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和唐琬離婚七年之後,再一次在沈園意外地重逢。這次重逢以後,他們兩人都比以前更強烈地意識到,在這一輩子的感情世界裏,隻有對方才是彼此不可替代的唯一。
沈園重逢,並不是陸遊和唐琬愛情悲劇的結束。在中國古代的愛情裏,如果注定有人要受到傷害的話,那麽受傷最深的一定是女人。沈園重逢又再次分別之後,唐琬發現,她這一輩子注定隻能是陸遊的女人。即使她已經被陸家休掉,不得已改嫁他人,但是她的心還是留在陸遊那裏的。據說,沈園分別後,陸遊寫下的那首《釵頭鳳》很快就流傳開了,也很快就傳到了唐琬那裏。唐琬也和了一首《釵頭鳳》,她的和詞是這樣寫的: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
平心而論,這首詞從藝術成就上來說,遠遠不能跟陸遊的《釵頭鳳》相比。但是看上去這首詞跟唐琬的心情倒是很貼切。比如說這兩句,“怕人尋問,咽淚妝歡”,就很符合唐琬的心情。她現在已經是趙士程的妻子了,可她的心裏又始終隻裝著陸遊。為了怕別人看出來,隻好把相思的眼淚往肚子裏吞,表麵上還得強作歡顏,做好人家的媳婦兒。可以想象得到,這種日子對唐琬來說,是多麽難以忍受的煎熬。後來的結果也確實令人震撼:沈園分別後,唐琬不堪忍受相思的折磨,“病魂常似秋千索”,心力交瘁,終於病倒了。不久,她就在這種煎熬中去世了。
唐琬的去世讓我聯想到了《紅樓夢》中林黛玉的死,她們的愛情和結局有相似的地方:同樣是絕代佳人,同樣都擁有生死相許的愛情,可是她們的愛情都抵抗不了現實的殘酷,一代紅顏就這樣香消玉殞。也許可以這樣說:在封建禮教的束縛下,愛情的悲劇結局是傳統女性難以擺脫的宿命吧?
我記得有一首流行歌曲叫《星語心願》,其中有一句歌詞是這樣的:“眼睜睜地看著你,卻無能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盡頭……”愛情裏的陸遊,就是一個無能為力的男人,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最心愛的女人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當然,有的愛情悲劇的確無法挽回,可是對陸遊來說,他其實並不是沒有辦法去挽回唐琬,隻是他拿不出戰場上那種不怕死的勁頭來。他不怕秦檜這樣的權貴,也不怕得罪皇帝,卻不敢去反抗阻礙他愛情的那種力量。其實這也不是陸遊一個人的懦弱,在中國的古代,一個男人,隻要相信他堅持的原則是對的,他就可能敢做任何事情。所謂“文死諫,武死戰”,一個武將可以光榮地戰死沙場,一個文官也可以在朝堂上對皇帝直言進諫,必要的話也可以用死來表白自己的忠心。這兩種死法都可以流芳百世,所以中國的男人可以不怕死,不論是死在戰場還是死在朝堂,都是無上的光榮。但是,如果讓一個男人承認兒女情長,讓他為愛情去尋死覓活的,那就成了一件很讓人覺得羞恥的事情。在這一點上,中國人和西方人的觀念有很大的區別。什麽區別呢?這種區別主要就在於對“愛情”的價值判斷不同。
西方注重個人主義,他們把“愛”看作是個性情感的需要,並給予充分的重視和尊重,很多西方詩人就是宣稱“戀愛至上”的。中國人則更加看重人與人之間的倫理關係,是一種集體主義。例如朱光潛先生就認為:“西方詩人要在戀愛中實現人生,中國詩人往往隻求在戀愛中消遣人生。”(《中西詩在情趣上的比較》)也就是說,西方詩人是在愛情當中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的,而中國人的價值,主要是在功名事業當中體現,是要得到社會的承認。在古代的中國,誰要是敢公開承認,我就是為愛情而活著的,那他得到的很可能不是尊重,而是嘲笑、鄙視,甚至批判。當然,古代的中國,也沒有“愛情”這個詞兒。
直到現在,這種思想還有市場。有時候誰失戀了,我們偶爾會聽到別人這麽去安慰:就為了一個女人,值得你這樣嗎?或者是:就為了一個男人,值得你這樣嗎?其實這就是傳統的思想在作怪,因為愛情在中國傳統觀念裏不像在西方那樣崇高,愛情沒有受到充分的尊重。因此,陸遊的懦弱,並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想在作怪。
陸遊不可能做出超越時代的行為,同樣的道理,唐琬也不是思想開放的當代女性。所以,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看貌似是唐琬寫的這首和詞。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這首詞有點不對勁兒了。哪兒不對勁兒呢?
