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南宮內大部分宮殿都陷入完全的沉寂之中,零星的夜班當值到這時候也基本都半夢不醒了。

敗落已久無人關注的玉堂殿更是如此。

然而,在李儒和士異離開約三分鍾之後,張簡的半個腦袋又靜靜出現在通風氣孔的內部窗口處,黑暗中,他仿佛木雞般一動不動呆滯了二十秒鍾的樣子,確認李儒和士異是真的離開了,才鑽出氣窗,手腳麻利地一滑下梁,挪移到西側殿壁的密室入口。

花費了大約一分鍾的時間,張簡仔細觀測那些和宣德殿內極其相似的“密門製造”。

本質上,玉堂殿與宣德殿文武殊途,地位其實相差十分懸殊。

玉堂殿分前、後兩殿,原是嘉德殿陪殿,所謂“學士待詔之所”,本身地位相當顯赫,曆朝以來,先後有順帝、衝帝、質帝三位陛下逝於玉堂前殿,有名的“山崩”之殿。隻是前幾年遭過一次火災,損毀不淺,而桓、靈二帝又耽於嬉樂,相比之下,建起了多處娛苑樂水的北宮主場優勢實在太大,南宮大半宮殿就此衰敗,重建之後的玉堂殿也無能例外。

宣德殿則是帝王慰問凱旋將士專用,早期光武帝曾在此殿接見遠征歸來的伏波將軍馬援,並將馬援穿戴過的一副犀牛皮鱗甲供置於殿堂之中,以示褒獎。不過也就這樣了,在國家此後承平百多年的時間段裏,宣德殿在南宮的排名一直穩居倒數,不曾闊過。

然而,如果隻就這一道密門的規格來看,除了壁畫內容稍異,玉堂殿和宣德殿幾乎沒有任何差別。無論外觀構建、高矮厚薄還是所處位置,都傳遞著一條明確的信息:這是一個體係的設計。

龍亭侯蔡倫的手筆嗎?

張簡手腳並用,不動聲色地一番撥動,再度打開密室門戶,進入後關閉身後那扇細高的小門,走下十八階石梯,轉彎來到黑黢黢的正室。

地席猶在,人跡皆失,角燈也全都熄滅了。

張簡也沒關注這些,循著記憶徑直走近左側牆壁,雙目望向壁上的那一片“群鏡”。

這一刻,他兩隻黝黑的瞳孔猛然擴散綻開,幾乎把白眼仁全都擠沒了。

這是十三秘術中的“鷹瞳術”,比他的天生夜眼更為強大的視覺能力,超遠視距,體察入微,而且無論白日黑夜都能使用。

密室內幾乎沒有外來光源,張簡此時狀態,也不需要額外的光源照明。

這種狀態下,銅鏡無法真實映照出張簡注射過來的雙睛,隻能被動地顯示出自己幽冷渾圓的實際體征。

張簡視線迅速掃視過這麵牆壁上十來麵不同特色的銅鏡,不同於在宣德殿驟然相逢,巨大驚喜下反複摩挲賞玩的“拜鏡”信徒模樣,此刻他就隻是睜著眼,上下打量諸多明鏡的外表。

良久,張簡若有所得,輕輕點頭。休息片刻,轉身去往右麵牆壁,再去看那邊的十八麵銅鏡。

是的,左右牆壁上,銅鏡數量都是十八,和宣德殿一模一樣。

這次他探索掃視的速度更快,全部看完沒用一分鍾。

每排三麵銅鏡,一共六排,加上每排之間也有一定的間隔距離,幾乎占據了一小半石壁。

不過張簡主要看的,還是鏡麵上的些微痕跡。

看完之後,他默默退後兩步,黑瞳潰散,雙目微合,大腦迅速開動。

從殿堂西壁之下進入密室,其實下得十八級台階之後,明顯已經出了玉堂殿包括的範圍,進入本殿西邊的地底。宣德殿那邊,也是一樣。

這兩座密室,隻是孤立的存在,還是它們之間真的有什麽關聯?

心念微閃,忽然記起兩千年後的某一日,還是北大考古學院高材生的孟瓴似乎曾在某個內部刊物APP裏讀到過一篇文章,名字他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西漢皇宮神秘地道之謎:竟是後妃**場所?》。

此類標題黨文章,內容自然不值一提,充斥著諸多牽強的猜測和粉色的八卦,其實並不為當時主流學者群體重視,他閑著無事,也就看個熱鬧。但此刻莫名其妙地聯想起這篇文章,頓時靈感迭起,難以遏製。

內刊上的那篇文章,唯一靠譜的地方,就是當時考古學家們確實在西漢首都長安的一些後妃宮殿廢墟下方,發現了不少縱橫相連的地下通道,隻是沒有確切史料佐證,它們是做什麽用的。

這東漢首都洛陽的南宮,應該也有地下秘道吧?如果宣德殿和玉堂殿的密室有什麽關聯,是不是有可能,其實它們是一條地下秘道中的兩個節點——就像現代都市地鐵網絡中的各個站點?

宣德殿和玉堂殿東西相鄰,殿南和殿北各有一條東西相連的青石直道。假設真有這條秘道,這條秘道大概率就在宣德殿和玉堂殿北側直道的正下方,也許,就是正東西方向的一條地下直道?

這兩座密室,不光是進出秘道的站點,還是最近的兩個站點。

宣德殿西側是長秋宮,玉堂殿西側是嘉德殿,那麽,嘉德殿合長秋宮有沒有密室通往這條秘道?

腦中的地圖畫至這裏,張簡這時候才明確注意到,長秋宮、合歡殿到嘉德殿其實並不算遠……就像何氏從皇後到太後的距離隻是漢靈帝劉宏死去的那一瞬間一樣。

張簡額頭青筋迸出,太陽穴周圍的血管一陣劇烈跳動,好似要發現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這條秘道,可能真的“莫須有”吧!

想要驗證這些猜想,辦法隻有一個,就是仔細辨析玉堂殿或宣德殿的密室,設法解開密室之外的秘密,找到那條秘道的入口。

張簡慢慢睜開雙眼,隨手摸了摸自己挺拔的鼻梁。

這個方麵的探索,舍我其誰?

六七十平的空間其實相當有限,張簡隨意在密室內轉悠了幾圈,心裏很快就有了數。他再度麵向左壁,想了想,又退後幾步,一腳差點兒踩上李儒和自己剛才坐的那張地席。他撇撇嘴,雖然心裏也不太在乎,但最終還是收回腳,沒有直接踐踏過去。

就算不理會師兄師弟這個茬兒,畢竟還要看三千金的麵子。

兩眼中黑瞳再度擴散開來,看向側壁上那三列六排的銅鏡群。

最新的痕跡,就隻有這六個手印了。

張簡心裏比較一番好師弟和小姐姐的身高手型,點一點頭,應該就是李儒留下的手印吧,手指還是要略粗一些。

不管如何,試試總歸沒錯的。

剛才以鷹瞳掃描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左邊的牆壁上,其中的六麵銅鏡明顯有被人觸碰的痕跡。

一邊嘴裏念叨著:“有這麽簡單麽?”張簡右手掌已經快速在六排銅鏡中迅速找到對應的目標痕跡,分毫不差地按了下去。

順序是第一排第一麵,第二排第二麵,第三批第三麵。然後秩序顛倒,第四排第三麵,第五排第二麵,第六排第一麵。

簡單說,就像現代人給電腦、手機或者其他什麽電器中設置了一個特別簡單的開機密碼:123321。

回文體麽?

腳下一震,非常輕微的震動。

張簡一雙原本龍眼大小的黑色瞳孔迅速回攏收縮,秒變兩粒西域黑芝麻。

萬萬沒想到,密碼竟然是對的!

向腳下看了一眼,好在剛才他及時退後兩步,不然可能就直接掉坑裏了。

身前,距離雙腳不到幾個厘米外的地麵,整個塌陷出一個兩尺方圓的大坑洞來。

隨便掃兩眼過去,坑洞下似有一架木製斜梯,傾斜角度足有65-70度,再多斜一點就直接是下水道的豎梯了。

張簡毫不遲疑邁步向前,踏上木梯,忍不住想罵娘,這麽小的秘道坑洞,也就李儒和士異那種苗條身材才能上下自如,換成曹操小媽——害死他爹曹嵩的那個肥胖小妾,或者“天燈魔王”董卓君,就隻能生生卡死在這梯子口了吧!

張簡其實自己身材也頗魁梧壯實,好在他訓練有素,體型勻稱,倒不用施展特別的秘術就穩穩走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這架木梯階板非常平整厚實,摩擦力也夠,並沒有多少滑跌的可能,三尺的梯寬、兩尺許的階高,比起宣德、玉堂兩殿密室門口那狹窄不平的十八級石階,實在要專業舒適得多了。

很快,十八階之後直接落地。

下到實地上的張簡,撓了撓脖子:又是十八階!

