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從20世紀70年代初期的德勝門開始講起。
德勝門,古代為出兵征戰之門,或許是因為當年血雨腥風的事太多,使得它在後來的歲月裏注定是一個不太平凡的地方。
那是一個陰雲密布的下午,高峰山帶著四五個弟兄在德勝門內的公交站後頭,正跟自己的死對頭霍寶林茬架。倆人從上小學的小豆包兒到現在已經成了半大小子,誰也數不清他倆一共打過多少次架。這倆人骨頭都挺硬,誰也沒給誰打服了。他們每次找來的弟兄也都相互認識,不過這些弟兄就是站腳助威的,真動手的還是他倆。
在那年月兒有個規矩,我打架贏了你之後不會滿世界宣揚,用我的勝利來惡心你,被打服了的一方也不許再找人玩兒羅圈兒架。隻要你今兒認了,明兒你再找人出來,人都不帶幫你報這仇的,大家都會覺得跌份。
霍寶林外號叫“土司令”,這小子一直想在班裏當一個“壞領袖”,因為好的領袖自然不用說,那肯定是班幹部一類的,跟他也沒什麽關係。霍寶林想當大哥的做法兒是逮著誰就欺負誰,給大家都欺負怕了,自己也就當了大哥。高峰山和他的路子還不太一樣,他是選擇保護大家夥兒,誰欺負你們都不行,誰要是欺負你們,咱就比比誰拳頭硬。
霍寶林從自行車上下來,拎著彈簧鎖走到高峰山麵前。今兒是高峰山約的他,他也想聽聽對方是什麽意思,霍寶林不屑地看了高峰山一眼:“怎麽茬兒啊孫子,今兒我又哪兒惹著你了?”
高峰山兩眼一瞪:“土司令,你最近行市漲了啊,連女的都打!今兒你踹梅珍一腳是幾個意思?”
霍寶林笑了:“我當什麽事兒呢,你現在夠護短兒的啊,跟梅珍什麽關係啊?”
“你管我們什麽關係呢?都一個班的,你一大老爺們兒打一個小姑娘,長臉啊?”高峰山也沒慣著他。
霍寶林“啐”的一下往地上吐了口吐沫:“我就打了,怎麽著?”
高峰山點點頭:“行,有種。”
倆人罵也罵夠了,就直接招呼吧。雖然他倆都拿著彈簧鎖,但畢竟也是初中生,誰都沒敢拿鎖頭那邊兒掄。
高峰山攥著鎖頭,舉起彈簧鎖掄過去,土司令腦袋上就直接鼓起一個大包。高峰山一看自己得了手,直接過去一個大別子就給霍寶林摔地上了,霍寶林也不是吃素的,拿著手裏的彈簧鎖緊緊勒住高峰山的後脖子。
邊兒上這哥兒幾個還挺有默契,全部都遵守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這哥倆一年到頭就沒別的事兒,大家早就習以為常,看這倆人打架就當是看場戲了,畢竟那年月兒看場電影都不是件簡單的事兒。
倆人抱在一塊兒在地上滾著,突然聽見有眼尖的人喊了一句:“別打了,醬油三兒來了!”
高峰山和霍寶林一聽,趕緊停了手,倆人躺在地上往遠處一看,十來個年輕人衝著他們這邊兒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為首的年輕人要比他們大上幾歲,眉宇間透出一股子殺氣。
醬油三兒何許人也?當年在德勝門一帶,真的會有家長和孩子說:“你再鬧?!再鬧醬油三兒來了啊!”
20世紀60年代末期,繼小混蛋死了之後,醬油三兒這個名號在四九城幾乎無人不曉。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一提醬油三兒,當年的四九城都得含糊一下,就甭說眼前的這幾位了。
眼看醬油三兒等人越走越近,高峰山和霍寶林爬了起來,心裏也有點兒膽怯。可讓人沒想到的是,醬油三兒都沒打正眼兒瞧這倆人一眼,徑直帶著人走了過去。就在這群人全部走過去的時候,最後麵的一個年輕人停住了腳步,對著高峰山和霍寶林問了句:“德外的吧?”
他的聲音並不大,話裏也沒有帶刺兒或者凶狠的意思,可倆人還是緊張地對視了一眼,高峰山點了點頭。
年輕人一笑:“以後茬架的話,回你們那邊兒吧,別老來德內了,這樣不好。”說完,年輕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峰山再一看周圍,甭管是胡同裏還是街麵兒上,挨家挨戶的已經出來不少人了,這些人臉上似乎還帶著不懷好意的神情。高峰山轉頭對自己的幾個兄弟說:“先撤!”
話剛說完,霍寶林的一個小兄弟不幹了:“別走啊,這就完啦?我們司令哥這頭上的包怎麽算啊?”
霍寶林揉了揉腦袋:“沒事兒,先不說了,咱也撤。”
等兩撥兒人騎上自行車,霍寶林嘴上還不忘說一句:“山子我跟你說,咱這事兒沒完!”
高峰山不屑地回了句:“孫子,怕你的話我是你生的。”
在那個年代,大家聽見門口有動靜都是第一時間出來瞅瞅,要是趕上外麵的人打自己胡同或者家門口的人,不用您招呼,自然就會出來一票人。高峰山和霍寶林沒有選在自家門口茬架的原因也是如此,不然真在德外茬架的話,街坊鄰居出來一看準得說:“你倆茬了多少年了,不丟人現眼啊,屁大點兒事兒見天兒茬架?”
幸好今天醬油三兒和德內的老街坊都沒跟他倆較真兒,要不然倆人都得擱裏頭去。
回去的路上,陰著的天兒漸漸晴了,高峰山從城樓邊兒上往西一瞧,一縷夕陽正照射著北京城。一群半大小子騎著自行車奔家走,雖說今兒哥兒幾個受到了小小的驚嚇,但是今天在跟霍寶林的戰役中,高峰山還算是個勝利者。
坐在自行車大梁上的小平子問:“山哥,你說咱幾個什麽時候能跟醬油三兒似的,也能人模狗樣地在街上溜達溜達?”
