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因為得罪了孝宗的親信曾覿、龍大淵,被主和派排擠,在隆興府通判任上被罷官,回到老家山陰。從乾道二年(1166)的五月起,他開始了長達四年的閑居生活。三十四歲才獲得“就業”機會的陸遊,在四十二歲的中年,又變成了等待再就業機會的“下崗人員”。

除了罷官的打擊,乾道二年還發生了一件事,也讓陸遊傷心不已,這就是他最尊敬的老師曾幾的去世。一年之內連受兩大打擊,即便是像陸遊這樣堅強的鐵漢子,也開始產生了一些消極退隱的想法。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麵來了解一下陸遊的這種退隱的心態。這兩個方麵一是陸遊做的事,二是他寫的詩。首先來看看陸遊在再次“待崗”的這幾年都幹了些什麽事兒呢?這裏我隻舉一個例子。那就是陸遊開始在老家營建別墅了。

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陸遊建別墅?他哪來的錢啊?別說憑陸遊的性格,做官肯定是清官,他總共才做了八年的官,最高官銜不過是八品,而且基本上都是在清水衙門裏做官,估計“灰色收入”不可能太多,“黑色收入”更不可能有,他就算想貪隻怕也沒機會貪啊!其實呢,要解釋這個問題並不難,這就要提到宋朝的一個好處了——宋朝重文輕武的國策。對於這個政策,我們要一分為二地看待。重文輕武當然有弊端,片麵的“輕武”,埋下了宋朝三百年來不斷的內憂外患的種子。宋朝從皇帝開始,普遍就怕打仗,可越是怕,就越是要受人欺負。在北宋,先是遼國,後來是金國,時不時在邊疆上鬧騰那麽兩下子,就把個宋朝上上下下弄得雞犬不寧,人心惶惶,最後把大宋王朝的半壁江山都送給了金國;剩下的半壁江山也保不住,最後又都送給了氣勢洶洶的蒙古人……

可是另一方麵,“重文”也有好處:文官地位特別高,待遇又優厚。“高薪養學”是當代多少文人的夢想啊,宋代就做到了。所以,宋代文人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學問,寫文章,弘揚中華文化。國學大師陳寅恪就說過這樣一句話:“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趙宋之世。”(《鄧廣銘宋史職官誌考證序》)中華民族的文化經過了上千年的演變後,在趙宋王朝算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所以很多人都說:要做文人,那就得做宋代的文人。宋代文人隻要當了官,第一是地位高。有人說,在宋代,就是在前線打了大勝仗的將軍,他們凱旋的時候,那種氣派和榮耀,甚至還比不上一個狀元及第的風光[32]。此外,文人不是都有好發議論的“毛病”嗎?宋代文人是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當然“說錯”了也可能會犯罪,但是犯了罪不會殺頭,大不了丟官嘛。隻要死不了,丟了官還是可以東山再起的。第二是薪水高。官當到一定的位置,除了養活自己的妻室兒女,再養一大幫歌兒舞女都不成問題;多出來的錢還可以用來蓋別墅建莊園。第三就是學問好。有了錢和地位做堅強後盾,出去做人挺得起胸,回家也不用看老婆的臉色,可不就能一門心思“之乎者也”、鑽研學問了嗎?北宋當了大官的範仲淹,晚年就曾經寄詩給自己老家的鄉親,大意是這樣的:你們別看我現在衣錦還鄉,前呼後擁的,派頭大得很,其實我當初還不是跟你們一樣,也就是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所以啊,你們都別羨慕我了,趕緊好好讀書吧。讀好了書,考上了學,你們都會像我一樣,好車子會有的,好房子也會有的,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啊[33]!

了解了宋朝的這個基本國策,我們就能夠理解,陸遊雖然做官的時間不長,官銜也不高,但還是有了一些積蓄,可以在老家蓋房子了。這跟現在到城裏打工的農民工兄弟有點相似:在外麵累死累活掙了點錢,首先想到的就是回老家蓋棟小樓。這是中國農耕文化安土重遷意識的一種反映。農民是如此,文人也一樣。