前方的通道比木梯寬了不少,但這條小通道是一條單行道,而且非常短,張簡從木梯上下來,摸黑隻向前走了不到十步就頂到頭。

張簡眼神幽幽,盯著擋路的牆壁,極其隱蔽的密室內還暗藏著更加隱蔽的秘道,可想而知十分重要,極可能是用來秘密穿行,悄悄去往其他地域的底牌,這裏弄出個死胡同是怎麽個意思?

他沒想到會這麽順利就找到了秘道入口,也不知道前麵李儒和士異都到了哪裏,現在也不敢點燃火燭,單純靠夜眼看不清路,隻能竭力保持鷹瞳,免得出現意外事故。

鷹瞳術是有時間限製的,以他現在的體力一次啟動最多也就能保持兩分鍾左右就得休息十分鍾以上,張簡沒有遲疑太久,伸手向前,在前方石壁上快速掃了一把,發現沒有危險設計,便仔細摩挲,想要看看機關藏在哪裏。

突然,一道詭異的撞擊聲傳入耳朵裏,接著,又是連續幾聲。

張簡從石壁上收手,嗖地拔出右腿下的黑色匕錐,眉頭微皺,這聲音從牆外傳遞過來,其實已經非常細微了,但他經驗豐富,立刻聽出那是刀劍類武器連續互碰的磕擊聲。

“怎麽會有人在隔壁戰鬥?”

張簡原也料到對麵可能另有乾坤,應該就是他猜測的那條真正的地下秘道,否則李儒和士異不可能突然就不見了。

但為何會有人會在秘道裏爭鬥,而且聽上去烈度還不低。

張簡輕輕蹲下,左手從腰後隨身皮囊中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物件,外形似一隻鋸口的葫蘆,不過是扁平的。舉到嘴邊鼓氣用力一吹,一大一小兩個葫蘆肚迅速膨脹起來,真正變成了一個葫蘆。

這是一隻搜音葫蘆。張簡根據師父五道人傳授的墨門傳統工藝“守城聽甕”原理,後來又借鑒了現代醫用聽診器的優點,專門製作出來的變種小竊聽器,功能不多,聽牆根正合適。

手指撚了撚,葫蘆圓滾滾的,空間已經足夠。張簡順手把葫蘆底兒那一麵在牆壁上靜悄悄篤平放好,雙耳不自覺開始微微聳動——

牆外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

隻聽好師弟清朗儒雅的聲音問:“伍司馬,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有人微微喘息著,過了片刻才回答。

“嗬,李文優……你不是一向……一向自詡聰明絕頂嗎?你可以猜啊!”

李儒對他的諷刺毫不在意,說道:“這其實很簡單,我已經想到了。你跟不上我們二人,就隻有跟蹤其他人了。你……看到了西施媚?”

“嗬,那條黑狗……真搞不懂你起名的品味!”

“性相異,習相遠。你的品味一直不夠,現在,你也不用懂了。”李儒語氣清淡,不帶半分火氣。

“……就憑她?”那人繼續有些喘息,不過已經輕微了許多。

“你可以試試,看能不能跑掉。”

“我……我殺了你!”

雜亂腳步中,一聲響亮,接著叮叮當當,金鐵之音驟然再度暴虐起來。

張簡雙耳不停微微聳動,明顯的二人格鬥場景,看樣子是士異和這位“伍司馬”之間正短兵相接,殊死搏戰。

那伍司馬喘息聲越來越大。士異明顯占了上風。沒過兩分鍾,一聲清叱,然後是高亢的慘呼回應。

“李!文!優!”

伍司馬憤恨喊出三個字,然後一跤倒地。

張簡蹲在牆角,右手緊握匕首,呼吸自然收斂至微細,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得到,那個伍司馬其實刀法並不弱,足下生根,進退有序,但仍然在短時間內被少女對手強行擊潰。

她居然這麽強?

張簡完全沒想到,美麗與智慧並存的士女小姐姐,此刻斬殺敵人,也是幹脆痛快。

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如果處在她的對手位置,我能贏得了她麽?

昨夜入宮之前,他肯定不會有這種多慮。那時他還是手握兩支千金朱簽的洛陽第一刺客“隱煞”,雖然還在為父親的命運擔憂,卻也自信滿滿。

可是,萬萬沒想到,南宮內強手林立,堂兄張璋這種老拳摯友就不用說了,和他同伴的虎賁右陛長、暗夜偷襲自己的左都候丞鄧展、美少女士異……沒一個好惹的。

當然,最可怕的還是來去無聲的那位最初兄。

平日一兩年間都撞不上一個的可怖勁敵,今晚竟在短短一兩個時辰內連續遭逢,想想都感覺壓力山大。

隻聽少女用力呼出一口濁氣,問:“文優先生,怎麽辦?”

“現在顧不上他了,且放置這裏,你立刻趕去雲台,隨機應變。我也要速回明光殿。”

李儒的聲音也有點不像剛才那麽淡定,似乎這位“伍司馬”的意外出現,極大幹擾到他的心態。

“唯!”

接著兩個人的腳步加快,就這麽離開了。

張簡沉默靜聽一會兒,確定二人已經走遠,暗想:“我是就此返回,從玉堂殿出去,假裝當沒這回事呢,還是繼續跟著他們,瞧一瞧那條神秘的南宮秘道?”

尚書台便在南宮端門之側、鴻都門之北的明光殿內,是南宮最南端的重要建築,李儒這麽深更半夜跑去明光殿,行跡雖然略顯詭異,但好歹他本人原本就是一名尚書郎,輪值守夜也有可能。可他讓士異往雲台跑,卻是什麽道理?監視自己?

張簡心內微一猶豫,下意識已收起搜音葫蘆,然後伸手自然而然開始在牆壁上摩挲起來。

等他在左側牆麵上摸到一個明顯不同的圓形凸起時,才猛地覺悟過來。

他的左手,比腦子更誠實!

洛陽遊俠那一顆根本控製不住的好奇心啊!

順手按下凸起,眼前牆壁以中央某點為軸,整個順時針向外旋動退出,開始自動打開,卻是把前壁整體做成了一扇旋轉門的設計。

前方黑暗之中,血腥氣息忽然就濃烈刺鼻起來。

瞬息間,職業刺客本能蘇醒,張簡後悔了。

不明不白的環境,不清不楚的關係,不知所謂地卷進一看就知道水很深的漩渦裏?

貿然開門出去做什麽?圍觀殺人現場,等凶手發現嗎?好師弟他們可不光能笑嗬嗬給金子,殺人也毫不眨眼的,被他們發現估計也不會留情吧?老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自己身上的未知隱秘未解,現在還擔負著老爹、公主的囑托,這等無腦冒險的行徑,實在大是不宜。

反手極快再一拍開關樞紐,那壁門還沒轉滿九十度完全打開,便又開始逆時針往回旋,一點點返回原位,繼續充當牆壁。

輕微的吱吱聲響中,張簡扭頭就走。

便在此時,有人叫道:“救我……救我……救我……”聲音細弱如蠅嗡蚊呐,卻瞞不過張簡四方聳動的雙耳。

這人居然還沒掛掉?張簡有些詫異,士女姐姐最後手軟了?還是缺乏殺人經驗,出了紕漏?

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

“救我……最後……最後……”

呼救聲一直沒有停,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氣力堅持。

張簡腳下也沒停,幾步已經到了木梯前,從這兒登上斜梯,返回密室,一切恢複舊觀之後,就能從玉堂殿通風口再度混出去,到時小心些,潛去雲台應該也不難……

身後那扇壁門此時應該已經完全複位,雙方氣息基本隔絕,求救聲音也聽不見了——反正張簡不想聽,就聽不見。

張簡身量頗高,接近八尺(1米85),雖然他自我猜測中比“小巨人”蔡倫至少要矮半個頭,但噔噔噔剛上得五六個階梯,腦袋已經差一點兒杵到天花板上。

他腳下停住,不知何時,上麵密室的地道入口,已經自動關閉了。

伸手一陣**,又以鷹瞳加持夜眼四方掃視,光溜溜的,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個疑似開關樞紐的地方。伸指彈了彈頂板,聲音極沉悶,很厚重的感覺。

我去,這難道就是個單行道入口,能下不能上?

張簡呆立,還真有這種可能。

也就是說,我被困在了玉堂殿密室的地下通道內?

匕首緊緊一捏,暴力拆遷麽……

張簡想了想,先不說是否能破開板壁,這裏算鴻都隱學的地盤,還是這麽隱秘重要的公共財物,最好還是別搞破壞,事鬧大了很可能牽扯到老爹身上,讓老爹難做就不好了。

怎麽辦?

四周黑黢黢,腦內空蒙蒙。

剛才那個身受重傷的伍司馬,他被困在秘道裏,百般呼救無人理會……現在,張簡似乎也落入類似的窘境,不期然有了相似的覺悟。

便在這漆黑無比的木梯上,張簡心頭忽然浮起某個哲人說過的一句話(誰說的來著?)——

我們,來自同一個黑暗的深淵。然而,人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試圖爬出絕望的藩籬,尋求那一絲照亮自我的光焰。

那伍司馬雖然還沒死,卻隻能處於全然的黑黯深淵中,慢慢等待著他的最終結局。

我呢,就在這兒等待終局?

