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在五十二歲的時候,變成了放誕不羈的陸放翁,其中一個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朝廷再一次摧毀了他的抗戰理想,陸遊就是用這種放誕不羈的形式,展示了不屈服於當權者的一身傲骨。可是,放誕不羈的生活方式,跟忠貞不渝的愛情之間到底有沒有矛盾呢?

我個人覺得,從表麵上看來,這的確是有矛盾的。一個人如果在生活方式上放誕不羈的話,一般情況下也就說明他對待感情是不真誠的,是不專一的。但是,我這裏說的隻是一般情況,那陸遊屬不屬於這類一般情況呢?我認為,陸遊是不屬於這類情況的。因為風流浪漫的詩人般的生活方式,並不是他的主動選擇,他的理想本來就不是做一個詩人,但是殘酷的現實逼得他隻能做一名詩人。這種看似矛盾的選擇,隻不過是他發泄內心不滿的一種方式。

其實,我們隻要看看陸遊離開南鄭以後的詩就能理解他這種心態了。舉個例來說,他在淳熙六年(1179)就寫過這樣一首詩:

刺虎騰身萬目前,白袍濺血尚依然。聖時未用征遼將,虛老龍門一少年。(《建安遣興》六首其六)

寫這首詩的時候,陸遊剛剛離開四川不久,從四川調到福建的建安[70],職位比以前高了,可是他過得並不快樂。為什麽升了官還不高興呢?原因很簡單,成天忙於瑣碎的應酬和公務,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想要的生活是在南鄭從軍時那樣的生活:“刺虎騰身萬目前”,這就是說他在南鄭打獵的時候,當著大家的麵,跳起身來刺殺老虎的情景。“萬目”可能有點藝術的誇張,不過他刺死老虎的事情,確實是很多人親眼所見。他白色的袍子上濺滿了老虎的血,那種鮮豔的顏色直到現在好像還是新的一樣。“征遼將”是用了一個曆史的典故,說的是唐太宗、唐高宗時候的著名將領薛仁貴。薛仁貴是龍門人,曾經當過征遼的將軍,建立了卓著的戰功。陸遊這裏是反用薛仁貴的故事,他認為自己也是薛仁貴式的英雄,同樣武功高強、有勇有謀。可惜的是,自己並沒有像薛仁貴那樣得到重用,“虛老龍門一少年”,四十八歲的那個“少年”戰士,空懷絕技,如今卻隻能一事無成地老去。奈何奈何!

在這種空虛老去的日子裏,陸遊就隻能把自己埋進美酒婦人當中,試圖暫時忘記現實當中的痛苦。愛國理想的失落,就是我說的陸遊放浪形骸的直接原因。

而另一方麵,陸遊已經把他全部的愛情都給了唐琬。唐琬走後,他對愛情的夢想也跟著破滅了,對現實中的愛情他已經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一個對現實的愛情喪失希望的人,很容易就走到放浪形骸的路子上去,在對聲色的沉迷中麻醉自己。因此,陸遊之所以“放”,其中一個間接的原因,就是他和唐琬的愛情悲劇。換言之,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恰恰是陸遊掩飾自己內心痛苦不得已的一種選擇。在那樣的時代裏,他隻能把忠貞不渝的愛情埋在心裏最深最隱秘的地方,而用放誕不羈的生活方式來表達對現實的無奈。透過這個表麵上放誕不羈的陸放翁,我們真正看到的,是一個一往情深的癡情男兒。正是因為他的一往情深,所以在晚年的時候,他才會頻繁地在夢中和唐琬重逢,頻繁地到沈園憑吊他心中永遠的愛情。

愛情的失落和事業的失落交織在一起,才把陸遊推到了“燕飲頹放”的路子上去,“放翁”從此也成了陸遊最響亮的一個別號。不過,“燕飲頹放”這個罪名本來就挺可笑的了,對陸遊來說,還有更可笑的事在後頭。什麽事呢?從這以後,陸遊後來的幾次罷官,這個“放”字居然都成了政敵抓住不放的“尚方寶劍”了。每次他們看陸遊不順眼的時候,就把這個罪名順手拈過來,當作罷免陸遊的理由。以這個名義被罷官,在陸遊的後半生中至少還發生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淳熙七年(1180),陸遊被趙汝愚彈劾,理由就是說他為人“疏放”[71],“不自檢飭,所為多越於規矩”[72],就是說他的行為常常出軌,不守規矩,於是五十六歲的陸遊被罷官回了老家[73]。

