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觀,尚書閣。

衛衍匆匆進門,向盧植、荀攸一禮:“先生,宮外急報!”

盧植一擺手:“這時候仲道就別多禮了,速速拿來。”

“唯!”

盧植展開紙卷,急速看完,不由大叫一聲:“別益啊!”然後又叫一聲:“耀陽啊!”身體一晃,便要歪倒。

“子幹!子幹!”荀攸慌忙伸手扶持,衛衍也從側相助,二人合力,才勉強把盧植穩住。

“伍瓊,你該死……”盧植雙目無聲流淚,吃力地將手上紙條遞給荀攸,“公達,你看。”

荀攸接過,大眼一掃,頓時雙唇微抿。

隻見密信上寫道:日昳七刻,津門外。中伏。血戰數百涼州卒。關羽衝陣,刺斬涼州將後軍候郭汜,劉備張飛同往,合力重創右軍候張濟,未見董賊本人。殺湟中義從七十餘人。城門校尉軍倒戈亂箭。異斷後中箭死;暉為華雄害;巢湖死士九十九人,即死九十三人;玢重傷,為劉關張等救走,去向不明。(鳧掌)

短短百字十餘句,卻是字字殺氣騰騰,句句血光衝天。

荀攸知道,董卓屬下有所謂“四校尉,五軍候”等九員主將,四校尉是東校尉董越,西校尉董璜,南校尉段煨,北校尉牛輔;五軍候便是前軍候李傕,後軍候郭汜,左軍候樊稠,右軍候張濟,以及作為主將董卓親衛首領的湟中義從軍候華雄。此九人乃是涼州騎的核心悍將,各有所長,都有獨力領軍獲勝的戰績,數年來威震西北諸胡。

周異、周玢父子率領的隱學巢湖營遠道而來,在天時地利人和均落入下風的情況下,誓死不退,拚掉了涼州五大軍候之二,可見這群江左遊俠戰力、鬥誌之強盛。

荀攸歎息一聲。城門校尉乃汝南名士伍瓊,雖是袁紹同鄉好友,但原本一向中立,持身極正,真沒想到,這次居然也被袁氏拉下了水。

“我不該讓他們舍長就短,疲憊急戰。是我之過!是我之過啊!”

“子幹,平複心神,勿要過度悲傷。這場死鬥,我們尚未輸。”荀攸咬牙道,“至少已知,城門校尉伍瓊投袁;而董賊必已入城。”

“公達,別益、耀陽他們未能截住董卓,怎麽辦?”

徵博士周異、商密侍講周暉叔侄一齊戰死,隱學巢湖營拚得近乎全軍覆沒,才得到這麽兩個下下訊息,實在令盧植痛心疾首難以自安,一時意亂如麻,隻能問計於荀攸。

“子幹,這位鳧掌是誰?” 荀攸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換了話題——原本不是伍宕嗎?

“隱脈七隱,實有九人,鳧掌、焦尾各有二人。伍宕、牽招為鳧掌;鄧展、成健為焦尾。”盧植知道荀攸之意,也微微緩了口氣,略加解釋。

荀攸點點頭。鴻都隱脈,向來在隱學中自成一係,號稱七隱士。其中,龍池劉表、鳳沼衛玦、頌足張劼、舌穴韓殷、項實張璋,荀攸早已在彼此細研軍情時聽盧植提過;鳧掌伍宕乃盧植弟子,又是他幕府同事,也算了解;最後這三人不太熟悉,此時方知。

“日昳七刻,距離現在不過兩刻鍾,這位牽招當時必在左近,親眼目睹,急報才能寫得如此言簡意賅,清晰明了,確是不輸給伍宕的幹才。”

盧植也點點頭。據密報看,中途才跟隨周暉臨時加入刺董行動的劉備牽招等人,確實發揮了重要作用。

向荀攸簡單介紹了一下牽招與自己弟子劉備的摯友關係。荀攸更是動容,能強忍兄弟之情,以大局為先,這個牽招,可以大用。

他忽然想起來:“牽招可在刺袁決死營中?”

“為護其師,牽招自願加入,發出這封密信之後肯定就先行出發了。”

“把他扣下來,另行換人去。”荀攸建議道。

“此人性格,與少節相類。” 盧植揉揉眼睛。

荀攸沉默,那就是一旦認定,軟硬不吃。

“可惜了!”

“沒什麽可惜!若人人退後,最後亦逃不過玉石俱焚的結果。求仁得仁,求道殉道。你我不也已經做好了準備嗎?”

荀攸低頭沉思片刻,說道:“津門之戰雖烈,然今日謀局之重,一在司徒府;二在嘉德殿;三看張少節。隻要保下一處,雖敗而城可不亂;若能兩得一失,吾等當反守為攻,晏清洛陽。”

盧植想了想,說道:“曹孟德、張伯玉、成健,此刻應當俱在司徒府,袁董已成功合流,王允必然趁亂出手,成敗隻看天意;嘉德殿長公主有衛玦、鄧展等人相助,加上高望、高明等人勉強掌控的部分持戟中黃門,攻擊不足,守禦有餘;隻是少節他人單勢孤,渠穆居心難測,恐怕……”

忽然有點兒後悔,不該中途令劉備轉去津門為巢湖營助戰,若有劉關張三人陪伴張簡,刺殺袁隗的成功率必會大大提高。

荀攸知道盧植所謂天意,就是聽天由命,何氏之危源出內部傾軋,半係自找,隱學也盡了全力幫忙,半個豹牙營連同營主張璋都搭了進去,再要無法保全就隻能及時止損放棄了;南宮防禦方麵,因為張簡和萬年公主的關係,雙方較能取得默契,彼此有效配合之下,回旋餘地倒是大了不少。

這兩處,極可能一失一得。

“少節智勇兼備,又有公主為助力,當無問題。司徒府朝會,太後和車騎將軍,若能留得一人在,大局即可支撐。”

盧植冷笑一聲:“就怕事事出意外,皆不如人意啊!”

荀攸默然,子幹稍一回血,就火力全開,盡說大實話。

幕府方麵,除了王允上午派出三百名北軍中衛,至今沉默不語袖手旁觀,卻不知是何用意?他和盧植都有些泄氣,莫非真要被少節一語言中,袁紹兄弟能量巨大,竟把大將軍幕府連同何進本人全都一起控製住了?

“那位隱脈的龍池,也在司徒府嗎?”荀攸問。

盧植搖搖頭:“我亦不確知。不過……”

“急報。”剛說到這裏,又一名年輕的校書郎衝了進來。

“百用!”衛仲道急忙上前,接過一枚木質符信,咦了一聲,揮手讓他下去。

今日情況特殊,東觀內外都加強了戒備,尚書閣外也有數名百石校書郎隨時支應。秘書郎衛衍是盧植的親傳弟子,地位在五經閣內獨一無二,這些校書郎無論長幼,都以他為首。

“怎麽?”荀攸問道。

“是大將軍幕府的符令。”衛仲道取下綁在符信上的竹筒,遞給荀攸。

荀攸折了封條,掰開筒蓋,取出內藏的一個紙卷,灰白素紙,和隱脈鳧掌牽招剛剛送來的一般無二。

打開來,幾眼迅速掃完,抬頭看向盧植。

盧植問:“王子師?有何事公達你直接說吧!”

