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高峰山16歲,醬油三兒18歲,後者做出了兩件讓高峰山以及當時頑主圈兒都十分震驚的事情。醬油三兒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兩把槍,在高峰山等人剛剛把彈簧鎖升級到三棱刮刀之時,醬油三兒出門上街已經開始別著槍了。醬油三兒認為,要是想讓整個兒北城的頑主圈兒信服的話,那就先得讓家門口的人都服了。
那是一個寧靜的下午,還是在馬凱餐廳,醬油三兒帶著馬崽兒和蠅子吃完飯出來,也不知道腦袋裏哪根兒筋沒搭對,隨手就把槍掏了出來,遞給蠅子:“蠅子,你不是一直想玩兒槍嗎?來幾下兒?”
蠅子有點兒猶豫:“三哥,咱跟這兒玩兒啊?”
醬油三兒不屑道:“玩兒你的,出了什麽事兒有我呢。”
蠅子接過槍:“那咱崩誰啊?”
醬油三兒差點兒沒氣背過去:“我讓你放兩下兒,你衝天放不行嗎,還要殺人啊?”
蠅子覺得也有道理,接過槍後鼓起勇氣衝天開了三下,開完槍後,蠅子傻了,或許是因為開槍這動靜兒實在太大了,蠅子趕緊把槍又遞給了醬油三兒。街上的人和馬凱餐廳裏麵吃飯的人也傻了,幾個歲數大點兒的頑主趕緊出來,看見醬油三兒拿著槍,走過去把槍塞回醬油三兒的懷裏:“三兒,你瘋啦?跟這兒開槍?趕緊走!”
醬油三兒嘻嘻哈哈道:“沒事兒哥哥,我就跟這兒瞎玩兒會兒,您吃您的吧,我顛兒了。”
醬油三兒大搖大擺地離去,一群歲數大的頑主都是心驚肉跳,沒人知道是蠅子開的槍,都以為是醬油三兒又給大家表演新節目呢,大家嘴裏忍不住念叨:“瘋了,這真是瘋了!”
高峰山和霍寶林聽完小平子打探回來的消息時也驚了,幾個人叼著煙沉默了好幾分鍾,高峰山才開口:“那醬油三兒人呢?沒給抓起來?”
小平子趕緊說道:“還真沒被抓起來,公安去他們家了,聽說人早顛兒了,他們幾個都奔延慶了。”
霍寶林差點兒被一口煙嗆著:“延慶?他們真不嫌遠。”
小平子繼續說:“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啊,這三槍開完了,北城不少大大小小的流氓都跑延慶去了,不知道是要投奔醬油三兒還是要幹什麽。”
霍寶林忍不住地咳嗽,高峰山狠狠地拍了他後背兩下:“孫子,你現在後悔當初沒跟他了吧?”
霍寶林咳嗽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利索話:“這種亡命徒我跟他幹嗎,哪天再給我崩嘍?”
事實證明,霍寶林沒有跟醬油三兒是對的。醬油三兒名聲大振之後,確實有不少頑主投奔了他,可這些投奔他的人沒幾個落得好下場。就在醬油三兒三槍威震馬凱餐廳後沒多久,醬油三兒幹了一件更搶眼的事兒,他學著座山雕在延慶給自己弄了個百雞宴,然而政府這回沒有再慣著醬油三兒了,在北城大批頑主折服於醬油三兒時,政府依法逮捕了醬油三兒,對他執行了槍決,就連對醬油三兒身邊兒的馬崽兒等人都沒有手軟。
京城的頑主圈兒又一次重新洗牌。霍寶林也問過高峰山:“咱要不要趁著現在跟德內那片兒多折騰折騰,反正醬油三兒也不在了,德內那片兒沒人管呢。”
這一次高峰山有點猶豫了,醬油三兒死了,想在德內這一片兒混出名氣倒不難,可混出名氣的結果呢?難道我們也要步醬油三兒的後塵?
高峰山想來想去,拒絕了霍寶林:“算了吧,咱們在德外這片兒不被欺負就得了。”
霍寶林問他:“怎麽著山子?現在啦?”
高峰山一瞪眼:“誰了?你看有人要招咱德外的人,我滅不滅丫挺的?但咱沒事兒也別主動出擊啊,咱得講究敵不動我不動!”