第二次是在淳熙十六年(1189),諫議大夫何澹彈劾陸遊[74],理由沒有一點新意,還是說他行為不檢點,“所至有汙穢之跡”[75];光是行為不檢點也就罷了,還不肯收斂,還要把這些“汙穢之跡”寫到詩裏,寫的詩又是“專嘲風月”。一個朝廷命官,老是不幹正經事兒,專門寫一些風花雪月的詩詞,給人留下不少話柄,成什麽體統呢?這些彈劾的話,意思不就是說他**不羈嗎?其實陸遊幾次擔任地方官,做了很多利國利民的好事,很受老百姓的愛戴。譬如淳熙六年(1179)到淳熙七年(1180),當時陸遊正在江西撫州的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任上,這一年江西發生特大水災,陸遊不但開義倉賑濟災民,親自巡視災區指揮抗災,還將他多年來搜集的藥方編印成《陸氏續集驗方》,廣為傳播,便於災民按照藥方預防治療災後的瘟疫。他甚至還給自己書房取名“民為心齋”,立誌與民同甘共苦。這樣一位關心民生疾苦的父母官,自然能夠贏得老百姓的衷心愛戴。可是老百姓越喜歡他,朝廷裏那些呼風喚雨的得誌小人就越恨他啊!

陸遊的罪過,顯然不是因為他寫了些風花雪月的詩,也不是因為他偶爾的放浪形骸。事實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關注國計民生,寫了太多主張抗金北伐的詩,這些詩都寫得十分尖銳,讓那些小人們坐不住了,必欲除之而後快。於是,六十五歲的陸遊再一次被罷官。十年不到的時間,居然兩次被罷官,加上在四川那一次,陸遊已經是三次因為行為放誕不羈被罷官了。在第三次因為放誕被罷官後,陸遊又會作何感想呢?

要是換了別人,被人安上一個罪名罷官,可能這個罪名就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忌諱了。陸遊卻偏偏相反,他放棄了徒勞的辯駁,不但不忌諱不回避,反而繼續充分發揮了他的幽默和灑脫:十年之中,我兩次被你們罷官,罪魁禍首不就是我那些“嘲詠風月”的詩嗎?“放逐尚非餘子比”,我被罷官放逐的原因可是與眾不同的,跟別人都不一樣啊!怎麽個不一樣?“清風明月入台評”!連“清風明月”都成了禦史彈劾我的罪狀!唉,我自己這麽多年來頻頻犯罪牽連了不少人,沒想到這次更是連無辜的“風月”都被我牽連進來了!我自己倒黴也還罷了,竟然還要連累“清風明月”跟著我一起蒙受不白之冤,我心裏真是過意不去啊!那我幹脆給自己的書房再取個名字,就叫“風月軒”,讓清風明月跟我常年相伴、同病相憐吧[76]!這個“風月軒”的來曆和“放翁”是不是很有異曲同工之妙呢?你說我頹放,我就更加頹放給你看;你說我“嘲詠風月”,我就變本加厲地“嘲詠風月”給你看。這個陸放翁啊,簡直是把他的幽默和灑脫抒發得淋漓盡致了!

但是,燕飲頹放也好,嘲詠風月也好,這真的是陸遊後半輩子的主要生活內容嗎?麵對愛情和事業的雙重打擊,陸遊真的就此頹放下去了嗎?

當然不,如果後半輩子僅僅隻是沉迷聲色,放浪形骸,那陸遊是稱不上“亙古男兒一放翁”的。在“頹放”的表象掩飾之下,我們看到的是他骨子裏流淌著的執著無悔的愛:對一個人至死不渝的愛,對一個國家至死不渝的愛。這種深沉而強烈的愛,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因為外界的任何壓力而有所改變。陸遊並不是真的“頹放”,他隻是“被頹放”了。俗話說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陸遊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不怕那些子虛烏有的誹謗和攻擊,所以他才敢於把罪名也拿過來扣在自己的頭上,當成他反抗和戰鬥的武器。索性把事實都擺出來,讓大家都來評評理,看我陸遊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看我陸遊到底是個墮落放誕的人,還是一個忠貞不渝的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小人的誹謗擊不垮陸遊的鬥誌,他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清醒的人自然會還他一個公道,曆史自然會還他一個公道。在這裏,我還要舉兩個例子,說兩件事情,這兩件事情都發生在陸遊的晚年。從這兩件事兒,我們也可以體會到,他心中的愛強烈到了什麽樣的程度,他的堅強忠貞又到了什麽樣的程度。

第一件事,發生在陸遊八十四歲的時候,也就是在他臨終前的最後一年。就在嘉定元年(1208)的春天,他還拖著病弱的身體,步履蹣跚地來到了沈園,生平最後一次來這裏懷念自己的愛人唐琬。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為唐琬留下了這首悼亡詩:

沈家園裏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春遊》)。

沈園還像五十多年前一樣,繁花似錦——“半是當年識放翁”,這是這首詩裏最打動我的一句。為什麽打動我呢?這句詩看上去很平淡,可是表達的卻是一份很不平淡的感情。表麵上看,陸遊是說沈園裏的這些樹木,都對自己很熟悉。可是我們再細品一下,就會發現這麽一個問題,為什麽沈園裏的風景會對詩人這麽熟悉呢?沈園又不是陸遊的私家花園,沈園裏的花草樹木也不是陸遊親手栽的,憑什麽說“半是當年識放翁”呢?陸遊為什麽能夠這麽自信呢?唯一的答案就是,在唐琬離去以後的這五十多年,陸遊到沈園來的次數實在是太頻繁了!連這裏的花花草草都對這位頻繁造訪的客人再熟悉不過了。那他為什麽要這麽頻繁地來沈園?不是因為沈園的風景最好,他之所以這麽喜歡沈園,隻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想念唐琬了!隻有在沈園,他才能放任自己對唐琬的思念,找回當年他們相愛的那些點點滴滴。沈園,成了他後半輩子愛情世界的唯一寄托。

“半是當年識放翁”,頻繁地流連沈園的背後,是陸遊對唐琬最深沉也最悲愴的愛。這樣一段隻能埋藏在心裏的愛情,一段明知道沒有希望卻仍然放不下的愛情,這份愛情折磨了陸遊五十多年,可是直到生命的最後,他依然愛得無怨無悔!

如今,沈園的風景還是那麽熟悉,可不同的是,他最熟悉的身影不見了。在無數次執著的追尋之後,八十四的老人自己也將走到生命的盡頭,他清醒地意識到:這樣的追尋在他的生命中也該走到盡頭了。“也信美人終作土”,那個風姿綽約、美麗溫柔的女子,也終歸化作了泥土吧?八十四歲的老人,也許並不害怕死亡,可是卻空前地感受到了孤獨,他要將這種愛帶到生命的最後,在愛情的夢裏找到自己靈魂最後的歸宿。

在陸遊和唐琬的愛情故事裏,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對愛人懷著無比忠誠、無比強烈的感情的人。我想,一個對愛情忠誠的人,他對待生命中的一切也一定會是忠誠的。陸遊就是這樣一個真誠的人,他對唐琬的愛情是至死不渝的;同樣,他對國家的愛也是至死不渝的,這種愛的強烈程度,甚至還超過了他個人的愛情。隻不過是因為朝廷沒給他效力的機會,不但不給機會,甚至還經常捕風捉影,製造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來陷害他,他才不得不將這份強烈的愛深深地埋藏在心裏。但是隻要一有機會,這種被壓抑的熱情就會被激發出來。

我要舉的第二個例子,就充分證明了陸遊的愛國**隨時都有可能噴湧而出。這次事件,就是發生在1206(開禧二年)年的開禧北伐,這一年,陸遊已經八十二歲了。那麽,耄耋之年的陸遊,還能跟這次事件發生什麽關係呢?開禧北伐,又是一次什麽性質的事件呢?這次事件又是怎麽體現了陸遊的愛國**呢?

原來,在開禧二年的時候,南宋朝廷再一次主動發起了對金的北伐戰爭。這場戰爭的主要發起人和領導者,就是當時朝廷裏大權在握的韓侂胄。八十二歲的陸遊,早就退休在老家待著了。按說,他不可能跟開禧北伐再發生什麽關係,一個八十二歲的退休老人,不可能穿上軍裝再上前線去指揮千軍萬馬了。而且自從淳熙五年(1178)陸遊從四川退出來之後,朝廷裏的政敵對他一直是虎視眈眈,所以他的後半輩子,再沒有擔任過什麽重要職務。除了幾次短暫的調任外官,和兩次短暫的進京擔任史官,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老家罷官閑居,前前後後長達二十多年是處於“被退休”狀態的。在這二十多年裏,盡管憂國憂民的陸遊一直還在關心著朝廷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可是朝廷已經不關心他了,甚至都快把他給忘了。