這唐琬也是名門閨秀,知書達理,她怎麽可能糊塗到這種地步,會明目張膽地把自己的心情亮出來呢?“怕人尋問,咽淚妝歡”,這不明擺著是在告訴自己的現任丈夫:哎,我雖然嫁給了你,但我心裏想著的是別人啊,我現在隻是強作歡顏來討好你的啊!她如果這樣說的話,又會把現在的丈夫趙士程置於何地呢?從現有的有限的資料來看,趙士程是一個通情達理、寬宏大度的丈夫,對唐琬也很好。這樣一想,我們就會發現這首詞的問題了:這首詞不太可能是唐琬本人寫的,很可能是別人編出來,然後假托作者是唐琬。不了解的人猛一看,很容易上當:會覺得這簡直就是唐琬的心聲嘛。但再一想就會明白:即便唐琬有這樣的心聲,她本人也不太可能這麽直白地把它寫出來,讓世人去笑話她的丈夫。如果她這樣做了,那她就不是一個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的女人了,這畢竟不符合她的身份啊!
不過,換個角度再想想,我個人認為,雖然這首詞並不是唐琬本人的作品,但這至少可以證明一個問題。這證明陸遊和唐琬的愛情故事,確實打動了很多人,以至於有人就忍不住去揣測唐琬這個時候的心理,模仿她的口氣,跟陸遊的《釵頭鳳》唱和一番,模仿得還像模像樣。一直到現在,如果大家去紹興的沈園,還會看到,陸遊和托名唐琬的這兩首詞就被題寫在沈園最醒目的地方,成為吸引遊人的一個重要景點。很多年輕的戀人,甚至還專門選擇到沈園這個地方來,許下屬於他們的山盟海誓,結下同心鎖,期待愛情天長地久。陸遊和唐琬成了他們心目中的“愛神”;沈園,也就成了見證愛情的聖地!這也可以看出一點:在大家的心裏,真摯的愛情仍然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感情,對愛情的執著,仍然是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正因為是陸遊和唐琬的愛情聖地,今天的沈園可以說是非常的熱鬧。然而,當我們把時間撥回到一千年前,那時候的沈園又是怎樣的一番情景呢?當已經年邁的陸遊獨自漫步在沈園之中,他的心中又會生出怎樣的感想呢?唐琬已經走了,這段愛情故事雖然已經成為往事,但它不會消逝,它就掩藏在沈園的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之中。對唐琬的愛成了陸遊一生永遠的痛,唐琬,也成了陸遊一輩子最懷念的人。在他眼裏,沈園是淒涼的、寂寞的,是他的傷心地。陸遊七十五歲(慶元五年,1199)的時候,他還專程故地重遊。這次重遊傷心地,陸遊寫下了兩首非常著名的悼亡詩《沈園》,悼念他心裏永恒的愛人——唐琬。其中第一首是這樣寫的: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複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城上斜陽”說明陸遊重遊沈園的時候正是黃昏,而七十五歲的陸遊也已經是在人生的黃昏了。四十多年前,他也是在獨自遊沈園的時候和唐琬重逢的;四十多年後,他再來這裏,卻再也不可能遇見他的愛人了。七十五歲的老人,心情無疑是十分淒涼的,在他聽起來,連遠處傳來畫角[54]的聲音也顯得那麽悲哀,眼前的沈園,也再不像從前那樣花紅柳綠、春光明媚了。
