晡時六刻(下午四點半)。
洛陽城西北。
夏門內大街。
“各位,我們此刻已經過了永樂宮和濯龍園,前麵不遠,就是夏門。以我們的速度,最多半刻鍾,便將右轉,路過北宮朔平門,直趨戚裏邊上的都亭。”
臨時充任馬車司機的閃電刀史阿四下看了看,別無異狀,側頭低聲向車內幾人說道。
他們一行六人,先走皇室複道秘密從南宮轉至北宮,然後自北宮西側的神虎門悄悄出來,乘一輛被布幔遮蔽嚴實的單駕駑車,慢慢自西城金市再趕往北城。
經過如此幾次轉折之後,被其他勢力的探子盯上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但即使以他們的極快速度,到這裏也足足花了將近半個小時。
不過,這輛車裏坐的男女老少,大都是職秩遠高於史阿的實權長官,其中兩位的氣場更是能直接嚇哭小兒,加上還有私心敬重愛慕的杜枰幾乎背靠背,因此,縱以他向來灑脫不羈的性子,馭車時也覺得背後壓力極大,到現在都沒能完全緩過來。
“史兄,麻煩你在路邊暫停一下,我去問問路。白眉兄隨我來。”
說完這句,張簡忽然自車內一躍而出,左轉向大路旁走去。
換了一身小劄甲的吳伉應諾,隨即閃出廂車,跟在他身後,仿佛一名隨侍長官的低級老軍士。
“啊?”史阿一怔,剛跟你說了那麽詳細,你還去問什麽路啊?
“虎賁郎,聽張都候令。”
“哦,好!”史阿最聽杜枰的話,當即緩下馬車,逐漸靠路邊停住。這是一輛單駕廂車,原本是北宮禦廚房的貨運雙駕大車,久不使用已然老舊不堪,但卻還算結實,在張簡指導下被臨時改裝,扔掉貨筐貨繩等雜物,外麵加罩一層蒼灰色縵布,又釘了三條厚實的長條木板暫充板凳,裏麵也足夠坐上七八個人了。
車廂內,此時獨自背對車夫馭座的杜枰,穩坐搭板長凳,右手五指握著劍柄,冷冷盯著對麵二人。
“鮑都尉,於都伯,稍安勿躁!”
正打算起身下車去看看的騎都尉鮑信被她銳利目光逼視,隻好無奈擺擺手,讓身側的於禁也別亂動。
他原在大將軍幕府任職,與盧植、荀攸等人交好,五月時受封騎都尉,奉大將軍何進之令回到老家泰山郡招募新軍,返京途中接到盧植的急信,拋下數月間招來的千餘弩手,隻帶了武技最好的新軍首領於禁通宵達旦而行,秘密入洛。剛入東觀就被盧植和荀攸委以重任,和這麽一群陌生的內廷官宦合作,也是心懷狐疑忐忑,生恐誤了大事。
“敢問杜令,根據洛陽輿圖,射聲營應當就在前方不遠,張都候為何還要去問路?”於禁剛站起來就被上司按住,心中不悅,順口問了一句。
他是一位身材不高的年輕漢子,因為家境殷實,民風尚武,倒是打熬出一身武技,而且運氣好也上過一年私家蒙學,讀過三兩本基礎書經,在當地也號稱文武雙全,名聲響亮。這次鮑信回到泰山郡招募禁軍,聽聞他的名頭,親自登門延攬。他也正感種田實在無聊,就慨然應募,決意出來做一番事業。
“於都伯,張都候行事自有道理,且聽他吩咐就好。”
“唯!”
於禁隻好又坐回去。這幾人中間就他職位品級最低,車夫史阿至少還有個家傳的節比虎賁,二百石呢!
鮑信濃眉微皺,自布縵縫隙遠遠凝視張簡背影。
周圍似乎並無可疑,這少年都候到底發現了什麽?
張簡過去的大路外側,是一片秋草野地,一棵青綠的鬆樹下,兩名小軍一坐一臥,狀態悠閑。
正規軍營之側,通常都有許多伏路小軍,充當傳遞信息,防備敵軍偷襲的眼睛和耳朵,若在戰時,伏路小軍一路前出七八上十裏都有可能。但這裏畢竟是京都洛陽,並無任何強大外敵窺測,所以這些按照慣例派出來的軍卒較為鬆懈,根本不顧兵典操守,隻懶洋洋地坐在樹下,一個納涼,另一個更是直接躺在草叢裏酣睡。
見到張簡遠遠過來,那個還警醒著的小軍戳戳還在夢中的同伴,示意有人靠近。
同伴嘀咕幾句夢話,翻個身又繼續睡。
張簡向那醒著的小軍一笑:“行了,不用裝勤勉了,我又不是你頂頭伍長什長,就是想問個路而已。別驚擾他睡覺。”
那小軍尷尬賠笑,撐著長戟爬起來,深深彎腰行禮:“這位……小將軍,隻要小老兒曉得的,將軍盡管問。”
張簡瞧瞧他,見他麵色幹黃,皺紋如刀刻,年紀已然不小,想不到卻依舊是個最低等的士卒。
“老人家貴姓?貴庚多少?”
