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諸君!《中學生》社長夏丐尊先生來信,要我寫一篇文字作為談話。我實在沒有什麽可以貢獻,正在躊躇之間,恰巧一位在高中求學的青年朋友H君來訪,倒引起了我的意見。H君說道:“會考近了,忙於準備,整天抱著學校所排定的應付考試的課本,弄得頭昏眼花,興趣索然。好象教育是為考試而教育,此外沒有別的任務了。很想找一點旁的書籍來蘇醒一下,換一換口味,請問哪些書可以先讀呢?”我聽了很起同情,卻沒有法子可以幫助,隻答道:
學生因為要升學,畢業,對於校中所規定的一切教科,即使有幾門並不歡喜,也不得不忍耐著學習,這是本分內的事;你能盡了本分之外,進而自動地讀嗜好的書,離開了利害關係,這是讀書的上乘。至於哪些書可以先讀,我委實不能回答,因為當然要各從所好,毫不勉強,而且書名也難以列舉的;你不妨由自己先行泛覽……
以上算是本文的引子。
我想全國青年,和H君有同樣苦悶的一定不少,願意在本分的讀書之外,還有嗜好的讀書,放開眼界,瀏覽群書,這才是有望的青年。惟其不苟安於現狀,有煩悶,有懷疑,抱著遠大的理想,肯去冒險涉獵,以求所信,足見胸襟擴大,立誌不凡,將來的成就未可限量。因為煩悶,懷疑,抱著理想等等,都是青年心理上應有的正當狀態,也就是文化進步的原動力,我們應該鼓勵的。我對於嗜好的讀書,願意貢獻一點小小的意見:(一)少讀中國書,多讀外國書;(二)少捧國粹,多捧“人粹”。為什麽要少讀中國書,多讀外國書呢?世界的進步日新月異,舊文章舊思想,都已經和現社會毫無關係了。捧著古書,唱著老調子是決不夠的了。魯迅先生在《華蓋集·青年必讀書》裏說過這樣的話:
我看中國書時,總覺得就沉靜下去,與實人生離開;讀外國書——但除了印度——時,往往就與人生接觸,想做點事。中國書雖有勸人入世的話,也多是僵屍的樂觀;外國書即使是頹唐和厭世的,但卻是活人的頹唐和厭世。我以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
又在同集《十四年的“讀經”》裏,說著:
我看不見讀經之徒的良心怎樣,但我覺得他們大抵是聰明人,而這聰明,就是從讀經和古文得來的。我們這曾經文明過而後來奉迎過蒙古人滿洲人大駕了的國度裏,古書實在太多,倘不是笨牛,讀一點就可以知道,怎樣敷衍,偷生,獻媚,弄權,自私,然而能夠假借大義,竊取美名。再進一步,並可以悟出中國人是健忘的,無論怎樣言行不符,名實不副,前後矛盾,撒誑造謠,蠅營狗苟,都不要緊,經過若幹時候,自然被忘得幹幹淨淨;隻要留下一點衛道模樣的文字,將來仍不失為“正人君子”。況且即使將來沒有“正人君子”之稱,於目下的實利又何損哉?