陸家在山陰本來就是個大家族,陸遊的父親陸宰有別墅,陸遊在雲門山也有自己的房子。現在他要再建別墅,地點就選在山陰鏡湖邊的三山,這裏風景優美,民風淳樸,是一個非常宜居的地方。南宋人建別墅,也是一種風氣,相比之下,陸遊的別墅還算樸素的,開始的時候隻有十幾間房子而已,規模並不大,要是跟他同時代的人比,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舉個例子,南宋非常著名的愛國詞人辛棄疾,也是個堅決的主戰派,始終得不到重用。他在退隱的時候,也在江西的上饒建了別墅。辛棄疾除了會打仗,還有一個一般人比不了的特長,那就是善於理財。他的莊園,豪華程度也是一般人比不了的。就說規模吧,辛棄疾的莊園占地有一千二百三十尺長,寬八百三十尺,一百多間房屋。這一百多間房子在整個莊園裏,占地麵積還不到一半!這簡直可以跟《紅樓夢》裏的大觀園媲美了。這個莊園豪華到什麽程度呢?有個小故事可以回答這個問題。辛棄疾的好朋友陳亮曾經寫信給辛棄疾,說啊:你還不知道吧?朱熹偷偷地去看過你的莊園呢——“潛入去看,以為耳目所未曾睹”。什麽意思呢?就是說,朱熹看到你的莊園後,大發感慨,感慨平生都沒見過這麽豪華的莊園啊!朱熹是什麽人?什麽大世麵沒見過?連他都說辛棄疾的別墅是他平生見過的最壯觀的,那豪華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當然,從現存的資料來看,陸遊顯然不像辛棄疾那樣是個理財高手,日子經常過得緊巴巴的。所以他雖然也有房有地有別墅,是個地主,可以靠收租子過日子,但也不能證明他就是大財主,因為在鄉下蓋幾間簡單的房子畢竟花不了多少錢。要是跟辛棄疾那樣的“大款”、那樣的“豪宅”一比,陸遊簡直可以說得上是寒酸了。

話說回來,從陸遊開始營建別墅這件事來看,他到底有多少錢並不是我們關心的焦點,我們從這件事上注意到的是,經曆了官場上的這一次重大打擊,他有點看破紅塵了,好像是在打算:“哎,我要在鄉下養老啦,我要在這裏過一輩子啦。”因為從陸遊的性格和經曆來看,他絕對不是一個隻會為個人利益打小算盤的人。他當然也要保證基本的生活,可他更為操心的還是國家的命運。可是現在,他雖然還是將國家命運看作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國家”卻不給他關心的機會了。沒有了施展拳腳的舞台,他能幹什麽呢?在這種失意的時候,陸遊隻好把一部分注意力轉移到個人的生活上來了。

陸遊的這種失意,不但反映在他生活方式的改變上,也必然反映在他的詩歌裏了。最明顯的一個表現就是:這個時期的陸遊,寫了不少厭世的詩和一些反映農村生活的詩。在這些詩詞裏麵,我們好像已經看不到那個憂國憂民的陸遊,隻看到一個隨遇而安的“農夫”,一個閑雲野鶴一樣的詩人。此時的陸遊說自己是“看破空花塵世,放輕昨夢浮名”[34],覺得以前對於“浮名”的追求,不過是黃粱一夢,現在夢醒了,才知道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水中月鏡中花,看得見摸不著啊。現在的他,已經沒什麽追求,“悟浮生,厭浮名”,“從今心太平”[35]。放棄了功名利祿的追求,自己的心終於安分了,“太平”了。

我們再舉一首大家都熟悉的詩,來詳細分析一下陸遊這時候的生活狀態和心境。在乾道三年(1167),也就是他“下崗”的第二年,他寫了這樣一首詩:《遊山西村》: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遊山西村》可以算是陸遊的詩歌中最有名的篇章之一了。“山西村”是山陰的一個村莊名。“臘酒”即臘月間釀的酒,一般是留在過年時候喝的。“豚”在這裏應該是指“小豬”。“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首聯的意思是說:你可別笑話鄉下人家的臘酒味道不好啊,今年是個豐收年,農家接待客人可熱情啦,殺雞宰豬,傾其所有來招待我們呀!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是在寫小山村的自然景色,也是這首詩中最為大家所熟悉的經典名句。這聯詩表麵上的意思很容易理解:詩人走在山村小路上,曲曲折折的山路水路,一眼看不到頭,走著走著似乎陷入了絕路,讓人不由得懷疑前麵是不是已經沒有路了啊?詩人正在迷茫的時候,轉過一個彎,忽然柳暗花明,眼前又出現了一座小村莊,熱熱鬧鬧的樣子,給疲勞的行人帶來了新的希望……