“小老兒姓賈,剛過不惑,也快吃不了這碗飯了。”老頭微微歎口氣。
張簡點點頭,他倒是聽說,北軍五校隻要二十五歲到四十歲之內的強壯男子,這人確實到了退役年齡,估計是仗著軍齡長,有點小關係,能拖就拖幾年,畢竟軍方待遇最厚,別的謀生技能他又全然不懂。
“前麵就是射聲營麽?”張簡側頭向前方隱約可見的軍營看一眼。
“正是。”賈姓小軍一挺胸,佝僂的腰也不知不覺直了一直,“不過張校尉、楊司馬都不在,隻有趙司馬在。”
張簡微微點頭,就算天門暫閉,鑒心術沒法用,他通過察言觀色細聽心跳也能感覺得到,這賈老頭每句話應該都是真的。
側頭向邊上那睡著的小軍看了一眼,搖搖頭,站起身來。
直覺也會有犯錯的時候。
正這麽想著,耳邊忽然傳來陰柔的聲音:“那睡去軍士的蜷縮姿態,不太對勁。少節你看他時,他動了一下,似乎很緊張不安。”
張簡一凜,一個熟睡的人,怎麽知道我看了他一眼?
“我看住躺著的。你試試控製住這賈老軍。”
賈姓老軍身子羸弱,一看就是戰五渣。吳伉畢竟體力未全複,不能讓他冒險。
“嗯,好。”
吳伉笑容可掬,跟上一步,雙目掃了掃賈老軍的腰間葫蘆。
“老哥,可否借口水喝?”
“可不敢稱哥,你老哥請。”賈老軍慌忙解下腰間水葫蘆,雙手捧給吳伉。
“那可多謝賈老哥了,真是一位熱心人!”吳伉嘴裏說著客氣話,卻不伸手去接,隻看著賈老軍的雙眼,笑眯眯地扯淡,“老哥,感謝感謝!敢問貴姓大名?可有表字?”
賈老軍被他一雙晶瑩雙眼關注,隻覺對方就是自己最親的親人,歡喜無比,笑道:“小姓賈,名詡,字文和。”
“好名!好字!”吳伉讚道。
他不過隨口一說,張簡心頭卻驟**波瀾,果然好名!好字!
張簡左手突然揮動,腕下一條細長黑索迅速彈射而出,前緣部分正纏裹住一條右腳踝,往後一扯,那翻身欲逃的裝睡小軍已被他直接拖拽回來,隨身長戟也被張簡的巧勁兒震得顛出掌握,跌落在地。
這是他從自創張氏八卦掌中領悟的小法門,雖然肯定不入秘術品級,最多也就是基礎秘技層次,但對弱一級的對手來說,卻也稱得上真正的夢魘。
“聊得好好的,跑個什麽勁兒?”張簡一邊腳下走位掌控絲索,倚仗精微步法和手法,隨意翻動對方身體,不讓自己的玩偶摸到長戟,一邊側頭瞧瞧賈老頭,“文和先生,你說是不是?”
老軍賈詡轉頭木然看他一眼,渾濁的眼神忽然一陣警醒。
“文和老哥,不用看他!咱們繼續說咱們的。”吳伉還是笑眯眯的,溫聲細語,“你這水葫蘆很好看,是誰送的?”
賈詡嘴巴蠕動,顯得頗為掙紮,最後卻還是微笑起來,笑容和吳伉倒有幾分相似,老老實實說道:“便是旁邊這位牛輔,牛校尉所贈。”
張簡心想:“這就是情感操縱?我去,居然把日後這著名的禍國毒士都給操……縱成這樣了,真是……可怕!”好在吳伉遭受反噬,這輩子都無法再向他施展這門鑒心秘術。不然,真有立馬剁了吳伉的衝動。
“主人這法門倒是不賴,軟硬全吃,長短隨心!以前沒見過。”小現忽然出現。
張簡微微一笑,毒舌也能塗蜜,看來尚可**。
“我這張氏八卦勁,也不過初有所悟罷了。”
“什麽,張氏八卦勁?主人居然已經定了名字?這名字真是弱爆了好嗎!!還不如搶孔明的版權呢!現爺真是笑死了……嗯,呃……所以,現爺不給差評!不給差評!不給差評!”
一切,又恢複了正常美好。
“原來是牛校尉!”吳伉微笑著看了看正在張簡黑索下掙紮的那個胖子小軍,心裏頗為吃驚,無論禁軍還是邊軍,到了校尉層次都非比尋常,洛陽城裏能成為一名兩千石校尉,大多是世家大族出身,或攀附內廷常侍高宦,也有少量軍功煊赫立下大功的猛將,“牛校尉是哪裏人?我怎麽沒聽說過。”
“牛校尉可厲害了,他是董將軍的女婿,戰陣上最是勇猛!”
“什麽?”吳伉大吃一驚,他可真沒想到,最終居然捉到個董卓女婿。
“白眉兄,你問問他們為何在此?”張簡道。
吳伉點點頭,當即說道:“回答問話。”
賈詡心口不一,嘴巴完全不聽使喚,把心裏話全都說了出來。
“我等奉命監視都亭,若有朝廷中使欲入軍營,便設法截殺。即使對方人多,也要引城門軍來阻攔,然後立刻報訊給董將軍。此事立功甚易,才會交給牛校尉。在下是牛校尉屬下軍候,出謀劃策,也算頗受信重,才會跟著牛校尉,隨時聽用。”
“董將軍手下,有幾位校尉,都是誰啊?現在哪裏?”