沒等高峰山回話兒呢,邊兒上的大宋不幹了:“去你大爺的小平子,我們是人模,你丫才是狗樣兒呢。”
眾人嘻嘻哈哈地笑著,高峰山卻陷入了沉思。
“咱眼光也別那麽高,槍打出頭鳥,我可不想成為第二個小混蛋,能在咱德外這一畝三分地兒不被人欺負後再聊別的吧,咱想那麽遠也沒用。”
高峰山的幾句話得到了大家的認可,誰都想成為小混蛋或者醬油三兒,等你真成了之後,誰不怕呢?可到時候你就是所有人眼裏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伴著夕陽回到家,大哥已經做好了飯。高峰山家總共三個孩子,老話兒講疼大的,愛小的,高峰山就是那最沒人疼的。那年月兒裏,父母能在家陪孩子吃飯的少,院兒裏的家長基本都在五七幹校學習,工人家長們也都在單位裏加班加點兒地爭當勞模。高峰山的母親也一樣,每天早上恨不得連孩子的麵兒還沒見著呢,就得趕緊給孩子留下今天的飯錢,匆匆趕去上班。
大哥就這樣擔起照顧高峰山和弟弟的責任,雖說兄弟倆吃得沒有多好,但也不至於餓死。吃完了晚飯,高峰山無所事事,自己坐在屋裏卷了根煙,卷完了之後還特意把三弟叫了過來。
三弟講話:“大哥還沒去刷碗呢,別再讓他瞅見。”
高峰山搖搖頭:“不礙的,老大最近談戀愛的事兒還得我幫著他跟咱媽說呢,他不敢怎麽著。”
話音還沒落呢,就聽院兒外頭那熟悉的罵街聲兒又來了。大哥出去瞧了一眼,就看見霍寶林低著頭站在高家的門口兒,寶林媽扯著嗓子在那兒罵著閑街。大哥手裏還拿著沒刷完的碗,說了句:“姨兒,我媽沒在家,您跟這兒罵也沒用,要不讓老二出來給您賠個不是?”
寶林媽倆眼一瞪:“我不找他,我就找你們家大人,有沒有人管了這事兒?有娘生沒娘教啊?瞅給我們家孩子打的,腦袋上鑲一大包!你們家是仨孩子,我們家就這一個,我告訴你說,要是真打壞了,咱沒完!”
高峰山朝外頭瞅了一眼,霍寶林的樣子著實有點兒窩囊,低著個頭也不敢言語,任由他媽在那兒罵街。
大哥無奈地搖了搖頭,把門一關,隻能置之不理。
寶林媽罵了兩個鍾頭,霍寶林都扛不住了,不管他媽怎麽叫喚,他頭也不回地撒腿就往家跑。不為別的,他以後還得在德外這片兒混呢,他娘親的這種行為啊,實在不給他長臉。
夏日的夜晚總是令人煩躁,胡同裏下棋的老爺們兒不停地拍打著身上的蚊子。約莫晚上九點多鍾,高峰山的母親回來了,這個在工作崗位上操勞了一天的母親一回家就又碰上了這麽熟悉的一幕。高母第一句話就是:“老妹妹,我們家那小子又惹事兒了吧?”
“老嫂子,您可得管管您家的二小子了,您瞅給我們家孩子打的!”寶林媽也罵累了,一回頭瞅見小平子,說道,“小平子,去把寶林給我叫回來!”
高母一擺手:“行啦,老妹妹,甭叫啦,這倆孩子啊打這麽多年了,能成什麽樣兒我還不知道?”
聽見母親的聲音,高峰山也自覺地溜達到門口兒。寶林媽卻還是不依不饒:“嫂子您可別這麽說,什麽叫打了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都是您家少爺欺負我們家孩子,我們家孩子可老實,什麽時候也沒淘出過圈兒啊!哪兒像您家這位,真下死手啊!這是階級敵人還是怎麽茬兒,豁命哪?”
聽見寶林媽罵著,高家老大從屋裏拿出來一盒兒點心匣子遞給母親,然後頭也沒回就走了。高母抬手衝著站旁邊兒的高峰山的後腦勺拍了兩下:“就給我惹事兒吧你!”
高峰山自知理虧,也沒敢多言語,三弟在一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被高峰山一瞪眼,趕緊回了屋。
高母把點心匣子遞給了寶林媽,說道:“老妹妹,我管教無方,真是對不住了。你也知道我們兩口子忙,沒時間教育他。這點兒心意不成敬意,拿回去給孩子吃,算是我給您賠不是了。”
寶林媽仔細看了一眼手裏的點心匣子,驚呼:“哎喲!老嫂子!這還是稻香村的,這話兒哪兒說的呢!我們可受不起,真不是為了您這一口點心啊。”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高母也看得出來,這下是又糊弄過去了。寶林媽一再說真不能拿您家東西,可手裏的點心匣子卻一直攥得死死的。兩人又互相說了些客套話之後,寶林媽興高采烈地走了。
邊兒上下棋的老爺們兒不屑地衝著寶林媽啐了口痰,無奈地衝著高母說了句:“大姐,下回甭買稻香村,您備點兒早市那快過期的得了。話說回來,您家這少爺也確實不讓人省心。”
高母笑了笑:“得啦兄弟,您玩兒著吧。”
擱現如今來看,一個點心匣子就能解決問題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兒。但是在當年的人們來看,寶林媽也確實有點兒沒皮沒臉,你怎麽就不說你家孩子打贏了的時候呢?
回想起和霍寶林的鬥爭,高峰山有時候也覺得沒勁。從小學三年級打到五年級,按理說小學都是上六年,高峰山卻稀裏糊塗地上到五年級後就升上了初中。本以為上了初中後能換個新的環境,沒想到開學第一天高峰山就傻眼了,這不是霍寶林嗎,怎麽還跟我一班?
當然霍寶林也傻了,我怎麽又遇上了你,我當壞領袖的夢就那麽難做?
小學的時候倆人就沒有分出勝負,到了初中,那就必須得講出一個所以然了。
你說他倆是不是閑的?他倆就是閑的!
20世紀60年代,胡同和大院兒的分化很嚴重,兩撥兒人不屬於一個階層,總要打出一個高低貴賤之分。自從小混蛋死後,這種派係的鬥爭也算暫時告了一個段落。胡同的頑主們一直在尋找新的領袖,如同醬油三兒一類的人也是像雨後春筍般出現。南城的那些頑主在那個年代還不是非常給力,許多佛爺或者混混想來北城混,那還得時不常地要上供。
然而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的時候,大院兒的子弟已經有不少人放棄了爭狠鬥勇,聚集到一起開始搞經濟。這時候的矛盾也演變成不同地域之間的,比如南城的不許來北城,北城的不許到南城,甚至如果有人踏進德勝門一帶,大院兒子弟與胡同孩子會聯合起來教訓外來的人。
追究其根本的原因,就如同高峰山與霍寶林一樣,倆字兒:閑的。除了茬架,你真的找不出那個年代還能有點兒什麽更有意思的事情。比他們這代人歲數大點兒的,要麽已經在部隊提幹,要麽在頭幾年的茬架中死了,留給他們的是一個未知且空曠的四九城。
學校裏教師的水平甚至不如學習好的班長或學習委員。每天下午放學後,除了女子學校之外,每所學校的門口都會有一群半大小子挨那兒茬架或拍婆子。
現在想想,十八歲應該是一個什麽年紀?那是每個人風華正茂的青春年代,可是在那個年代,每一個孩子的青春都是殘酷的。不到二十歲的孩子當了大哥,或許你會覺得不可思議,但那時候的孩子都對江湖心懷向往。這個江湖中,高峰山在混,霍寶林在混,同樣醬油三兒也在混。同在德勝門的地界兒,大家混好了能混到一起,混不好,那接下來的鬥爭就要開始了。
霍寶林吃了一次虧,但他並不想就此認,腦袋上的大包讓他疼了好幾天,麵子也讓老太太給丟得一幹二淨。最可氣的是,就連那盒稻香村的點心自己也沒吃上,全讓老太太拿回娘家走麵兒去了。霍寶林後來出門兒走在德外一片兒,誰見他都問:“土司令,點心好吃嗎?”霍寶林這個氣啊,他覺得這次非得給高峰山來回大的不可。
高峰山這邊兒還沒意識到危險的到來,哥兒幾個以為霍寶林這次真的就認栽了。每天下午放學,高峰山和小平子、大宋都會去冰窖口胡同那邊兒溜達,仨人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冰窖口胡同,正巧趕上旁邊還有兩撥兒人茬架。仨人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兩撥兒人指著對方說了不少凶狠的話,可誰也沒真動手。大宋掃興地啐了口吐沫:“真沒勁。”
茬架的人也很快注意到了這三位,打眼兒一瞧覺得這仨貌似不是善茬兒,人群裏有眼尖的,喊了句:“山子吧?”