這TM是逼我啊!

張簡左手在脖子上狠狠拍了一記,轉身下了懸梯,重走探險路。

第三次按下那全圓凸起的同時,似乎自己的心髒也突然被什麽未知的力量抓住了,狠狠攥緊。

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對不對。

事情逼到這兒,他也隻能認了。

說到底,他洛陽隱煞畢竟也是一名頂級遊俠。

一切安樂,無不來自困苦。

這話張簡也忘了是誰說的,反正這會兒靈感迸裂,就這麽又從腦海裏飄了出來。

真他娘的對!

再大的困苦,再麻煩的後果,不親眼看一看,問一問,自己心底裏就無法真正安樂平和。

最後……什麽最後?

弓著身子鑽出壁門,張簡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相當敞闊的甬道內,頂有三米高,寬也有三米。他暗暗吃驚:這個秘道還真大。而且周圍不知從哪裏引進來一些特別細碎的月光,影影綽綽,雖然隔幾步遠就看不真切了,但確實並不是十足的暗無天日漆黑一團。

張簡從腰囊裏找到一個備用火折,輕輕晃燃,鼻翼翕動兩下,慢慢向右前方血腥味道最濃的地方走過去。

他耳聰鼻靈,天生夜眼,又有鷹瞳術不時加持,即使再陰晦複雜的環境裏也能行動自如,這種隻能照亮身周數米方圓的亮火大部分時間對他無益有害,平時很少使用。不過對方此刻也許需要一點光明。

剛才那個“伍司馬”,應該就躺在那裏,發出了最後的求救呐喊。

土地略微有些潮濕,但相當平坦,張簡走了大約七八米的樣子,然後站住,吹熄火折。

空氣中的血腥氣息發生了明顯流動,原本應該倒臥眼前的那名重傷員居然不在原地。顯然對方不甘放棄,也在拚命挪移爭取生機。

求生欲強是優點,但……

“你這麽折騰,我可就走了。”

“你……你是誰?”左側不遠處傳來細微的問話。

張簡順聲音感應一下,對方半躺半靠在前方甬道的左壁上,距離他大概不過五六米的距離。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你。”張簡想了想,伸手在皮囊裏掏摸兩下,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平皮囊,這是他的備用水囊,內裝二兩……剛灌的合歡殿流香泉。

隨手向那人扔過去。那人勉力從地上拾起水囊,拔開塞子,悄無聲息地小口抿喝起來。

“看你樣子,傷勢其實並不致命。既如此,為何呼救?”張簡問,“想引誘我過去,殺我滅口?”

那人嗓子眼兒猛然一嗆,接著連聲咳嗽,手中的水囊也被震落在地。

怎麽也沒想到,這麽昏黑的地方,張簡的觀察力竟如此可怕。

“嗬嗬,還真有一手。”

張簡不覺來了興趣,上前幾步。

“我身上也就帶了這麽一囊水,你現在失血過多,移動不便,水漏完了小心渴死。你總不能指望士女姐姐大發善心,再回來救你吧?”

那人默不作聲,伸手撿起地上的水囊,堵好囊口皮塞。

“伍司馬,為什麽想殺我?”

張簡不想苛責傷員,但他非常不解和委屈,你們那般鷸蚌相爭,打出了豬腦子,也沒見你對李儒、士異如何憤恨,幹嘛非得惦記我?

“行不落踵,刃無露鋒。你是不是暗算大將軍的那位刺客?”

張簡愣住,下意識倒退兩步,右手往身後藏去。轉念一想,對方啥都猜到了,藏起來又有什麽用?右手慢慢又從背後抽了回去,想了想,幹脆把黑刃插回腿側,慢慢蹲下身來。

“那種時刻,你還能注意到這些?”

他修煉的疾走術別有一功,平日行走時腳後跟虛不受力,幾乎完全離開地麵,但外表一如正常,就算是刺客圈子裏的大半同行,也很難看出其中的細微區別。

“本司馬……專職望風、刺奸。可惜,沒能誘殺了你。”

張簡哦了一聲。惡言毒語他就當沒聽見,反正也沒蹭掉自己一根汗毛。他隻是真心感覺驚奇,此人果然有特別的地方,難怪能跟著一條狗找到李儒。

“好眼力!好耳力!佩服!佩服!”

“不必。”伍司馬說話微現苦澀,“你要被人刺翻倒地,一時無法動彈,你也能聽見看見。”

這話好有道理的感覺。

張簡此時也想明白了,這伍司馬應該是大將軍幕府裏的軍官,擅長地聽、窺探方向,專業水平自然沒得說,就是格鬥技稍稍弱了一線。話說回來,像士異實戰那麽強的女劍手,洛陽也確實很少見。

難怪對方痛恨自己勝過傷他的士異和李儒。問題是,大將軍又不是我幹掉的,再說他根本也沒死啊(委屈臉)!

“你也不必這麽氣惱,雖然我確是一名刺客,但大將軍並非我殺。”張簡的辯白簡單直接,誠懇無比,並不打算告訴對方更多的事實真相,“否則,你現在的狀況,我要殺你並不難。”

伍司馬無語,這句話也好有道理。對方真想動手的話,似乎不必給自己水喝。

“那你為何從那裏出現?後麵是什麽地方?”

張簡一愣,這人居然不知道玉堂殿那邊的密室和通道?你不知道,你怎麽遇上李儒士異他們的?哦,好吧,跟蹤了一條狗……

他想了想,沒有回答,反問道:“剛才你說什麽?最後……什麽?”

這個才是他返回這裏的主要誘因。

“要是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

伍司馬這句回答有點玄學,不過張簡偏偏理解。

“最後嗎……”張簡嘿嘿一笑,右拳捶了捶自己的左胸,撞上內襯的軟甲,隱有鏗鏘之音,“不值錢的東西,不是嗎?”

“值不值錢,隨心而定。”伍司馬輕聲說道,“你認為它值錢,那就值錢。”

“你還真懂。”張簡讚一聲,“不過你和李儒、士異他們幹架的時候,似乎並沒有想起這個……為什麽你要跟蹤他,而他,也一定要殺死你呢?”

伍司馬不回答。

張簡雙目閃爍瑩光,幽深難明。這個半死不活的伍司馬,果然也是鴻都隱學內的同道,難怪敢一個人潛入秘道,和李儒那廝……相愛相殺。

“風骨不錯!”張簡再讚,再換個話題,“那,留個名字吧?”

伍司馬繼續沉默。

“你不想說也行。但是以你現在的狀態,想從這裏逃出去估計很難。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沒死,但以我對李儒的了解,他不會放過你,你未必能活著出去。留個名字,我也許能幫你傳個話什麽的。”

這是真心話。伍司馬到底姓甚名誰,張簡其實並不在意,以後問問堂兄或老爹,應該不難得知。他隻是……對同在幽暗深淵的同類表示些許的支持。

“李文優是你——”伍司馬猶疑道。

“他是我師弟。沒辦法,師父瞎了眼。不過,你們一個組織裏都能殺成這樣,我這師兄不幫師弟,好像也很正常吧?”

又一陣沉默。

當張簡以為這是又一次的“無言抗拒”時,對方卻開口道:“大將軍幕府,假司馬伍宕。”

“你可認識我兄長,幕府軍司馬張璋?”張簡問道。

他也算出身軍門,父親是養軍馬的六百石廐令,堂兄張璋更是大將軍幕下的實權司馬,自然知道,官職前凡加“假”者,都是副貳之意。假司馬就是副司馬,軍司馬的副手,這伍宕應該就是大將軍幕府中負責警械守望的保鏢頭目,有個專門名稱:刺奸司馬。

“張大狗!”伍宕脫口而出,“你是……張令君的公子?難怪,我聽說過你!”

“你還認識我爹?”張簡喜道。

張璋小名大狗子,不是特別相熟的同僚,肯定沒法這麽順暢地叫出來。

“當然,我和令尊都是盧祭酒……呃!”伍宕歡欣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忽地痛哼,話語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甚至在伍宕發出痛哼之前,張簡雙耳微聳,聽到一聲弓弦振動的輕響。

聲音剛出,殺氣已近身前。

張簡根本反應不及,好在他本就蹲著,天然一個刺客半防禦姿態,雙足著力一蹬,順勢直接戰術後仰,整個人基本上從地麵消失,四仰八叉平躺了下去。

幾縷火星在眼前閃掠,一道鋒銳氣息擦著倒臥中的右肩飛過去,斜斜射入他左側的側壁,竟也入石三分。張簡能感覺到,自己肩頭的甲衣都似有所鬆動,也不知被這一箭劈裂了幾枚軟鎧鎖環,才激迸出如此耀眼的道道火花。

張簡眼瞳緊縮如細豆。

好可怕的箭法!超音速誇張了點兒,可這麽快的近音速也很無解。

弓弦一響,雙箭齊射,直接悍然收割人命。

然後,耳旁又是一聲輕響,此刻於張簡而言,勝過驚雷震鳴。

躺平了你也不放過,你這到底要射哪裏啊?張簡實在無奈了,這麽仰天躺在地上,一般人五感至少喪失大半,根本不知道如何閃避,對他卻影響不大,顧不得藏私,鼓起最強烈的靈機和勇氣,隨便選個方向,就地一滾,起右肩向左邊直接撞了過去。

咚!

