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陸遊字務觀,越州山陰人。年十二能詩文,蔭補登仕郎。鎖廳薦送第一,秦檜孫塤適居其次,檜怒,至罪主司。明年,試禮部,主司複置遊前列,檜顯黜之,由是為所嫉。檜死,始赴福州寧德簿,以薦者除敕令所刪定官。
時楊存中久掌禁旅,遊力陳非便,上嘉其言,遂罷存中。中貴人有市北方珍玩以進者,遊奏:“陛下以‘損’名齋,自經籍翰墨外,屏而不禦。小臣不體聖意,輒私買珍玩,虧損聖德,乞嚴行禁絕。”
應詔言:“非宗室外家,雖實有勳勞,毋得輒加王爵。頃者有以師傅而領殿前都指揮使,複有以太尉而領閣門事,瀆亂名器,乞加訂正。”遷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
孝宗即位,遷樞密院編修官兼編類聖政所檢討官。史浩、黃祖舜薦遊善詞章,諳典故,召見,上曰:“遊力學有聞,言論剴切。”遂賜進士出身。入對,言:“陛下初即位,乃信詔令以示人之時,而官吏將帥一切玩習,宜取其尤沮格者,與眾棄之。”
和議將成,遊又以書白二府曰:“江左自吳以來,未有舍建康他都者。駐蹕臨安出於權宜,形勢不固,饋餉不便,海道逼近,凜然意外之憂。一和之後,盟誓已立,動有拘礙。今當與之約,建康、臨安皆係駐蹕之地,北使朝聘,或就建康,或就臨安,如此則我得以暇時建都立國,彼不我疑。”
時龍大淵、曾覿用事,遊為樞臣張燾言:“覿、大淵招權植黨,熒惑聖聽,公及今不言,異日將不可去。”燾遽以聞,上詰語所自來,燾以遊對。上怒,出通判建康府,尋易隆興府。言者論遊交結台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免歸。久之,通判夔州。
王炎宣撫川、陝,辟為幹辦公事。遊為炎陳進取之策,以為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當積粟練兵,有釁則攻,無則守。吳璘子挺代掌兵,頗驕恣,傾財結士,屢以過誤殺人,炎莫誰何。遊請以玠子拱代挺。炎曰:“拱怯而寡謀,遇敵必敗。”遊曰:“使挺遇敵,安保其不敗。就令有功,愈不可駕馭。”及挺子曦僭叛,遊言始驗。
範成大帥蜀,遊為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後累遷江西常平提舉。江西水災,奏:“撥義倉振濟,檄諸郡發粟以予民。”召還,給事中趙汝愚駁之,遂與祠。起知嚴州,過闕,陛辭,上諭曰:“嚴陵山水勝處,職事之暇,可以賦詠自適。”再召入見,上曰:“卿筆力回斡甚善,非他人可及。”除軍器少監。
紹熙元年,遷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嘉泰二年,以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及三朝史未就,詔遊權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免奉朝請,尋兼秘書監。三年,書成;遂升寶章閣待製,致仕。
遊才氣超逸,尤長於詩。晚年再出,為韓侂胄撰《南園》《閱古泉記》,見譏清議。朱熹嚐言:“其能太高,跡太近,恐為有力者所牽挽,不得全其晚節。”蓋有先見之明焉。嘉定二年卒,年八十五。
【譯文】陸遊的字叫“務觀”,越州山陰(浙江省紹興市)人。他十二歲時就能夠寫很出色的詩文了,以祖上的功德而補官登仕郎。在進士鎖廳試中被列為第一名,秦檜的孫子秦塤正好位列其後,秦檜很生氣,並處罰了主司。第二年在禮部考試中,主司再次將陸遊的名字放在第一位,秦檜一怒之下,將陸遊的名字直接去掉。從此,陸遊也就成為秦檜嫉恨的人物了。一直到秦檜死後,陸遊才真正踏入仕途,擔任福州寧德縣的主簿,後來又被推薦擔任敕令所刪定官一職。
當時楊存中長期統率戍守京城的禁軍,陸遊竭力陳說楊存中不適合擔任這一要職,皇上認為陸遊所言有理,因此就罷免了楊存中的職務。朝中有些權貴買了北方的珍奇古玩進獻給皇帝,陸遊即上奏皇帝說:“陛下用“損”來作為書齋的名稱,除經書要籍之外,從不瀏覽(無非是為了追求思想和學問的純正高尚)。而那些臣僚不好好體會聖上的用意,私下買些珍寶古玩來獻給皇上,我認為這是對皇帝高尚道德的一種玷汙和損傷,請求皇上嚴令禁止此事。”