高峰山一愣:“誰啊?”
喊話的人一路小跑兒過來:“嘿,真是你啊,老遠瞅著就像你。”
高峰山瞅著這哥們兒眼熟,但也想不起來是誰。這邊兒的人剛認出高峰山來,另一撥兒人裏也有一位跑了過來:“喲,山子?你也認識啊?”
這位點點頭:“認識,都是哥們兒啊。”
這一下場麵就有點兒亂套,德外這地界兒畢竟不大,愛折騰的孩子互相也都是半熟臉兒。高峰山腦子裏還琢磨著這倆人是誰,嘴上象征性地問上幾句:“怎麽茬兒啊今兒,你們倆怎麽跑對立麵兒去了?”
倆人七嘴八舌誰也沒把事兒給說清楚了,可高峰山還是假裝聽懂了,最後總結性地說了句:“行吧,今兒我們哥兒幾個跟這兒戳著呢,沒大事兒。”
又聊了幾句閑天兒,那邊兒茬架的人可能也覺得沒什麽大勁,就不了了之地散了。可能在這個年代,這就是一種社交的方式,大家不是真的為了來打個你死我活,或許是為了在這種場合能多認識點兒朋友。
兩位茬架的本主兒過來也禮節性地衝著高峰山點了個頭:“謝了啊兄弟。”
高峰山抱拳:“客氣了哥們兒,以後有什麽事兒言語啊。”
他倆一人扔過來一盒“大前門”,高峰山這邊兒還擺手說不用,小平子和大宋就已經把煙盒揣了起來,這哥倆同樣也來了幾句肝膽相照的話。
兩撥兒人一走,小平子問了句:“山哥,這都誰啊,你認識啊?”
高峰山還糊塗著呢:“我哪兒知道是誰。”
仨人看著手裏的煙,放聲大笑。
小平子還在暢想他們這一群人的未來:“山哥咱今兒行啊,麵兒走得可以,要是以後見天兒有人給你上供‘大前門’,我們哥倆也算沒白跟著你。”
大宋也感慨:“你們說醬油三兒那樣的是不是就能天天有人上供了?”
高峰山歎了口氣:“甭說‘大前門’了,下館子喝酒都有人供著呢。咱啊,還是別想那麽遠了。”
小平子一拍大腿:“嘿,山哥想喝酒是不是?等著我買去!”
高峰山一愣:“你有錢啊?又偷你媽錢了吧?”
小平子有點兒不忿兒:“山哥,我是那種人嗎?再說我也得敢啊!我這錢是四班的‘眼鏡兒’上供的,前兩天他跟我說想跟咱一起玩兒。”
高峰山直接給了小平子後腦勺一下:“以後缺心眼的事兒少幹,你還收上保護費了。”
大宋也不忘了數落上小平子兩句,仨人剛推上自行車要走,此時從冰窖口胡同遠遠地過來了小二十個人,高峰山打眼兒一瞧,這幾位也絕對不是善茬兒。大宋眼尖,瞅見幾個眼熟的:“喲,地安門的這幫人怎麽來咱這兒了?”
高峰山也有些緊張:“認識?”
大宋搖頭:“說不上話。”
小平子不以為然:“這是又要茬架啊,咱再過去走走麵兒?”
高峰山和大宋一言不發地盯著對麵兒,小平子覺得好像自己說的這話有點兒多餘了。
等這群人越來越近,高峰山驚訝地發現,走在人群最後麵的竟然是土司令霍寶林!高峰山想都沒想就喊了一個字兒:“跑!”
仨人蹬上自行車,瘋狂地從冰窖口胡同的另一頭兒跑了出去,他們身後這小二十個人也不是吃素的,一大幫人也飛速地追了上去。這群人顯然就是奔著高峰山他們來的,霍寶林這回動了真格的,竟然從外校叫來了人,並且這次可不是約定好的茬架,而是實實在在的偷襲!
一群人從胡同穿到大街,再從大街拐進小巷,來了場追逐大戲。北京城很多街道和胡同都是相通的,三個人無論如何也跑不過二十個人,這群人四麵八方地把他們包抄到禮拜寺街附近的一個死胡同。大宋臭罵道:“小平子你丫怎麽帶的路?”
眼看著對麵的人也衝進了死胡同,高峰山大喊:“趕緊下車,把車立牆邊兒!”
仨人把車立在牆邊兒,大宋和小平子踩在自行車上,高峰山先讓倆人翻過兩米多高的牆頭,等這倆兄弟過去之後,高峰山自己就走不了了。黑壓壓的一群人已經圍到了自己的身前,高峰山下意識地拿出彈簧鎖,或許這已經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盡管也起不了什麽作用。
霍寶林瞪著眼走到了高峰山的麵前:“孫子,你跑啊,接茬兒跑啊!”
高峰山瞪著霍寶林:“土司令,行啊你,勾結外人兒來德外暗算我是吧!”
霍寶林不屑地一笑:“你死到臨頭了,嘴還挺硬。”
霍寶林還想再說點兒什麽,旁邊兒的一個黑大個兒攔住了他:“林子,跟丫廢什麽話,上次打你的就是他吧?”
霍寶林點點頭。
此時高峰山已經把彈簧鎖攥瓷實了,他硬著頭皮問了句:“你哪兒的啊?”