悶響聲中,張簡腦袋一陣巨痛,卻是直接撞上了秘道側壁。

偃師變上身,他翻滾的速度極快,霎時身體已經完全反轉過去,趴伏在地。但身體右側連頭帶肩整個觸碰到左邊的石壁,動一動都非常困難,翻滾自然更不可能了。

眼前微微發黑,秘術也沒法繼續運轉了,好在基礎視力尚在,雙睛勉強轉了幾圈,眼角餘光瞥見,隔了大約兩尺半,一道短短的黑影斜立地麵,尾羽兀自簌簌急顫,大半截箭體都入了土。

張簡臉上汗出如漿,脊背也是汗出如漿,渾身上下都覺燥熱難當。

運氣還不錯。

剛才他要一個判斷失誤,往較為寬綽的右邊翻騰過去,這會兒八成已經被這淩厲一箭直接釘地上了。

雖然未必就死,但箭創重傷之下,再要逃脫就很難了。

這會兒他頭暈眼花,卻隻能強自鎮定,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嗡嗡作響的腦殼兒都不敢伸手揉一揉。

一有異動必現破綻。以那隱藏射手的手段,再多發兩箭隻是分分秒的事。

哪裏來的瘟神殺星,有這等超級箭術你當什麽殺手啊?去朔北邊地,或者涼州大西北,鮮匈羌氐的蠻騎一定更歡迎你!

估計是好師弟早就發現士異沒殺死伍宕了,嘴上悶聲不說,一出地洞就去調兵遣將,派了高手進來滅口。

問題這回派來的箭人實在也太高了。

伍宕……恐怕是完了。

第一箭還能聽見他痛苦的嘶號,第二箭卻哼都沒哼半聲。

努力止住後怕驚惶的情緒,張簡調勻呼吸,在心裏慢慢讀秒,警惕地關注著周圍環境,靜待第三波打擊的降臨。

腦海裏忽然蹦出幾個莫名其妙的詞兒來:餌時、因子、源線、沉寂……

這都什麽垃圾?

張簡覺得自己實在倒黴,剛才那一下可能撞得不輕,連腦震**的後遺症都出來了。

想抱住腦袋穩一穩,卻不敢伸手,怕又被人射。

真是憋屈!

嗖!

又是一聲低微的弓弦崩響,聽在張簡耳中,卻比晴空霹靂更加驚心動魄。

兩點冰涼血腥的殺機牢牢鎖定了他的頭頸和腰背。

張簡咬牙,好狠的家夥!老子跟你拚了!

兩支箭轉瞬飛至,這次不用分擊二人,力量、準頭以及飛行速度,比之前兩次還有些許提升。

張簡驀然拔地而起,雙手同時揚起拋射。

叮叮兩聲,幽暗夜中分外清脆。

張簡全速衝了過去,幾乎同時,一道靛青色寒光隨著他的移動激射而出,較之閃電般的利箭卻也不遑多讓。

黑暗中有人“嗯”的低呼一聲,漠然中微顯驚奇。

噌!

張簡手上輕震,感覺到劍脊已經觸碰了什麽硬韌之物,隨即一股巨力反彈過來,欲把他長劍強行引開。

是弓弦!

這個對手很不一般,那麽黑的一瞬間,居然準確把握住了敵劍的運行軌跡,應對也非常得當。但他沒料到張簡這口得自宣德殿密室的“龍亭九年之劍”不同尋常,乃是一把百煉以上的國寶級軟劍,腰脊雖然一彎,前半截鋒刃歪斜出來,卻依舊刺向那箭客的咽喉。

出其不意之下,對手頭頸急後仰避讓,同時足下猛地一蹬,身體如箭倒飛丈許,然後隻聽嗖的崩弦聲,居然在倒退的半途疾快射出一箭——如此困難的情況下依然能突施反擊,乃是弓術中最難掌握的近戰箭術。

但這一手對耳聰目明同樣擅長暗戰的張簡卻沒什麽用,手腕輕輕一甩,軟劍以最小的角度,側鋒恰恰碰觸到對麵的箭棱,就此將這一箭再度擊飛。

張簡冷笑,雙足一錯靴,身形驀地加快,已發動了木雞疾走術,正麵追擊自然比倒退飛躍速度快得多,兩三息內就追至對方身前。下一刻,他手腕忽地再度翻轉,借勢將彎曲數十度的長劍抖得筆直,如同毒龍擺尾,餓虎騰越,便似突然加長了三四寸。

這等狹窄森黑之地,短兵相接本就凶險無比,對方一招失機,步步被動,腳下再也堅守不住,隻得身軀一側,往後退去。

嗤的一聲響,似鐵剪裁布,沸油滴水。那暗中的箭手啊的大叫一聲,痛惜無比,卻是躲讓不及,掌中寶弓的強韌筋弦被張簡順水推舟,一劍斬裂。

張簡左手劍指一引,右足上踏如彎弓,長劍隨之跟進直頂,當胸再度刺出。

這是真正的穿雲一氣劍,堂堂正正,一旦被全力施展出來,擋無可擋。

那箭客弓弦一斷,心氣已折損大半,眼見張簡劍勢凶猛,退閃半步,忽然一轉頭,撒腿就跑,他身法快如鬼魅,昏暗中轉瞬間居然就已看不清背影何在。但在這個過程中,切齒之聲清晰可聞,顯然對張簡痛恨至極。

張簡前突之劍驟然而止,三寸劍尖急速顫動,周圍爆開一團拳頭大小的青色光霧,颯颯作響。接著他一個踉蹌,左手一按胸膛連續咳嗽起來。

卻是沒有想到對手居然就這麽逃了,凝集全身勁氣的一劍失去最終的受力點,無處發泄,隻能散於劍鋒之上,原本完美無漏的身法頓時被動失控,破綻百出。

媽的,這個陰險怯懦的箭人!

秘道內一片靜寂。

黑暗中張簡緊捂心口屈膝屏息,直到確認對手杳然無蹤徹底消失,才收了軟劍,轉身過來,腦子裏漸漸恢複清明。

那超級箭客失去了最趁手的遠程武器,對他的威脅度已呈斷崖式下跌,此刻應該是自行退出了秘道,這種箭人不會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停在原處給對手任何反擊的空隙。

張簡用力揉揉太陽穴,撿回自己適才擊飛對方快箭的兩柄匕首,在靴內藏好。隨手又拔出釘在地上的那支箭來,瞧了一眼,卻是支尖銳鋒利的破甲狼牙,箭杆出乎意料的不太長,不到三尺。

摸了摸右肩,外襦裂口,剛得到的軟甲也有些異樣,至少斷開了七八個鐵環,好在昔日的尚方製甲手藝相當高超,雙層嵌合,局部環繞,並不影響眼下的使用,隻須事後更換幾枚鐵環,小心縫補一下便可。

張簡籲了口大氣,這次真是死裏逃生。正經人果然還是要遵守自己製定的基本規矩,不能任性妄為,否則肯定天打雷劈被反噬到死啊!我要不太過好奇非要回來探個究竟,哪兒能落在這麽糟糕的險惡境地去?

張簡磨牙鑿齒,複又拔出七寸薄匕,在那狼牙破甲箭的箭杆上連削數下,裁成幾截廢材,以泄私憤,最後隻撿起狼牙箭頭塞進百寶囊裏,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找回場子。

哎呀,伍宕……

他一拍腦門,真是漿糊了。迅速在囊中摸出一個小小瓷瓶,疾走數步,撲至那假司馬伍宕的身前。

如適才所料,伍宕可沒張簡的運氣,重傷之下根本無力抵擋那暗算者的快箭,兩箭全中:一箭釘在右肩胛上;一箭直入甲衣,似乎直接洞穿了心髒部位。整個人都被固定在牆壁上。

好狠的箭人!