我們平時說陸遊的詩寫得好,其實主要還不是說他的詩當中表現了多少愛國思想。陸遊的詩好,還經常體現在這些看上去好像沒費什麽力氣的詩句,但實際上這些看似平淡的詩往往蘊含了很深的哲理。“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可能不一定隻是描寫詩人眼前的實景,而更是反映詩人心理活動的一種狀態:看上去,他的人生似乎已經陷入了絕境,可是他並沒有完全喪失信心,他還在期待著,期待什麽呢?他期待走過這一段低穀之後,即將迎來光明的前途。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碰到這樣的情況:以為前麵已經沒有路可走了,已經絕望了,如果是軟弱的人可能就這樣放棄了。可是事實上呢,隻要再堅持一下,就堅持那麽一下,前麵很可能就是柳暗花明,就會出現新的機會,出現新的希望。所以我們常說,成功永遠是屬於那些執著勇敢的人的。

從這兩句詩,我們不但可以看出陸遊的人生態度,還可以看到他對寫詩的一種觀念。他曾經在教他兒子寫詩的時候,說過這樣一句話:“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36]。意思就是說:你如果真的想學習寫詩的話,光在技巧格律方麵下功夫是不夠的,還應該在詩歌之外多下功夫。“詩外”是指什麽呢?當然主要就是指積累豐富的人生經驗,開闊視野,增加閱曆,勤於思考了。像“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樣的詩句,光靠錘煉技巧,閉門造車,是寫不出來的,它一定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作基礎,是詩人深沉思考的自然流溢。看上去是信手拈來,不費一點力氣,但實際上“詩外”的功夫已經下得很深了,這樣寫出來的詩,才是真正的好詩。

我們再回到這首詩當中來。接下來的兩句“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這是描寫農村的風俗。“社”是土地神,古代的時候,每年立春後的第五個戊日為春社日,在這一天,農村裏要吹簫打鼓,熱熱鬧鬧一番,祭祀土地神,祈求來年的豐收。這個風俗也就是陸遊所說的,是古代來曆已久、一直保存至今的“古風”。

詩的最後兩句“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這就又回到了詩人自己的心態上。擺脫了紛紛擾擾的官場,詩人現在真可以說得上是無官一身輕了。“無時”就是“隨時”的意思。即便是在寧靜的夜晚,詩人都可以趁著明亮的月光,拄著拐杖悠閑地一路信步走來。興之所至,隨時都可以敲開朋友的家門,盡情地聊會兒天。看得出來,陸遊是真心喜歡並且享受這樣簡單樸素的田園生活的。而且,他也融入了這種簡樸的生活當中,把自己當成農家的一分子了。

在農村的退隱生活中,陸遊不但把農民鄰居都當成了自己的好朋友,他還憑借自己的學識成了鄉親們的良師益友,鄉親們都尊稱他為“先生”。陸遊不但是文學家、曆史學家,是武藝高強的劍客,在老家閑居的時候,他還有一個身份,這個身份卻是不太為人所熟知的——他還是個醫術高明的“赤腳醫生”。陸遊精通中醫,這一點也是秉承了家族淵源。他的高祖陸軫歸隱後便開始學仙修道,很重視道教的養生術,此後的幾代人都深受其影響,陸遊也不例外。隻是前半生他忙於功名事業,自然顧不上求仙學道,可是四十歲以後,從紛紛擾擾的功名利祿場一旦退下來,他稟賦中那種雅好山林、超然世外的性情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了。就像他自己所宣稱的那樣:“少年慕黃老,雅誌在山林”[37]。求仙學道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對道家養生術的鑽研。陸遊不但自己善於調整心態,淡泊個人名利,得享高壽,他還將鑽研的成果用來造福鄉親。在老家閑居的時候,他經常騎著個毛驢背著一袋子中草藥去村子裏逛,鄉親們一看到他,都高興得出來夾道歡迎。那時的農村缺醫少藥,農民深受病痛的折磨,如今從天而降一個“活菩薩”,他們怎麽能不歡天喜地呢?陸遊一露麵,大家就興高采烈地都圍了過來,這個說:“先生,我家娃兒的病還是您治好的呢,您看他都長這麽高了!您真是他的再生父母啊!”那個說:“先生,您瞧我現在多壯實!多虧了您的救命之恩啊!”又有一個擠進人群中來說:“先生,您看這個是什麽草藥啊?它有什麽功效啊?”再有一個拉著陸遊不由分說就往家裏走:“先生,我家剛釀了好酒,走,喝一樽去!”鄉親們七嘴八舌地感謝著陸遊,爭先恐後地請他到家裏去做客。那些被陸遊救過命的鄉親,為了表達對他的感恩之情,好多人甚至給生下來的孩子起名為“陸”……這些令人感動的情景,就記錄在陸遊八十一歲時寫的一組詩《山村經行因施藥》[38]中。從這些真實的場景,我們也可以看出,陸遊與鄉親們的相處確實是其樂融融,他和鄉親們多年以來建立的感情也是極其真淳和深厚的。

