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在談自己的親事,可是陸瑤絲毫不擔心,因為她哥哥擋在她的身前,她反而能冷靜地觀察屋中的一切。

讓她嫁給陳家大少?讓陸嫣有機會成為太子妃或者太子良娣?

如果是隻知道陸嫣名聲不了解陸嫣的人來看,確實是一個好的機會,可陸嫣是陸老夫人一手捧起來的,陸嫣有幾斤幾兩,陸老夫人最是清楚了,就算陸嫣真的能抓住機會進太子府,可她真的能在哪裏活下去嗎?

陸瑤想到見過的張家姐姐,以陸嫣的本事,在張家姐姐那裏,怕是走不過一遭,對於陸家而言,讓陸嫣進太子府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這些她都能想到的,陸老夫人不可能想不到。

在陸老夫人說完,陸庭反而冷靜下來,他察覺到陸老夫人就是想激怒他,可這是為什麽呢?陸嫣、陸瑤……哪怕不考慮她們的身份,以她們自身的情況來思考,也是陸瑤更適合一些。

最重要的一點,陸老夫人既然已經知道他回來的時候,也知道他馬上要去江南書院,為什麽不選擇在他離開後,再把陳家的謝禮送過去?而且做的那樣明顯,隻要不是那種不通世務的糊塗人都能察覺到不對之處。

怕是陸老夫人真正的目的,不是隱瞞這件事,而是把他引過來。

想明白這點後,陸庭就已經猜出陸老夫人心思,他卻隻當沒看出來,順著陸老夫人的意思往下問:“就我所知,陳尚書不僅有嫡出的孫女,還有庶出的孫女,這樣好的機會為什麽不留給自家?”

聽了陸庭的話,陸老爺子因太子選妃消息而激動的心情稍微平複了些。

陸庭繼續問道:“陳家所說的機會,具體又是什麽機會呢?是進宮拜見皇後的機會?還是見太子一麵的機會?”

陸老夫人聞言說道:“聖上和皇後一項疼愛太子,我們家中的情況,自然不敢謀求那太子妃位。”

陸瑤聽出了陸老夫人話中的意思,隻是陳家製造一個機會,讓陸嫣與太子見一麵,打的是太子入宮求娶陸嫣的想法,就像是陸老夫人所說,陛下和皇後隻有這麽一個兒子,自幼疼寵,隻要太子開口了,一個太子良娣的位置十拿九穩了,就算沒有太子良娣的位置,陸嫣也可以以妾室的身份入太子後院。

隻是陸老夫人也知太子自幼被嬌寵,怕是什麽樣子的美人都見過,陸老夫人怎麽能肯定陸嫣一定能入太子的眼呢?

陸老夫人看著丈夫已經意動,語氣更加溫和:“以什麽身份嫁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生下子嗣,等到以後……什麽樣的地位還不是太子一句話,真有那福氣,那個位置也不是不能想一想的。”

陸瑤覺得陸老夫人真的敢想,這是想等太子登基後,再提位置,說不定還要奢望那後位,她都不知道該感歎陸老夫人野心大膽子大好,還是該感歎她對陸嫣真的很有信心了。

陸庭聽完以後,說道:“那就祝祖母心想事成,我也希望二妹妹一切如願的。”

陸老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聽了陸庭的話反而微微蹙眉,打量著陸庭問道:“那庭哥對陳家和三丫頭的親事,是讚同的?”

陸庭故作思索後說道:“我想了一下,那陳家的婚事也不是不可以。”

陸老夫人臉色陰沉了下來,她心中有些慌亂,陸庭的表現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平日陸庭表現的那樣心疼陸瑤這個妹妹,怎麽這會反而說出這樣的話,她隻能寄希望陸瑤心中不滿與陸庭爭執起來,問道:“三丫頭怎麽想?可是願意的?”

陸瑤聽到她哥的話隻是眨了眨眼睛,說道:“既然祖母和哥哥都覺得不錯,我也沒什麽意見的。”

陸老夫人隻覺得心中堵得慌:“隻是陳家也有條件,要納周姑娘為妾。”

陳家自然沒有提這件事,陸老夫人故意這樣說,沒有哪個女人會高興自己還沒嫁過去,丈夫就已經有了妾室,而且還是心愛之人:“三丫頭可以接受嗎?”