可是,就是這位退休二十多年、幾乎被朝廷遺忘的老人,偏偏跟開禧北伐發生了直接的關係。什麽關係呢?在北伐這件事情上,陸遊公開支持了韓侂胄,再一次堅定地站到了主戰派這一邊,八十二歲的陸遊還寫了不少詩來歌頌這場戰爭。比方說,就在開禧二年的秋天,也就是北伐剛剛發動不久,他寫了一首詩《老馬行》[77],在這首詩裏,他把自己比作一匹“老馬”。雖然已經很久沒人關心過這匹老馬了,它成天嚼的隻是一些最劣等的飼料,早就餓得瘦骨嶙峋,而且還疾病纏身。可就是這匹疲弱不堪的老馬,一聽到“王師北伐方傳詔”,聽到皇家軍隊北伐的命令,一聽到咚咚咚的戰鼓敲響,“一聞戰鼓意氣生”,馬上就精神煥發了。別看是一匹老馬,要是上了前線,還能夠像年輕時候那樣,當一匹馳騁疆場、衝鋒陷陣的戰馬,“猶能為國平燕趙”,為國家收複燕趙這些地方呢!大家看,這些詩句裏流露出來的氣概,哪裏像是一個八十二歲的老人呢?

其實光是寫詩,還不足以說明陸遊跟韓侂胄屬於同一戰線,因為寫抗金北伐的詩,那是陸遊一生的習慣。這裏我還要說一件事,這件事兒,更是鐵證如山地證明了陸遊對韓侂胄的支持。那這是什麽事呢?

大約在慶元六年(1200)左右的時候,韓侂胄請陸遊為自己的私家園林寫了一篇《南園記》。除《南園記》之外,後來陸遊還給韓侂胄寫過一篇《閱古泉記》(嘉泰三年,1203)。據說韓侂胄為了表示對陸遊的尊重,在邀請陸遊來遊覽他的私家園林的時候,還專門把自己最寵愛的一個妾四夫人叫出來,給他們彈琴跳舞,侑酒助興。沒想到,這兩篇記竟然成了陸遊的“負謗之作”,成了他晚年的一個“汙點”,成了他攀附權貴貪慕虛榮的證據。

其實在這兩篇文章裏,陸遊並沒有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樣,對韓侂胄阿諛奉承一番。這兩篇記表麵上是為韓侂胄的私家園林寫的,實際上表達的主要思想並不是給韓侂胄歌功頌德,而是鼓勵韓侂胄要繼承先輩的功業,到戰場上去建功立業。並且在文章裏他還委婉地勸告韓侂胄:不要眷戀炙手可熱的權勢,要及時地功成身退。整篇記“似褒而實貶”,是在對韓侂胄進行委婉的勸誡。既然這兩篇文章是專門為韓侂胄寫的,那當然可以說明陸遊是支持韓侂胄的了。其實,陸遊支持韓侂胄北伐這件事,我們是完全能夠理解的,北伐是他這一輩子最大的理想,這是有利於國家的大好事啊。可是,史書上的記載偏偏跟我們的理解不一樣,怎麽個不一樣呢?按史書上的說法,陸遊跟韓侂胄的這種關係,居然成了他晚節不保的一個證據。為什麽在我們心目中,一個為國家統一奮鬥了一輩子的愛國詩人,居然會留下“把柄”,讓人批評他晚節不保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還得談談韓侂胄這個人的背景,這樣我們才能明白,陸遊為什麽會支持韓侂胄?他支持韓侂胄又為什麽會給人落下口實?

首先來回答第一個問題。陸遊堅定地支持韓侂胄北伐,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跟韓侂胄的出身背景有關。韓侂胄的曾祖父就是北宋的著名將領韓琦。韓琦在世的時候,當時邊疆流傳過一則民謠,其中有一句是這麽說的:“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骨寒”。這“一韓”就是指韓琦。這句民謠是說在韓琦鎮守邊疆的時候,敵人一聽是他帶兵,嚇得骨頭都軟了,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所謂虎父無犬子,作為將門後代,韓侂胄當然多少會受到一點家族的影響,他也確實很想像他的先祖那樣,能夠在戰場上有一番作為。

正是因為韓侂胄的先祖為宋朝立下過赫赫戰功,所以在抗戰這一點上,陸遊毫不猶豫地站到了韓侂胄這一邊。他強烈地希望韓侂胄能夠振興先輩的事業,在抗金北伐的戰場上再展雄風。因此盡管陸遊跟韓侂胄本人並沒有很深的私交,但韓侂胄的這個家世給了陸遊信心,他希望韓侂胄能夠把抗戰這麵大旗繼續扛起來。

第二個原因,那就來自陸遊本身了。開禧北伐的時候,陸遊已經八十二歲了,如果說他這一輩子還有什麽願望沒有實現的話,那就是收複中原了。所以他比一般人更加迫切地希望看到北伐成功的那一天,他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夠親眼看到國家的統一。而從當時的局勢來看,似乎也隻有韓侂胄有這個能力完成這項艱巨的使命。這也是陸遊堅決支持韓侂胄北伐的一個重要原因。我們可以來看看他晚年寫的一首詞《訴衷情》,通過這首詞,我們更能理解陸遊這種迫切的心情。