“執金吾丁原,三刻鍾前府衙內遇刺身亡。”荀攸道。

“金吾署內,親衛何在?”盧植問道。

執金吾丁原可非是一般兩千石朝臣,他之前在並州為官,一直深耕邊陲,軍中根基紮實,並州步騎精銳並不遜於涼州軍馬,麾下還有數位勇將追隨。在自己的衙門裏,重重護衛之下,竟會遇刺?

“奇就奇在這裏。遇刺前半個時辰,丁原尚在官衙內接待舊友。”

“什麽舊友?”

“徐州刺史,陶謙,陶恭祖,正在洛陽述職。”

盧植陷入沉思,陶謙,和丁原有舊?雖然丁原以前是並州刺史,可徐州與並州中間,至少隔著個兗州吧?就算你們真敢私下勾交,從徐州治所下邳跑到並州治所晉陽,道路崎嶇轉折,怕不得千多裏了……距離實在有點兒太遠了吧?

“丁原送陶謙出門後半個時辰,方才被發現死於書房,頭顱被人割去。想必那刺客對金吾署內情況十分熟悉,才能如此出入無礙。”

“當時其舊屬、並州刺史主簿呂布何在?”

“王子師特別說了,呂布當時並不在金吾署,而且他已被任命為執金吾丞,統率二百餘名緹騎執戟,正在巡視西城。”

執金吾丞,就是執金吾的副手,秩比千石。

“如此說來,丁原一死,金吾署內位秩最高的,就是這位呂奉先了?”

“正是如此,丁原心腹從事張遼,尚在河內募集良馬。”

盧植臉色難看異常,默然片刻,輕歎一聲:“李文優真是好謀算!”

“子幹你是懷疑,丁原死於內外勾結?”

“不是懷疑,如此湊巧,必有蹊蹺。那陶謙去拜訪丁原時,刺客恐怕已混跡於他的隨從之內,加之衙內無有主事衛將,丁建陽才會死得如此無聲無息。”盧植冷哼一聲,“他人不知,我卻已想了起來,丁原與那陶謙舊日並無交情,反而互有間隙:陶謙少年時攀附蒼梧太守甘逸,成為甘家女婿,才得以舉茂才,拜尚書郎,直至遷幽州刺史、徐州刺史。丁原軍伍出身,性情耿直,一向對陶謙的為人頗有微詞。他們二人,豈能是舊友?”

荀攸點點頭,盧植主持尚書台吏曹,對各州郡大員的底細十分熟悉,他既這麽肯定,必然不假。

“這麽說,陶謙……也是袁氏一黨?”

“若非袁氏。”盧植一拍幾案,“便是李氏。”

“還好子幹聽從少節之議,已赦免了那呂布之罪。他既便無法複返隱學,今日也當能保持中立,阻止伍瓊校尉等人入城為亂。”

金吾署有緹騎二百,執戟五百,本職又是巡視、警戒洛陽城內。這股力量,重要性實不下於城門校尉軍和屯護宮城的衛尉宿衛軍。

“赦免不赦免,恐怕都一樣。最重要的是,吾等自己不能輸。”盧植勉力振作起精神,好在剛吃了養精丸,“還有什麽?”

“噢,王府君最後提及,經質詢,閔貢並無叛道投敵行為,暫且不予處置。”

“也罷!他信就行。”盧植冷笑一聲。

河南郡府中部掾閔貢,正是河南尹王允的直屬助手:宮密侍講,可能和李儒暗中結盟的三大隱學侍講之一。值此洛陽危急萬分,隱學生死攸關之際,盧植現在要忙的大事實在太多,這等蕞爾小事,就隻能放手讓王允自己去操心了。

“那這些訊息……”

“仲道,包括之前毌丘毅私宴北軍校尉等事,全都速速抄錄副本,轉呈嘉德殿長公主。”

衛衍躬身應道:“謹唯!”

此時,剛才那名年輕的校書郎又一路跑上二樓,衝至門前,左臉似乎有些淤青,膝蓋上也沾了不少泥土。

衛衍吃了一驚,迎上去問道:“百用,怎麽回事?”

“先生,仲道兄,有一軍將打進來了……”

盧植大怒:“何人敢在東觀撒野?叔至!”

一道褐衣人影不知從何處閃現出來,悄無聲息地堵住了樓梯口。

荀攸知道,這人是守護盧植的天柱高弟,汝南人陳到,字叔至。他在尚書閣待了這麽久,也是第一次見到此人出現,身量不高不矮,卻依舊隻是個背影,不知麵目真容。

靴聲嚢囊,一名甲袍上滿是塵土的中年大漢急步登樓,遠遠大聲應道:“盧公,我來也!”

盧植一愣:“敦儒?”

荀攸霍然挺身而起,麵露喜色。

“望穿洛水,以待君至!”

褐影一閃,陳到已再度不知去向。

此時,萬年公主劉淑,正和張簡一起飧食。

她剛剛處理完與鄧展和樂隱的會麵,心情不錯,聽聞張簡還在靜室內獨自一人嚼肉吃羹下午茶,小手一揮,便帶了衛玦直接過來相陪,由私府長楚娥代為送客。

楚娥是萬年宮日常內政外務的主要話事人,身份足夠,而且鄧展剛剛升職南宮衛士令,車騎將軍長史樂隱也已得到公主的行動確認通知,二人均心懷激動,急於速返,也根本顧不上理會這些小事。

靜室內,劉淑和張簡相對而坐,一起吃飯。衛玦、杜枰俱在門簾外守護,分立左右,隨時侍應。

張簡現在天門已開,又剛從吳白眉那裏汲取了不少精神力,口腹之欲已不似往日那麽旺盛,一邊和劉淑細斟慢飲,閑言碎語,一邊悄悄以精神共振術將吳伉的事說與劉淑。

劉淑驚喜非常,若非張簡提前跟她約定悄聲交談不得過於激動,差點兒直接飛過食幾,再度撲進張簡懷裏。

眼下她雖然暫掌嘉德殿,但手握禁宮實權的太後心腹卻依舊眾多,十常侍裏,也就高望一人是暗中效忠她的鐵杆,另外有些新進的掖庭令、小黃門、玉堂署長、丙署長等各色中層內宦,大都年歲不大,手底能掌握的人手自然難免不足。

若是禁省內武力二十年穩居首位的吳白眉願意投靠,南宮形勢將霎時大改。

“張郎,你太了不起了!人家都不知道該怎麽封賞你了。”

張簡脖後莫名一冷,放下羹碗,輕笑道:“功高不賞,震主身危。清姿你以後可不要輕易說這句話,不然禦弟哥哥立馬便要腳底抹油,一路向西,狂奔十萬八千裏而去。”

劉淑愣了愣,問道:“為何一路向西?”

“西方有大國,才可能避開清姿女帝的追殺啊!”

劉淑想象張簡兩隻腳底板下全是豬油,一路跑一路滑的不堪模樣,忍不住好笑。

“張郎就喜歡瞎扯!”

張簡耍梗無功而返,微覺沒趣,隨便喝了口羹湯,卻也不太在意。

“你就不擔心吳伉詐降?聽說他以前曾是太後看好的人,何進收拿蹇碩時也幫過忙的?”