但是,仔細品味陸遊這一類的詩句,我們還是隱隱地會有這麽一種感覺:閑居當中的陸遊,心態其實還是很矛盾的。一方麵,優美的環境,悠閑的生活,簡單的人際關係,讓剛剛在官場上遭受嚴重打擊的陸遊覺得找到了安慰,所以看上去他的生活幸福指數很高。天天在沒有汙染的鄉村小路上散散步,跟淳樸的農民鄰居喝幾碗老酒,聊聊天氣收成什麽的;沒有公務的牽絆,想幾點睡就幾點睡,第二天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雖然工資沒有了,但是他有積蓄足夠他買地建別墅,沒錢花了就派兒子到佃農那裏收點租子……“公務員”沒當成,當個地主也蠻好啊。但是另一方麵呢?陸遊是不是真的就對這種生活滿足了呢?他是不是真的對官場萬念俱灰了呢?他是不是真的就心甘情願做一個萬事不關心的田園詩人呢?

不,他不可能甘心!如果他真的萬念俱灰,萬事不關心了,那他就不是陸遊了,就不是那個不怕死的戰士了!我們可能都有過這樣的經驗,經常會聽到一些當官的人,口口聲聲地抱怨說:哎呀呀,忙死了,一天到晚開不完的會,辦不完的事。真想早點退休,到鄉下去種兩畝地,養一窩雞,蓋一間茅草屋,過幾天清閑日子算了!但是事實呢,你真要讓他辭了官,或者退了休,日子清閑了,沒人前呼後擁了,本來一個好像很重要的人物突然變得可有可無了,這樣一來,心裏的落差誰受得了呢?尤其是像陸遊這樣,他不是主動辭官退休的,而是被迫“下崗”的,被排擠的滋味不好受啊!隻不過呢,陸遊是個有智慧的人,與其把時間放在徒勞的抱怨發牢騷上,還不如好好融入田園生活,寫幾首清新可愛的田園詩呢。但是,他口口聲聲說的“身閑心太平”也未必就是真心話,從他當時所處的狀態來看,他應該是屬於“山重水複疑無路”這樣一種狀況,雖然暫時看不到前途在哪裏,可是他的內心深處並沒有喪失希望,他仍然時刻關心著朝廷的動態。道家的逍遙出世,隻是他在失意時候的一種精神安慰,可骨子裏沸騰著的依然是經世濟民的熱血壯誌。個人生活的閑適並不是陸遊的最高追求,所以他現在的悠閑,其實隻是為了等待下一個路口的“柳暗花明”。那麽,他到底等到了沒有呢?

終於,在四年的閑居生活之後,陸遊等到了一封邀請函。這封邀請函是四川宣撫使王炎寄來的。王炎是四川地方的最高軍事統帥,由他發出的邀請,其實是一個信號。那這回是一個什麽性質的信號呢?

首先,是大環境變化的信號。乾道四年(1168),陸遊的好朋友、一個同樣有血性的忠臣陳俊卿被任命為右丞相(右仆射,並同平章事兼樞密使);乾道五年(1169)的三月份,虞允文也被召回朝廷,和陳俊卿分別為左右丞相。虞允文這個人我們應該還記得,在紹興三十一年(1161)完顏亮大舉入侵的時候,正是虞允文率軍在采石磯大敗金兵,奠定了宋軍最後的勝利。同一年,參知政事王炎被任命為四川宣撫使。而把陸遊看作死對頭的兩大奸臣,龍大淵已經死了,曾覿被陳俊卿等人趕出了京城去擔任福建總管……朝廷裏的這一係列人事變動,在鄉下的陸遊都是時刻關注著的。這樣的人事變動意味著主戰派重新掌權了!這說明孝宗皇帝已經漸漸走出了符離之敗的陰影,重新有了用兵北伐的念頭。