隻看黑大個兒抄起手裏的板兒磚說:“你他媽管我哪兒的呢?”然後一磚頭拍在了高峰山腦袋上,高峰山奮力地給了他一鎖,可這一下似乎也無濟於事。一個瞬間,更多的板兒磚飛過來,高峰山應聲倒地,在倒地的一刹那,他最後的意識就是拚命護住了自己的腦袋。
地安門的這群孩子下手也黑,根本不考慮動手的後果。按理說,茬架時有人倒地上,大家夥兒來個圈兒踢也就得了,可這幫孩子不是,這幫孩子依舊拿著板兒磚一通亂拍。
霍寶林本以為他們隻是隨便嚇唬嚇唬高峰山,誰想到這幾位真下死手,眼看事兒要鬧大,他趕緊攔著哥兒幾個:“行了兄弟,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為首的黑大個兒不屑地說了句:“林子,瞅你丫那樣,以後有事兒別找我們了啊!”
霍寶林都快作揖了:“這回我謝謝哥兒幾個了,咱的情後補吧,再打事兒就真大了。”
其他人也紛紛對霍寶林甩片兒湯話表示不滿,一群人騎上自行車吹著口哨走了。
看著高峰山倒在地上,霍寶林趕緊蹲下給他扶起來:“山子你怎麽樣了?沒事兒吧?”
也就是歲數還年輕,高峰山隻覺得腦袋上有點兒疼,倒是還沒有腦震**的感覺。看到霍寶林這會兒裝好人了,高峰山氣兒不打一處來,抄起彈簧鎖衝著霍寶林“啪啪”就是兩下:“土司令,今兒我他媽弄死你!”
霍寶林趕緊起身兒推上自行車就跑:“行行,我看你沒事兒就行,回頭咱再打啊!”
高峰山想去追他,可身子還是有點兒虛,他勉強站起身來,把衣服脫下來擦了擦臉,決定先回去找小平子和大宋。高峰山把他倆的自行車推到一個角落,自己蹬著車出了死胡同,繞了個彎兒來到高牆後麵。
一到高牆後麵,高峰山也不管自己身上的傷,“撲哧”一聲就樂出來了。這二位兄弟躺在牆底下,捂著腿,身體蜷縮成一團。哥兒倆也是缺心眼兒,按理說你翻過牆頭,拿手扒著牆邊兒,腳先下去之後,身子離地麵也就半米高,跳下去也沒事兒。可這哥兒倆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嚇傻了,高峰山把他倆舉上去之後,大宋直接就跳下去了,牆頭離地兩米多,腿不折都新鮮。
小平子聽見大宋“哎喲”一聲,自己玩兒了個模仿秀,同樣也傻不愣登地跳了下去。小平子忍著疼,問了句:“山哥,你怎麽這樣兒了?咱要不要去醫院啊?”
高峰山捂著肚子依舊笑個沒完,大宋哭喪著臉兒說:“山哥肯定沒事兒,要不山哥你先送我倆去醫院吧。”
高峰山找了一輛板兒車,給哥倆拉到了醫院,他倆都被打上了石膏,傷筋動骨是不是一百天不好說,反正最近一個月是下不了床了。高峰山自己的腦袋破了幾個大口子,不過還不到縫針的地步,醫生給包紮了一下就回去了。這次雖說是高峰山輸了,可並不丟人也不跌麵兒,反而所有人都覺得是霍寶林勝之不武。
勾搭外麵的人來偷襲的行為,絕對不算英雄好漢。不少人也是輪著番兒地來哥仨的家中探望,大家紛紛表示這事兒不能算完,得找出地安門那幫人。高峰山還是攔住了大家夥兒,說這事跟人家那撥兒人沒關係。如果有人叫咱上別的地兒茬架,咱肯定也去,但出了事兒的話,請找本主算賬。
人是霍寶林叫來的,那就隻能找他算賬。可現如今想找霍寶林可找不到嘍,太多的人都想找霍寶林了。小平子去醫院的晚上,小平子他媽就奔霍家去了,平子媽在德外這一片兒可是出了名兒的坐地炮。寶林媽橫吧?瘋吧?見著平子媽那都不敢言語。平子媽堵著霍家的門兒溜溜罵了半宿,不管道歉、賠錢還是買東西都不好使,她就是要罵,什麽時候罵過癮了,什麽時候算完。
到了後半夜,平子媽終於罵累了回家。霍寶林一家子連夜就奔姥姥家去了,至少十天半個月是不敢回來了。一家子因為霍寶林的行為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霍寶林也知道,自己在德外這片兒可能暫時混不下去了,就算其他人不動手,一人一口吐沫啐他也夠他受的。
學校裏沒了土司令,每天放學後高峰山也去大宋和小平子家坐會兒。甭看平子媽潑辣,她還挺喜歡高峰山的,覺得這孩子有股子仗義勁兒,自己兒子跟他混沒毛病。
雖說這種不用上學,在家還有吃有喝的小日子挺滋潤,可半大小子最怕的就是這種閑的沒事兒幹的日子。一個月的光景,小平子和大宋的腿也好差不多了,哥仨很快又湊到了一起,憋了這麽長時間,一肚子的邪火兒沒地兒發,高峰山覺得他們應該幹點兒有意思的事兒,而最有意思的事兒就是拍婆子。
從電報大樓到六部口,包括西單商場附近,來這裏的都是正經人家的閨女,人家就是為了買東西而已,所以拍婆子也是一件既驚險又刺激的事兒,無非就是跟人家聊聊天,問問人家在哪兒上學,僅此而已。
在拍婆子這件事兒上,小平子太嬉皮笑臉,說難聽了叫沒皮沒臉,人家姑娘一看他就不像好人。高峰山嘴不靈,小平子老教育他說:“山哥,你是還想等著姑娘主動跟你說話嗎?”
大宋和他倆就不一樣了,大宋長得就精神,見到姑娘說起話來也是文縐縐的。姑娘見到這樣兒的,也自然願意聊。
這天下午,哥仨來到西單,這裏已經有不少人在街上拍婆子了。瞅見西城這片兒麵熟的,大家也都打個招呼,但是瞅見麵生的,這哥仨就不幹了。電報大樓門口,有四個小子也在那兒物色姑娘,這幾位嬉皮笑臉地衝人家吹著口哨兒,姑娘都是一臉愛答不理的模樣。
大宋講話:“這是最低級的拍婆子,喜歡人家你上去說話啊,光飛個流氓哨算怎麽回事兒?”
大宋話音剛落,高峰山低聲說道:“走,咱們上去。”
小平子還以為要上去拍婆子呢,結果高峰山奔著這四個年輕人就走了過去。那四個人也意識到了高峰山等人不懷好意,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緊張的神情。
高峰山走到四個人麵前,露出了彈簧鎖:“你們幾個哪兒的啊?”
為首的青年緊張地回了句:“你哪兒的啊?”