沈園的風景是不是真的有多大變化呢?不是!還是歐陽修說得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玉樓春》)!草木無情人有情,在感情豐富的人看來,一草一木都是有感情的,都是通人性的。在陸遊的眼裏,因為經曆過了生離死別,沈園的每一處風景都成了他感情的寄托,每一個角落都顯得那麽寂寞、那麽荒涼,再也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沈園了。老人站在小橋上,看著橋下依舊碧綠的春水,深深地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當中。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風姿綽約、美麗可愛的女孩——“曾是驚鴻照影來”,唐琬就好像是翩若驚鴻的仙女一樣,在春水之上亭亭玉立。老人驚喜萬分,可是當他張開雙臂,想上前去迎接她、擁抱她的時候,“仙女”卻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池碧水,在老人眼前默默地**漾。老人這才意識到,原來剛才的這一幕美好的場景隻不過是一個幻覺,是四十多年來,唐琬深深刻在他心裏的一個影子。這個身影,他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抹掉了。
短短兩年的愛情經曆,成了陸遊一生都沉浸其中的一個夢。每當他回想起夢裏那些甜蜜的點點滴滴,夢醒後的淒涼更加折磨著他。一想到自己要一個人孤獨地走向生命的終點,再也不能來沈園陪伴心中永遠的愛人,陸遊就覺得痛不欲生。在《沈園》第二首詩中,他這樣寫道: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愛人唐琬已經香消玉殞四十年了,陸遊這一生關於愛情的所有夢想,也隨著愛人的去世而煙消雲散了。連沈園的柳樹都老得不再開花,而七十五歲的陸遊,也預感到自己已經來日不多了。“此身行作稽山土”,稽山應該就是指山陰的會稽山,陸遊的意思是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死後他將會安葬在會稽山上,也會化作山上的一抔泥土。可是在自己離開人世之前,他最放不下的人還是唐琬,所以他還是堅持著要再來一趟沈園,最後“看”上愛人一眼。因為沈園,是他和唐琬見最後一麵的地方,也是他們離婚後唯一一次見麵的地方。“猶吊遺蹤一泫然”,正是這個黯然淚下的老人,讓我們看到那個豪情萬丈的“愛國詩人”的另外一麵——多情善感的一麵。我覺得,這才是一個真正的陸遊,是一個有著鐵骨柔情的完整的男人。
在這裏,我還可以做一個比較,說明唐琬在陸遊心中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她才是陸遊情感世界裏唯一的女人。比較什麽呢?那就是比較一下陸遊對其他女性的感情。比方說,陸遊對兩任妻子不同的感情,就是一個證明。
跟唐琬離婚以後,在父母的安排下,陸遊很快就又結了婚,新夫人姓王。陸遊跟王夫人的夫妻生活很穩定,而且子孫成群,直到陸遊七十三歲的時候,王夫人(71歲)才去世。如果那時候有金婚銀婚的概念,那陸遊和王氏夫人就是過了金婚的模範夫妻了。但盡管婚姻生活持續了這麽多年,陸遊又是一個三天不寫詩就手癢的詩人,在他留下的近萬首詩中,居然就沒有發現他為王夫人寫過情詩。直到王夫人去世的時候,他才寫了一首詩,題名為《自傷》[55]。可這首詩也主要是說老年喪妻引起的悲傷,借題發揮,感歎自己也老了,“去死近如不隔牆”,離死亡也沒幾天了。整首詩裏,並沒有一句半句提到他和夫人的感情。如果按照道德倫理的要求,陸遊給唐琬寫情詩,應該是有點忌諱的,給現任妻子寫情詩倒是可以放心大膽的。可是偏偏,他寫了很多詩懷念跟他隻有兩年婚姻生活的唐琬,而且不少詩歌是在王氏夫人還在世的時候寫的[56]。這說明,陸遊對唐琬的愛戀,已經到了他不能隱藏、也不想隱藏的地步了,他已經無所顧忌了。如果不是愛得太深,他怎麽可能寫得出那麽動人的愛情詩呢?跟唐琬一比,很明顯,後娶的王氏夫人隻是得到了丈夫的尊重,她是陪丈夫走過金婚的妻子,但是,她不是丈夫心裏的愛人。