當年萬裏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從這首詞裏,我們可以發現,晚年的陸遊,經常會在夢裏、在回憶裏,回到當年他騎著戰馬,不遠萬裏,來到四川邊境南鄭從軍的那段時期。可是這段經曆,已經像夢一樣地消失了。當夢驟然被驚醒,他睜開眼睛,看到的隻有牆上掛著的舊軍裝——“塵暗舊貂裘”,那是他當年穿過的貂皮做的軍服,現在軍裝上覆滿了塵土,顏色褪了,就像遙遠的往事一樣暗淡了,被塵封了。其實陸遊哪裏是在感歎舊軍裝呢?他是在感歎自己——他的人也就像這件舊軍裝一樣,被朝廷遺忘了,被戰場拋棄了,英雄暮年,再也不複當年的英姿。

敵人還沒有被消滅,可是英雄已經老去。他不甘心啊!“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滄州,本來是指古代隱士閑居的地方,往往選擇在水濱。這裏指陸遊晚年隱居的紹興鏡湖邊的三山。在這首詞裏,陸遊再一次用到了唐代大將薛仁貴的典故。他一直認為自己是薛仁貴那樣的大將之才,可是,他卻沒有機會像薛仁貴那樣出師遠征,平定天山,收複國土,他隻能在小鄉村裏虛度年華,“身老滄州”。一想到這些,怎麽能不讓老英雄淚流滿麵呢?

從這首《訴衷情》,我們可以看到,盡管晚年的陸遊生活很窮困,日子過得很淒涼,但他的愛國**從來就沒有改變過。這才是陸遊為什麽會如此堅定地支持北伐的主要原因!

現在我們已經了解了陸遊支持韓侂胄的原因,可是還有一個疑問我們沒有解答。那就是陸遊支持韓侂胄,怎麽會落人口實,成了他晚年的一個“汙點”呢?為什麽像《宋史》這樣的正史,會把他跟韓侂胄之間的這種交往說成是他晚節不保的證據呢?

原來,雖然在抗戰北伐這一點上,陸遊和韓侂胄是一致的,應該算得上是“同誌”,可是從根本上來說,韓侂胄和陸遊並不是同一類人。他們的不同點有很多,我這裏隻講其中的一個不同,那就是他們對待北伐的動機不一樣。陸遊的動機,我們很清楚,是出於對國家的那份最深沉最強烈的愛,是從國家利益出發的。但是韓侂胄呢?恐怕他的動機就沒有陸遊那麽純粹了。為什麽說他沒有陸遊那麽純粹呢?韓侂胄發動北伐戰爭的動機又是什麽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首先得解釋一下韓侂胄是怎麽上台的,是怎麽掌握朝廷大權的。事情的導火線還要追溯到淳熙十六年(1189)的二月初二。在這一天,孝宗皇帝趙眘禪位給兒子趙惇,這就是曆史上的宋光宗。可趙惇這人實在不是當皇帝的料,別的不說,他有兩大毛病就是致命的:一個毛病是懼內,怕老婆,因為長期受皇後的壓抑,竟然得了精神病,平時就不能正常主持朝政;第二個毛病就是不孝,因為怕老婆的原因,趙惇甚至不敢去朝見太上皇,跟趙眘的關係搞得很僵。紹熙五年(1194),太上皇趙眘駕崩,趙惇竟然借口生病,不肯出麵主持父親的喪事,這樣一來,光宗就徹底失去了人心。當時,以趙汝愚、韓侂胄為首的一幫大臣就秘密策劃了一場政變,想要廢掉皇帝。在這場政變當中,韓侂胄成了一個關鍵人物。因為他有個特殊的身份——他是宋高宗的皇後、也就是當時的太皇太後的姨侄。要廢皇帝,必須先請到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的懿旨,可一般的大臣見不到太皇太後啊,這個時候,韓侂胄的身份就變得很關鍵了。他請出了太皇太後垂簾聽政,以太皇太後的名義,立趙惇的長子嘉王趙括為皇帝,這就是後來的宋寧宗。

皇帝換了,可是政治鬥爭並沒有結束。宋寧宗即位以後,在這次事變中起到關鍵作用的兩個人——韓侂胄和趙汝愚,因為爭權奪利成了勢不兩立的政敵:一邊是以趙汝愚為首,趙汝愚是皇室宗親,正是他主持策劃這場政變的;另一方是以韓侂胄為首,韓侂胄不但是太皇太後的姨侄,現在他的身份跟皇家更是親上加親了——他的侄女就是寧宗的皇後。於是韓侂胄以外戚的身份開始手握重權,跟趙汝愚形成了對立的兩派。在政治鬥爭中,向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不可能出現什麽中立的狀況。在這一輪鬥爭中,最終贏得勝利的是韓侂胄,他後來當上了宰相,趙汝愚被罷免。後來趙汝愚被貶到湖南永州,路上不堪忍受地方官的侮辱而自殺。