“此一時彼一時也!張郎你也說他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一死人情了,往事不再問。我知道他這人與渠穆不同,外柔內和,心有大慈。年輕時遭逢‘辛亥日之變’,他因為追隨大宦曹節誤傷竇武、陳蕃等儒門君子,後來一直便自閉黃門南寺內二十餘年,除了偶爾傳授武技於一些後輩天才,如衛令、枰姑姑、田旭等人,再不曾出過一次手。張讓、段珪等人對此極為不喜,隻是看在太後麵上不去招惹他罷了。再說,你不是奪了他的什麽鑒心術,他也沒法欺哄你不是?”

“什麽辛亥日之變?”張簡雖是考古專家,但對這段曆史卻不甚了了,私下詢問小現。

“主人,大約二十一年之前,漢桓帝劉誌崩逝,因為他沒有兒子,太後竇妙與其父大將軍竇武,便扶持了解瀆亭侯劉宏為新帝,也就是漢靈帝。劉宏年紀小,竇妙就委托父親竇武與太傅陳蕃等一同輔政。這幾位是士族名士的代表,號稱‘三君’。如今湊在一起,誌同道合,就打算把那些亂政的宦官,什麽十常侍曹節、王甫之類,上上下下全部鏟除。”

“啊,這麽巧?”張簡吃了一驚,大將軍、太傅……聯手滅宦?

“還有更巧的呢!太後竇妙,跟現在的何太後一樣,也堅決不同意老爹斬盡內宦的意見。然後這麽僵持到九月七日,也就是秋九月的辛亥日。十常侍們發現了竇武、陳蕃的計劃,又驚又怒,連夜劫持皇帝劉宏和太後竇妙,矯詔發動兵變,在你們隱學武祭酒張奐的幫助下,把竇武、陳蕃全都滅了族。所以,就有了所謂的‘辛亥日之變’這個說法。”

“我了個去!”

果然,曆史隻不過是一次次的輪回!就是這一次,輪子未免轉得太急了點兒。

“然後呢,那位張奐將軍終於發現自己上了當……”

張簡忽然恍悟過來:“廢什麽話?還有什麽,一起發資料給我看。”

“好吧……”聊興正濃的小現被主人發現了小心思,隻能悻悻住嘴,把張奐、盧植、劉表等相關官吏名士各色人等的所有資料都列了出來,文字圖片視頻加一起形成一個接近700兆的大文檔,一股腦扔給主人——看!看!看!看不死你!

張簡現在精神力強大,卻也並不在意,隨口和劉淑聊著天,很快就把資料掃過一遍,才徹底明白,中午在東觀藏經室意外所見的畫麵裏,蔡邕為什麽感覺頗有把握說服張奐加入鴻都隱學,而盧植和師父五道人也很讚成,暗想:“原來張奐吃過這麽大一虧!真是差點兒清名盡喪,終生之恥……嗯,這個劉表挺眼熟的,現在是北軍中候?”

“清姿,有個人你是否了解?”

劉淑看看他:“隻要是朝廷官員,基本上我都知道一二。”

“嗯,他也是你們劉氏宗親,名叫劉表。”

“你是說那位北軍中候劉景升麽?”劉淑嘴角慢慢露出一個頗為漂亮的彎弧,更添三分嫵媚,“也許衛令更清楚呢!”

張簡轉轉眼珠,這話什麽意思?

這時,忽聽咚咚兩聲輕敲,接著房門一開,一張美麗臉龐出現在二人眼前,正是衛玦。

張簡忍不住摸摸鼻子,你這是,表演大召喚術?

劉淑也忍不住一笑,確實湊巧。側臉問道:“何事?”

“殿下,東觀盧公緊急飛訊。”

此時,衛玦原本一貫巧笑嫣然的臉上也出現一絲明顯的緊張。

劉淑盯著她看了兩眼,點頭道:“張郎不是外人,衛令直接念吧!”

張簡斜睨,心想從隱學方麵算來,你才是外人吧?

“唯!”衛玦展開弟弟衛衍親手抄錄的密信,“據聞,北軍一係,騎都尉毌丘毅自汝南討賊凱旋,一個時辰前私宅宴請射聲、步兵兩營的部校尉、軍司馬等三名主官,觥籌交錯,眾皆大醉。”

張簡之前聽士異提起過這個人,心想其中有何隱情?卻見劉淑蛾眉一擰,冷笑:“我道袁紹有何妙計阻止北軍增援,原來不過是羈絆拖延之策。”

“清姿,何為羈絆拖延之策?”

“張郎,北軍五校,屯騎、越騎、長水三營俱為騎營,屯於洛陽城外;唯有射聲、步兵兩營以弓弩士、刀盾手為主,屯於城內,他們隻聽從辯弟……皇帝和大將軍本人的符詔諭令。袁紹兄弟完全無法插手,又擔心他們涉入今日之局,難以抵擋,所以便想了這麽個笨法子,羈絆住二營主將。如此就算聖諭下來,沒有主將做主合符,北軍便無法出動護洛平亂。隻須拖延數個時辰,局麵自然不同。真沒想到,向來忠直老成的毌丘毅居然也牽涉其中。”

她解說簡明扼要,張簡頓時恍悟,兩眼裏滿是傾慕讚歎之意,幾乎要把對麵的小女生完全淹沒。

“狂風惡浪之下,才見大忠大奸。清姿運籌帷幄之中,掌控大局便好,些許小小意外,不足為奇。”

劉淑微微一笑,對情郎的捧場十分受用,轉頭向衛玦道:“衛令,繼續。”

衛玦瞟了張簡一眼,這個油嘴滑舌的小騙子!

“巢湖營津門外狙擊董卓,遭城門軍倒戈叛亂,雙方大戰……”

張簡和劉淑聽得漸漸驚心,連留在門外看護的杜枰也不覺側耳傾聽。

城門校尉伍瓊臨陣投袁!董卓根本沒從津門進城!周異、周暉叔侄戰死!

種種不利訊息,特別是聽聞劉關張幾兄弟竟也下落不明,更是令張簡心情沉重,亂軍之中一旦落單,可就求存不易了。

想到煩悶處,不由胃口大開,順手抄來一根鹵豬腳猛啃,他牙力強勁,肥肉連帶軟骨全都一口嚼碎,津津有味,滋滋有聲。

正讀念密報的衛玦聽聞到明顯的肉香和咀嚼聲,頓時住口側目。

劉淑也道:“我怎麽覺得,張郎你這人全無心肺呢?”

張簡翻一眼,你們什麽眼神?

“無心無肺,才好修身養性啊!衛姐姐你不要停,繼續念,肯定全是噩耗,不然盧老……公哪兒會送來這麽快?我填飽了肚子,也能承受更多壓力。”

衛玦和劉淑一怔,這話有道理啊!

果然,下麵無論是執金吾丁原官署遇刺,呂布自然接手;還是東郡太守橋瑁中途受阻,未能及時入城……全都是於己方非常不利的消息。

“直接扶呂布上位。好師弟這一手玩得真漂亮啊!”

張簡扔掉手裏的骨頭殘渣,吃了幾粒鹽梅解解膩,在水盆裏淨了雙手,用布巾慢慢抹幹。

原本護衛京都的幾路主要軍力,司隸校尉、虎賁、羽林都是袁氏的基本盤;城門校尉軍也已公開站隊袁氏;執金吾丁原一死,呂布那廝不知作何想,金吾衛至多就是個中立觀望態勢,以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北軍二營被毌丘毅絆住;西園軍估計也早都安排好了,更何況曹操、李儒心思深沉難測,就算有反製措施也多半不會搶先冒頭出來。

最重要的是,涼州湟中義從一部顯然也已秘密進入洛陽。

而鴻都隱學這一方,巢湖營覆亡、堂兄的豹牙營被牽製在司徒府、洛陽令周暉戰死、河南郡府王允動向不明、援軍橋瑁受阻。

這麽算下來,己方唯一占優的地方,可能就隻剩下宮城裏的衛尉宿衛軍和持戟黃門冗從了。

這麽明明確確的一場大敗局,如何破局?