當然,王氏夫人並不是陸遊身邊唯一的女人,他還納過妾。除了自己的妻妾之外,陸遊還像那個時代的大多數文人一樣,他也有風流浪漫的時候,身邊也有過不少的女人。不過,既然陸遊也有風流的一麵,那怎麽還能說他是一個忠於愛情的人呢?這不是自相矛盾嗎?這樣想的確沒錯,可那是我們現代人的要求。在宋朝那樣的時代,“忠貞”隻是針對女人的要求,三從四德是用來約束女人的,可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去要求一個男人。不但對男人沒有約束力,甚至哪個男人要是宣稱自己“忠於愛情”,那會被人笑掉大牙的。陸遊也是那個時代的男人,他不是柳下惠可以坐懷不亂,更不是聖人,可以拋棄七情六欲,他和唐琬離婚以後,身邊不可能再也沒有別的女人。他還必須結婚,必須承擔傳宗接代的任務,而且作為一個男人,他必須獲得社會的承認,所以他得遵循那個時候社會的一些習慣。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一個男人,一輩子可能會經曆很多風流浪漫的故事,但是他的心裏往往隻有一個永遠不會被任何人替代的女人。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觀點,是有理論根據的。西方有一位著名學者叫瓦西列夫[57],他寫了一本專門討論愛情的書——《情愛論》。這本書上說:對一個女子的“壓倒一切”的愛情如果不能實現,那麽這個男人很可能在以後的生活中,對待其他異性的態度會變得很輕率、很不穩定。
如果一個男人,他身邊守著的是他最深愛的女人,那他是不可能去過那種花天酒地、縱情聲色的生活的。這不是道德觀念的問題,而是一種感情的本能,因為真正的愛情一定是排他的。如果同意這個觀點,我們就能理解,不管有關陸遊風流浪漫的那些傳聞有多少是真的,他經曆過的那些女人都不可能和唐琬相提並論,她們都隻是陸遊在失去唐琬以後的一種心理補償。我們看陸遊的詩集裏,也確實再沒有哪個女人,能像唐琬那樣占據陸遊愛情回憶的全部,她們都隻能是陸遊生命裏匆匆的過客。而他對唐琬的思念卻一直延續到了他生命的終點,他留下來的詩就是最好的證明。
其實陸遊七十五歲時重遊沈園,並不是他和唐琬分離後,唯一的一次來沈園,也不是他最後一次來沈園憑吊唐琬。沈園是陸遊無數次在現實中、在夢中流連徘徊的地方,是這輩子他最想來、但是也最怕來的地方。怕來,是因為“沈家園裏更傷情”——每次到沈園,他都會觸景傷情,肝腸寸斷;想來,是因為隻有在這個熟悉的地方,他才能排除一切幹擾,安安靜靜地和他的唐琬“說說話”。尤其是到了孤獨的晚年,沈園更是成了他頻繁光顧的一個地方。比如,在他六十八歲的時候,他也來過沈園,寫過悼念唐琬的詩[58];八十一歲的時候,他夢到自己又來了沈園,來尋找他的愛人,可是淒冷的沈園裏“隻見梅花不見人”[59];八十二歲的時候,他再一次獨自回到沈園,他說自己就像一隻孤獨的鶴一樣,徘徊在那些熟悉的亭台樓閣之間,他找不到自己的愛人,找到的隻有無窮無盡的悲傷[60];八十三的時候,他再一次來到沈園,這時候沈園的牆壁已經破敗不堪了,他撫摩著自己當年在牆上留下的那首《釵頭鳳》詞,痛苦地憑吊他心裏永遠的愛人[61];八十四歲的時候,也就是他臨終前的一年,他還掙紮著最後一次重返沈園,追尋唐琬的身影……
和唐琬的愛情故事說到這裏,可能有人會問:既然陸遊對唐琬的愛情是至死不渝的,那又怎麽解釋他的風流浪漫呢?跟別人比起來,他的風流浪漫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呢?其實陸遊雖然確實也風流過,但他並不是個天生的“花花公子”,天性就喜歡拈花惹草。他的風流浪漫,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的,那麽,這個不得已的苦衷是什麽呢?
要解答這個疑問並不難,答案就在陸遊的一個別號裏。陸遊的別號有十幾個,這十幾個別號當中,最有名的,陸遊自己用得最多的,也是後人最熟悉的,當然還是“放翁”這個號。那這個別號跟陸遊的風流浪漫有什麽關係呢?