為什麽要少捧國粹,多捧“人粹”呢?中國人有一種老毛病,喜歡閉著眼睛,說“特別國情”,“國粹,國粹”,在不知不覺之間,使我們中國與世界潮流隔絕;這類自命為衛道之士,於世界思潮固然不屑研究,於所謂國粹也實在莫名其妙,宋平子先生(衡)在《六齋無均文集·國粹論》裏說得好:
於論理學,凡名詞,有平對,有反對。國粹哉,國粹哉!於文,粹與糠為反對。是故宋衡敢創立其反對之名詞為國糠矣。粹之界說,以有益於其社會者為斷,糠之界說,以有損於其社會者為斷。……故仁義忠信者,“人粹”也;好學深思者,“種粹”也;苟以“人粹”,“種粹”為國粹焉,則於論理學為犯以廣為狹之病矣。
要知道仁義忠信是現今文明國所共有,並不是中國所獨有的粹,如果自以為“國粹”,便是陋極。宋先生在三十年前,已經說得很明白。又要知道我國古時文化雖高,公民的道德提倡雖早,後來因為被外族征服過多次,除了極少數的義士以外,言行多不相符,口中說得好聽,身上未能實行,古訓如“殺身成仁”,“舍身取義”……隻剩得紙上的美名了。蔡孑民先生對於公民道德,曾以法國革命時代所標明的自由,平等,友愛為綱,而以古義來證明,說“自由者,‘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也,古者蓋謂之義。平等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也,古者蓋謂之恕。友愛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也,古者蓋謂之仁。”由此,更可見公民道德的精粹如仁義忠恕……是世界文明國所公有,是“人粹”而不僅僅是國粹,而且重在實踐,無須乎乞靈於古書才生效力的。
可是近來複古之風又大盛了。何鍵先生在三中全會提出“明令讀經案”,其辦法自小學起至中學十二年間,先讀《孝經》,《孟子》,《論語》,《大學》,《中庸》,進了大學又選讀他經。這不但違反教育原理,而且實際上也無從施行。經文還沒有好好地經過整理的工夫,它的注解紛紛,為經師們所聚訟的實在不少,我們不說別的,隻就明顯易讀的《論語》來說罷,其中關於古代製度古代習慣的姑且擱起,便是關於立身立誌的句子,也還有不少費解之處。例如《述而》篇裏
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幼時塾師教我讀作“文,莫吾猶人也,……”我雖然讀得爛熟,但是實在“未之有得”,後來才知道“文莫”二字應該連讀,它是黽勉的意思。近年,章太炎先生著《廣論語駢枝》,有一段新義如下:
《集解》釋以俗言文不,義難通;《集注》以莫為疑辭,則涉唐宋人語,古無是也。案《漢·西域傳》,罽賓以金銀為錢,文為騎馬,幕為人麵;鳥弋錢,文為人頭,幕為騎馬;安息錢,文為王麵,幕為夫人麵。張晏以文麵漫而積之。……此文莫即彼文幕,猶俗言文質而已。文謂禮樂,幕指質性。文幕猶人,愈於文質無所底者也。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則未之有得矣。近人或欲讀為態慔,並訓為勉,雲出欒肇,義亦可通,然不如文質為有旨。
又如《泰伯》篇裏: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這句話已經成了家常便飯,每見考試場中,主試者以此命題,應試者以此入論,可是章先生對於弘毅之弘,別有創見如下:
《說文》,弘,弓聲也,後人借強為之,用為強義,此弘即今之強字也。《說文》,毅,有決也。任重須強,不強則力絀,致遠須決,不決則誌渝。苞訓弘為大,失之……
由這一點例子,讀經之難,已經了然,不是可以胡亂施行的。據我個人的意見,經書中之所謂“國粹”,實即“人粹”,應該采取融入於中小學的公民訓練等科。其文字之美而無病,意義明顯,而不為經學家所聚訟者,可以酌量選入中學國文教科書。其餘大部分的經文,無非封建時代的遺跡,已經不是國粹而成為“國糠”,和現社會毫無關係了。這些糠裏麵或者還有維他命之類也未可知,但隻能給化學專家去分析檢驗,提煉精粹。我們中學生該吸收的東西多得很,哪有工夫去吃糠。所以經文除了在大學供專門研究者之外,絕對不應該在中學小學設立一科目。如有自動願意去披閱者,那當然悉聽尊便。
總之,我對於青年諸君,希望少瀆中國書,多讀外國書;少捧國粹,多捧“人粹”。嗜好的讀書,宜由自己泛覽,自己抉擇,將書上得來的一切,經過自己的思索,要如王陽明所說“反心不安,雖言出孔子,未敢以為是。”要勿犯德國哲學家斯賓霍爾所說“腦子裏給別人跑馬。”然後去和實社會接觸,使所讀的書得到體驗。
二十六年五月十四日
(原載一九三七年六月一日《中學生》月刊第七十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