其次,用兵北伐對陸遊個人來說,也是一個命運轉折的信號。在此之前,陸遊做過一係列轟動的事情:比如說在高宗朝,他“淚濺龍床”堅決請求皇帝禦駕親征;孝宗朝又“力說張浚用兵”,並且還撰寫了一係列最高軍事機密文件,早就是朝廷上下人盡皆知的主戰派代表人物了。正因為此,一旦朝廷重新有了用兵的念頭,陸遊就注定是一個不可能被遺忘的角色——陳俊卿不會忘記他,王炎不會忘記他,孝宗皇帝也不會忘記他!果然,王炎的四川宣撫使一發表,他馬上就著手召集有勇有謀的抗金誌士,籌備北伐,自然,他首先就想到了陸遊,於是邀請函也在第一時間送到了陸遊的手裏。

我們都能想象得到,陸遊接到邀請函以後的心情,該有多麽激動!要知道,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四年啊,而且還是一個男人生命力最旺盛的四年!人的一生能有幾個壯誌淩雲的四年呢?這種激動的心情,我們也可以從他寫給王炎的回信中看出來,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激動到了“銜恩刻骨,流涕交頤”的地步。在《謝王宣撫啟》中,陸遊還寫了這樣一段話:

……某敢不急裝俟命,碎首為期。運筆颯颯而草軍書,才雖盡矣;持被刺刺而語婢子,心亦鄙之。尚力著於微勞,庶少伸於壯誌。

我們看這段話,簡直是迫不及待的意思了:“某敢不急裝俟命,碎首為期!”他說:我真想立馬就準備行裝,等待進軍前線的命令,即使要為國捐軀也在所不惜啊!“運筆颯颯而草軍書,才雖盡矣”,這一句是陸遊的謙辭。因為在罷官前,陸遊的軍事才華主要表現在他草擬的那些軍事文書上麵,所以他說,即使自己的才能有限,也願意到王炎的軍隊裏麵去貢獻自己的力量,繼續為他起草軍書、出謀劃策。與此相反的,他內心是很鄙視兒女情長的生活的:“持被刺刺而語婢子,心亦鄙之”,窩在家裏,跟女人孩子耳鬢廝磨,家長裏短的,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因此,他迫切地要求到前線去,趁自己還有體力有能力的時候,去實現自己平生的壯誌。

應該說,這一次東山再起的機會,比以前任何一次機會都更讓陸遊興奮。為什麽呢?以前在官場上的經曆,絕大多數時間都是擔任一些閑散的文官,沒什麽實權。隻有在樞密院短短的幾個月,他有機會接觸過最高軍事統帥,參與重要的軍事決策。但從根本上來說,在樞密院的時候他也隻是一個秘書,還是文官,跟穿軍裝到前線去到底還是不一樣。現在,陸遊的夢想終於要變成現實了:王炎以四川地區最高軍事統帥的身份,邀請陸遊披上戰袍,到最前線去!他就要成為一名真正的軍人了!

可是,好事多磨啊,也是我們常說的一句俗話:“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夢想眼看就要成為現實了,陸遊已經整裝待發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又出了變故,一盆冷水當頭澆了下來,把個熱血沸騰的陸遊從頭到腳淋了個透心涼。這回又是個什麽變故呢?

就在這年的十二月(乾道五年,1169),朝廷下了一紙詔令,陸遊以“左奉議郎差通判夔州軍州事”。“奉議郎”還是個正八品的官銜,因為他是進士,所以前麵加了個“左”字。這就是說,陸遊從南昌罷官到現在,四年過去了,他等來等去,等來的還是一個“通判”的職務,而且地方是離京城越來越遠,離抗金前線更是八竿子都打不著。

夔州是個什麽地方呢?夔州就在今天重慶的奉節,以前屬四川,當時還是一個非常偏僻的地方。偏僻到什麽程度?這裏可以舉一個數據來說明一下。陸遊接到詔令以後,因為當時正在生病,所以直到第二年(乾道六年,1170)閏五月十八才正式啟程。他走的是水路,到達夔州的時候,是當年的十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說,陸遊這一路上整整花了一百六十天!宋朝的交通條件可不像現在,要是放到今天,從浙江到重慶,坐飛機最多幾個小時就到了;就算慢一點坐火車,一兩天的工夫也能到;即便是走水路坐船,一個星期左右也該到了。陸遊可就沒我們這麽幸運了,這一路上因為長途跋涉,加上水土不服,先是妻子生病,後來是兒子,然後是陸遊自己、女兒,家裏人接連不斷地生病,而且還有幾次碰到漏水差點翻船。一路千辛萬苦,到達夔州的時候,一家人早就是疲憊不堪,成了強弩之末了。