劉淑向衛玦道:“衛令,你給子幹公回個信,把我們這邊的情況也講述一下,宮城禁內無憂。大將軍幕府和車騎將軍幕府決不會放任袁氏叛亂,決死計劃已經啟動,請他一定穩住。我們尚有數戰之力,未必便輸。張郎你看……”

側頭征求張簡意見,畢竟現在是豹牙槍的主人。

張簡笑笑,什麽叫未必便輸?清姿這麽氣虛詞窮的時候,也真是很少見啊!

“嗯,告訴他,我這就去那個老地方,找老情人一起殺人去。”

“瞎嚼什麽舌呢?”劉淑嗔道。

衛玦看看張簡,又看看劉淑,我到底該怎麽說啊?

突斬袁隗,是鴻都隱學既定的“雙刺”方針之一。之前在東觀,盧植和劉淑的代表杜枰已經提前溝通過了,劉淑也覺得,敵強我弱態勢下,確實有此必要。

現在,“刺董”已經徹底失敗,“刺袁”就變得更加迫切,而且不容有失。否則,己方這麽步步敗退下去,壓力隻會越來越大,最終將全局崩潰,徹底沒頂。

但時異勢殊,尤其聽聞隱學巢湖營刺殺董卓,幾乎全軍盡沒的悲劇,劉淑擔心張簡的安危,自不免多生憂慮。

“嘿,那就正經些好了。衛令你告訴盧公,這次,我們一定會贏!”

說完這句,張簡以手捂嘴,輕輕咳嗽兩聲,同時已迅速傳音劉淑:“先讓她去傳信,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長長的睫毛眨了眨,劉淑目光有些狐疑,揮揮小手。

“就這麽說吧!”

“唯!”衛玦向劉淑行了一禮,轉身迅速推簾出去。杜枰向裏麵看了一眼,便又從外麵把室門關閉,落下竹簾。

“張郎,你莫要再敷衍本宮!就算有渠穆同行,此行也極不保險,你覺得他會一心與你聯手刺殺袁隗?真有危險當麵,他肯定跑得比你疾快十倍。”劉淑壓低嗓音,卻更顯焦慮。

“放心吧清姿。分散突圍成功幾率更高,真到那個時候,我不會跟他跑一個方向的。”

張簡說著冷笑話的同時,莫名想起曹操講的冷笑話——曹大兄行刺張讓未遂,被對方死命追殺,但他跑贏了同伴,所以最後被張讓抓走拷問的,就成了倒黴鬼袁紹。

張簡心裏也承認,真要出現類似場景,以渠穆的精明奸猾,肯定不會有半點猶豫客氣。

但是,他還真不服氣,自己就跑不過一個老太監?!

“你……”劉淑氣得差點兒直接心梗,什麽時候了,還在胡言亂語。

“別打岔,我確實有事跟你說。”張簡隔案一把握住劉淑的小手,及時阻止了她的暴走,“走之前,我得把吳白眉介紹給你。”

劉淑愣了一下,忽然麵露喜意:“對,他和渠穆是老兄弟……”

張簡五指微微加力一捏。劉淑吃痛,下麵明顯不合時宜的半句話就沒能說全。

“白眉兄剛剛服用了公主賜予的白骨秘藥和我師門秘傳捉心丹,此刻正專注煉化藥力,暫時無法與公主交流。不過白眉兄最多一個時辰之後就能脫身而出,為公主效力。”

說完這些公開的,張簡才傳音密語:“你說話他可能聽得到。”

“你就算要去,就不能等一個時辰嗎?有吳仆射陪你們同往,豈非更有把握?”劉淑賭氣道,她可不在乎吳白眉怎樣想,再厲害也不過是她家的家奴。

“不能,現在袁氏主要還在試探,動用人手不多,再過一個時辰,司徒府塵埃落定,萬一何氏就此全滅……說不定虎賁、羽林都要開始攻擊宮城了。而且我始終擔心袁術、董旻或其他什麽人會在宮禁內部搗亂。有白眉兄助清姿你坐鎮嘉德殿,南宮、禁內都穩如泰山。”

劉淑氣哼哼地看著張簡,然而張簡說的全是正理,卻也沒法反駁。

她心裏早就清楚,這個男人野性難馴,從來不肯聽她說話,聽也最多兩三分,不會更多。但她最愛他的地方,也正是這一點。

“走,我們去密室說,順便教你如何開這扇密室門。”

劉淑瞳光微閃,心頭鹿跳,輕哼一聲,說道:“那你傳音給枰姑姑,讓她守住外麵,別讓外人進來。”

張簡知道她說的外人是衛玦,搖搖頭,給門外的杜枰交待幾句。杜枰也即明了。

然後張簡右手拉著劉淑起身走到那幅孔子見老子圖案前,以迅雷不及眼花繚亂之勢,單手打開密室門。

劉淑大吃一驚。她隱約知曉太後寢宮有密室,隻是苦於手下沒有精通機關的心腹,沒想到張簡隻是隨手一推,暗門已啟。

“張郎,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呢!”

劉淑輕輕捏一捏張簡的右手,表達自己的傾慕讚歎之情。

張簡略感得意,無聲傳音過去,將這類蔡侯門的開啟訣竅一一相告。可是在他眼裏非常簡單的事,劉淑試了足足十餘次,雙足才勉強能一起合力壓踏,右手協同左手,奮力撐開秘門。

張簡點點頭,公主還是天賦過人,一般沒經過職業訓練的生手,就算知道竅要,也不可能像她這麽迅速學會。當然,主要還是自己太熟悉這種密室了,教學水平超一流!

閃身在前開路,擋住迎麵襲來的寒氣,張簡牽引著劉淑,徑直走到吳伉所在的第二副棺槨前。

沒等他出口詢問,棺槨內吳伉已自發聲,卻沒有使用大音希聲術。

“萬年殿下,老仆敬少節和殿下愛民護國之大義,願終某之一生,守護殿下,萬死不辭!若有違此言,必遭萬刃穿心之刑,氣血盡失肌骨皆碎,親族弟子立時死絕。”

劉淑萬沒想到他一開口,直接就是立誓,而且是如此重誓。

張簡卻早有所料,在吳伉宣誓的同時,眉心一寒,初次使出了殘缺的鑒心術:洞鑒本心。

天眼之下,隻見棺槨內一道白光如劍,並無半分雜色,筆直上衝,沒入室頂。

“這老頭子真狠,直接斷了自己所有的後路。”小現忍不住悄聲點評一句。

張簡看向劉淑,點了點頭。

劉淑早知他奪走了吳伉的鑒心術,見他確認無虛,當即說道:“吳仆射,吾知功名利祿,獨占鼇頭,皆不在你心上。我受張郎點撥,一求自保不死,二欲稱王為尊,三則佑護萬民。今日也發一誓,若日後我忘卻本心,不能讓天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有屋住,自我為始,劉氏子孫皆不得善終!”