高峰山說:“我就德外的,你們呢?”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我們永定門的。”
高峰山一笑,學著醬油三兒身邊那個人的口吻,教育了一下這幾位:“南邊兒的啊,跨過地界兒了吧。以後別老來我們這兒拍婆子了,這樣不好。”。
四個人一聽,也自知理虧,跨過長安街來北城折騰,自己沒什麽好果子吃。幾個人點了點頭,騎上自行車顛兒了。轟走了一撥兒人,高峰山覺得還挺帶勁,一連又轟走了幾撥兒看著不像是北城的人。
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西單這地界兒住家兒並不多,所以這一片兒也沒太多的流氓。這邊兒的秩序是每一個北城孩子自發維持的,我們自己在這兒怎麽拍婆子或茬架都沒事兒,可南城的人不能來這兒,同樣我們北城的也不會閑著沒事兒跑南城去折騰。
費了半天勁,折騰了倆鍾頭,大宋不幹了:“山哥,咱今兒幹嗎來了?巡邏來了?別光顧著轟流氓了!”
高峰山一聽,覺得也有道理,一下午跟這兒轟流氓不是閑的嘛,不過好在剛才也算是把心裏最近的邪火兒給出了,等溜達到西單商場的時候,咱還是正經拍婆子吧。
西單商場的大門口是很多姑娘的必經之地,小平子很快就走向門口的幾個姐姐,問她們東西沉不沉,用不用他幫著拎?每一個被他問到的姑娘都緊緊抱著手裏的東西,生怕被小平子搶走。
大宋這邊兒的戰況就要好多了,三個姑娘被逗得哈哈直樂,恨不得搶著要跟他說話。
再看高峰山這邊兒,他還是一個人默默地抽著煙,雖然眼前也有幾位看著不錯的姑娘出來進去,可他還真沒有上前說話的勇氣。要說以前自己也拍過婆子,但好多次都是給人家姑娘叫住了之後,姑娘反問他:“你說不說話?不說話我走了啊!”
這一次高峰山依舊是如此,決定過過眼癮得了。就這麽看著看著,嘿,高峰山還真看上一個特別像樣兒的姑娘。姑娘有個一米七的個頭兒,看歲數應該也和自己差不多,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條兒有身條兒。這是他拍婆子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麽動心的姑娘。高峰山下定決心,這次高低也得上去了,要不然以後那哥倆指不定怎麽笑話自己呢。
結果高峰山剛往前邁了兩步,就看見姑娘被人截和了。四個人圍在這姑娘麵前,為首的這位身高可能也就一米六,看樣貌得三十歲左右。這位大哥嬉皮笑臉地伸手要跟姑娘握個手,姑娘二話不說掄圓了給這位來了一耳光,“啪”的一聲,周圍一片哄笑,口哨聲兒四起。這就算是拍婆子失敗了,那位挨打的也沒敢還手,真給人弄急了報了警,那可就完蛋了。
高峰山把小平子和大宋叫了回來,那三位姑娘對大宋還有點兒依依不舍。哥倆也看見了剛才的一幕,大宋問:“怎麽茬兒,山哥?”
高峰山反問他:“這孫子眼熟啊,認識嗎?”
三人看了半天,小平子說:“哦!我知道了!‘小老頭兒’,德內的,歲數跟咱差不多,就是長得著急。”
再看小老頭兒這邊兒,幾個人還挺不甘心,一直商量著要不要跟上去。街上好多人都看見了剛才的這一幕,一路上有好幾撥兒人要攔她,姑娘一言不發地繞開這群吹口哨的流氓,但這更引起了他們的好勝心,琢磨著誰能把這位潑辣的姑娘拍到手,那他絕對是今天最大的贏家。
看著姑娘的背影,高峰山做了一個決定:跟上去!
仨人推上自行車,高峰山把彈簧鎖拎在手裏,一路在姑娘後麵跟著。其他人再一看姑娘身後有這麽三位拎彈簧鎖的,自然而然也就散開了。畢竟大家是來拍婆子的,您喜歡您得著,我們犯不著跟您找茬唄兒。
哥仨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姑娘的身上,殊不知在他們跟上姑娘的同時,小老頭兒這邊兒也有點兒不忿兒。還是那句話,大家夥兒都是閑的,但凡有點正事兒的,誰跑大街上溜達去?
姑娘走到公交車站的時候兒,哥仨也停住了腳步。高峰山也有點兒不知所措了,他小聲兒問哥倆:“這該怎麽辦?”
大宋推了高峰山一把:“上去啊。”
高峰山一狠心,把彈簧鎖往腰裏一別,自行車交給小平子。等公交車一來,姑娘一上車,高峰山硬著頭皮就跟著上了車。大宋騎上自行車就追,留下小平子一人在那兒罵街:“嘿!這活兒怎麽又變成我的了?”
小平子隻好一邊兒騎著自己的車,一邊兒再推著高峰山的車,緊緊跟在後麵兒追著。
在這個並不太炎熱的季節裏,高峰山在車上緊張得滿頭大汗。他始終不敢直接看這位漂亮姑娘,隻好用餘光偷偷瞄上幾眼。車開到新街口的時候忽然一個急刹車,高峰山一扭臉,跟姑娘來了個四目相對。他徹底傻了,趕緊把臉又扭了回去,等他再次悄悄地扭過來時,發現姑娘還在盯著他。
車一直開到了積水潭,姑娘到站下車,高峰山迅速地跟上去,結果這位姑娘竟然沒走,就在前麵等著他。沒等高峰山開口,姑娘先開口說:“行了,謝謝你,不用送我了,我到家了。”
高峰山想來想去,就說了一句:“哦。”
這回姑娘笑了:“我見過你,你是德外的吧?”
高峰山趕緊點頭:“是啊,你見過我?”
姑娘猶豫了一會兒:“你……是不是經常在這一片兒晃悠,老跟他們打架,對吧?”
高峰山趕緊解釋:“不是不是,我跟他們不一樣。”
姑娘反問道:“不一樣?你跟他們有什麽不一樣?”說著,她看了看高峰山腰裏別的彈簧鎖。
高峰山趕緊拿衣服把鎖擋上:“就是,我跟他們……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真不是流氓。”
姑娘又笑了:“行,我知道了,謝謝你啊,我走啦。”
在姑娘轉身的一刹那,高峰山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句:“能知道你叫什麽嗎?”
姑娘回頭說了句:“叫我萍萍吧。”
這次,高峰山終於開心地笑了。
眼看著姑娘走遠了,高峰山一回頭,看見大宋和小平子趴在自行車上喘著粗氣。倆人是追了一路的公共汽車啊,雖然累得直不起腰,可見到山哥這輩子第一次拍婆子成功,倆人還是給高峰山豎了個大拇指。
仨人騎著車往德外走,哥倆一直想讓高峰山說說在車上都幹嗎了,小平子還在那兒不停地問:“摸手了嗎?摸手了嗎?”