陸遊接受皇帝的詔命時說:“不是皇帝的宗室或者皇後一脈的外戚之人,即使確實功勳卓著,也不能隨意封王稱爵。前不久有人憑借‘師傅’的名義擔任殿前都指揮使,還有以太尉的身份而領知閣門事,褻瀆並且混亂了朝廷的尊卑貴賤秩序,請求皇上予以糾正。”陸遊因此而被調任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
宋孝宗即位之後,陸遊改任樞密院編修官兼編類聖政所檢討官。史浩與黃祖舜都推薦陸遊的文才辭章之美,又稱譽其熟悉曆朝典故、故實,陸遊因此被皇上召見。皇帝說:“陸遊勤力求學,堪稱聞道之士,他的言論誠懇而切中事理。”於是賜陸遊進士出身。陸遊進宮回答皇上提問,對皇上說:“陛下剛剛即位,在頒布詔令取信民眾之時,應該將官吏將帥中那些嚴重違背規矩之言行,當眾予以廢棄。”
宋金和議將要達成時,陸遊又上書二府(中書省和樞密院)說:“從吳國以來,江南沒有不在建康(今南京)建都而另立新都的。皇上暫住臨安(今杭州)隻是權宜之計,地理位置既不穩固,軍餉運輸也不方便,又靠大海太近,很容易遭受敵人海上的突然入侵,而令人擔憂緊張。議和協議一旦簽訂,訂下了嚴格的條例,以後稍有變動就會受到約束、阻礙,十分被動。現在應該與金人約定說明,建康、臨安目前都是皇上暫住之地,北方使者南下朝見皇上,或者到建康,或者到臨安,這樣我們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從容地建都立國,而不致引起敵人的懷疑。”
當時龍大淵、曾覿正掌權得勢,陸遊對朝廷重臣張燾(參知政事)說:“曾覿、龍大淵招攬權勢培植黨羽,用花言巧語迷惑皇上,您現在不及時告誡皇上,將來要去除這股邪惡勢力就難了。”張燾馬上就把龍大淵、曾覿之事稟告了皇上,皇上問他這些事是從哪裏聽說的,張燾說是來自陸遊。皇上大怒,將陸遊貶為建康通判,不久改任隆興通判。造謠中傷者說陸遊與台官、諫官交往密切,結成同黨,搬弄朝政是非,竭力勸說張浚率軍北伐,結果陸遊被免職歸田。多年以後又被派任夔州通判。
王炎任川陝宣撫使時,征召陸遊為幹辦公事。陸遊為王炎陳說攻取的策略,認為要奪取並統治好中原,一定要從占領長安開始,而要想占領長安就必須從隴右開始。應當廣泛籌措軍糧,積極練兵,當敵人南下挑釁時就立即出擊,如果太平無事,就牢牢守住那裏。當時吳璘的兒子吳挺代掌兵權,極為驕橫放縱,花費大量錢財結交黨羽,多次過失誤殺好人,王炎也無可奈何。陸遊提出用吳玠的兒子吳拱取代吳挺。王炎說:“吳拱膽小而且沒有什麽謀略,與敵人交戰肯定會失敗。”陸遊說:“如果吳挺率兵與敵人交戰,難道就一定不會失敗嗎?而假如其建立了戰功,就更加難以管製住他了。”後來吳挺的兒子吳曦果然叛變投敵,陸遊的話才得到驗證。
範成大統帥蜀地時,陸遊任參議官,以詩文與範成大交往,不拘官場的禮製法規,當時人嘲笑他頹廢放誕,陸遊幹脆就給自己取號為“放翁”。多次調動官職之後,擔任江西常平提舉。適逢江西發生水災,陸遊上奏說:“希望朝廷發文各郡,將國庫中的儲備糧由地方各郡發放災民,以救濟百姓。”後來被召回京城,給事中趙汝愚彈劾其擅用職權,於是陸遊被罷職,而以管理道教宮觀的名義領取食俸。再被起用,任嚴州知縣,陸遊上朝向皇上辭行,皇上對他說:“嚴州山水秀美,在處理完公事之餘,正可以四處遊曆覽勝,賦詩填詞,過過逍遙自在的生活。”後再次被召覲見皇上,皇上說:“你的文筆優美,極有力量,而且操控自如,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任命陸遊為軍器少監。
紹熙元年,陸遊任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嘉泰二年,因為宋孝宗、宋光宗兩朝的實錄以及三朝史事都沒有撰寫完成,於是下詔任陸遊為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並且特許陸遊不用上朝請安,不久兼任秘書監。嘉泰三年,《實錄》編纂完成。於是,被升任寶章閣待製,陸遊則上書要求辭官歸家。
陸遊才華出眾,氣質閑逸高遠,尤其擅長寫詩。晚年再度被請出山,為韓侂胄撰寫了《南園記》《閱古泉記》,為當時名流所非議譏笑。朱熹曾說:“陸遊這人才能過於傑出,而其行跡與權貴交往過於密切,擔心他被當朝權貴所利用、牽累,而不能保全晚節。”真是有先見之明啊!陸遊在嘉定二年去世,享年8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