陸瑤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說道:“總比不明不白住在陳府,還與陳家大少之間糊糊塗塗的強,成了妾室反而好拿捏。”

這話不假,如果周姑娘沒有成為妾室,她在陳府還算表姑娘,以後不管誰嫁給陳家大少,總不好拿一位表姑娘折騰,成為妾室後,就算是陳家大少的心愛之人,那又如何?正室本就有資格管教妾室的。

陸庭神色有些黯淡,也露出幾分疼惜,說道:“總歸是為了陸家,隻能讓妹妹受些委屈,祖父到時候妹妹的嫁妝可不能薄了。”

陸老爺子最喜歡聽這樣的話,當即說道:“自然,三丫頭放心,如果你二姐姐……陳家也不敢怠慢了你,等到庭哥下場得了功名,有這樣的關係在,他行事也方便些。”

陸庭根本沒再看陸老夫人,隻是對著陸老爺子說道:“知道了這些內情,倒也能猜到張姑娘當初為何要在陳家賞花宴上無緣無故為難二妹妹了,想來張家是聽到了什麽風聲,如此想來,二妹妹機會倒是很大,說不得陳家也是順水推舟。”

陸老爺子覺得陸庭說的句句在理:“那張尚書最會算計。”

陸庭又說了幾句,就說道:“那祖父與祖母仔細商量下這些事情,現在是陳家有求於我們,總不能讓陳家看輕了咱們,我與妹妹先離開了。”

陸老爺子點頭,此時再看陸庭和陸瑤越發的滿意,承諾道:“三丫頭也是我的親孫女,親事上雖然委屈了些,嫁妝上……”

“且慢!”陸老夫人眼見陸庭和陸瑤要走,直接打斷了陸老爺子的話,說道:“陳家的事情可以暫時放放,我還有另一個想法。”

陸庭心知陸老夫人這是急了,不得不暴露自己的真實目的,他們之間本就看誰先急。

陸老夫人不等旁人去問,直接說道:“太子一直很仰慕青鬆書院山長的才學,若是山長開口,也無需陳家幫忙。”

太子曾為了拜訪山長親自前往青鬆書院,還多次提起想要拜山長為師,不管是特意表現出來的,還是真心所想,隻要山長開口了,太子就算裝也得給山長麵子。

陸老夫人本是想要用陳家的事情激怒陸庭,再退而求其次一般提起山長的事情,把陸嫣和陸瑤一起送進太子府才是她真正的打算,她有把握說服陸老爺子,而且有先前的拒絕,陸庭也不好再反對,更何況這些話她直接說出來,有損她的名聲,隻是沒曾想陸庭竟然直接答應了下來,她不得不直接說出自己的打算:“不單單張家,怕是還有很多人家都盯著太子後院的位置,我想著二丫頭性子過於清高,三丫頭更溫和一些,她們姐妹兩個在一起互相幫助,才更好立足。”

陸瑤震驚地看著陸老夫人,這轉了一圈不單單要算計她,還要算計她哥哥?如果由她哥哥出麵與山長說,那她哥哥成什麽人了?讀書人最重名聲,陸老夫人這是要毀了她哥哥啊。

陸老爺子都愣住了,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有道理,如果山長出麵,起碼有七分把握,陸嫣和陸瑤姐妹互相扶持,在太子府中也不至於孤立無援,再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的機會大一些,等太子登基了,那他們家……

隻有陸庭早已猜到,這才是陸老夫人有把握送陸嫣進太子府的原因,由山長來當牽線搭橋的人。

陸瑤咬牙,就要站出來,卻聽見她哥笑了一聲,她看著她哥的背影,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陸庭的笑聲打算了陸老爺子的思緒,他看著陸老夫人說道:“祖母想的周全。”

哪怕是陸老爺子都覺得有些不對,他看向陸庭說道:“庭哥,你是怎麽想的?”

陸庭神色平靜:“我怎麽想不重要,要看祖母是怎麽想的。”

陸老夫人說道:“我也是為你考慮,哪怕你中舉,家中也無法給與你太多幫助,你兩個妹妹入太子府的話,就截然不同了。”

陸庭覺得可笑,他也真的笑出來:“那還要多謝祖母為我考慮。”

陸瑤此時才覺得有些心慌,她覺得她哥好像要做什麽一樣。

陸庭說道:“為我考慮就是毀我名聲,壞我仕途。”

陸老爺子蹙眉說道:“陸庭,注意你的話。”

陸庭說道:“祖母,我從不知道祖母這般恨我們一家,你可想過如果我兩個妹妹入了太子後院,哪怕我中了狀元,旁人會怎麽說?怎麽看?我如何立足?怕是連考官為了自己的名聲,都不會給我太好的名次,我自讀書識字起,從不敢有絲毫懈怠,就是想要讓所有人知道,祖父的才學皆為一等,隻是不善官場而已,讓所有人知道,我陸家不可欺,我陸庭沒有墮祖先名聲,可是如今呢?”