聽了張簡傳音,吳伉接著詢問道。
“董將軍麾下有四大校尉,便是董越、董璜、段煨和牛校尉。論文武雙全,鎮撫一地,當屬董越校尉;論直係血脈,家族關係,董璜校尉是將軍親侄;論練兵有方,士氣高昂,昔日段熲段太尉的族弟段煨校尉可稱翹楚;可將軍最親近的,還屬我家牛校尉。現下董越校尉在澠池,董璜校尉去了河內,段煨校尉自恃將門出身,卻一向不得將軍歡心了。”
吳伉和張簡都哦了一聲,聽懂了賈詡言外之意。
這位牛輔顯然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不過有賈詡這位得力副手幫襯,與清高自負的段煨一比較,董卓自然更願意把這種好事便宜自家女婿了。
張簡看看賈詡,臉上色澤更趨灰白,如刀一般的皺紋愈見深刻,顯得十分沮喪無助,微微搖頭,可憐,原本是大好軍功一件,但你運氣太差遇到了我和吳白眉,這就無法可想了。
“白眉兄,讓他刺牛輔一戟。”
吳伉一愣,不過也沒多想,直接下令。
賈詡當即扔掉盛水葫蘆,雙手握住靠在肩膀上的戟杆,慢慢傾斜下來,直至與地麵平行,寒光閃閃的戟頭對準了牛輔,老眼之中濁光亂閃,顯然此舉大違本性,極不情願。
張簡冷笑一聲,對腳下的牛輔傳音道:“隻要你殺了賈詡,我就不殺你。”
原本掙紮不休的牛輔立時腰身一繃,雙足頓止。
張簡隨手抽走自己的袖索,倒退幾步。
牛輔去了束縛,一個旋身躍將起來,已抄起了自己的長戟,瞧不出他肥肥壯壯的柱狀身軀居然這般靈動矯健,寒光一閃,長戟直奔賈詡前心紮去。
眼前這倆人實在太過可怕,難以抗拒,但是,賈詡卻很好殺。
這就容易選擇了。
危險急降,賈詡求生本能迅速擊潰了幾分抗拒心理,手中長戟加速遞出。
一個速度快,一個準備早,兩道三尺長刃,幾乎同時戳入對方胸口,兩聲慘叫同時響起……
“三界無有別,萬法唯心造。”看著不甘瞑目倒在眼前的兩具屍身,吳伉雙臂一張,手掌合什輕念一聲佛,卻也不以為意,反而覺得張簡處置甚當。
涼州邊軍這把雙刃劍,此時對洛陽的巨大危害,他已深深了解,而且此二人藏在這關鍵位置上,勇力詭詐兼具,不除掉實在難以安心。開始他還擔心張簡會否婦人之仁,現在看,真可謂道門神將,佛家金剛,表現簡直完美。
“1,2,3……主人提前擊殺影響原曆史走向的重要人物一名,精神力+3。天門內蘊藏的精神力達到15t,10分鍾以後,天門將臨時開放5分鍾,吸納這部分精神力。”
“隻有一名麽?”張簡略覺遺憾,女婿果然不值錢。
不過,這3t精神力抵得上吳伉的半個二級秘術了,還不用冒那麽大風險,福利相當不錯!
張簡最後看一眼瘦削蒼白渾身浴血尚有些抽搐的老軍賈詡,默默輕歎一聲:任你來曆不凡根底深,一劍穿心皆泡影。
賈詡此人,智謀深廣,滑不留手,後來跟隨曹操後也做過不少好事。說遠一點,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赤壁之戰前,曹操隻要略微聽從他幾句勸導,穩紮穩打,也許東吳已經不戰而降,而劉備諸葛亮就隻能披發遠逃海外了。彼時天下大亂不到二十載,國力未曾過度消耗,若社稷就此再度一統,便算劉漢無法續命,曹氏新建大魏一脈,那至少也是第二次光武中興,甚至可類比隋滅唐繼。其氣運之盛,肯定遠勝司馬氏的西晉無數倍。
張簡其實並不在乎別人智商比自己更高,好師弟甚至都幾次差點兒幹掉他,他最後也忍了。原因無他,彼此隻是理念不同,底線還在。
可是賈詡這人,卻是一味自私自利,全無任何三觀信念,又擁有一言攪局甚至徹底翻盤的超級智力,他現在效忠董卓翁婿,那就是巨大隱患,沒法留下。
眼下洛陽這一局麵,隻能由自己底定,不能再有其他反複了。
“主人此詩真真狗屁不通!前麵還是九個字,後一句變成了七言。還有這句‘根底深’與‘皆泡影’更是狗屎不如,完全不匹配。”小現搖頭晃腦,強烈不滿,“依現爺之見,應該這麽說:任爾卓越根不凡,吃我一劍也成空。如此卓越不凡VS一劍成空,正是絕配。”
張簡嗤之以鼻,嘖然有聲,還說我狗屎不如,你這改完之後完全……如同狗屎。
任它繼續吃食,不去理它。
張簡左右看一眼, 向車廂裏的杜枰傳音說道:“枰姐姐,你讓史阿去左近掃**一圈,看看周圍是否尚有可疑人等。”
杜枰應了。不一刻,她手持青鸞劍,和拔刀在握的車夫史阿一同下車,一西一東,左右包抄,迅速向大路周邊移動而去。
馬車馭手座位上,坐上了一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軍將,卻是手持弓箭的於禁於文則。此刻他麵露興奮之色,顯然對自己終於獲得出戰的機會十分開心。
張簡呼了口氣,外麵各家勢力的釘子,大約就屬牛輔賈詡這一對最硬了吧?真沒想到,董卓的女婿和未來的毒士居然這麽慘,扮成五校的伏路小軍探聽消息。
雖然說這樣裝扮確實最安全,符合老奸巨猾賈文和的智商,但張簡心裏總覺得不甚得勁,很不真實——要不是意外遇到吳伉和自己,再過幾天賈詡牛輔他們倆就能隨著涼州軍團的徹底勝利而一飛衝天大富大貴,至少能過幾年特別舒心的日子。
真是時也命也,變化難測!
隻聽一聲清朗嗬斥:“哪裏去!”
嗖!
箭出人翻,一個原本扔了武器跑得飛快的伏路小軍大叫一聲,仰天而倒。
咽喉上,一根白尾羽箭赫然醒目。
嗖!嗖!嗖!