張簡眼前,同樣一道雪亮劍光飛起,直衝雲霄。

吳伉大驚道:“殿下不可,老仆有罪!”

張簡心想:“知道不可你還等她說完?”

“主人你又想雙標!一起絕後,這才公平嘛!呃……”

形勢險峻環境惡劣,大家都沒時間耽擱,張簡也不多話,拍了拍手,裁定道:“兩位的誓言我都勘驗確認過了,心誠意實,真言無虛。”

劉淑道:“吳仆射你且安心養傷驅毒,張郎,我們……”意思是,該出去了吧?

張簡隨手指了指北方:“清姿,你要不要去看看那一座?”

劉淑順著他手臂的方向看了一眼,正看到第五副漆棺,當時就瞪圓了雙眼。

她這才注意到,這一副與其他棺材的不同——外槨內棺,占地至少是其他漆棺的兩倍,這真是一座不同一般的棺槨!

心思電閃,劉淑疾步行了過去,圍著棺槨轉了一圈,伸出手便要推掀頂蓋。

隨後跟來的張簡急忙扶住她,說道:“清姿,我看過了。青玉珠,七旒冕冠,身有冕服,雖死猶生。太後……對他身後倒也不錯。”

劉淑動作停下,過了好一會兒,放下胳膊,左手與張簡右手相握,輕輕說道:“等太後薨逝,我也會讓辯弟弟為她風光大葬。冕冠十二,白玉珠!”

“很快的。”張簡點點頭。

漢代祭祀大典,帝皇戴十二旒冕冠,皆為白玉串珠;七旒冕冠,青玉串珠,則是諸侯王的標準配置。

張簡感覺劉淑左臂微顫,手心哇涼,知道她此刻心情奇差,勸道:“清姿,這裏寒涼,你不宜多留,且先出去。我還有一言,要說與白眉兄。”

“那好,我到外麵等你!張郎你快些,不要耽擱吳仆射清修。”劉淑也不贅言,輕輕捏捏他手指,便放手自行離開。

這密室周邊都是嘉德殿的特殊冰室,日積月累之下,實在太過寒冷,她雖然滿腔憤怒恐懼,可沒有張簡那麽壯實的體質,的確感覺有些承受不住。

“也不知張郎要和那吳白眉說些什麽,多半是還不放心,叮囑他如何守護本宮。”劉淑隻恨自己無用,不能對張郎有更多的幫助。

感覺劉淑出了密室,吳伉向張簡傳音道:“少節,我知你武技高超,心力非凡,但你身份特殊,擔負引導萬年殿下的重責,萬不可奮一時匹夫之怒,自蹈萬劫不複的絕地。兩刻之後我即可行走自如,便代你走這一遭。”

張簡沒想到吳伉一邊排毒活血,一邊還能運功傳音,當即傳音回答道:“不行。白眉兄你毒素初解,正當補正祛邪,增強體力,不宜大動。”

張簡早已想過帶吳伉同去的可能性,但他暗暗探查過對方的身體狀況,著實血弱肌損,內外皆虛,尤其是耐力極差,想要基本複原,再養上三四個時辰都屬正常。否則一旦激戰起來,根本無法承擔這種高強度的艱巨任務。

“即算少節你自己親去,也未必成功。我與渠穆相知三十年,彼此技藝長短皆熟知於心,配合之下,未必不如少節。”

吳伉明顯有些著急,決不能讓張簡去冒此大險。

適才與萬年公主稍一接觸,他就看出這個小女子雖然年少,卻聰穎果決,秉性唯我。其頭腦之敏,個性之烈,世間大部分男子都無法與之相比。

這類人傑才略本事當然沒問題,駕馭文武治理社稷都不在話下,可是若沒有製衡力量,一旦當權執政日久,極易獨斷專行,過於自負偏執,逐漸淪為一代暴君。

當然,眼下她有個明顯弱點,就是極愛張簡。

在吳伉看來,萬年公主青春方盛,還有通過引導教育改善格局品性的緩衝時間,但能扶持其優、限製其短的最佳人選,卻唯有張簡一人。

這是關乎大漢社稷未來數十年趨向的關鍵——天下之重,朝野之要,無過於此。

張簡不知吳伉為何如此急躁,卻能感知他一番關懷愛護心意,很是感動,說道:“眼下袁氏一黨勢強,為防意外,袁府內必然更加防衛森嚴,強者蝟集。我與渠穆畢竟……更為方便。白眉兄若強行出手,一旦中途餘毒稍有發作,刺袁必然失敗,那卻更誤了大事。”

吳伉啞然。雙方都是擁有精神力的大行家,彼此狀態如何,一觀即知七八,何況二人暗中還真正較量過。

“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白眉兄,我看南牆之角,似有不洽之處,你可有感應?” 張簡並不想白白損耗吳伉,他可是今日抗袁擊董的關鍵所在,於是熟練改換話題。

吳伉正不知如何勸阻對方,聽了他這句話,心頭忽然一動:“少節,你已發現了那間小密室?”

“我感覺裏麵似乎有人,那是誰?”

“他自稱是大將軍第一白身,原本被生置於第三棺槨之內,偶爾會喃喃自語,不知所雲。”

另一個替身!張簡微感失望,果然如此。

耳邊卻又傳來陰柔的聲音:“不過,淩晨平旦時,他被太後內侍提出棺槨,送去那間小密室之前,曾暗中將一物藏於外槨之內,少節可去尋來,也許有些用處。”

張簡聽他說的神秘,頗有幾分**感,不禁有些奇怪,問道:“是什麽東西?”

“他偷偷扔進槨內的時候,我細觀其上銘文,似是都亭虎符。”

“何為都亭虎符?”

“北軍射聲、步兵兩營,超過兩千名北軍精銳,現屯於洛陽北城戚裏之側的都亭。都亭虎符,便是皇帝陛下調動這兩營北軍的信物。”

張簡目光劇閃,冥冥中似乎捕捉到一絲靈感。戚裏他也比較熟悉,便在步廣裏北鄰,距離他常來常往的上東門不算太遠。

“身懷虎符,那他莫非是——”

“我並沒有見過大將軍。不過觀其體態,聽其口音,感其舉止,他是大將軍本人的可能性,至少有七分。”

張簡呼吸一緊,大將軍何進的本尊,而不是某個分身?

這個……隻能說,他遇到你這心細耳尖眼睛毒的“閉室臥伴”,也不知是黴運當頭,還是好運到來。

“必須是加持了200%的全程好運!要不然,主人的第一個紀元任務,完成的幾率是0.01%。”

“喲,還給了我萬分之一啊!小現變大方了。”

“主人要是不禁言,現爺會給你再加一……呃,我又看不見了……濤走雲飛 花開花謝……借我借我一雙慧眼吧……嗚嗚嗚,小現知道錯了,看不見更慘啊!!”

這現眼的小廝!

張簡也不理它,搓搓雙手,隨口問了一句:“白眉兄在北軍中可有可靠的親近將士?”

吳伉憾然:“我昔日少年氣盛,不明大義,曾誤傷北軍校尉竇紹,之後便一直留在黃門南寺至今,若非自飲花毒,恐怕也不會在嘉德殿與少節相逢。豈能在北軍中有什麽好友?”