我們當代有很多人熟悉陸遊的這個號,是因為梁啟超寫過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是這樣的:“集中什九從軍樂,亙古男兒一放翁。”[62]這首詩的主題,是說陸遊的思想以愛國為主,所以他的詩集裏麵,十有八九是在抒發他從軍的快樂,真不愧是從古到今難得一見的偉丈夫!這首詩給了我們一種錯覺:好像陸遊的詩集裏百分之九十是寫從軍的詩,而“放翁”的這個“放”字呢,就是豪放的意思。其實,事實並不完全是這樣的。從數量上來看,真正寫從軍的詩,在陸遊的詩集裏並不占多數,還不如他寫的閑適詩多。從陸遊取這個號的原因來看,“放翁”的這個“放”字本來並不是“豪放”的意思,而是“頹放”,也就是墮落放誕的意思。
說到這裏,可能有很多人要大吃一驚了:陸遊墮落放誕?這怎麽可能呢?
其實這是完全可能的。我們現在就來看看“放翁”這個號是怎麽來的,陸遊是在什麽地方、在什麽情況下取“放翁”這個號的,這個號跟墮落放誕又有什麽關係。
“放翁”並不是陸遊的第一個別號,他之前也給自己取過一些號。他第一次使用“放翁”這個別號,是在淳熙三年(1176年)九月。在這一年,他寫了一首詩,其中最後一句就是:“賀我今年號放翁”[63],這是“放翁”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詩裏麵。這一年陸遊已經五十二歲了,他自號放翁時,正在四川的成都。那麽,陸遊是怎麽到成都的呢?為什麽他會在成都取“放翁”這樣一個別號呢?
原來,陸遊是從四川南鄭前線退下來之後到的成都。南鄭從軍,是陸遊事業的巔峰,他在南鄭王炎的軍營裏麵幹得有聲有色,還有過不少英雄事跡,是軍隊裏出了名的傳奇人物。但是,很遺憾,這段**隻持續了短短的八個月。就在乾道八年(1172)的十月,四川宣撫使王炎突然被朝廷召回,到京城臨安擔任樞密使的職務。表麵上看,王炎是升官了,可實際上這是朝廷對王炎的明升暗降。朝廷召回王炎,其實是意味著朝廷用兵的意誌又動搖了。因為王炎這幾年在四川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北伐做準備,現在,一切都快籌備好了,隻等最後的號令一發動,就可以正式出師北伐。臨陣換將,本來就是兵家大忌,朝廷卻在這個關鍵時刻突然調走“司令員”,這當然是一個不祥的信號——果然,王炎被召回之後不久,就被罷官了。“司令員”這一走,出師北伐又變得遙遙無期了。
朝廷這個命令下達的時候,陸遊正被王炎派出去巡視前線,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切都發生了變化。王炎手下的幕僚基本上都被遣散了,陸遊也被調到了成都[64]。充滿戰鬥**的陸遊,還沒正式遭遇大規模戰爭,還沒有親手殺死過敵人,又被調到了大後方。他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建功立業的機會眼看就在麵前,可是一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快五十的人了,歲月不饒人啊,這次離開前線,這輩子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重返戰場了。可是朝廷的旨意不可違抗,連“司令員”都被撤走了,自己一個小小的軍事參謀,又能有什麽回天之力呢?
理想和現實的巨大落差,讓陸遊的心情一下子從興奮的頂點跌到了失落的深淵。從南鄭到成都的路上,經過劍門關的時候,陸遊寫了一首詩,從這首詩,我們可以看出,他這回是真的絕望了: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劍門道中遇微雨》)
通過我們以前對陸遊的分析和了解,我們都知道陸遊是鉚足了勁兒要做一個戰士的:他從小就刻苦練武,熟讀兵書,精通劍術,擅長騎馬射箭;到了南鄭以後,他突然“返老還童”,煥發了青春,又是強渡渭水做“間諜”夜闖敵營,又是打老虎一試身手鍛煉膽量、為老百姓除害,又是在冰天雪地裏幾天幾夜地堅守大散關,跟金兵對峙……可是結果換來了什麽呢?他這一切努力,換來的不是騎上戰馬,浩浩****出師北伐,而是獨自騎著一頭小毛驢,離開前線,從劍門關往後方撤退。陸遊從來都不想當什麽詩人,他寫詩就有點兒像我們現在寫“微博”一樣:隨時隨地寫點兒自己的感想,每天寫那麽幾句,既是一種記錄,也是和別人交流的一種工具,如此而已。隻不過這種工具他用得太順手太出色了,一不小心就被人當成了詩人。可是現在,戰士的夢想已經破滅了,無奈當中,陸遊也隻能認命——你們都說我是詩人,看來我這輩子真的隻能當詩人了!“此身合是詩人未”,他不由得向老天發出了質問:老天爺啊,難道你真的注定了隻能讓我當一個詩人嗎?