這時張簡才約略看出伍宕身披魚鱗襦甲,半倚在牆下,雙目緊閉,右手邊放著一口平肩長身的軍用環首刀,不過已經隻剩下大半截,估計是和士異搏鬥時被斬斷的。然後,就是張簡的那枚備用水囊。

除了兩處箭瘡,伍宕胸甲中央處還有一個極細薄的傷痕,應該是士異最後一劍留下來的,已被淤血塞滿不再外溢,但新增兩處創口此時不停淌出鮮血。伍宕身下淅淅瀝瀝,已然濕滿衣甲。

張簡立住身體,輕歎一聲,把瓷瓶又塞回皮囊某個特製的口袋裏,一般傷藥對伍宕已經沒用了。想了想,終於還是在腰囊底部掏抓幾下,找到一顆單獨的蠟丸,摸了出來。

一把捏碎外殼,露出一粒杏仁大小的丹藥,再一掐伍宕兩腮,下一刻藥丸入口,反手拾起自己的小小水囊,拇指頂開皮塞,將剩下約莫小半的流香泉水也一起灌進伍宕嘴裏,藥丸衝下喉頭。

他雙手如風,配合默契,救人動作熟極而流,行雲流水般做完了這一切,然後收起空空水囊,就半蹲在伍宕身側,定睛細瞧效果。

這丹丸卻是他當年提前出師時,老道士相贈的唯一臨別禮物“捉心丹”,說是即時吞服,遇水便化,關鍵時刻能護住心脈,提氣半刻,堪稱多出一條命。不過張簡一開始就不信老家夥的鬼話,後來更融合記憶擁有了考古專精技能,深知漢晉時的外丹道士所煉藥物全都非常沒譜,嚴格說顆顆都有大毒。所謂:長者賜,不敢吃——沒事別亂吃,有事最好也別吃。

因為此,這枚捉心丹在他手裏擱置近十年,也從沒動過。

現在給了伍宕,倒是物盡其用,反正毒不毒的,對方看樣子都活不了多久。

瞧了一分鍾,沒啥動靜,伍宕一點兒醒轉的跡象都沒有。

難道已經掛了?還是……被老道士的藥丸毒死了?

張簡有點迷糊,更有點氣沮,站直身體,搖頭歎息幾聲:“唉!蝸角紛爭,以至於此,卻又何苦來哉!你們啊……嗯?”

一低頭發現伍宕忽然睜開雙睛,看了過來。氣息雖然微弱,眼神卻特別明亮,即使在這地下陰暗之所,依然皎皎如耀。

張簡驚愕。伍宕胸口先是中劍,後被箭穿,早該內髒破裂而亡才對,想不到這樣都還能護住最後一口氣——師父煉丹偶爾還是有點神奇特效的!

“咳咳……小郎,被你說中,看來……我是離不開這裏了。”

張簡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回答。這真不能怨他烏鴉嘴啊!他原本一直準備伸手相救的,隻是為了了解更多的內情,嚇唬嚇唬對方而已。

“我有數言……請小郎牢記。”

張簡慌忙點頭,又半蹲下來,表示仔細聆聽中。

“伍司馬請說。”

“其一,今夜兄弟鬩牆,同門相殘,乃大義之爭……不是蝸角……蝸角……”說了這句話,伍宕不禁又呻吟兩聲,不知是心痛,還是心疼。

“我知,我知道了。”張簡又急忙點頭。

蝸角紛爭,惟利是務。伍宕這是跟張簡解釋,我們鬥來鬥去不是為了蠅頭小利,而是為了國家正義。

張簡兩世為人,讀書不少,見多識廣,特懂這個,理念不同之後大都跟著殘酷鬥爭,太常見了!好師弟、士女小姐姐他們結夥謀殺大將軍,也信誓旦旦號稱為了大漢社稷呢!

他剛才隻是一時感懷而已,可沒想過跟一個將死之人陷入信仰旋渦的爭執裏。

“其二,這秘道內……有幾條死路,千萬小心。我腰甲側兜有份秘圖……小郎可按圖索驥,以策萬全。”

張簡一喜。及時開地圖卻是他現在最需要的!道路不熟,箭人凶猛,各方勢力彼此絞殺拚死爭奪,今夜以後必將掀起無數腥風血雨,這一關實在超越了噩夢七級。

忽然左腕一緊,卻被伍宕用力抓牢。

張簡一驚之下,本能便待以縮骨反擒拿式脫手逃去,卻終於忍住未動。

“其三,大將軍不能死!隱學內有大奸,請武祭酒明察!李儒、呂布背叛鴻都誓言,必清除之!”

“啊?”張簡嘴巴半張,有點懵了。

明明很嚴肅莊穆的遺言裏忽然出現了不和諧的內容——怎麽又冒出一個家喻戶曉的家夥?

難道剛才那個箭人,居然是他?

啊呀,沒錯了,他用的狼牙箭長不過50厘米,也就是軍方所謂的二尺箭,那一定是一把頂級的騎弓,所以能放連珠快箭……

想到後世三國某個號稱畫戟無雙、騎射第一的箭人,心裏就一團亂碼,真是在家未算吉凶,出門不知禍福……怎麽就遇上這麽個歹徒了!

他現在不是還跟著丁原麽,不應該啊!

“小郎勿驚。此言隻須轉告張令君便是,其他人,休信。”

回光返照下,彌留的伍宕思路反而更加清晰,三條囑托一字一句意思表達十分明確,占據道德高地,先贈好處,再留遺言。對張簡的心態把握也很準,幫忙做別的你可能為難,把事情告訴你自己的老爹總沒問題吧?

張簡心底一顫。

果然是路線問題:李儒、士異一定要刺殺何進;伍宕他們卻不想何進就死。這種同盟內的理念分歧有時比正麵敵對還要凶險百倍。

異端,總是比異教徒更該死!

鴻都隱學內還有高級內奸,好像李儒也說過一嘴……那是誰,什麽級別?

武祭酒又是誰?

啊……剛才我還想騙他來著,結果他早就知道被殺的大將軍是假的,替身……

腦子裏一時思緒繁雜,無數問號,可是,畢竟現在雙方都默認他現在隻是承華廐令張劼的兒子,最多加上李儒李文優的師兄身份,並不算隱學中人,有些話卻有點兒不好問出口。

俗話說:交淺而言深者,愚也。問了,以伍宕的習慣,估計大概率會沉默以對吧。

這麽推論下來,老爹果然也是伍宕他們這邊的?感覺不太好,似乎有點兒弱雞啊……好吧,這些先放一放,今晚再賺點金子,應該就能贖出老爹了,到時一切都能搞清楚的。可惜,好師弟那三千金估計是拿不到了……

他這麽消化不良微微分神的功夫,隻覺左手腕又是一緊,隻聽伍宕低低說道:“熱血流盡,鋼刀斷折;堅守猶存,良心……安在!?”

他此時明顯精力耗竭,聲音十分微弱,但吐字清晰堅定,最後一問更是悲憤莫名。

牢牢抓握的力量漸趨鬆散,終至於無……

張簡眼眶發熱,鼻中一酸,心頭頓時軟了。

“好,我答應你!”

所見所聞所知所觸,眼前這一刻勾起他心潮陣陣波瀾震**,雙方縱無同仇敵愾的同道緣分,卻已有並肩戰鬥的豪情共存。

就算,戰友再也無法聽到他的回應。

目睹伍宕神情安詳歪頭而逝的最後一刻,張簡勉強憋回盈眶的熱淚,左手五指微微攏起,縮骨術略現,從對方的抓握中滑脫出去。

暗暗搖頭,彼此原本萍水相逢,不料最後卻如此親近!

張簡站直了身體,低頭垂手而立,默哀了大約10秒鍾,輕輕上前在伍宕甲衣下的暗兜裏摸了一圈,取出那份地圖,準備下一步行動。

身為一名高級刺客,大多數時間裏,他還是很冷靜的——真沒時間耽擱了。

看在伍宕一腔忠烈義勇,臨終囑托,尤其老爹也可能是他同夥的份上,張簡無法不答應他最後的要求。

他們這一派理念訴求是什麽,張簡現在已經根本不在乎了,呂布又如何?自己的老爹反正肯定是要去救的,那麽到時把伍宕的遺言順便轉告一下也罷。嚴格說來,作為老爹刻意遮蔽的下線,他也算是這一派的人。

不過張簡也沒想到自己一時衝動好奇過來窺視的無腦行為,會帶來如此完全沒法預測的後續情節:我居然會撞上漢末第一勇士。

呂布?!

還差一點兒被他給射殺了。

第一毒士李儒和第一勇士呂布的組合——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栗,渾身顫抖。

心裏有個小人在拚命嘶喊:危險啊,快離開南宮!離開洛陽!逃離這塊必將成為火窟廢墟的土地吧!

不抓緊離開,也許,就真跟這位伍司馬一樣,再也走不脫了。

張簡強行穩定住心態,把伍宕遺贈“南宮秘道圖”打開鋪在地上,然後晃燃火折子。就算萬事不諧需要跑路,也得先熟悉地形。南宮地麵上的宮殿群他基本爛熟在心了,地底下的秘密卻還一頭霧水。而顯然,這些未知的秘密,才是他今晚之後的幾日避開大部分致命危險的重要倚仗。

本想迅速掃看大致了解一下便罷,不料一眼之下心中驚訝,伸出兩指入圖大致測了測比例尺,精度竟似還不錯,頓時興致迅速提升,仔細查看起來。

古代華夏地區主要的地圖,正式名字叫做“輿圖”,輿就是車的底座,說明當時的地圖測繪還是依靠騎馬、乘車、步行等原始方式。雖然兩漢400年間出現不少實用的技術發明,像指南車、記裏鼓車等,比起“左準繩,右規矩”的商周先秦時代要靠譜一些,但測繪方麵提高得極其有限,這樣丈量出來的各種地形圖、疆域圖、政區圖等等,精確度自然還是無法保證。

畢竟,提出“製圖六體”理論的中國科學製圖之父裴秀還得三十多年後(公元224年)才出生,張簡之前也看過一些輿圖,包括萬年公主給他的皇城宮殿圖,確認繪製者相當揮灑從心,藝術價值遠高於實用價值,換句話說就是錯漏百出,誤差極大,不過圖個樂嗬,咱有!