又是三箭飛出,三名明顯是被杜枰、史阿驅逐出來的探子先後倒地,無一不是咽喉中箭,當即斃命。
“這小都伯,箭術了得啊!”吳伉眼神微亮。
“不僅箭法好,帶兵也有一套的。”
張簡一笑,未來的五子良將之首,隻要五十歲之後別放他出去胡浪,自動奉獻那一幕“水淹七軍”的劇本殺,絕對當世一流,頂尖兒的名將之資!
“正是萬年殿下需要的年輕人啊!”
吳伉和張簡相視一笑。
初出茅廬、渾然不知命運已被提前預定的泰山小將,猛然發覺眼角外出現了一隻小小黑影,雙手微動,閃亮的箭尖迅速挪移過去。
“文則,別射它!我朋友!”耳邊傳來那少年都候的低低細語。
“噢!”
於禁一箭電出,射向另一個奔跑的小軍,隻是臨時轉向,卻不免失了準頭,一箭正中對方的臀部。那小軍捂著屁股哭號著逃走了。
這是於禁視線中,最後一個竄逃過來的細作。他收起弓來,不由微微搖頭,未竟全功啊!
忽聽一聲慘叫,那尾椎帶箭的小軍一個趔趄,剩下的一隻空手捂著咽喉栽倒在地。
他的身前,露出持刀而立的鮑信,向於禁招招手。
於禁揚了揚左弓,對及時補刀的長官表示感謝。
另一邊,張簡雙腿微曲,左掌橫行穿前,右手胸口半豎,果然摟住了一隻迅捷撲上來的小狗。
巨力如同板磚敲擊,張簡已經做了充分準備,卻依然有些控遏不住,還好有自創八卦掌傍身,圈退兩個半步,雙臂順勢一縮,畫了個半弧,把黑狗結結實實抱在了懷裏,才完全抵消了這股衝勁兒。
“媚兒,別**!”張簡頭臉急忙後仰,防止被西施媚口水淋頭的悲劇。
西施媚不滿地嗚嗚兩聲,卻也不再強求去舔張簡的臉,口水噠噠,沾濕了三珍青藤甲。忽然左爪上搭,拍了拍張簡的右胸。
張簡一怔,這是……
“主人,有情況。”小現觀察到現在,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它跑得太急,所以舌頭上全是汗,肯定有什麽緊急的事。”
張簡側了側身,正麵對向吳伉,把其他可能的眼光都擋在背後。左手在媚兒左腿根兒上一探,右手一拔,左手再一倒,右手掌中已多出一個紙卷。
“小現,念。”
紙卷展開的一瞬,小現已經叫了起來。
“是小蘭姐姐!各勢力已經開始動手:先有白波賊衝擊司徒府;北軍中衛擊退對方,突遭大群勁弩襲擊,損失慘重;湟中義從亦突然出現在府內,殺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司徒府自內而外局麵十分混亂;她和她爺爺護著楊氏叔侄,不得不隨太後和車騎將軍何苗等人退入司徒府的地下行宮,堅守待援。情況危急!她要你盡快跟隨媚兒進入地下通道,接應她們。”
她爺爺?
張簡愣怔一下,才反應過來,士異的爺爺正是王越。
學姐一直告誡我司徒府凶險,勸我別去,怎麽她自己反而跑去這個大泥潭了?楊氏叔侄……那就是楊彪和楊光?我去,楊光這個死瘸子!
很明顯,必是楊光非要去司徒府搬靠山找楊彪趁機向太後和車騎將軍告血狀,學姐不得已隻能跟著他走一趟,結果就陷進去了。
“同行的還有你堂兄張璋,受了輕傷。”
張簡嘴唇一咬,頓時兩難。
沒想到王越和堂兄聯手,竟然也被逼入這等絕境。董卓這狗賊!
必須馬上援救!
“少節,什麽事?”吳伉發現他表情有異,隨口問道。
張簡也不瞞他,紙卷直接遞給對方,然後把媚兒腿下的竹筒重新藏好。
吳伉迅速掃完,白眉微動,想了想,傳音問道:“少節需要我做什麽?”
張簡亦發動精神共振術,說道:“調動北軍二營事關公主和我隱學存亡,不得耽擱,白眉兄你代表嘉德殿和萬年殿下,必要時能協助鮑都尉鎮壓可能的叛亂,我們倆必須要分兵了。”
吳伉心下明白,代表嘉德殿隻是張簡的借口,主要是自己髒腑內餘毒尚存,難以進行長時間的戰鬥對抗,特別是在地下通道內,體力消耗肯定比平時更甚。
“鮑都尉跟我同行,其他幾人你都帶去。”
“穩妥起見,我與杜枰姐姐去就行了。於禁雖然年輕,卻可以幫助你們控製北軍。史阿……”
“史阿你得帶去,少節你別忘了他是誰的弟子。”
張簡啊的一聲,竟然無法反駁。
史阿的師父,正是虎賁右陛長王越。
雙方互相傳音,瞬息把事情敲定。吳伉手指一搓,那張紙條已成碎屑。
此時,杜枰、史阿才從大街兩側出現,不過二人互相換了個位置,變成了史阿在左,杜枰行右,奔行過來。
“少節,所有可疑人等,全都清理完畢。”杜枰左手反持青鸞劍,右手裏還提著一具繳獲的小型手弩,“這三矢連弩是軍方高級偵騎專用,這群弩手不簡單。”
史阿右手提著一口背脊呈淡紫色的特製軍刀,背上同樣有一具相同製式的單人手弩,補充道:“我們本來還抓了兩個,想問問他們的身份,沒想到其他弩手也不管我們,搶先把他們射殺,才毀了剩餘弩具,四散逃竄。還好有於都伯神射,鮑都尉快刀!”