韓侂胄上台以後,當然就忙著通過各種手段來鞏固自己的權力,他為了徹底清除趙汝愚這一派的勢力,排除異己,掃清障礙,發動了“慶元黨禁”。這次黨爭打擊麵很廣,包括像陸遊的好朋友周必大、當時最著名的學者朱熹等人都在打擊範圍之內。韓侂胄這種一手遮天的做法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後來連韓侂胄自己也意識到這樣做不得人心。嘉泰二年(1202),慶元黨禁解除,韓侂胄為了繼續鞏固自己的政治地位,開始著手籌備北伐。因為他心裏很清楚,自己是依靠外戚的身份掌權的,有點兒名不正言不順,怕被人看不起,所以才急於幹幾件大事,樹立自己的威信。於是,當時有名一點的抗金誌士,像陸遊、辛棄疾,都成了韓侂胄拚命爭取的對象。韓侂胄就是要借助陸遊他們這些抗金誌士的聲望,利用他們的號召力,來為即將發動的北伐製造聲勢。陸遊並不想卷入政治鬥爭的是非裏麵去,事實上他也的確沒有被卷進去,但韓侂胄既然銳意北伐,那陸遊當然會表示支持,這跟政治鬥爭無關,因為在他的心裏,隻有國家統一才是最高利益。

隻是可惜得很,大權在握的韓侂胄最終辜負了陸遊的期望。他雖然有心恢複,卻是個誌大才疏的人,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的旗下大多是一些紈絝子弟,以為北伐是兒戲,建功立業唾手可得呢。就在陸遊八十二歲這年,也就是開禧二年(1206),在根本沒有準備充分的情況下,韓侂胄就匆匆發動了北伐戰爭。這場由南宋朝廷發起的戰爭,因為過於倉促草率而遭遇慘敗。

開禧北伐慘敗的結局,是南宋朝廷再一次向金人求和。為了向金國表示求和的誠意,投降派殺害了韓侂胄,把他的頭當作議和的信物獻給金人。韓侂胄在後來的《宋史》中,被列入“奸臣”一欄。而陸遊的晚年因為支持韓侂胄北伐,在正史的記載中,竟然成了他晚年所謂的一個“汙點”。比如說像他給韓侂胄的私家園林寫的記啊、他寫的那些擁護北伐的詩啊,就都成了跟韓侂胄“同流合汙”的證據。有人就說陸遊寫這些詩啊、記啊,是因為害怕得罪韓侂胄,甚至還有可能是貪圖個人名利。可是我覺得,韓侂胄的錯誤並不在於發動了北伐戰爭,他的錯誤在於太急功近利,太看重個人的權勢。陸遊就更談不上是晚節不保了。我們想想看:要是陸遊真是這樣一個趨炎附勢的人,那他在年輕的時候就應該去巴結像秦檜那樣的權貴啊,那才是他最想當官的時候啊,那個時候名利對他才更有用處。可二十多歲的陸遊都沒有為了自己的功名前途去巴結所謂的權貴,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又怎麽可能為了所謂的名利富貴,放棄自己堅持了一生的信仰呢?

晚年的陸遊,生活的確很貧困,如果他要求韓侂胄照顧一下他,改善一下生活,或者照顧一下他的子孫,憑韓侂胄當時的權勢,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是事實上怎麽樣呢?在這裏,我可以舉出幾個證據,證明在韓侂胄當政期間陸遊從來沒有主動為自己謀取過任何個人的利益,並且也沒有因為畏懼韓侂胄的權勢而改變自己的處世原則。

第一個例子是在慶元四年(1198)的時候,七十四歲的陸遊決定不再繼續領取“退休金”,當時叫作“祠祿”。

這裏要補充解釋一下“祠祿”的意思。宋代有祠祿的製度,所謂祠祿就是以主管道教的宮觀為名,安置一些閑散的官員,稱為“祠祿官”,以這種名義發點工資,相當於一點微薄的“退休金”了。祠祿官其實沒有什麽實際的工作,也不用去那個什麽宮啊觀啊的去上班。

祠祿是陸遊晚年生活的主要經濟來源,現在他不再繼續申請祠祿,正是表明了他的一個態度。什麽態度呢?當時正是韓侂胄權勢熏天的時候,陸遊這麽做就是為了跟權貴劃清界限。事實上從這以後,朝廷也就再沒給陸遊發放“祠祿”了。