但手上這份白絹為底,明顯是臨摹影繪的複製品卻相當紮實,也許是因為短途秘道多為筆直線條,麵積也很有限,相對來說測繪比較簡單,所以縱橫阡陌處雖然不少,卻意指明確,各種製圖符號多而不雜,雜而不亂,實在是當代少見的清晰樣本。

有幾個地方以朱砂筆畫出大大的紅叉,非常顯眼,估計就是伍宕特別說明的那幾條死路了。

張簡記牢之後收起秘圖,目光閃閃。

他感到奇怪的是,在這幅十分詳細的秘道地圖裏,居然沒有看到密室類的符號標注。

應該說,除了一個隱藏入口和諸條秘道,沒有標注出任何一間密室。

想想都不可能,沒有關聯密室,從哪裏進入秘道中去?就像一個地鐵網絡,隻有列車運行通道,卻沒有沿途各個站點,根本沒有任何意義,需要出行的旅客在哪兒上車呢?

張簡自己,現在都已經知道宣德殿和玉堂殿的兩個隱藏單間了。

他搖搖頭,看來這地圖也並不完整。

真沒想到,大內禁宮的地下竟然如此複雜多變,加上明顯沒被標注出來的各種密室設計,幾乎已經架構起了一個頗具規模的地下安全屋體係——張簡覺得至少可以給80分,如果建造這些秘道和密室真是為了提高貴人們在危機下的生存率的話。

他自幼性好周遊,又酷愛曆史名城,很小的時候就看過無數古城遺址以及各種複原圖,令他完全想不通的是,洛陽身為十三朝古都,曆朝曆代無數專家學者的還原拚圖,竟然沒有一幅圖裏說起過洛陽的“地下城”。

縱觀華夏五千年曆史,永遠、從來、根本就沒有這回事!

一定還有什麽我遺漏掉的地方。

想到這裏,剛才某個瞬間突然自動蹦出來的幾個詞再次出現在張簡的腦海裏:餌時、源線、沉寂……嗯,還有因子……每個字都認識,但連起來就一概看不懂了。

還有什麽?

一定還有。

一定有!

張簡直覺,這幾個莫名其妙的詞語之後,似乎還有一個甚至更多、更重要的詞語沒有顯現。隻是他反複搜索自己所有的記憶,也沒能找到和這些詞句對應的相關內容。

融合兩世意識並非簡單的事情,再過幾天都該過穿越一周年紀念日了,竟然還有這麽多漏網之魚。

張簡歎口氣,下意識摸了摸左手腕。

護腕依然在。

重點搜尋未果,張簡果斷決定放棄。他還有很多更要命的事需要去做,而時間卻已經越來越少了。

心裏哀歎,天生忙碌命!又捋了捋線索,張簡轉過身,準備北行。

南宮秘道圖顯示,雖然支線通道不少,但他眼下所在這條寬敞秘道,應該是配合地上諸宮殿的主軸線,的確是南北走向的三大主幹甬道之一。

他現在的位置基本還屬於玉堂殿的範圍,向南的話,下一站應該就是宣德殿了,他剛在宣德殿密室呆過,雖然當時根本沒有想到密室下會有什麽其他通道,但正常估計,應該有隱蔽支道通到這裏,他要用點心思也有很大可能找到並打開。

但是去宣德殿站毫無意義,密室裏屬於他的東西都拿了,而且箭人呂布就是從秘道南方潛進來的,現在跟上去,遭遇對方的幾率還是不小,瘋了才想再碰到那個家夥。

而向北去,張簡回憶一下秘道地圖,心中自動浮現一個名字:蘭台。

在玉堂殿的西北方,嘉德殿名聞遐邇,不用多說,南宮三大主殿之一,號稱核心,何太後發號施令的巢穴,說不定少帝劉辯現在也在那兒。

嘉德殿是不會去的,但它附近的蘭台也許能利用一下?

照他猜測,嘉德殿密室應該隻是個出站點,看玉堂殿就知道,不許他原路返回。從秘道反向逆行進入位格更高的嘉德殿,肯定難度更大。而蘭台,則一定有入站口。

因為蘭台,曆代都是太後和皇帝皇後專用的火災庇護所。

沒有入口,貴人們怎麽進去避難?

張簡打算一路北去,能不能從這方麵想想辦法,進入蘭台內部,相機行事。

張簡舔舔嘴唇,可惜備用水都被伍宕耗盡,隻能就這麽灰頭土臉地趕過去了。

陳留王、奉車都尉,還有……大將軍?儀容不整,幾位見諒則個。

奉萬年公主之命,小人來也!

走了幾步,張簡又停下來,想想終究還是稍顯恭順不露戾氣為好,於是左一下,右一下,拍著身上的塵土。

汪!

側背後,一聲輕輕的犬吠忽如其來,打斷了張簡粗略整理儀表的企圖。

張簡一個猛虎撲食,身體劃出奇妙的弧線,四肢緊縮幾乎同時觸地,迅速接小巧側滾翻,翻身而起時已經變成夜戰八方式,左膝前頂為弓,後膝半彎當箭,左手握細匕,橫置左膝上;右臂隨在股後,拳中半豎著一柄更加粗厚威礪的短劍。目光炯炯,虎視黑暗中北邊的某個方向。

這姿態變化快、準、狠、穩,和前一個拍髖撣袖的動作又絲絲入扣,毫不違和,隻是身上立時再度沾滿灰塵,前功盡棄,卻真是莫可奈何。

“你……居然是你……”

一個少女驚愕出聲,難以置信。

張簡聽出是誰,心情莫名一鬆,左手匕首插回腿側,慢慢收了殺機四溢的戰鬥架子,站起身來,隨手燃起火折子。

“嚇我一大跳,還以為呂布又潛回來殺我了。”

“呂布?”火光下士異滿臉疑惑,隨即一挑眉,“就是那釘殺伍司馬的賊子嗎?”

張簡聳了聳肩。伍宕人死在那兒,士異自己肯定早就看到了,別的,他不想多提。

士異顯然看懂了他的肢體語言,一時也沉默下來。

“你回來做什麽?還帶著這條黑狗。”張簡問。

這條狗不僅個矮身子小,而且真夠黑的,隱藏在士異身後隻露半個狗頭出來,要不是偶爾顯露一下眼白,半夜三更在這秘道裏真很難發現。

“我……來接西施媚……”

“哦,就是它嗎……”

雙方意外地迅速陷入尬聊狀態,而且彼此都感覺到後續不可能有任何起色。

黑狗西施媚很靈性地搖搖尾巴,翻起一雙眼白,估計是說,關我啥事?

這小白眼翻的,有其主必有其狗!

在秘道裏的空氣徹底膠結之前,士異調整好心態,說道:“我可以帶你從秘道進入雲台……不過,請小郎先幫我個忙。”

“嗯,你說。”張簡也鬆了口氣。他從玉堂殿密室去而複返,跟著對方偷入南宮秘道,說起來可不占理,對方沒有揪住這一點不放,顯然也是為了大局考慮。

“我知道嘉德殿的密室入口位置,不過我打不開。”

“你要去嘉德殿,為什麽?”

“我……”士異本能想要拒絕回答,話到嘴邊,卻又變了,“媚兒傳來消息說,大將軍去了嘉德殿。”

張簡舌頭舔舔上顎,何進又去見妹妹了?也不算太奇怪。

“喔,那我正好過去殺了他。”

“不,你不能從秘道進去殺他,那會害死鳳沼。”

鳳沼?張簡愣了愣,那是誰?問道:“七隱士?”

士異點點頭。

張簡明白了,和老爹一樣的隱學秘間,在太後身邊,很重要的位置。估計這秘道入口的信息就是從鳳沼那兒得到的。任何行為,隻要有一絲暴露鳳沼的可能都要製止。

“那你去幹什麽?”

士異沉默了一秒鍾,“我想知道,何進為什麽會去嘉德殿。”

“走吧!”

張簡很幹脆地側過身,左手舉著火折,右手往身後一藏,讓開道路。

對方的理由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願意合作的態度。

士異點點頭。她腳下的黑狗西施媚先衝了出去,速度極快。

張簡瞥見它結實滾圓的四肢肌群在火光下一閃而過,讚道:“這狗養得真好!”