在這裏,我還要再一次隆重介紹一下陸遊的文學才華。為什麽說是“再一次介紹”呢?因為我們一般都把陸遊的身份定位在“詩人”,其實陸遊還是非常出色的散文家。他從老家山陰到夔州,路上經曆的這一百六十天,全部被他記錄在了旅行筆記《入蜀記》當中。《入蜀記》不但詳細描述了陸遊這一路上經過的長江沿岸的曆史名城、自然風光、風土人情,是文筆優美的山水遊記,而且還飽含了作者對人生、對曆史、對國家命運的深入思考,堪稱那個時候的一部《文化苦旅》。當代的大學者朱東潤先生有個觀點我個人非常讚同:我們一般都認為在唐宋兩個朝代的散文家中,最優秀的代表人物就是唐宋八大家了。實際上呢,在宋朝,陸遊的散文成就,應該說是遠遠超過了唐宋八大家裏麵的部分人。所謂“唐宋八大家”的定論,因為沒有陸遊的份,其客觀性和公正性是要大打折扣的。

我在這裏不多花時間評價陸遊的散文成就,還是先回到陸遊在夔州的生活上來。

在夔州任上,陸遊的主要工作是分管學事兼管內勸農事,相當於今天的分管農業和文教衛,可實際上他仍然隻是一個沒啥實際工作的閑官。夔州是一個閉塞的地方,就比如說他分管的教育這一塊吧,他到任後就碰上了當地的州考,他理所當然是這一屆考試的監試官。可是實際情況怎麽樣呢?夔州“荒絕瘴癘”,地方荒涼,又經常瘟疫橫行,人口很少。作為監試官,在考試期間,陸遊居然無所事事,因為根本就沒幾個考生,閱卷的時候,也發現不了一兩個讓人眼睛一亮的青年才俊。大家想想看,這樣一來,陸遊工作還能有什麽熱情呢?

雖然陸遊好不容易等到了重新出山的機會,可是這樣的機會跟沒有機會有什麽兩樣?跑這麽遠到一個窮鄉僻壤當個閑官,那還不如在家裏過“地主”生活呢!對這樣的生活,陸遊是厭倦透了。所以,在夔州快要任滿後,陸遊心想:這回我不能“坐以待斃”了,與其被動“挨打”,還不如主動出擊啊!說幹就幹!乾道八年(1172),在夔州待了一年多後,他寫了兩封很重要的信,正是這兩封信,改變了他的命運。那麽,這兩封信是寫給誰的呢?

原來,這兩封信中,一封是寫給當時的丞相虞允文的(《上虞丞相書》)。

以前,我們總是大講特講陸遊高尚的一麵,在這封信裏,我們看到的可能就是他不太為人所知的另一麵了。哪一麵呢?“耍賴”的一麵。可能有人會覺得奇怪,陸遊還會“耍賴”?是不是耍賴,我們要看了他寫的信才知道。這封信的大意是這樣的,他說:

我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老家遠在山陰。因為家裏窮,為了過日子,所以我接受了夔州通判的職務。從老家出來的時候,還是朋友們給我的資助才勉強湊夠了路費。夔州這個地方窮啊,我的工資又低,現在任職期滿了,可是我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攢夠啊!況且,就算回得了家,以後的日子又怎麽過呢?一天領不到工資,我就一天沒飯吃!另外,我的兒子三十歲了,女兒二十歲了,因為沒錢,兒媳婦娶不進來,女兒也嫁不出去。如果我這樣的人都不算窮人的話,那天下就沒有窮人了!請丞相可憐可憐我吧,給我個一官半職,讓我多多少少拿點工資,維持一家人的生計。最起碼呢,能讓我有回家的路費;如果還有點餘錢,再讓我兩個年紀大點的兒子女兒能夠談婚論嫁,那我就心滿意足了。我給您寫這封信,不是為了表功,也不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才華,就是想讓您知道,我現在窮困潦倒到這個地步,實在是可憐得很啊!