說話間,鮑信和於禁各持刀弓也走至近前,聽到史阿誇讚,鮑信笑道:“我泰山強弩士天下知名,文則就是泰山郡的第一射手,弓弩俱都精通。”
張簡心想,你少說幾句,吳伉還不會太過心熱,你卻非要把人送出去——看來真是和於禁無緣了。
“這些人,應該和這二人一夥兒的,都是涼州亂軍的偵騎。”張簡指了指牛輔和賈詡的屍體,“剛才白眉兄已經審過他們二人,一人是董卓女婿,校尉牛輔;那老者是牛輔心腹軍候,名為賈詡。”
“張都候你說真的?”鮑信頓時瞪圓了雙睛,疾步過去仔細審看兩眼,起身點頭。
“沒錯,這胖子就是牛輔。我見過他!媽的,涼州軍真是好膽!洛陽城裏,北宮之外,居然也敢公然埋伏殺人。”
張簡心想,那是你沒見識,過幾天你才會真的知道董卓他們的膽子到底有多好。
“西城雖然偏僻,卻正是通向射聲營的兩大要道之一,這群涼州探子估計也有能人,深通洛陽地理,知曉要去都亭,走這條路的可能性反而極高。”史阿心有餘悸地看了幾眼張簡,對他提前察覺危險的能力十分欽佩,“還好被張都候發現。”
鮑信則仔細琢磨了一下牛輔和賈詡的死法,看向張簡的眼神,變得既敬且畏,驚喜交雜,暗想:“初始還以為是抱了公主秀腳才爬上來的閭裏豪徒,想不到竟這般心細果決,連董卓的女婿都敢隨手殺了。這次都亭調兵,看來穩了。”
“少節,既已殺光伏兵,是否抓緊北去?”
吳伉瞅他一眼,你也服了?以鮑信秩比兩千石的騎都尉身份,在這群人裏卻是最高,雖然臨行前盧公和公主殿下都提前說了,萬事可商量,最終以張簡意見為準,眾人當時也全都答應了。不過鮑信雖然遵從此議,明麵上從未有任何抗令行為,但一路上卻也隱含幾分自負和孤傲。現在忽然改口向張簡請示,那才是真正信服了張簡的能力。
張簡想了想,放下懷裏的西施媚,向鮑信拱手道:“敦儒兄,我想跟你討個人,不知可否?”
鮑信訝道:“什麽人?”
張簡一指於禁:“便是文則。敦儒兄也知,萬年殿下,現在屬下正缺於都伯這樣的後起大才。”主要是於禁剛隨鮑信從泰山老家入洛,背景單純可信,然後才是才堪大用。
鮑信想了想南宮內情,太後黨羽眾多,人心難測,公主當真為難。轉頭對於禁道:“萬年殿下確實急需心腹統兵之將,文則你自己想明白,我定不會阻攔怪責。”
張簡大喜:“多謝敦儒兄!”
鮑信擺擺手:“舍弟修文的大仇是少節你幫他報的,他的遺體也是你幫忙收斂的。些許小事,何須掛齒。”
想起枉死在胡軫華雄手下的左都候鮑韜,張簡臉色也不覺黯然,歎息一聲:“國難思良將,家貧仗賢妻。若左都候仍在,此刻也定然與我等一起,痛斬這些涼州宵小。”
“不錯!吾等將涼州畜產全都幹掉,修文冥府之中,必感欣慰。”鮑信雙目微紅,看一眼於禁,對他適才箭無虛發,射殺涼州偵騎的表現更覺欣讚,“少節,人我可以放,但我想先問問,萬年殿下和你,要如何任用文則呢?”
“那要看文則是否願意追隨公主殿下。我和敦儒兄一樣,也希望文則心甘情願。”
鮑信和張簡同時看向於禁。
當他二人說話時,於禁一直垂著頭,不敢插嘴,耳邊卻傳來陰柔老者的聲音:“少節說你頗有統兵之才,堪為大將。”
於禁一愣,向吳伉看了兩眼,忽然向鮑信屈膝跪倒:“都尉!”
鮑信知他下了決心,也覺欣慰,忙扶起他,說道:“時局艱難,以後好生效忠公主殿下。”
“唯!謹遵都尉教誨!”於禁感激不盡,遇到這樣豁達惜才的首領,真是畢生之幸。
張簡向於禁說道:“文則,敦儒都尉和我,都不希望你被埋沒。不過都尉說的極對。你也看到了,如今袁氏、董卓等巨族惡藩恃強逞威,洛陽亂兵四起,我們其實處於絕對劣勢,不然也不須來都亭借兵。你和我們站在一處,風險極大,確實要想清楚才好。”
於禁恭謹拱手行禮,堅定說道:“都候,小人不會說話,但也知曉,社稷有危,便是黎民百姓大難將至之時。隨鮑都尉進洛陽前,一路也曾見道側穀內,許多村社的無辜百姓被涼州偵騎殺戮一空的慘劇。小人也有父母親眷鄉間務農,安穩過活。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小人實在不敢退避!願隨都尉、都候奮戰到底,鏟滅暴軍!”
“好!有種!”
鮑信和張簡同聲大讚一聲。杜枰、史阿也不覺高看於禁三分。隻有吳伉淡淡微笑,似乎早有所料。
“想不到曆史上一個貪生怕死的知名叛將,年輕時居然有如此膽魄!”小現忍不住冒出來。
“這就叫判若兩人吧!年紀大了,地位高了,難免雜念叢生,性格大變,也都正常。”張簡歎。
對正史上於禁的結局,他也感慨不已,深覺命運之無常莫測。半輩子走運,也架不住一戰翻船,就此徹底沉淪。
水淹七軍完勝於禁的關羽,其實最後也是同樣的命運。
“嘿嘿,現爺剛剛起了一卦,發現主人這一方真是遜斃了!勝率簡直一塌糊塗!這小於禁,也真是沒啥眼光!”