頓時感覺旁邊明顯多了個白眼。

張簡忍不住咳嗽兩聲,這句確實有點兒沒營養,養得不好能當通訊犬麽?

“媚兒認得嘉德殿的路?”

“這南宮秘道它比我更熟悉。”

“古有老馬識途,今見黑……媚兒領路,家有靈寵,當真令人羨慕。”

士異不理他,又一個白眼。

好吧,有其狗必有其主!

張簡心中一定,雙方雖然隔閡難消,不過小姐姐情緒還算平穩,這樣能維持住也就成了。

二人此刻基本並肩而行,空氣中**漾著張簡的隨口扯淡,居然也並不覺得道路如何狹窄。

他們沒有走多遠,張簡估計半裏路都沒有,西施媚已經停下來,繞著圈的轉來轉去,然後士異就開始取出一把鑰匙,側頭看張簡一眼。

張簡忙跟上兩步,把火折子舉近了一點,牆上確實掛著一把鎖。但也不見什麽特別之處,黃銅材質,樣式樸實簡單,隻是洛陽城內最常見的一種家用門鎖而已。

士異的鑰匙直接向鎖側捅去。

瞧對方熟練的開門動作,顯然是常來常往之地。

但是,這好像是路東邊的牆吧?

咱們要去的嘉德殿,應該在路西才對,還是我太困記錯了方向?

“士女姐姐,我們這是……”

“我們無法從秘道裏直接過去。必須先進蘭台,蘭台內另有一條通道,直通嘉德殿。”

蘭台?直通嘉德殿?

張簡一愣,自己猜測無錯,伍宕留給他的秘道輿圖並沒有標注出這條秘道,看來是更為隱秘的高級通道了。

蘭台距離東邊的嘉德殿非常近,看地圖最多也就兩三百米。

雖然從沒進去過,但張簡也知道蘭台幾百年前曾是西漢皇家首席檔案典籍館,目下在東漢也不過僅次於國家文化中心東觀,名氣底蘊遠非鴻都門學五經樓那等野雞學館可以相提並論。

張簡心想:“這條高級直通道,難道是B3?”

如果把南宮內的數十座殿堂建築當做正常地上一層的話,那麽他之前去過的宣德殿、玉堂殿裏的密室,就可以稱為負一層(B1);而其後他發現銅鏡密碼,再次下沉,進入玉堂殿密室下的轉站甬道和現在所處的南北向主幹秘道,就是負二層(B2)了。

現在既然附近還有另外一條橫穿東西的直通道,那就不可能在地下的B2層。

士異打開隔牆推門側身進去,這門卻不是左右退縮門,而是一扇中軸旋轉門,跟張簡從玉堂殿甬道進入秘道時的門差不多,不過寬度比之前那個門大了一倍不止。

待張簡跟隨進去,旋轉門關閉,卻見士異剛剛嗬止了黑狗西施媚過於興奮的胡奔野突。

“張小郎……煩勞你幫忙,打開側門。”士異一邊安撫著西施媚,一指二人右側的甬壁,“從此秘道進去,便可直接去往嘉德殿。”

張簡哦了一聲,轉頭細瞧,果然,又是一個沒門鑰的暗門。

他進入甬道,本來就站在側門附近,聽士異這般說,一轉頭火折子湊至牆邊上,上下映照看了幾眼,爽快道:“這種程度的門戶,包我身上。”

他隨手將火折子往嘴裏一塞,開始走程序一摸二踏三咒語,手法熟練便捷。一分鍾不到,牆門左右一分,已被輕鬆打開。

張簡取下火折子,往前映照了一圈,前方似乎是條上行的青石階梯,寬達五六米之奢,似乎還能從外部采收到不少月光,一點都沒有幽暗難辨的樣子,心裏頓時有數,這條秘道不得了,恐怕真是臨朝太後級別。

身後的士異俯身撈起一直不肯安分的西施媚,伸掌在狗頭上拍了兩記。黑犬嗚咽兩聲,不再狺狺而吠。

“張小郎,這是嘉德殿主人專用避火行道,並無歧路,一直前行即可。”

“士異姐姐,何為避火行道?”張簡當先進入秘道,一路上行,隨口問道。

“避火行道,便是專為皇帝、太後等貴人躲避火災而設置的特殊禦道。”後麵的士異輕聲解釋。

張簡點點頭,腳下整塊巨型條石規格統一,堅固耐磨,和之前各種崎嶇階梯的感覺迥異,走起來特別舒適,果然有權就是可以任性。

士異靜靜跟隨,行走幾無聲響。西施媚此時被她環在懷裏,心滿意足,吐著小舌頭輕輕呼哧,也不吱聲了。

好吧,十八階。

登上最後一層石梯,站在平直寬敞的直通道裏,張簡最終確認,這條避火行道完全避開了整個負二層,直接上到了B1層。

想想也是,古代又沒有電梯,太後要避火夜奔,兵荒馬亂情景中下一層已經很不容易了,哪可能把寶貴的時間精力都浪費在樓梯上。更關鍵的是,負二層道路雜亂,知曉者眾多,從安全保密角度看也完全不適合嘉德殿裏的貴人。

士異抱著黑狗上來,眼見一切正常,也是籲了口氣。

張簡咂咂嘴:“想不到南宮之下,居然有如此上等秘道。”

士異道:“其實,不僅蘭台,雲台之下,也有一條地下行道,比這條更寬敞一些。”

原來東漢禁中的宮殿以木質結構為主,特別容易走水,隻有雲台、蘭台與眾不同,樓閣下的底台大體是一個截麵為正方形的長方體石柱,除了沒有門窗陽台,跟現代一棟7、8層的高樓差相仿佛。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像蘭台這種擁有巨量國寶級藏書的文化場館,以及存著開國二十八名將原版畫像的雲台,竹木縑帛之類的易燃物不要太多,一旦起火絕對是超級災難,根本損失不起,設計之初各種構想就非常用心。

順帝時期,有年冬天嘉德殿後殿——承福殿失火,火勢極為凶猛,怎麽撲都不滅,已經綿延到附近的殿堂寺署。漢順帝劉保這晚正好在嘉德殿過夜,危急時刻,皇後梁妠靈機一動,令當時侍從在場的諸常侍背護著皇帝,一行人直接竄到不遠處的雲台上避難,方逃過這場祝融之劫。

打那之後內侍們都學了個乖,專門修建了這兩條地下行道,一旦宮內發生火情,不論災況大小,先把帝後皇子公主等貴人移駕到蘭台、雲台等附近高台之中安置。

類似蘭台和雲台的還有東觀、石室等重要台閣建築,底座全都拋棄了土木夯填技術,一水兒的磚石結構,青石條實心砌築地基,牢固堅實,防火還防水。

張簡恍悟,暗讚不愧是士女小姐姐,八卦儲備真是淵博如海。

念頭微閃,士異之所以那麽有把握說能幫自己進入雲台,多半就是雲台之下的那條避火行道了——正合自己的心意。

說話間雙方已前行了大約六七十步,前方通道垂直九十度右拐,還是一條5米寬的單行直道。張簡方位感很強,也不用問士異,徑直轉彎過去。牆角處有一具朱雀踏龍燈,頗為高大,張簡念頭一閃,終究還是沒去點燃,此番偷渡而來,安全為上。

秘道外部環境不錯,他本身又目力過人,其實也無須太多光源,於是把火折交到右手,放低下來,給後麵的士異略微加點光亮。

腳下光影中一顆黑狗頭伸長脖子,剛衝張簡汪了一嗓子,結果又挨了主人一巴掌,趕緊縮回腦袋。張簡暗笑,這狗名字很雅美,其實卻是個毛躁性子。

走了片刻,士異忽道:“小郎若需火折,盡管開口,我囊中尚有兩支,是文優先生賜贈。”

“暫時不用。”張簡一口回絕。這玩意他平日用得很少,都是備用品罷了,並不缺乏積儲。

士異看看他手上的小小竹筒,估摸了一下路徑,感覺應該還能支撐一會兒,點點頭,不再說話。

張簡數著腳下的步子,隨口問道:“文優先生還會做火折子麽?”

“……不知,但先生所贈,每支可燃兩刻。”

“兩刻鍾麽?”張簡驚歎,聲音隨之熱切起來,“等到了嘉德殿,當求一支。”

兩漢沿用先秦戰國的銅壺滴漏計時,但改革了舊有的漏刻製,將漏刻計時器原本的百刻改為一百二十刻,也就是把一天一夜24小時均勻分在箭刻的120個刻度上。如《漢書·哀帝紀》記載:“漏刻以百二十為度。”顏師古注:“舊漏晝夜共百刻,今增其二十。”

簡單算起來,漢代的一刻鍾,就相當於現代12分鍾。

張簡手裏自製的火折子,連續燃燒的話最多也就能支持15、6分鍾的樣子。士異說李儒送的能燒兩刻鍾24分鍾,如果為真,那續航能力確是明顯高出一籌。所以,也難怪他如此前倨後恭了。

士異也不以為意,說道:“何須那麽久,我現在就給小郎便了。稍候……”

張簡大喜,放緩腳步。士異把西施媚隨手遞給對方暫抱,兩手在後腰一探,各摸出一支精致的小竹筒。

張簡一瞧,這竹子居然微泛翠綠瑩光,隻是賣相已可稱不俗,笑道:“如此精品,當真難得,有一支足矣!”