高峰山一直嘿嘿地笑著,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笑著笑著,高峰山就感覺有點兒不對了,原來是後頭有人跟著呢。他悄沒聲兒地一回頭,發現竟然是小老頭兒。高峰山小聲兒跟哥倆嘀咕了幾句之後,仨人加快腳步就往德外騎,到了冰窖口胡同,仨人進了胡同就吹了幾聲口哨兒。他們這是在告訴周圍老街坊們,有外人要茬架,諸位雖不用動手,可還是請您出來站個場兒。
小老頭兒把車騎進冰窖口的一刹那,心裏也有點兒後悔,畢竟這不是德內,跑人家地盤兒來還是自己吃虧,但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要是回頭的話那就太跌份兒了。麵前三個年輕人離自己有個十來米,正不懷好意地拿著彈簧鎖看著他,周圍的街坊鄰居也都對自己投來了充滿敵意的目光。
到了自己的主場,小平子喊了一嗓子:“小老頭兒,你一路跟著我們是幾個意思啊?”
小老頭兒還有點兒不屑:“小老頭兒這名號也是你叫的?你們幾個小崽子要翻天啊?”
高峰山問了句:“你就直說吧,想怎麽著?是自己現在道個歉滾回去?還是我打你一頓你再滾?”
小老頭兒底氣還挺足:“孫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大宋罵了句:“你不就是小老頭兒嗎?你丫還能是誰?”
“我他媽是醬油三兒的兄弟!”小老頭兒這一嗓子,足夠震住德外這一片兒的人了,大家都很驚訝,他怎麽成了醬油三兒的兄弟了?
高峰山沒被嚇著:“你少拿醬油三兒的名號跟這兒嚇唬人,醬油三兒能有你這麽鼠昧的兄弟?”
一邊兒說著,高峰山一邊兒就衝著小老頭兒過去了,一看山哥都動換了,小平子和大宋也沒傻站著,拎著彈簧鎖就上了。
小老頭兒的幾個兄弟有點兒嚇傻了,小老頭兒也蒙了:“你動我一個試試,回頭三哥……啊!”
沒等小老頭兒說完呢,高峰山的拳頭就落下來了,結果小老頭兒的嘴裏還喊著醬油三兒的名號,他越喊,高峰山打得就越狠。再看旁邊兒那幾位,也是一水兒地在地上打著滾兒。
打著打著,就聽邊兒上有人大喊一聲兒:“別打了!”
高峰山還騎在小老頭兒的身上呢,突然出現兩隻手把他推倒在地。哥仨一看,來人竟然是霍寶林!
小老頭兒趁著這節骨眼兒,一下子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兒叫罵著,一邊兒帶著幾個兄弟推上車就跑。等這幾個人一跑,哥仨瞬間給霍寶林圍上了,霍寶林直接一抱頭蹲在了地上:“你們想打就打吧。”
瞅見霍寶林這樣兒,高峰山也懶得打了,一腳給霍寶林踹倒在地:“你管他幹嗎?”
霍寶林坐在地上說:“山子,聽我一句,別惹他,他真是醬油三兒的小弟,丫沒騙你!”
這話一說完,大家夥兒都傻了,周圍的鄰居也都傻了。高峰山一看霍寶林這態度不像是假的,霍寶林又說:“山子,上次的事兒真是我對不住你,也沒想到鬧那麽大,你現在想報仇就打我吧。但是醬油三兒咱真惹不起啊,我是怕你給小老頭兒打壞了吃大虧。”
事已至此,還能怎麽辦呢?高峰山撣撣身上的土:“算了,都先回家吧。”
霍寶林也從地上爬起來:“山子,你放心,這次我肯定站你這邊兒,醬油三兒要是找麻煩,你隨時喊我!”
高峰山看得出來,霍寶林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可他此時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隻是淡淡地對霍寶林說了句:“走吧,別連累你。”
霍寶林走了,高峰山默默點上了一根煙。小平子和大宋倆人也傻了,蹲在一邊兒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茬架贏了本來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兒,可誰知道最後的結果卻是捅了天大的婁子。沉默了許久之後,高峰山對著哥倆說了句:“這幾天你倆別去上學了,出去躲幾天吧,等事兒完了再回來。”
大宋緊張地問:“那山哥你呢?我們倆顛兒了,你一個人扛算怎麽回事兒啊?”
小平子也接著說:“對啊山哥,事兒是一起惹的,我們倆撇下你也太不是人了。”
此時的高峰山覺得這哥倆還真有點兒仗義的勁兒,可事到臨頭了,光有仗義勁兒又有什麽用呢?仨人綁一塊兒,那也不是醬油三兒的個兒啊。高峰山擺擺手:“得了,回吧,當我是大哥就聽我一句,多了也不說了。”
哥倆也看出來山哥今兒真是心累了,仨人垂頭喪氣地奔家走,一路上再也無話。高峰山回到家,一頭就倒在**,拿被子蒙起臉,任由大哥和三弟怎麽叫,他也不想從**起來了。這天傍晚天氣很悶,高峰山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著一樣難受,這種滋味兒既像恐懼也像委屈。
高峰山帶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早早地睡著了。此時在德勝門城樓子的另一側,德勝門內的醬油三兒家裏,小老頭兒正在添油加醋地和醬油三兒說著自己挨打的經曆。一群半大小子圍在醬油三兒的身旁,有人聽完不屑地笑了:“小老頭兒你丫越混越抽抽兒啊,能讓幾個崽子給你辦了。”
“現在這崽兒夠生的啊,都提咱三哥的名號了,他們還敢動咱的人?”說這話的人就是典型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非得給事兒挑起來,他才算是滿意。
醬油三兒也笑了:“多大個事兒啊,回頭哪天馬崽兒跟蠅子路過德外的時候尋摸尋摸,看看這幾個孩子住哪兒,得空兒咱瞅一眼去。”
這話說得相當妙!要不人家醬油三兒能當大哥呢,那些挑事兒的還是隻能當狗腿子。醬油三兒話裏有兩重意思,不僅強調了他自己的身份,還給小老頭兒吃了顆定心丸。當然,小老頭兒聽完這話對三哥是千恩萬謝的。
醬油三兒也沒什麽大事兒可幹,每天閑的五脊六獸的,隻有茬架才是他最正經的事兒。等到大家夥兒散了之後,他讓馬崽兒和蠅子騎上車去德外訪訪。
德勝門這地界兒說大也不大,幾條胡同穿過去,一問就知道今兒哪兒有茬唄兒了。馬崽兒和蠅子很快打探到了消息,高峰山等人在德外確實有點兒小名氣,但要論起實力,肯定不如醬油三兒這邊兒。醬油三兒派出兩個兄弟,用了自己的名號,就讓德外一帶的孩子把高峰山的具體住址都給禿嚕出來了。看來自己還沒算過氣,想到這兒,醬油三兒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轉過天來,是一個碧空萬裏的好天氣,一大清早就刮起了小涼風兒。胡同裏的老街坊們都在打著招呼,似乎每個人的心情都挺不錯。睡過一覺之後,高峰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也琢磨著或許醬油三兒壓根兒就懶得管這種事兒,每天在德勝門地區茬架的多了去了,有不少都提醬油三兒的,他還能挨個兒都管啊?