張簡想起劉淑之前的話,不禁暗罵自己腦殘失智,問了個極其愚蠢的問題。辛亥日那一夜天地劇變,懵懂參與其中的吳伉估計把軍方係統得罪了個死,軍方不派遣刺客去殺他,已經是很給皇室麵子了。當然,也可能派過了,但是打不過他。

吳伉慢慢道:“昔日橋公、張奐將軍俱曾是邊軍名宿,眼下隱學諸位,盧子幹、橋元偉在軍中也大有威望。”

張簡恍然大悟,他人脈不足,可盧植這方麵朋友多啊!

“多謝白眉兄指點!”

他拱手一揖,徑直右轉,朝著第三副棺槨走過去。

耳邊遙遙一聲低歎,便再無聲息。

片刻之後,張簡迅速出了密室。劉淑正端坐等他。

“張郎,你一定心有疑慮,何不過來說說?”

張簡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清姿,你早已知曉陳留王的事?”

“是。”

“這麽算來,你之前透露給我的,基本上全是無用的信息……”

“少節,我沒有騙你!隻是,吾不想……不想張郎比我更絕望。”劉淑似乎被他一言勾起了心事,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

張簡想到她敵手之強,處境之艱,心頭微微一酸。忽然記起韓殷,那個明明充滿理想熱情和智慧才華,最終卻因殘酷現實孤獨無助而不得不絕望求死的儒雅少年。

他摸了摸心口,那裏有兩塊詔板藏在三珍青藤甲下,感覺分外充實。

“清姿你送我兩塊尺一牘,無以為報,我就……送你一首詩作為回禮,如何?”

“什麽?”劉淑滿臉愕然,剛剛從海底十萬裏上浮的幾分恐懼和軟弱也直接被嚇了回去。

一首詩?

咕咕咕!腦海裏**起忍耐不住的古怪笑聲。

隨即,笑聲戛然而止。

小現再次化身“說不得”。

張簡舌頭舔舔上唇,再舔舔下唇,還能不能一起聊天了?本人吟首詩怎麽了?盧子幹和荀公達聽了也得暗暗讚好!

“張郎,人家聽著呢!”劉淑雙手按在腹部之前,微微躬身垂首,表示歉意。

明朗有力的聲音緩緩響起:

水至高處好風景,

人逢絕境必重生;

金鯉豈是池中物,

一遇風雲便化龍。

張簡此時真恨不得把吳伉的鑒心術全奪過來,都怪小現無能。

小現:“……”

“水至高處……人逢絕境……池中物……便化龍!”劉淑默默把這四句詩輕輕複念兩遍,眼睛漸亮,“耳聞其聲,如見其人!這詩果然如張郎為人一般,誠摯樸實,簡單直接。”

“隻有這四句麽?”

“那啥……當然還有。”你這要求比盧老頭他們高多了。

看著劉淑期待滿滿的小眼神,張簡又開始舔嘴唇,順便把小現完全解禁。

“快去給我找!”

“每次都用完就扔,再用再扔。”小現低聲抱怨著,然後全力找尋。

“你憑什麽難過,不努力還有臉哭?哦,不對不對,應該是這句:每一次絕望之中都隱藏著希望,隻等待著你去發現和尋找。這句相當不錯!現爺喜歡。”

“……”

張簡說完這句,整個人都感覺不對了,肩膀搖來晃去,坐臥不寧,仿佛遭遇社死現場,主角卻不是別人。

劉淑眼睛卻更加明亮起來,雙手一拍:“張郎果然知我之苦!知我之淚!知我之心!”

小現:“主人你真笨!還是公主知我……主人666。”

張簡瞧瞧劉淑,差不多得了。

“清姿,時光寶貴,咱們能不能……說點兒有用的?”

“善!”劉淑再讚,體內氣勢明顯複振。

她想了想,說道:“董旻出賣陳留王,亦屬不得已。此事禍起他那愚昧無知的二哥董仲穎。前日,那庸奴上書狂言:‘中常侍張讓等竊幸承寵,濁亂海內。臣聞揚湯止沸,莫若去薪,潰癰雖痛,勝於內食。昔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之惡,今臣輒鳴鍾鼓如洛陽,請收讓等以清奸穢。’大將軍原本已經把他的邀名胡言壓住,沒有遞傳太後。不料太後昨夜卻意外看到這本奏章,閱後頓時大怒,當即令中使去往雲台,給董旻一封口諭:要麽陳留王,要麽你的首級。董旻左思右想,最終屈服,不過他交出陳留王便立刻送了密信給我。所以之後不久我亦被太後召喚,便知再無緩和餘地,隻能連夜奉詔,入住嘉德殿,伴隨太後身側,懇請太後允我退婚。太後欣然同意。

“清晨時太後被車騎將軍誘走,原本也要帶上我同去,可惜香車擁擠,坐之不下,而嘉德殿也確實需要有人看守,何四夫人又不諳馭下之術,隻能留了我輔助,不過,太後卻把枰姑姑帶走了,臨近中午時才隨衛玦一起被放回來。”

“意外看到……”張簡咀嚼一下。

“張郎就是敏銳。你覺得是誰?”

“第一直覺告訴我,除了我那位好師弟,似乎沒別人了。”

“我猜也是。隻是……”

“確實,仔細想想,他此刻這麽做,嚴重破壞己方基本聯盟,其實並無任何好處!這人雖然喜歡損人不利己,但卻一點兒都不愚蠢。”

劉淑微微點頭,恨道:“無論是誰,此人,當真可惡!”

不是李儒,那可疑的人選就太多了。

張簡看著她憤怒好看的小臉,腦內靈光一現,忽然說道:“我想到一人。”

“何人?”

“袁術,袁公路。”

劉淑一怔,接著,兩道蛾眉漸漸立了起來。

果然有此可能!

袁術自大好色,行事單憑一己喜惡,他想親近公主,便首先要破壞劉淑和董旻的婚約——讓太後親自出手棒打鴛鴦,實在是最便捷合適的途徑。

結果,鴛鴦是打散了,陳留王卻慘遭池魚亂入之禍。

“賤奴!”

張簡點點頭,清姿這句罵得好,袁紹和好師弟一定都心有戚戚。這事幹的,真是太賤了!

不過,小本本記下來就好,這般徒然動氣,不解決問題。

張簡咬咬嘴唇,本來很想再問一聲,清姿你退婚是否心甘情願?轉念一想都這時候了,這種小心眼的愚蠢話題……還是緩緩再說。

“清姿,何四夫人她現在如何了?”

張簡想起淩晨時,還以為曹大兄和她如何如何,原來完全不是一碼事。

劉淑瞪他一眼,問她作甚?

“枰姑姑和衛令一起回來之後,衛令自承身份,傳達子幹公約盟的意思。我便邀何四夫人一起遊水祛熱,閑飲湯茶,偶然問起嘉德殿密室。她推三阻四,假托不知。我隻好請她也去睡了,方便掌控嘉德殿。”

“睡去哪裏?”張簡一驚,腦子裏立刻出現密室五棺並列的冰冷畫麵。

“張郎你就這麽看待人家嗎?”劉淑不滿道,“她並沒有任何問題,隻是心緒不寧,吃了些湯藥,就睡下了。”

“什麽湯藥效果這麽好?”張簡微尷尬,卻不信,世間若有這樣的靈藥,天下億萬失眠患者從何而來?

“效用不足,就再吃一杯,如此罷了。”

好吧,是我眼界窄了!

