小事,吳校尉太客氣了!”張簡慌忙一把推開師弟,去和吳匡見禮,“鄙堂兄一向得吳校尉照應,這都是張某應該做的。”

雙方一番寒暄互吹,關係自然迅速熱絡起來。

“從來隻見新人笑,有誰願聞舊人哭?真是棄如敝履!棄如敝履啊!”看著重又癱瘓在地目露鬱憤的李儒,小現感慨兩聲,卻也沒有妄加評論。

一隻小小藍瓶而已,囫圇回來就好,不必太過在意。

眼下更關鍵的是,天門得抓緊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