高峰山點上了一根兒煙,蹲門口陷入了沉思。
去上學?還是不去上學?上學吧,沒什麽意思,而且沒準兒有被醬油三兒堵在學校門口的風險。不去上學吧,跟家待著更沒意思。胡同裏都是老頭老太太,總不能跟他們玩一天吧?一根兒煙沒抽完的工夫,胡同裏的大人和孩子們都已經走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跟高峰山一樣閑。
眼看著胡同裏沒什麽人了,這時從胡同東頭兒有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正往這邊兒飛奔過來,高峰山不禁心頭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霍寶林蹬著車就差給鏈條蹬出火星子來,“吱”的一聲把車停在高峰山家門口,說道:“山子,麻利兒撤,我一直挨城樓那兒給你盯著呢,醬油三兒真帶人來了!”
話剛說完,胡同裏剩下的人全把院門關緊了。高峰山也傻了,他沒想到醬油三兒能這麽快就找過來,他下意識地問了句:“是奔我來的嗎?”
霍寶林無奈了:“那還能是奔我來的啊?咱趕緊顛兒吧。”
高峰山真愣了:“顛兒?上哪兒去啊?”
霍寶林都快急了:“那不顛兒等什麽呢?你要跟丫決一死戰啊?”
倆人猶豫的工夫,就聽胡同兩頭傳來騎自行車的聲音。一群人從胡同兩頭圍了進來,騎在最前麵的就是大宋和小平子,這不用說了,是讓人家攆的,這些人都是老手了,直接給他們幾個堵到一起,也省得挨個兒逮。
大宋和小平子停下車,高峰山這心裏也就徹底放開了,不行就幹吧。
高峰山回了屋,隨手拿了把菜刀就出來了,這裉節兒上也沒工夫再去選什麽武器。胡同西邊兒是馬崽兒和蠅子帶著六七個人,胡同東邊兒是醬油三兒和小老頭兒帶著四五個人,把他們四個人堵在了中間兒。
醬油三兒看見高峰山手裏的菜刀,“撲哧”一聲笑了:“早上起來家裏包餃子啊?”
四個人誰也沒說話,豆大的汗珠從四個人的腦袋上流了下來。
醬油三兒從自行車上下來,來到幾個人麵前打量了一番:“小老頭兒,就他們四個唄?”
小老頭兒趕緊攔了一下:“三哥,不是,就他們仨,這兄弟昨兒算是把我救了。”
小老頭兒一指霍寶林,醬油三兒也衝霍寶林點了點頭:“行,兄弟多謝了,站我們這邊兒來吧,以後跟著我玩兒。”
這一句話可不得了,在當年的流氓圈兒裏,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兒。
高峰山看向了霍寶林,霍寶林這會兒也有點兒哆嗦,可令高峰山沒想到的是,霍寶林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醬油三兒也有點兒不解:“怎麽茬兒兄弟?沒聽明白我的話?”
霍寶林想了半天才張口:“三哥,他們幾個也是我兄弟,昨天可能是鬧了點兒誤會,您看能不能給個麵兒……”
沒等霍寶林說完,醬油三兒“啪”的一聲就給了他一耳光:“小崽子,給你臉了是不是?你誰啊你,跟我這兒要麵子。”
這一下兒足以見得醬油三兒確實是打架的老手了,隨隨便便一個嘴巴子就能給一個半大小子抽得沒有還手之力。高峰山趕緊擋在霍寶林麵前:“三哥,有什麽事兒衝我來,事兒都是我惹的,別為難我兄弟。”
醬油三兒又看了看高峰山手裏的菜刀,隨口說了句:“你們丫都要瘋吧?”
“唰”的一下,醬油三兒直接掏出了一把鋥光瓦亮的三棱刮刀:“玩兒刀是吧?來!咱倆玩兒玩兒!”
高峰山都嚇傻了,醬油三兒拿的是三棱刮刀,而自己手裏拿的是菜刀。三棱刮刀這東西雖說當年大家手裏都有,可誰敢真使啊?眼看高峰山沒動換,醬油三兒一把薅住高峰山的脖領子:“小子,你連我的人都敢動,今兒你三哥我給你放放血,讓你長長記性!”說著,醬油三兒手裏的三棱刮刀就要奔著高峰山的身上捅。
就在電光石火之間,高峰山隻聽身後房頂上傳來一聲大吼:“都幹嗎呢?!”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去,隻見房頂上站著一個一米九幾的大漢,正在把手裏風箏的線捆在一棵樹上。所有人愣是沒敢吱聲,就連醬油三兒都放開了高峰山。大漢把線捆好,從兩米多高的房頂上縱身一躍,直接跳到地麵上,站在他們麵前。
高峰山說了句:“鐵柱叔。”
這個名叫鐵柱的漢子拿手一拽,高峰山直接被拽到他身後。醬油三兒抬頭看著麵前這個一米九幾的漢子,連一句話都沒敢說,可醬油三兒的小弟不幹了,馬崽兒喊了句:“你丫誰啊你,跑這兒擋橫兒來?”
醬油三兒趕緊回頭示意馬崽兒閉嘴,轉過頭來又趕緊安撫:“鐵柱哥,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鐵柱看了他一眼:“你管我叫什麽?”
醬油三兒學著高峰山的樣子叫道:“鐵柱叔。”
鐵柱一手薅住了醬油三兒的脖領子,愣是把他拎了起來:“三兒,你丫要瘋啊?大清早的茬架堵人家門?誰教你的這是?”
醬油三兒趕緊認錯:“鐵柱叔我錯了,我是昨兒一生氣就把規矩忘了,今兒我認栽。”
看到醬油三兒認栽了,鐵柱叔緊接著又是一句:“告訴你們幾個啊,山子是我侄子,甭說家門口了,就算在德外,你們敢動他一下兒試試?”
醬油三兒心有一百個不樂意,可是在鐵柱叔麵前,醬油三兒還是低下了頭。
高峰山萬萬沒想到,憑著鐵柱叔的三言兩語,這一場架愣是就這麽結束了。醬油三兒走的時候看都沒看高峰山一眼,或許他也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太丟人了。
茬架,都是要在外麵約,直接堵人家門口本身就是大忌。醬油三兒犯了大忌後還輸了,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醬油三兒帶著一幫人走遠了,高峰山不好意思地走到鐵柱叔麵前:“鐵柱叔,謝謝您了。”
鐵柱叔胡嚕一把高峰山的腦袋:“你們幾個臭小子,怎麽惹著他了,以後少幹點兒這缺心眼兒的事兒啊,麻利兒都上學去吧。”
幾個人“哎”了一聲,騎上自行車就顛兒了,鐵柱叔在後麵還喊呢:“嘿!上學不拿書包啊?”