“出戰在即,張郎你居然還有閑情問這些無聊事?”劉淑有點不耐,故作悠然,一雙幽怨的眼神卻出賣了她的真心。

“清姿你不再試試阻止我?”

“你會聽嗎?”劉淑反問。

“我……”張簡想說會,但心底卻嚴重反對這個明顯難以兌現的謊言,“……我有個新的策劃,想跟你說說。”

“新策劃?”劉淑懷疑,又來胡言忽悠本宮。

“你先告訴我,那位中候劉表,是不是隱學的龍池?”

劉淑愕然:“你怎會如此猜測?”

“你讓我去問衛玦。我就想,劉表身為漢室宗親,天然親近皇室,他又是幕府中代大將軍監控北軍五校的重臣,地位特殊,照說早就應該進入你的招攬視野才是正理。然而你直到我問起,都不願多提此人。卻是何緣由呢?而那位衛令,卻正是你剛剛告訴我,她是隱脈的鳳沼。如此對應一想,結論自然昭然若揭。”

“張郎你這麽聰明,本宮遲早會不知如何封賞你才好。”劉淑幽幽一歎。

“多謝清姿提醒!”張簡摸摸頭項,“若非事急,其實我也不想暴露這一點。人君之忌,豈是我這顆聰明小腦瓜能頂得起的?”

“你……”劉淑纖指點點,滿腹心事都被他一通亂槍戳得四處氣泡,不知如何憂慮下去。

張簡幹咳兩聲,迅速說道:“清姿,若我想調一校北軍外出,比如射聲營,你代皇帝寫一封調兵詔書給我,然後請那位北軍中候劉表攜帶去軍營,有沒有用?”

“真這麽簡單,為什麽我和子幹公不早去做?張郎你覺得我傻,還是子幹公年老昏聵?”

“這樣啊……比較起來,我選盧老頭。”

“張郎,休要胡言!”劉淑瞪他一眼,開始科普。

“洛陽首善,規矩森嚴:就算皇帝決定興兵討伐敵國,或者調整禁軍的原有部署,也須先頒請符之詔,令近臣持詔前往符節台;符節令接詔確認後,奉上虎符的君符;皇帝拿到君符,再頒調兵之詔,誰為主將指揮,誰為傳詔使者,詔書上都要寫得明明白白;然後使者趕赴軍營,主將接旨對符,把自己的將符拿出來,與使者的君符相合,卯榫、字跡全都對應得上,所謂‘符合’之後,才算真正接受君意,開始調兵遣將。

“父皇在位二十餘年,朝綱軍紀,皆有鬆懈。但真要到了虎賁、羽林、北軍五校這個等級,卻也隻有詔書、虎符、使者全部都對,才可能真正調動他們,前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等密謀誅宦事,就是因為料事不周,沒能提前得到帝詔和虎符,後來反被曹節王甫等人矯詔,以大義相責,連最心腹的北軍步兵營都整個反叛過去,導致人亡族滅。就你這無人相識的生麵孔,縱然拿著帝詔,卻沒有符節台親授的君符驗對,北軍五校隻會當場把你拿下,若有人跟你有私仇舊怨,甚至可以直接砍了你的這顆聰明小腦瓜。”

說到最後一句,劉淑佯嗔,對著張簡的脖子輕揮小手,卻忍不住失笑。

張簡也笑,這就對了,雖然隻是一個簡單的小梗,可瞧瞧這活學活用的靈動勁兒,就可以想見公主日後在梗學一道上大有前途。

“何為君符?何為將符?”張簡虛心請教道。

“虎符一剖兩半,右符為君符,留在皇帝手上,由符節台的尚符璽郎中負責保管;左符便在當地軍方主將身上,為將符。”

“那麽這個派遣過去的調兵使者,可有什麽具體要求?”

“嗯,這倒沒有。不過通常至少得是千石以上,軍方一係出身,較有名望為妥。你想想,五校校尉、城門校尉、虎賁中郎將、羽林中郎將等帶兵首領都是秩比兩千石,更別說執金吾、九卿的光祿勳、衛尉等更是秩中兩千石,若是品秩太低,除非是北軍中候那種特殊六百石,否則跟他們交道時氣勢上就壓不住他們。”

張簡點點頭,耽誤事小,皇帝的麵子丟不起。

“那就是說,其實咱們也就差一塊虎符,嗯,那塊君符。”張簡沉思道。

“張郎,你到底意欲如何?”

到了此刻,劉淑縱然再覺得絕無可能,卻終於還是有所疑慮了。

“清姿你看這麵虎符,有無用處?”張簡從腰囊之中,拽出一塊金黃色物件。

劉淑兩隻眼皮同時一跳,伸手便搶了過來,仔細審視。

從右方側麵看,這是一隻造型乖巧的臥虎,身體平伏於地,虎口微啟,昂首卷尾,極為逼真;豎看虎脊,果然刻有數個錯金小篆銘文,皆為右邊半字;反轉虎腹,腹部銘文字跡相對較小,卻是錯銀左半字。

劉淑簡直無法置信,柔嫩指腹不停摩挲那些錯金、錯銀銘文,過了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顫聲問道:“這北軍君符……張郎從何而來?你去竊了符節台?可是……符節台並沒有這塊虎符啊?”

張簡一喜:“果然是調動北軍的君符嗎?”

沒看出來,咱們是同行,你居然真敢派人去符節台竊取虎符。

“自然。這些篆字銘文,都需在虎身上先鏤刻陰文,再以金絲、銀絲嵌入,最後鏤平打磨光亮,除卻內廷尚方,根本無法仿造。若我沒有看錯,虎脊、虎腹上共有十六字,虎脊上八金銘為:大將軍府第五 都亭;虎腹上八銀銘為:敕命尚方製兵 虎符。正是調動射聲營的‘都亭虎符’。”

北軍五營,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射聲營排名第五,所以君符上注明是“大將軍府第五”。

劉淑又指了指虎符體內的兩個方形榫柱:“君符有榫頭,將符相應之處,必有重合卯坑,也即榫槽,這等榫卯處,外形、大小、長短、凹凸、斜坡……各種細致不一,大部分人連見都沒見過,讓工匠照著描刻都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日,更別說完全合符了,你就算想仿造,又怎麽仿?”

張簡點點頭,好在咱們不用那麽費勁了!將蔡侯密室內暗藏小密室,吳伉如何指點,如何找到這半片虎符,簡略說了一遍。

“大將軍!他竟然——”

“雖然我沒顧得上進入密室去問他,不過,既然清姿你能確認虎符真偽,那這人……多半也不假。”

劉淑點點頭,說道:“必是太後不滿兄長近期自掘根基的行為,借渠穆行刺之機,就此將他暫時囚禁嘉德殿。然後毒殺陳留王,再借袁氏兄弟之手,把陳留王一係的文武官員一網打盡……其中,也包括車騎將軍嗎?”

說到最後,公主言辭中滿滿的難以置信:她不過是被大將軍和太後持續威逼,死亡威脅之下不得不奮力一搏;太後卻是真瘋了,竟然不惜以自身為餌,連兄長也要一起幹掉!

“收拾完袁氏兄弟和車騎將軍,回來估計就該輪到清姿你了。”

張簡心中感慨,人人都道太後婦人之仁,軟弱無能,既不能禁製兩位兄長,也無法駕馭世家大族。有誰能知,她老人家發起狠來,一招局中局套外套,雷霆霹靂般,便要把明裏暗裏的刺毛就此全都捋扯幹淨。

劉淑目露寒光,冷笑道:“不錯,把我留在嘉德殿,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傀儡,令所有人都以為陳留王尚無恙。等敵人都殺光了,還要提偶做什麽?”