祠祿停掉以後,陸遊的生活更加困頓窘迫。不過,他是個很有骨氣的人,雖然日子過得很清貧,但他對非分之財沒有一點覬覦之心。嘉泰三年(1203)的時候,辛棄疾也被韓侂胄重新起用,並且來到山陰成了陸遊的父母官。這兩位南宋政壇上的愛國誌士,是神交已久的好朋友,現在終於握手了!辛棄疾沒想到像陸遊這麽有名氣的人,居然還生活得這麽拮據,就經常送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接濟他。後來他看到陸遊住的房子年久失修,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多次提出來想幫他翻修一下。可是陸遊婉言謝絕了辛棄疾的好意,他不肯為了自己的私事動用公家的財產。這再一次充分證明了陸遊是個公私分明的人:支持韓侂胄北伐是為了國家的利益;可是在韓侂胄當政期間,他並不曾利用任何直接和間接的關係為自己謀求過個人私利。

第二個例子,慶元六年(1200),陸遊的好朋友朱熹去世。當時慶元黨禁還沒解除,正是韓侂胄以鐵血手腕打擊異己的時候,朱熹生前的很多朋友都已經跟他斷絕了往來,現在更不敢去表示追悼。陸遊卻還是不失他的戰士本色,沒有因為畏懼韓侂胄的權勢,害怕被牽連到黨爭中去就保持沉默。在那種白色恐怖的情況下,他還專門寫了祭文,公開表達他對朱熹的悼念。

第三個例子,嘉泰二年(1202)的時候,七十八歲高齡的陸遊再度被起用,奉詔到臨安去修國史,同時兼修孝宗和光宗的實錄。有些人把這次重新起用歸結為是巴結韓侂胄的結果。想想看,他這麽大年紀還能到朝廷當官,不就是拍馬屁成功的結果嗎?那麽,事實上是不是這樣呢?

當然不是。陸遊被召去修國史,是因為他是著名的曆史學家,本來就擔任過幾屆朝廷的史官,而且他經曆了南宋的四個皇帝,對於這段曆史,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是修史的最佳人選。何況史官是最沒有油水的官,要是韓侂胄真的想照顧他,怎麽會給他這麽一個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做呢?而且,這次修史工作一完成,陸遊就馬上主動提出退休了,沒有一點留戀京城、留戀權勢的意思。這同樣說明,陸遊以七十八歲的高齡還奉詔修史,也隻是他愛國熱情驅使下的一個必然選擇。因為以陸遊的一貫性格,隻要他還有這個能力,他就會拋棄一切個人的恩怨,隨時為國家效力的。

除了這幾個事例之外,我還有一個證據,也能證明陸遊雖然迫切地希望北伐成功,但他並不是盲目地支持韓侂胄。他的戰略思想是非常成熟非常穩重的,這點就跟韓侂胄的急功近利很不一樣。比如說,陸遊對戰爭的看法是:北伐要選用經驗豐富的元老重臣,不能偏信那些隻會誇誇其談的人。再舉個例子來說吧,在北伐的籌備階段,韓侂胄重新起用了六十四歲高齡的抗金英雄辛棄疾,委任辛棄疾為浙江東路安撫使。就在辛棄疾被皇帝召見之前,陸遊還專門寫了一首詩送給他,把他比作是像管仲、蕭何一樣的將相良才,希望他不要介意過去朝廷對他的冷落和排斥,擔負起恢複神州的大任!在這首詩裏,陸遊提醒辛棄疾用兵要謹慎,說“古來立事戒輕發”,告誡他不要倉促應戰,同時還要提防那些小人們乘機陷害,“往往讒夫出乘罅”[78]。可見,陸遊和辛棄疾,在抗戰北伐這件大事上是完全一致的,而且在思想上也是做了充分準備的。可惜的是,後來果然像陸遊擔心的那樣,辛棄疾這次重新出山還不到十五個月,就被小人陷害罷了官。

在這次戰爭裏還有個很重要的細節,也有力地證明了陸遊對戰爭、對朝廷用人的清醒認識:早在四十八歲他在南鄭從軍的時候,就提醒過當時的四川宣撫使王炎,不要重用驕橫的吳挺當大將軍。當時王炎沒有采納他的建議,結果養虎為患,就在這次北伐戰爭中,吳挺的兒子吳曦果然謀反叛變,暗中投降金國,自己在陝西稱王。雖然後來叛軍被鎮壓,但還是給宋軍的北伐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

從這些事例我們都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陸遊支持的是抗金北伐,而不是韓侂胄這個人。盡管他在很多方麵並不讚同韓侂胄,但在國家統一的這個大前提大目標下,他確實是對韓侂胄寄予過厚望。