高峰山坐在霍寶林的車後座上,霍寶林一直不停地問:“山子,今兒你這個鐵柱叔什麽來頭啊?”
高峰山沒好氣兒地說:“孫子,我可沒原諒你呢啊。”
霍寶林蹬著車還有點兒委屈:“嘿,我今兒溜溜兒地在德勝門給你盯梢倆小時,醬油三兒讓我叛變我都沒叛變,你要是還覺得不過癮,那你打我一頓吧。”
說著,霍寶林一捏手刹,停下車來就讓高峰山打,高峰山推了霍寶林一下兒:“麻利兒趕緊走,今兒爺心情好,不打你,改天再說。”
通過鐵柱叔的幫助,看似是贏了一場和醬油三兒的茬架。可高峰山等人心裏還是有數兒,沒有就此機會繞世界宣揚去,要是真敗壞了醬油三兒的名聲,自己也沒有什麽好果子吃。後來幾天,哥兒幾個每天也沒太嘚瑟,德內的地界兒去得也少了,醬油三兒和他的小弟們也遵守諾言,沒再來德外找高峰山的麻煩。
雖然這事兒自己沒捅出去,但最後是醬油三兒自己給捅出去了。在北城的頑主圈兒裏,醬油三兒放下了一句話:“要和劉鐵柱真刀真槍地幹一場!”他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失去的麵子,必須要重新找回來。
高峰山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第一時間告訴了鐵柱叔。鐵柱叔聽了卻哈哈大笑,待他笑夠了,又胡嚕了一把高峰山的腦袋:“行!小子,沒白疼你,知道心疼你叔啦?放心吧,沒事兒。”
看著鐵柱叔自信的樣子,高峰山覺得可能鐵柱叔真是有兩把刷子。
一時間,小一輩的人都在打聽著劉鐵柱到底是個什麽樣兒的人,就連高峰山也問了問自己的母親,但誰也沒能說出一個所以然來,隻知道劉鐵柱比小混蛋玩兒得還早,玩兒得還好!劉鐵柱跟小混蛋唯一不同的是,他收山的時間早,以至於現在可以在家很愜意地過著屬於北京胡同的生活。
北京城從古至今都是個神秘的地方,你永遠不會知道住在你隔壁的到底是龍還是虎。有的人雖然隱去了自己真實的姓名或綽號,但有朝一日一提起來,那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隻不過人家平日的生活與其他人是一樣的,對於自己家庭的背景和身份都是隻字不提。
此時的北城頑主圈炸鍋了,每一個歲數大點兒的頑主、老炮兒都不幹了,他們都知道劉鐵柱是什麽人,於是整個北城頑主圈兒也放下了話:“如果醬油三兒敢惹劉鐵柱,整個兒北城集體向你開戰!”
這回醬油三兒也傻了,他也沒有想到,這個江湖上隻有傳說的中年男人居然有這麽大本事!
醬油三兒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為很多歲數大的頑主、老炮兒都已經收山了,如果這些人重出江湖,那絕對不是醬油三兒能對付得了的。醬油三兒不敢跟北城頑主圈兒集體開戰,如果到時候南城的那些頑主趁此機會踏過來,那自己必定會成為北城曆史上的恥辱。
他唯一能做的,就隻有讓自己的勢力更強大,名聲更響亮。醬油三兒可以不跟劉鐵柱較勁,可以不跟北城頑主開戰,但他要讓自己有朝一日比他們更厲害。
經過醬油三兒的這件事,高峰山和霍寶林也就和好了,倆人覺得再這麽打下去實在有點兒無聊。雖然有時候霍寶林還是忍不住想欺負欺負同學,但高峰山也不太慣著他,每次都得臭罵他兩句:“你沒事兒老欺負咱學校的同學幹嗎?”
霍寶林頓時倆眼放光:“那走,你陪我一塊兒,咱欺負別的學校的孩子去。”
高峰山永遠都是一擺手:“拉倒吧,我還有正事兒呢。”
高峰山有什麽正事兒呢?每天放了學,都是高峰山在前麵騎著自行車,霍寶林帶著大宋和小平子,跟保鏢似的陪著高峰山在積水潭一帶轉悠。
高峰山想要再見到萍萍一麵,可他也不知道萍萍到底住在哪裏。至於見到她能做什麽,高峰山也不清楚,總之就是想看到她的樣子,哪怕遠遠看著她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兒。可希望越大,失望就會越大,萍萍是一次沒見著,街道居委會的小腳偵緝隊見天兒都能瞅見,於是他們聽到最多的就是:“一幫小崽子下了學不回家,老來積水潭瞎晃悠什麽?”
霍寶林他們還是要臉麵的,守在旁邊勸:“大哥,求你了,咱走吧,見天兒讓老太太罵好聽啊?”
高峰山卻不以為然:“誰讓你們跟著我了?你們不會上別地兒玩兒去?”
這哥兒幾個都是一個態度:“沒有你多沒勁,咱得一塊兒玩兒啊。”
高峰山他們屬於兜兒裏不太寬裕的類型,霍寶林為了加入這個小集體,一旦兜裏有點兒錢,就和大家騎著車奔向鼓樓的馬凱餐廳。
在這個生活水平稍微好了一點兒的時候,下館子的人也是越來越多了。隻不過去馬凱餐廳的大多數都是這一片兒有頭有臉兒的混子,歲數大點兒的自然不用說,像高峰山這個年紀的,到了馬凱餐廳免不了會有人過來盤道,你要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後麵兒的話必然就是:“誰讓你丫來這兒了?”
高峰山有時候還真佩服霍寶林這盤道的水平,一提這片兒的誰誰誰,他還真能說上來。人家一看,這哥兒幾個行,保不齊還往這桌兒送上兩瓶啤酒,繼而就要說上一些肝膽相照的話了。歲數大點兒的頑主在一旁微笑地看著,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高峰山偶爾也能在馬凱餐廳見到醬油三兒,醬油三兒也懶得搭理他們,畢竟這幾個小孩兒後來也沒敗壞自己的名聲,每次見了麵還算能點個頭。醬油三兒一般都是和那些歲數大點兒的頑主坐在一桌大吃大喝,歲數小的混混都在那兒眼饞看著。
這種生活狀態是高峰山最滿意的,也是當時很多孩子的生活狀態。自己能隔三岔五地去趟馬凱餐廳,走在德內和德外都有熟臉兒的人打個招呼,這已經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了。高峰山滿足現在的生活,醬油三兒可不滿足,醬油三兒要讓自己的名聲比現在更響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