“你還會起卦?”張簡奇怪道,以前怎麽沒聽你說過?
“這就是紀元新氣象的開始啊!現爺剛拿了薪水,沒處可花,就隨便造了台洛陽博弈機,沒事就算算各種隱藏的幾率。別說,還挺好玩的!”
洛陽博弈機?
五千大卡,你就幹了點兒這事?
“那你算出來,我們隱學的勝率是多少啊?”
“隻略高於主人完成洛陽紀元保何任務的幾率吧!”小現隨口道。
“哦,萬分之二?”張簡臉一沉。
“0.016%。”
張簡更是不爽:“那你跑出來作甚,想吃毒玫瑰?”
“別急啊主人!剛小現又算了一次,加入變量萬年公主之後,主人的勝率,一下達到了77.777%,相當驚人。嚇得小現趕緊出來告知主人。”
“嗯……”張簡略猶豫,不知道該封哪一感比較爽利,或者這次幹脆試試天舞寶輪?
“我最偉大的主人啊!剛才天門新開數分鍾,正好洞鑒天眼成功合成,小現是特意來告知主人,於禁此誓言為真。”
洞鑒天眼?這是天眼已經完全吃掉了那一半殘缺的鑒心術?
“我怎麽沒有感知到?”
“之前小現預告過,是臨時開啟,為了收走那增加的3t精神力,補充合成消耗。完全開放,還需要一定時間呢!”
“這次……便算你漏網了吧。”
張簡放過小現,左手從後腰囊裏掏出一塊小小銀牌,卻是俞澤的那塊右都候令牌;右手則在自己左胸上一晃,變魔術般出現一塊黃色木牘。
鮑信臉色一變,這似乎是……
“敦儒都尉所見不錯,這正是任命宿衛右都候的尺一牘!”張簡已想得完全明白,雙手齊齊往於禁手上一塞,“我剛接到求救密信,太後與車騎將軍在司徒府遇險,王越右陛長和我堂兄張璋正聯手同行守護。我和史兄須得立即出發,和杜令一起趕赴司徒府援手相助。眼下前往射聲、步兵兩營宣旨合符調兵事,就隻能仰仗敦儒都尉、白眉兄和文則你們三位了,以敦儒都尉為主。好在我們已經及時清除了涼州偵騎,此行應再無大礙。進入射聲營之後,敦儒都尉驗詔合符,鎮壓中軍;白眉兄撲殺一切意外;控遏前軍軍卒,卻須文則出力。眼下北軍二校營中無有首領校尉,敦儒都尉應該能輕易控製局麵。”
鮑信拱拱手,自信道:“鮑信領命。必不負萬年殿下、盧公和少節之托!”
吳伉隻簡單道:“老仆領命!”
“張都候,這是……”左手尺一牘,右手都候令牌的於禁忍不住問道。
“這右都候的詔命和令牌,文則你頂著我名字,暫時先拿著用,有此詔書令牌,量那些軍司馬、假司馬、軍候屯長之類的中層軍將,不敢刁難文則。此戰之後,我會請萬年殿下補一份正式詔書給你。”
於禁大吃一驚,左右手看看,補一份正式詔書給我?右都候?
鮑信大笑三聲,說道:“文則,你的機緣來了,當真羨煞吾等。還不速速接令?”
於禁對他最是信服,聽他也如此說,深吸一口長氣,躬身道:“於禁領命!”
張簡點了點頭,正待仔細叮囑幾句。卻見史阿左右看看眾人,忽然走至吳伉身前,把背後剛繳獲的單人具弩,連同一大皮袋子的尺半短弩箭,全都遞給對方,說道:“白眉老先生,諸位此去射聲營,你也沒帶武器,這具三矢連弩使用方便,勿須太多力量,就送給您防身吧!”
眾人大多愕然,你是認真的嗎?杜枰簡直想捂臉祛羞,我不認識這傻子!
不過想想吳伉宅居自閉二十年的過去,再想想史阿的年紀,沒聽說過吳伉也很正常。張簡自己,認識到吳伉的可怕之處,也不過比史阿早了個把時辰而已。
吳伉微微一笑,並不拒絕,隨手收了三矢手弩和弩箭,對史阿道:“史郎君,我觀你刀劍合一,頗為有趣。你且隨我來,略加切磋一二吧!”
史阿一愣,看看杜枰。
杜枰沒好氣地傳音道:“吳仆射屈尊紆貴和你切磋,還不快去,瞅我幹什麽?”
接著,史阿耳旁,又傳來張簡的聲音:“史兄,吳白眉與內廷第一劍宦渠穆互為敵手三十年,不相伯仲,對上乘劍術一定別有領悟。”
那可是禁軍……哦,禁內總教頭,杜枰、衛玦等人都接受過他指導的。
“噢!吳仆射,請多多賜教!”
史阿也非蠢笨之徒,兩位六百石長官特意傳音給他,自然知曉其中份量,慌忙應承,暗暗震驚:“原來張都候也會大音希聲,真是厲害!”
吳伉瞟了瞟杜枰和張簡,帶著屁顛屁顛過去的史阿,遠遠走到一邊,低聲溝通起來。
杜枰和張簡互視,傳音道:“少節,多謝!”
“枰姐姐你太見外了,這是史兄與吳白眉的緣份,旁人羨慕不來。”
“嗯!”
張簡想了想,終究不太放心,招了於禁近前來,問他:“文則可知射聲營的優勢在哪裏?”