這些自然是假話,他從讀書就是為了保護母親、妹妹和弟弟,他就是想讓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負他的家人。

陸庭神色間滿是絕望和痛苦:“我知祖母一直不喜我,卻不知祖母是想毀了我。”

這話已經重了,陸老爺子神色變得猶豫,他也知道陸老夫人一直不喜歡陸庭一家,仔細想來文人最是重名聲,好像真的有些不妥?

陸庭自嘲一笑:“先生的脾氣,祖父最是了解,祖母不懂文人的風骨,祖父難道也不懂嗎?隻要我今日敢對先生開口,怕是馬上就要被逐出師門,太子多次請先生入府,皆被先生婉拒,先生對我幫助良多,祖母竟連這都要算計,若是沒了先生,我可不就隨著祖母拿捏了嗎?”

陸老夫人沒想到陸庭竟然直接撕破臉,臉色已經變了:“你說我要害你,可有證據,空口白牙的……”

陸庭根本不語陸老夫人爭辯,隻是滿臉痛苦絕望地看向陸老爺子:“祖父,我是想考狀元,想要重振陸府,讓所有人再也不敢說陸府一句……”剩下的話像是說不出來,“為了陸府,哪怕知道妹妹嫁到陳府會受委屈,我也是同意的,可是祖母不過是試探我,我讓了一步,就直接把我推進深淵。”

陸老爺子此時也意識到了,開始的陳家不過是妻子的試探,她真正的目的是毀了陸庭,哪怕誰也沒提,陸老爺子也想到了當年的事情,自己病弱的庶子在冬天被陸老夫人要求每天晨昏定省,病倒在**起不來,直到聰慧的三孫女變得平庸起來,才免了那樣的折騰。

其實這些陸老爺子都看在眼中,隻是不願意為了他們來得罪妻子,他還指望著嶽家升官,可是發生過的事情,他都記在心裏,在這個時候想起,自然是信了陸庭的話。

陸庭以退為進沉聲道:“祖父,我會與先生提這件事,隻是我妹妹就算了,以二妹妹的聰慧和名聲已是足夠,我絕不會讓自己風頭壓過二弟,隻求祖母留我們一家一條活路。”

說完不等陸老夫人反應,直接說道:“妹妹跪下給祖父、祖母磕頭。”

陸瑤雖然被這番變故驚呆了,卻在陸庭說完後,就直接跪在地上,下麵沒有墊子,膝蓋直接跪在硬實的地麵發出撞擊的聲音。

陸庭心中一跳,他一會得好好教教妹妹做人不能這樣實誠,這跪的多疼啊,不管心中怎麽想,他隻是神色痛苦的帶著妹妹磕了三個頭後,就直接拽起妹妹離開了。

陸瑤也不敢說話,綠蕊她們見陸庭和陸瑤的臉色不好,更不敢開口,快步跟在後麵,他們沒有去後院,陸庭直接帶著陸瑤去了前院他的書房。

陸庭讓下人都出去守在外麵,門關上後,他就像是變臉一樣,笑了起來,語氣關心地問道:“腿磕疼了嗎?”

陸瑤下意識點點頭,又趕緊搖頭說道:“不疼,哥哥不用擔心。”

陸庭示意陸瑤坐下,說道:“你個傻丫頭,做戲都不會嗎?我這裏有藥油你回去讓綠蕊給你揉揉,要是傷的嚴重了與我說,我去給你請女醫來。”

陸瑤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哥,你不會是想要借機分家吧?”

陸庭笑了起來:“你看出來了。”

陸瑤瞪圓了眼睛,她就是猜那麽一下。

陸庭見妹妹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語氣不自覺變得溫柔:“還要多謝祖母算計這麽許多,給了我機會,隻是這幾日我要忙一些,怕是不能帶你去放風箏了。”

陸瑤趕緊說道:“沒關係的,其、其實我更想分家的。”

實在是這次機會難得,如果不是陸老夫人算計太過,他本是想等中舉後,在翰林院停兩年,再自請外放為官,借機帶著母親、妹妹和弟弟離開京城,外放個十年就順其自然分家了,隻是如今他不這樣想了,他要在下場之前就分家,他絕不讓那些人再占到便宜。

而且現在陸府與他,是陸府更強勢一些,他們分家,在旁人看來是陸府欺負他們孤兒寡母,若是真等他中舉後再分家,那就是他品行有缺小人張狂了。

這些陸庭沒有告訴陸瑤,隻是問道:“妹妹想不想去江南看看?”

陸瑤愣住了。

陸庭說道:“你回去好好想一下也問問母親,這幾日就緊鎖院門,飯菜讓人買來,再備一些幹糧,免得他們出什麽下作的手段,哥哥保證過幾日就好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哪怕受再多委屈也沒有哭的陸瑤,此時卻忍不住開始流淚,可是她卻是笑著的:“好,我相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