這封信是不是讓人覺得陸遊有點“耍賴”呢?我前麵說過,在宋代當官,工資比較高,過小康生活應該是問題不大。而且陸遊在夔州的時候,官銜已經由正八品升到了從七品,工資也跟著漲了一級。按道理說,怎麽著也不至於窮到這個地步吧?可是陸遊為什麽要“裝”得這麽可憐巴巴的呢?這可不像我們心目中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戰士陸遊啊!

當然,從這封信裏我們也看到了一點,宋朝有些製度似乎也不大合理:既然任命一個地方官員,那麽他去赴任的時候,應該酌情補償一點差旅費,免得讓堂堂一個朝廷命官,準備去赴任了,還要到處去借錢湊路費。陸遊沒麵子,朝廷也沒麵子啊!

我們再回到這封哭窮的信上來。說陸遊“耍賴”當然是開玩笑的,不過陸遊是文人,文人的文字有點兒誇張那也是常有的事。他是個清官,又在夔州這樣的窮地方當個閑官,說他很有錢那當然不可能。不過,不是有句俗話這麽說的嗎:“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雖然不是說宋朝的官,但哪個朝代都有這樣的官啊!哪怕隻是一個普通的縣太爺,隻要頭腦稍微“活絡”點,吃香的喝辣的都不成問題。陸遊再清廉,可是窮到沒飯吃沒路費好像也太誇張了點吧?

那到底怎麽理解陸遊“哭窮”呢?我個人認為,這個“窮”要看跟誰比較了。要是跟普通的平民百姓比,那陸遊絕對算不上是窮人。可是,如果要跟當時做官的人一比,比如說,跟辛棄疾這樣的官比,那這個兩袖清風的陸遊,就真的可能是一貧如洗了。而且根據宋朝的製度,官員一旦滿了任期,卸任後就不發工資了,從夔州到山陰,將近半年的路程,需要的路費確實不是一點點……從各個方麵來看,陸遊寫給丞相哭窮的信,一小半有點“耍賴”的成分,一大半倒的確是實際情況。

除了寫給虞允文的這封信之外,陸遊的另外一封信是寫給誰的呢?四川宣撫使王炎。三年前,王炎曾經邀請過陸遊到他的部隊裏麵來,隻是因為當時這個邀請跟朝廷的任命衝突了,陸遊沒辦法才放棄了這次“參軍”的機會。現在,王炎就在四川,陸遊就想到了他:為什麽不就近寫封信給王炎呢?不管怎麽說,王炎對他也是有過知遇之恩的啊!

心動不如行動,一想到這,陸遊馬上動筆,又寫了封信給王炎。差不多同時寫的兩封信,語氣和風格卻是截然不同。比如他在《上王宣撫啟》中有這樣的句子:“獲廁油幕眾賢之後,實輕玉關萬裏之行”,意思就是說:如果能給我機會,到您的幕府裏,跟其他賢才一起為您效勞,隻要能到邊關前線上去,為抗金收複的大業貢獻一點綿薄之力,那麽就算離開家鄉萬裏之遙,這點苦對我來說,又能算得了什麽呢?

在寫這封信的時候,陸遊形容自己的狀態是“撫劍悲歌,臨書浩歎”。我們前麵講過,陸遊是一個劍術高手,可是他的劍隻能藏在劍鞘裏,一直沒有用武之地,所以他忍不住要撫摩著心愛的寶劍發出“悲歌”,要對著書信一聲浩歎了!時間的流逝是無情的,武林高手也會有老的時候,一想到這些,他就忍不住“涕泗橫流”。如果王炎能給他一次為國效力的機會,那他一定會“奮厲欲前”,奮不顧身地勇往直前的……我們看這封信的語氣,這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陸遊,是那個有著英雄本色的陸遊了!如果說,寫給虞允文哭窮的信反映了陸遊當時的生活狀態,那麽這封寫給王炎的信,反映的更接近他一直以來的心理狀態!

現在,我們最關心的就是這兩封信寄出去以後的結果了。這個結果會是什麽呢?這兩封信寄到了不同的地方——一封寄給遠在京城的丞相虞允文,一封寄給就在四川的宣撫使王炎。這兩封信到底有沒有起作用呢?到底哪封信起的作用更大呢?如果這兩封信,或者其中的一封真的起到了作用,那等待陸遊的命運將會是什麽呢?從四十二歲被罷官,到夔州任滿,長達七年的人生低穀,陸遊會不會在四十八歲這年迎來他真正的“柳暗花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