士異微微抿嘴,雙手一並,把兩支翠竹火折同時遞向張簡。

“小郎不必客氣。”

張簡很是高興,小姐姐真大方。他左手抱著狗,忙把火折又塞回嘴裏,騰出右手來。

士異瞥他一眼,腳步一頓。張簡邊走邊接過那兩支翠竹火折,忽然足下一軟,地板塌陷完全不受力,身體登時失重,直墮而下。他大吃一驚,待要應急而動,但雙手全被占據,連嘴巴裏都含著火折竹節,一時根本來不及拋卻,霎時之間已沉沒至頂。

士異雙手保持著遞出翠竹姿態,便站在陷阱之前幾分處,默默看著張簡從眼前消失,帶著一溜焰火直線跌落下去。隨之啪的一聲響,兩塊外表酷似石磚的長方形翻板已然回歸原位,依然恢複為嚴整無瑕的青石直道。秘道裏陡然一黑。

不,不是無瑕,翻板合攏時,似乎有一根兩三寸長的黑絲驟然探出地麵,微微顫動幾下。

士異愣了一下,接著一聲火石碰響,光焰再起。

她迅速蹲下身,將左手裏一根新的翠竹火折湊近青石地板,照向剛才有所異動的地方。

她清晰地看到,眼前一根食指長的黑色細棍卡在平滑的磚縫裏,生生把兩塊翻板隔離出一道小指寬的縫隙,棍頂探出同色的五爪分枝,斜向支立。

士異一皺眉,這枝丫細棍,倒似一把竹簦(傘)的內骨,隻是微縮了十餘倍而已。張小郎卻是拿來何用?

右臂探手出去一提,那傘骨般的爪枝卻仿佛固定在路麵上一般,紋絲不動。

忽有人低聲道:“士女姐姐如此處心積慮,良心……安在?”

士異一蹙眉,這聲音仿佛近在咫尺,正是從地板下麵發出。

原來張小郎竟是以此物鉤住了翻板,勉力懸身於秘道陷阱的半空中……

她出身名門,雖因天賦所在,由明師授了上乘劍術,畢竟天地有別,自己卻並非豪俠刺客一流,對這一行裏的輔助器械了解不多,何況是刺客道中也很罕見的五簦龍爪。

士異長身而起,一襲火光自腰間閃爍直出,劈擊在那五根簦爪上。

這一劍無聲無息卻鋒銳無匹,三根黑枝立刻崩飛散射,直接脫離了簦骨母體。剩餘兩根簦爪頓時穩定不住,哢哢兩聲輕響,先後斷裂倒仰。

下一個瞬間,這枚徹底毀損的五簦龍爪已從路麵消失不見。

哢!

兩塊翻板去了這根腹心之患,終於勝利會師,嚴絲合縫,再無半分漏洞。

幾乎同時,士異聽到地板下“哎呦”的一聲驚呼。

緩緩將赤紅色細劍收入腰間綠鞘,士異垂首默然片刻,自言自語說道:“良心……有何用?”

她伸足在翻板位置上用力踩踏數下,確定一切正常,才持著火折,繼續向前走去。

雖然隻剩下一支隱學特製的翠竹火折,不過原本路途已過大半,前方距離嘉德殿密室也沒多遠了,士異判斷,支撐到目的地綽綽有餘。

沒了張簡和西施媚,她獨自行走,速度反而更快。

心底裏微覺遺憾,為了萬無一失,她不得不拋棄了靈犬西施媚,想想還是很有些可惜。

行了片刻,隱約已經可見前方的一道門扉。

這是嘉德殿去往蘭台的特殊通道,隔離雙方的就不是秘門,而是間門,臨時間隔之門。

不同於殿門的莊穆沉重,也不似秘門的了無痕跡,就是仿若民間常見的房舍正門,有兩扇門板。

士異忽然一愣,她看到門被推開,熟悉的身影從裏麵走出來。

李儒。

士異緊走幾步,問道:“文優先生,你怎麽在這裏?”

李儒看看她獨自走近的身影,忽然一歎。

“吾師兄何在?”

“已入彀中。”士異回答道。

“大敵未除,不料卻又先損一義士。”李儒垂下頭,似乎在微微默哀。

“先生當時應諾三千金與張小郎,無憑無據,可有想過事後拒付?”士異忽然問道。

“當然不會。”李儒呆了一呆,“我隱學何等地位名望,豈能毀棄於區區三千金?”

士異暗想,三千金卻不是區區……

李儒見她模樣,知她心中不信,說道:“事成之後,別說三千金五千金,便是索求三五萬金,亦有朝野諸多貴人願意接盤買單,我有什麽擔憂的,要賴掉師兄這筆家族救命金呢?”

“既然如此,先生又何必難過?張小郎尾隨我等,救助伍宕司馬,已徹底背離雙方約定。便是一劍誅卻亦不為過。”

“唉!一劍誅卻,何其難也!你身上沒有殺機,才能乘他不備,以陷阱困住他。想殺他,奉先直接偷襲都做不到……不過你說的倒也沒錯,是我一時漏算,沒有把三千金的事當麵說清,或者師兄因此生疑而反複?”李儒點頭沉吟,他當然想不到,張簡隻是因為他叫李儒,所以從頭到尾根本就不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的任何一個標點符號,“隻是張師兄洛陽豪徒,一年來我曾借張令君之手試探他的誌向,為人至孝而愛財貨,不分好歹,無論善惡。這麽一位貪利乏義之輩,不想今夜三千金亦不能收買,此事十分古怪。難道是因為我們逆天行事,所以失道寡助麽?”

士異道:“侍講勿須多慮。漢室無我隱學,必亡。我等為救社稷而**滌世間汙穢,並非悖逆無狀,反而是蒼天正道。”

李儒聞言,雖然慣性般點了點頭,但沉思片刻,臉上依然滿是鬱悶和疑惑。

“袁紹以師兄父親的性命,勒索兩千金之巨,他又別無斂財手段,我等稍加援手,本也正常。可是他……真要為心中大節而不惜盡毀孝悌信諾?我居然會猜錯了師兄這麽一個耿直的俠徒,豈非吾之所為……真為天道所忌?”

士異沒有回答,但李儒同樣一件事反複述說兩遍,顯見內心怨念之深,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看來,文優先生與張小郎雖是初見,卻早有同門情分羈絆,才會令他這般放之不下。

士異心底泛起莫名的不安情緒。文優先生向來意誌絕然,運籌自若,此刻眼看決定性的大事將要全麵展開,如此執著失態實非妥當。

“先生勿憂。張小郎機警善變,那甕阱就算能困住他,卻殺不了他。若先生有意,我這就去放他出來。”

“這就不必了。他雖是我共尊一師的師兄,卻不是我誌同道合的同袍。他學他的墨子術,我行我的縱橫道。讓他暫留甕阱之內不來礙事最妥,且不用理會他。”李儒搖頭,神色一肅,“士女如此順利,可見芲天是站在我們這一方的。縱然斧斤加首,利箭穿心,吾等也當舍身赴難,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此刻思緒整頓清楚,言語立時恢複了平日的犀利,不再繼續糾結。

看看士異,李儒忽然問道:“當你劍刺伍宕,稍偏些許,略深寸許,就可致其於死地,卻為何最後饒他一命?你也手軟嗎?”

“並不是手軟。我一劍剖入他肝髒,他已經沒氣力逃離,若無意外必然死於秘道之中。”士異答道。

“事實上就出了意外——我那師兄差一點兒救了他出去。”

士異忍不住看對方一眼,很想問一句射殺伍宕的到底是誰?轉念一想,終於還是忍住。

“我並沒有見責士女之意。”李儒擺擺手,示意對方不必辯駁,“唉……其實我和你一樣,麵臨如此艱難危局,內心亦不可能一直充盈鼓**,也會有潮落膽寒之時。”

“良心不再,唯有堅守!”士異微微鞠躬行禮,她已經完全理解了李儒的彷徨和堅持。

“最後的堅守嗎……”李儒目光越過士異,仿佛看到她身後張簡、伍宕等人的影像,過了好一陣兒,才輕歎數聲,好像在惋惜那些先行退場的誌士。

他轉回視線,重新回到士異的臉上。

“接下來事關大局成敗,不可輕忽。夜已深沉,你先回何夫人寢殿抓緊休息,勿要露出破綻。明日……不,今晨食時正時,行動即刻開始。”

東漢時,一天分為夜半、雞鳴、平旦、日出、食時、隅中、日中、日昳、脯時、日入、黃昏、人定等十二時辰。

食時正時,就是早晨8點,距離現在也不過兩三個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