於禁咽口唾沫,心頭一陣莫名的緊張,忍不住歪頭去瞅鮑信。
鮑信知道這是張簡代表萬年公主對於禁提前進行一次小小的考較,隻是微笑旁觀,絲毫也不理睬於禁的求助信號。
於禁無奈,隻得大腦飛轉,邊想邊說道:“小人聽聞,北軍五校,射聲最遠。因其軍士多擅強弓硬弩,故此逢戰當以遠戰為上,中戰次之,避免近戰。”
張簡微微點頭,果然是一位統兵將才,未出茅廬已知研究諸軍種之優劣。
“我聽公主殿下說過,射聲營中,尚有攻城槌車和虎賁駑車,可以善加利用。你和鮑都尉、吳仆射奪下射聲營後,步兵營多半也會屈服,若以此兩營北軍攻擊某處高牆建築,文則當如何用兵?”
“小人聽聞,攻城槌車與虎賁駑車皆為輕型攻堅利器,若要攻擊洛陽這等雄城,城高壁厚,兵力充沛,守禦器械完備,自然力有不逮。但若隻是小城塢堡之類的堅壘,則可使步兵壯士持大盾前出為牆,遮蔽敵人弓箭;攻城槌隨後推行,上遮石板濕布,滿水缸甕於後,以防火箭烈油;而最後方則以虎賁駑車、黃肩弩等集中遠射壓製城樓上的敵軍。如此,以北軍積蓄之豐,軍力之強,不出三刻,敵壘必破。”
張簡喔喔兩聲,於禁這個戰術,說白了就是一個字:仗勢欺人。
側頭和鮑信對視一眼。鮑信遲疑一下,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敦儒兄,你才是軍中大將,兵法名家,文則的方略,優劣如何,可否請你點評一二?”張簡看向鮑信,微笑相詢。
鮑信表情微顯苦澀,暗想正規野戰軍兩千人,去攻擊區區一座太傅府,還能有什麽意外不成?就算袁氏派出司隸校尉府、虎賁軍、羽林營等一起去援,可這些將領兵卒首先全都是朝廷體係恩養多年的將士,素有忠君傳統,更要緊的是家眷全在京洛,一旦見到北軍旗幟和帝詔虎符,略加宣講勸導,除了少數袁黨死硬分子,大部分人當即就得一哄而散,甚至倒戈相向。
這小都候夠狠,都這時候了還不放心我!考較文則是一方麵,更要借此機會逼我明言立場。要不是你一臉賊笑,我還以為又遇到了盧子幹的嚴厲追問。
好在之前經曆過一次初考,這次就不至太過驚慌失措了。
“文則此策,可謂大善。”
聽了鮑信斬釘截鐵的回複,張簡終是籲了口氣,鄭重拱手道:“如此,洛陽五十萬軍民,二百年基業,全都拜托鮑都尉!拜托於都候了!”
聽到這句話,鮑信不禁動容,臉色一正,左手按刀柄,右臂橫胸撫心,嚴肅答道:“末將,赴湯蹈火,不敢辭!”
於禁不知核心內情,還有些迷糊,不過這並不影響他效仿老長官,也即立刻一個軍禮。
“小將,赴湯蹈火,不敢辭!”
終究沒敢和鮑信同一稱呼,又不能再自稱小人,隻好變種為小將。
張簡微微點頭,忽然問道:“敦儒兄可善用槍戟?”
鮑信一怔:“略識一二。”
“那就好!”
張簡伸手從背上取下一個黑色槍囊,遞給鮑信。
鮑信雙手接過,捏了捏,有些不明所以。
張簡傳音道:“這豹牙槍乃隱學前輩祭酒張奐將軍的愛槍,便暫借給敦儒兄,護你同行。張奐將軍在北軍五校昔日廣有人脈後輩,現在射聲營、步兵營的中下層將士裏亦有我隱學同道隱伏。兄持槍進入都亭大營,自會有人前來接應。你不必問,他不必答,彼此默契即可。”
鮑信大喜,原來盧植早有暗手潛藏,這下心裏更加有譜了。
此戰,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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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插入的支線(司隸校尉府袁紹、盧植、楊琦對弈)
洛陽城北。司隸校尉府。
議事大廳。
“報,尚書盧植、衛尉楊琦求見校尉!”
“什麽?”正忙於各方支應的司隸校尉袁紹一愣,“他們有多少人?”
“僅有隨身護衛一名。”
袁紹腦袋左看看,右瞅瞅,意思是諸君,你們覺得這是怎麽回事?
一眾幕僚和軍將全都問號臨頭,完全不明白盧植什麽用意。
還是袁紹的大兄、汝南袁氏內定的下一任族長袁基起身道:“本初,子幹公一代文宗,不宜失禮!”
袁紹點點頭,道:“大兄說得是。”
轉頭吩咐一聲:“來,開大門,中門,衛士列隊迎迓。有無禮衝撞盧公、楊公者,斬!”
堂下報訊的司馬大聲應諾,急忙出去安排迎客禮儀。
袁紹親帥都官、武猛諸從事、假佐等數十名屬下,以及恰好在府內商議事情的大兄袁基、堂弟袁胤,趨步急至府外,站在階上便向對麵二人拱手深揖。
“子幹公,公梃兄,兩位真是難得之貴客,大大出乎袁某之意外啊!”
衛尉楊琦回揖,臉上皮笑肉不笑道:“本初心懷天下,何事能出你意料?”
盧植點頭為禮,一眼自袁紹身後的人群中見到袁基和袁胤,心頭不知如何,竟然大大鬆了口氣。
“安國侯,虎賁郎中,兩位居然在此,真是太巧了!太好了!”
袁基、袁胤麵麵相覷,完全不明白盧植幹什麽如此高興,似乎還是發自肺腑。
你不應該和本府主人去見禮嗎?
“拜見盧公!”
“盧公如此精神煥發,晚輩欽服!”