我們看這首詩裏透露出來的陸遊的心情,和那個在南鄭戰場上生龍活虎的“少年”戰士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這意味著,從南鄭撤回後方的陸遊,他的命運又發生了重要轉折:他從一個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戰士,變成了一個隻能騎在驢背上寫寫詩的詩人。理想被殘酷的現實毀滅了,他內心的壓抑是可想而知的。在這種情況下,他迫切地需要發泄,發泄對現實的不滿,發泄對當政者的憤怒,那他是怎麽發泄的呢?一個字,那就是“放”!“放”的意思,就是不受一般禮法規矩的約束,縱情率性地生活。而陸遊的“放”,就是一個詩人的風流浪漫,放誕不羈。他就是以這種形式,來表現自己對現實的絕望,對當權者的反抗。而且,他以後所處的環境,又為他這種生活方式提供了條件。
陸遊從南鄭退下來以後,就奉命到了成都,接下來的幾年,雖然官職有過一些變化[65],但變來變去,地方都離成都不遠,所以他還是經常到成都來,有時是出公差,有時候是私人拜訪朋友。尤其是淳熙二年(1175)六月的時候,陸遊的一個好朋友範成大[66]也到成都來了,成了陸遊的上司。範成大也是一個詩人,跟陸遊齊名,都是南宋前期著名的“中興四大詩人”[67]之一。不過,範成大和王炎不一樣,範成大不是一個抗戰的英雄,在抗戰這方麵,陸遊跟他沒什麽共同語言,但在詩歌方麵卻是有共同興趣的。他跟範成大之間的關係,不像上下級,而是好朋友。史書上說他跟範成大是“以文字交,不拘禮法”(《宋史·陸遊傳》)。“不拘禮法”,本身就包含“放”的意思了,這就是說陸遊跟上級打交道,沒有遵守上下級之間應該有的那種規矩,倒是變成了純粹“詩人”性質的交往。所以這以後,圍繞在範成大和陸遊周圍,就形成了一個文學團體,大家聚在一起,經常喝喝酒啊,寫寫詩啊。陸遊也索性放開手腳,盡情去揮灑一個詩人的性情了。
我們都知道,詩人跟一般人不太一樣,例如在性格方麵,詩人往往更加率性一些,經常會做一些一般人看來很出格的事情。陸遊也不例外,他本來就是一個江南才子,隻不過前半生他一直在為抗金北伐奔走呐喊,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去風流浪漫。可現在他有足夠的時間了,成都又是一個休閑娛樂的好地方,再加上還有一批詩人好朋友在一起,風流浪漫的那一種天性就被激發出來了。我這裏隻舉一個例子,我們就可以看出他風流浪漫的一麵了。
比方說吧,陸遊喜歡喝酒。好酒本來是文人的天性,李白不就是“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杜甫《飲中八仙歌》)嘛。陸遊號稱“小李白”,他也宣稱自己是地道的酒徒。他在總結自己的一生時就這樣說過:“百歲光陰半歸酒,一生事業略存詩”[68]。他一生的事業都記錄在詩裏麵了,而他這一輩子,有一半的光陰是在酒裏麵度過的,他還號稱自己是“嗜酒在膏肓”[69],愛酒愛到骨子裏去了。可是,文人哪裏會隻是老老實實喝酒呢?尤其是宋代,文人風流那是社會風氣,宋代的文人喝酒吟詩有一個習慣,什麽習慣呢?那就是酒席上經常是要有歌妓來彈彈琴,唱唱歌,甚至有時候還要跟文人一起詩詞唱和一番來助興的。文人們在酒席上即席寫的一些詩啊詞啊,經常就直接交給歌妓,讓她們當場唱給大家聽。這些歌妓都是受過專門訓練的,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即使說不上樣樣精通,至少也是略通文墨,多才多藝。比如說,在唐代的時候,成都就有一位才貌雙全的歌妓薛濤,詩寫得非常好,直到現在成都還保留著紀念才女薛濤的名勝古跡——望江樓。四川的歌妓都很有薛濤的遺風,不光是溫柔漂亮,而且還很有才華,所以在那個時候,文人跟歌妓的關係非常好,常常還能成為彼此的“紅顏知己”“藍顏知己”什麽的。陸遊也不能例外啊。例如他經常去的“芳華樓”就是當地一家有名的歌樓。在這些歌樓酒館裏,陸遊狂放到什麽程度呢?據說,他在成都的時候,有時候興致來了,甚至會把整間酒樓全包下來,呼朋喚友地在裏麵賭博豪飲、縱情聲色。