開禧北伐,是陸遊一生中經曆的最後一次北伐戰鬥,讓他失望的是,這次北伐又以失敗而告終了,在投降派的主導下,宋金再一次簽訂了喪權辱國的和議——嘉定和議(嘉定元年,1208)。這一年,陸遊已經八十四歲了。開禧北伐隻不過是他一生主戰的最後一次“回光返照”。而這次北伐的失敗,竟然讓八十四歲高齡的陸遊,仍然逃不過投降派的趕盡殺絕——在徹底清洗主戰派的“嘉定更化”中,一個退了休隻能領一半工資的老人,因為被劃入主戰派的行列,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得了個“落職”的處分。所謂“落職”,也就是所有官銜職名都被罷免[79],包括最後留下的一半退休工資也被剝奪。這一次的落職,跟當年陸遊因為“力說張浚用兵”被罷官,是何等驚人的相似!一個為愛國而奮鬥了一生的戰士,到了臨終前,居然重新變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人。

不過,八十四歲的陸遊早就完全看透了政壇上的黑暗,他早就不在乎個人的這點名分了。在他生命的最後,激**在他心中的,隻有一份極其純粹的感情——那就是愛,對這個國家最深沉的愛。這種愛,不會因為任何形式的打擊而改變。他的臨終絕筆,將這份深沉的愛推向了極致。這就是我們每個中國人都非常熟悉的那首《示兒》詩: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這是陸遊生命的絕唱,也是他作為一名戰士,至死不渝的一個夢想。八十五歲的老人,他即將追隨自己最愛的人於九泉之下,所以在這個人世間,他唯一放不下的,就隻剩下一件事了。這件事,不是個人的名利,不是兒孫的前途,不是所謂的家業,他唯一的牽掛就是——“但悲不見九州同”。國家沒有統一,他是死不瞑目的!不管受過多少挫折,遭受過多少誹謗,他始終沒有喪失過信念。即使是到了九泉之下,他仍然會繼續等待,等待什麽呢?等待“王師北定中原日”!等到那一天,子孫們一定不要忘記把這個勝利的消息告訴自己!活著的時候,他沒有看到這一天,但他堅定地相信:這一天一定會到來!

也許,在很多人看來,陸遊的一生,是悲劇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他對愛情懷著忠貞不渝的信念,卻不得不懦弱地屈服於現實的壓力。愛人去世後,他的心也死了,留在人世間的他隻是一隻獨來獨往的“孤鶴”。漫長的五十多年,他隻能在痛苦的回憶中度過。他對國家懷著深沉的愛,可是作為一名身懷絕技的戰士,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機會親身參與大規模的北伐戰爭,他為之奮鬥一生的國家統一大業終於沒能完成。一代英雄,隻能孤獨地老死在鄉村,就像他自己感慨的那樣:“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陸遊的一生,是悲愴的一生。但是,在我看來,陸遊的一生,並不能用“悲劇”這個詞來概括。因為他的心中,始終懷著最強烈最深沉的愛。他不能和愛人長相廝守,可是他對唐琬的愛,一直延續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甚至,他們愛情的見證地——沈園,也成了愛情的聖地,延續著一代又一代人對於愛情的神聖信仰。他不能成為一名馳騁疆場、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可是作為一名詩人,他戰鬥的武器絕對不僅僅是手裏的弓箭和寶劍,他手中的筆也是他戰鬥的武器。這個武器,他一直堅持使用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天,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此身死去詩猶在,未必無人粗見知。”[80]

英雄不能以成敗論,陸遊就是我們心目中的英雄。雖然英雄的肉體已經化為了塵土,可是他的詩卻一直流傳到了今天,他的精神就閃耀在那些充滿**和愛的詩篇裏。愛上一個人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都隻愛一個人!換句話說,“愛”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都忠誠地愛!不論這個愛的對象是富有還是貧窮,是生機勃勃還是傷痕累累,無論他是強大還是弱小,你對他(她)的愛都始終不渝。這麽難做到的事情,陸遊就做到了!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這份愛的強度和深度,不但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更加濃烈,更加執著。

陸遊的人生不是悲劇,沒有愛過的生命才是可悲的生命。正是心裏那份始終如一的強烈的愛,深沉的愛,才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真正的陸遊,一個完整的陸遊!唐琬雖然早早地去世了,可是因為有愛,她永遠活在陸遊的世界裏;陸遊雖然已經化為了塵土,可是因為有愛,他還永遠活在我們的世界裏。因為,對這個國家,對我們所愛的人,我們依然愛得如此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