她一雙纖手,十指相合,死死捏住虎符,不由想起適才張簡送她的兩句詩:水至高處好風景,人逢絕境必重生。張郎果然是我的貴人!我的命星!這虎符,就是我化龍的最大轉機處。

“這麽看來,大將軍其實早已暗中取了都亭虎符,以備不測。隻是沒想到,太後出手更加果斷狠辣,他根本都來不及使用!張郎,有此都亭虎符,就相當於皇帝親臨,隻要再配上禁中聖詔,便可調動洛陽城內北軍兵力,指揮如意。”

“清姿你有合適的使者人選嗎?”

劉淑蹙眉,自衛玦、杜枰、鄧展、高望想了一圈,微微搖頭,歎道:“可惜樂先生已經去了決死營,不然,以他車騎將軍長史的身份,倒是正合適。”

車騎將軍長史,相當於車騎將軍何苗幕府中的秘書長,雖然秩僅千石,但權力極大,特別是在軍隊係統內辦事時,更有相當程度的加持。

“什麽決死營?”張簡問。之前聽劉淑提過什麽決死行動已經啟動,卻不知道那是什麽行動。

劉淑看向他,目光轉柔。

“雖然時間緊迫,但我們已經盡可能做了充分準備。子幹公已經動員了一支刺袁決死營,屆時會當先發動,全力攻擊袁府,為你和渠穆引開袁氏的注意力。據我所知,車騎將軍府內一直暗中資助培植的五十餘名遊俠,他們將是決死營的主力。同時內廷各寺署、外朝諸府衙,也有你們眾多的隱學同道,以樂隱長史和牽招師徒為首,一共大約一百七十餘位勇士。為了你們的成功,他們全都不惜一死。”

張簡愣住,太陽穴上不自覺激出數顆豆大的汗粒,刺袁決死營,這是洛陽自殺團吧?這得死多少人啊?!

“樂隱長史也是我隱學中人?”

“不是。但他在你們隱學裏朋友不少,而且隻有他名高位重,能統禦這麽多不同地方拚湊而來的死士,別人壓不住。”

劉淑看看張簡發黃的臉色,慢慢伸出右手,輕輕握住情郎的左手,悄聲道:“包括樂先生,他們全都是自願加入決死營的。他們的父母妻兒,吾全都擔了,不會缺了他們的吃喝。”

“我知道。”張簡右手拍拍公主的柔夷,聲音盡量放緩,“全都暫停吧,我們現在有更好的辦法。”

“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子幹公發話,傳遞給樂隱長史……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這時,忽聽室外腳步聲,卻是衛玦送信返回。

“殿下,張都候,盧公等四人,已至青瑣門,請見長公主。”

劉淑一愣,這時候盧植不坐鎮東觀統籌隱學各地戰事,來嘉德殿作甚?

“盧公親來,必有大事。正好把我們的計劃跟他們說明,也許還需要盧公相助。”張簡說道。

劉淑點點頭,問:“都是誰?”

“尚書盧公、騎都尉鮑信、秘書郎衛衍、都伯於禁。”

“鮑信?他居然趕回來了。”劉淑微訝,略有喜意。

張簡則被都伯於禁的名字驚了一下,這麽早你就出世了?聽到公主說話,問道:“鮑信都尉之前在做什麽?”

“鮑都尉之前一直在羽林騎供職,能力出眾,是大將軍信任的心腹,亦與子幹公、你曹操大兄交好。四月底大將軍收殺西園軍大首領蹇碩,勉強分拆西園八校尉之後,深感自己手下親信兵力不足,便派了鮑信、王匡、張楊、張遼四將分赴兗州、並州、河北等地募集精兵。鮑信本是兗州泰山郡人,那裏的弓弩手特別有名,本來我以為他未必趕得回來的。”

張簡哦一聲,心想:“羽林騎的騎都尉,那是秩比兩千石的高級將領,不次於北軍五營的部校尉了。”

劉淑和他對視一眼,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枰姑姑,你這就持棨傳,去接子幹公他們。”

“唯!”杜枰應了一聲,匆匆而去。室外換成了衛玦守護。

“張郎,我們也同去殿外迎迓吧!”劉淑起身道。

“當然。”

張簡翻身起來,暗暗齜牙咧嘴,又要被盧老頭看笑話了!

不過畢竟對方身為一代大儒名流,基本的尊禮還是要給的,何況隱學還是公主最重要的盟友。

“衛令,卷簾,開門。”

“唯!”衛玦應了一聲,隨即卷起門簾,推開房門。

張簡忽然腳步一頓,緩下兩步。劉淑瞥他一眼,微覺奇怪,卻隻以為他因為自己主人和公主身份,在外人麵前故意落後跟隨,心頭歡喜於情郎的愛重,也沒太在意。

卻不知張簡此刻的天門內,忽然驚濤隱隱再起,駭浪重重襲來。

“主人,‘洛陽紀元’新世界的大幕已徐徐拉開,日月同行,星辰漫布,灑下九天銀河般的璀璨光輝。天門內也將迎來新的眾多變故,它欣喜萬分,也焦慮萬分……”

“不要跟我虛頭巴腦,說結論。”張簡左手三指揉著太陽穴,右手掌心按住額頭,十分不耐煩。

“是,主人。感受到主人的強烈心願,天眼準備完全吸收鑒心術,這次融合中,天門不得不暫時關閉,使用次級能量三萬大卡,時間大約兩個小時。最後,天門關閉期間元曆史領域及二級秘術均無法使用,一級秘術不限。”

我癱,這時候你給我係統維護升級?

沒等他發表意見,眉心一寒,再寒,三寒,如此之後,腦海裏的巨浪忽然完全安靜下來,很快就一切靜謐得仿若從未存在過。

體內某些地方陡地一空,張簡頓時僵立難動。

“小現也需要休息,主人可否暫借給我三千大卡次級能量?”

咦,你也會小蘭這手?張簡暗暗稱奇,一時間居然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不過你小蘭姐姐索取能量明顯都是有用途的,比如偷偷贍養私生子三日之潮啥的。你又沒有秘術,借來有什麽用?

“打工AI心累了,想去野嗨一下,可不可以?”小現恨恨道。知道主人偏心,沒想到都偏到十萬八千裏了,區區三千大卡問來問去。

“幾時回來?”

“半……個小時。”本來想說半天的。

“給你十分鍾,五千大卡拿去花。”張簡可沒有慣著它的習慣。

“啊,奴隸主……啥,多謝主人!”小現先怒後喜,然後就杳無聲息了。

張簡僵立至少五秒鍾,才能重新動彈,微歎一口氣,看看身後的食幾,原來的下午茶已經被他和公主吃得差不多了。

正好盧老頭來了,剛好有借口大吃大喝,補充補充了。

前麵劉淑已將出門,張簡快步跟了上去,就聽劉淑正在門口吩咐衛玦:“衛令,辛苦你再去準備些酒食來。”

“多來點兒,人多,我也還沒吃飽。”剛又大量消耗的某人慌忙加了一句。

“對,張郎一人能抵他們四個。”劉淑莞爾一笑。

衛玦瞥一眼剛剛出來的張簡,低笑著應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