我們看,陸遊的這些行為,是不是已經到了放浪形骸的地步呢?可是,陸遊沉浸在這種聲色當中的時候,他忽略了一點——政治鬥爭是無處不在的!它絕對不會因為你說隻想當一個詩人,你的政敵就輕易地放過你,相信你真的隻想當一個詩人。因此,盡管遠隔萬裏,陸遊在成都的這些所作所為,還是被他的政敵看在眼裏了,還落下了把柄。就在淳熙三年(1176)的三月份,陸遊被彈劾罷官。
說來也可笑,陸遊以前被罷官,什麽“淚濺龍床”也好,“力說用兵”也好,理由都還算說得過去。可這一回,他被彈劾的理由竟然是因為他“燕飲頹放”,意思是說他好酒貪杯,墮落放誕。陸遊在成都確實是有燕飲頹放的一麵,但那畢竟不是他生活的主流,事實上,陸遊每到一個地方,政績都是有目共睹的,是老百姓有口皆碑的。可是陸遊的政績,政敵們故意視而不見,他偶爾的頹放倒是被政敵們無限放大了。所謂的“燕飲頹放”,那還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嗎?這種理由的罷官,連我們都忍不住要替陸遊喊冤。那陸遊自己對這次罷官又是什麽態度呢?
陸遊這次的反應很特別。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灰心喪氣,或者是牢騷滿腹。五十多歲的陸遊經曆了這麽多明爭暗鬥,他早就看透了朝廷裏這幫小人的陰謀詭計,他甚至有了心情“嘲笑”自己:你們不是說我“頹放”嗎?那好,我就頹放給你們看!我還要專門慶祝一下自己終於能公開“頹放”了呢!幹脆,我給自己再取一個別號,就叫“放翁”吧!“賀我今年號放翁”,大家看,陸遊是不是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呢?其實,我們心裏都明白,陸遊就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反抗,他是用這種**不羈的態度,來劃清跟當權者的界限,來顯示自己獨立的個性:你們越是不準我做的事情,我就越是要做給你們看!“放翁”這個別號就是這樣來的,並且從此以後,“放翁”就成了陸遊標誌性的別號了。
現在,我們都了解了“放翁”這個別號的來曆,而且還明白了:陸遊之所以成為一個放誕不羈的詩人,是出於對黑暗政治的一種特殊的反抗形式,他確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了解了這一點,我們就能夠理解、也能夠寬容陸遊的頹放了。但是,在一般人看來,放誕不羈的生活方式,跟忠貞不渝的愛情之間畢竟還是有矛盾的。而且我認為啊,政治理想的破滅,還隻是導致陸遊“頹放”的一個直接原因,其實,他的“頹放”跟唐琬也有間接的關係。說到這裏,大家可能又會有疑問了:“頹放”不是他的政敵對陸遊的評價嗎?五十二歲的“放翁”,跟唐琬離婚都已經三十年了,他的“放誕”跟唐琬還能有什麽關係呢?我的答案是:有關係,而且關係還很大。那麽這種關係到底是怎麽表現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