袁基,字士紀,是前司空袁逢的嫡長子,袁紹、袁術二人的兄長,汝南袁氏未來的族長。父親安國宣文侯袁逢死後,便由他照例蔭襲安國亭侯。
袁胤則是太傅袁隗的獨子,現在袁術部下擔任個虎賁郎中的閑職。
盧植一把拉住袁基的手:“士紀,聽聞你棋藝大進,甚是了得,盧某一時手癢,便不請自來,士紀可願賜教一局?”
袁基滿臉不明所以,卻又不肯失禮,隻好陪笑道:“盧公有此雅興,基自當奉陪!”
“如此甚好,便由本初、公梃二位為仲裁,一較高下。本初可否提供一間靜室?”
袁紹到現在都沒明白盧植葫蘆裏到底耍什麽大力丸,看他們僅有三人,也不似要舍身取義玉石俱焚的樣子。
“自然有的。子幹公請,公梃兄請。”
“別急!別急啊!”楊琦掃一眼袁紹身後諸位從屬,一指某人,“顏都官,還要先麻煩你一件事。”
那銀甲赤袍、高近九尺的將領正是司隸校尉府的都官從事顏良,被他指住不覺一愣,他身為司隸府屬官,府主在此,自沒有他置喙的餘地,隻能拿眼去看前方的袁紹。
袁紹也很驚詫,問道:“公梃兄,你找顏都官何事?”
“吾弟文先曾與本初有約,若繳齊贖金,本初便釋放承華廄令張劼。”楊琦向後陳到的肩上四方包裹一指,“張令尚欠司隸府的一千三百金,便都在此處,須煩勞本初下令,請顏都官跑一趟洛陽詔獄吧!”
袁紹不禁搖搖頭,這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念念不忘這等小事。
“既是如此,顏都官,你來接辦此事。”
“唯!”顏良躬身應諾,從陳到處獲得千金包裹,點了四名強壯假佐合力捧了,返回府內稱重定量。
袁紹微一皺眉,說道:“楊衛尉豈是短斤少兩之輩?你不用等候,這就前去洛陽寺,開釋張令。”
“謹唯!”顏良叉手接令,迅速轉身。
“有勞!有勞!”楊琦衝顏良遙遙一拱手,笑嘻嘻道。
盧植拉著袁基隨口閑聊,偶爾和袁胤也說笑一兩句,見楊琦處理完張劼的事,心下也是一鬆,當即笑道:“老夫手癢已極,既是公梃雜事辦妥,士紀,咱們這便去下棋。”
暈頭漲腦的袁氏三兄弟將盧植、楊琦讓入府內西側廂房中的一間上好客舍,隨盧植同來的護衛陳到便在門外侍立。客舍裏麵也已迅速擺滿了上等蜜漿蔗汁,諸般稀少點心和水果。
盧植當先在客坐上一跽,隨手拿起個鮮紅的豔桃,向楊琦讚道:“如此佳桃,真是少見。公梃可知這是什麽地方產的嗎?”
楊琦從他手裏接過來,仔細瞅了瞅,聞了聞,又咬了一口,咀嚼片刻,說道:“此桃個頭碩大,果型端莊,色澤絢麗,肉厚汁甜,某非是渤海之桃?”
袁胤嘴巴一歪,便欲接話。
袁基一把拉住堂弟,然後順勢坐上盧植對麵的主位,笑道:“公梃兄好眼力,此桃正是來自冀州,是否產自渤海,吾等卻亦不知。慚愧!慚愧!”
袁胤心想:“昨天大兄你還說這是清河桃,言之鑿鑿,今天怎麽就不知道了?”
袁紹輕輕拍拍袁胤後背,直接打斷了他再次插嘴的欲望。
“外廂人多嘈雜,賢弟你且引導他們返回廳堂去吧!”
袁胤不高興地搖了搖肩膀,擺脫袁紹的手。卻見袁紹一臉嚴肅地盯著他,頓時嚇了一跳。
這吾家奴,竟然如此無禮!
想是這般想,他卻沒有虎賁中郎將袁術的膽子,並不敢在司隸府違抗府主之令,不耐煩道:“既是校尉有命,小弟遵從便是。”
他也不向盧植、楊琦告別,一轉身,就這麽徑直走了。
袁紹微微搖頭,向盧植、楊琦苦笑一聲:“舍弟年幼,二公莫怪!”
盧植淡淡一笑:“怎會?老夫現在哭都來不及,哪裏顧得上笑虎賁郎中?”
袁紹暗罵一聲:“你說不笑,嘴角撇那麽大做什麽?”
楊琦坐到對弈二人一側,左手猛力吃桃,右手還在點心堆裏拿了一個西域烙餅,嘴裏催促道:“快下棋下棋,一局定勝負。勝者吃烙餅,敗者……”吭哧一口,“跟我一起吃桃。”
他口音甚重,烙(lào)餅,卻念的跟“洛(luò)餅”一般。
但炮烙(luò)之烙,卻和烙餅也是同樣的一個烙字,你明知他念錯了音,卻又不能指摘他念的字不對。
袁基和袁紹對視一眼,終於確認了這二人此來的真正用意。
袁基向袁紹點點頭。袁紹會意,也點點頭。
目光在盧植、楊琦臉上一掃,袁紹上前坐上最後一個觀戰席,正在楊琦對麵,笑道:“我看公梃兄很喜歡吃桃,府內尚有不少,稍晚便送一些與二公到府上便是。”
楊琦左手扔下僅剩的桃核,右手咬了一口烙餅,含混不清道:“冀州桃我已經吃完了,比較起來,還是洛餅更好吃些。”
盧植目光看向袁基,說道:“士紀,隨便他們吃桃吃餅,你我棋上見分曉吧!”
袁基微一拱手:“敢不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