霍寶林一笑:“你丫就淨拽臭詞兒吧。”
醬油三兒有一個兄弟叫黑子,在醬油三兒被處決後,這人在北城崛起的速度也是非常驚人。爭勇鬥狠是年輕人最喜歡的事情,高峰山他們沒有去德內,可有的人卻想先來德外了。
牡丹園那片兒有個年輕人叫王小辮兒,手底下也有個二十多號兄弟。20世紀70年代末期的牡丹園還是一個城鄉接合部,吃喝玩兒樂的地方兒幾乎沒有。王小辮兒以前想帶著兄弟們四處拍婆子,可是當年醬油三兒的名聲還在,甭管德內德外的,誰敢去折騰?現在德內德外基本沒什麽狠角色,王小辮兒帶著兄弟們就奔德勝門來了。要說他也是不太懂規矩,你帶著三四個兄弟過來溜達一趟,沒人說你什麽,結果他一下帶了二十多個兄弟,一行人騎著車直奔德勝門城樓子。
當他們這幫人打德外過的時候,德外這邊兒的人就已經盯上他們了。此時高峰山和霍寶林還在學校裏頭呢,一聽說“外邊兒”的人奔德勝門了,倆人叫上大宋和小平子,又在學校裏吼了幾嗓子,湊了十來個人,騎上自行車就出了學校,出了學校一看,德外這片兒也碰上幾撥兒熟臉兒,大家夥兒在路上湊齊了就奔德勝門走。
到了德勝門,看見這兒已經圍了這麽多人,高峰山那心裏就更有底了,德勝門是自己的主場。雖說哥兒幾個出來得急,手裏都沒帶著三棱刮刀,不過有車上的彈簧鎖就能應付了。
這邊兒王小辮兒還抽著煙呢,就聽自己身後響起了自行車的聲音。
德勝門城樓下,德內的一大撥兒孩子也聞風而來了,這回王小辮兒傻眼了,他殊不知跑去遞葛的話,要麽去德內,要麽去德外,結果他來到了正中間,那兩撥兒人誰也不會慣著他。高峰山和霍寶林下了車走在前麵,德內的一幫人也下了車,兩撥兒人把這二十多口子外來的夾在了中間兒。
高峰山問了句:“你們哪兒的啊?上這兒嗎來了?”
王小辮兒也有點兒緊張:“哥兒幾個別誤會啊,我們牡丹園的。”
這話一出,後麵不少人都在甩片兒湯話:“牡丹園的你跑這兒嗎來了?”
高峰山示意讓大家安靜一下:“來,跟我說說,跑這兒來是幾個意思啊?”
王小辮兒說:“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認識認識,盤盤道,我叫王小辮兒,以後哥兒幾個到牡丹園那邊兒提我好使。”
“盤道你帶這麽多人來?”話音剛落,霍寶林上去就是一腳,直接給王小辮兒踹地上了。
大家心裏明鏡兒似的,他這不叫盤道,要不是今兒自己人瞬間湊齊了,他們要是遇上落單兒的,絕不是這態度。
德內德外兩邊兒加起來四十多人,教訓王小辮兒這二十多人就跟玩兒似的。不到半分鍾的工夫,王小辮兒就在地上打著滾兒,嘴裏還不停地喊:“大哥別打了,我錯了,以後我們真不來了。”
等人教訓完了,王小辮兒他們騎上自行車就跑,跑慢了的保不齊還得讓小平子在後頭踹上幾腳。
德內的人掏出煙給高峰山和霍寶林點上:“哥倆挺猛啊,尤其兄弟你那一腳,踹得真狠,練過吧?”
霍寶林說:“瞎玩兒過幾年跤。”
高峰山聽完差點兒沒樂出來,但麵兒上還得捧著霍寶林說:“不瞞你說兄弟,德外這片兒你打聽打聽去,我們土司令摔跤真有一號!”
大家嘻嘻哈哈地聊著剛才打架時使用的招數,其實哪有什麽招數啊,就是一通圈兒踢而已。笑著笑著,高峰山突然不笑了。他看著遠處一個係著火紅色圍巾的姑娘正跨在自行車上看著自己,高峰山眼淚都快下來了,這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萍萍嗎?
就在高峰山愣神的工夫,旁邊的人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口哨聲四起:“這蜜可太颯了啊!”
高峰山不由自主地朝萍萍走過去,萍萍看著叼著煙的高峰山,騎上車扭頭就走。高峰山趕緊把煙一扔,騎上車就去追,也不管後麵大家山呼海嘯般的起哄聲。
萍萍的車蹬得飛快,高峰山也在後麵緊追不舍。一直到了積水潭的地界兒,萍萍忽然停了車:“你別跟著我了,你再跟著我喊人了啊!”
高峰山又一次語塞了:“我……我就是……怕你誤會。”
萍萍瞪著眼睛認真地說:“我有什麽可誤會的?你就是一個流氓,你和那些人沒區別,你壓根兒就是那種人!”
高峰山也有點兒委屈:“我真的不是,我也不想這樣兒。”
沒等高峰山解釋,萍萍又說:“你們每天就是打架鬥毆,這一輩子能有什麽出息?換作你是女孩兒,你願意認識你這樣兒的人嗎?謝謝你上次送我,但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萍萍的幾句話讓高峰山啞口無言,他還想再說點兒什麽,可萍萍已經騎上車走了。高峰山看著萍萍的背影,無奈地推著車走了。回去的路上,高峰山一直默默地推著車走,萍萍的這些話如同晴天霹靂一般,這種打擊仿佛要比醬油三兒圍堵他的那次還要嚴重。
在這個情竇初開的年紀,由於自己的作風問題遭到了暗戀對象的鄙視,這種打擊是前所未有的。盡管在後來的生活中,高峰山再也沒有見過萍萍這個人,可他還是挺感激出現在自己的人生中的這個女孩兒,她使他懸崖勒馬,及時悔改。
有那麽一段兒時間,高峰山也沒有勇氣再去積水潭瞎溜達,而是托了很多關係去那一片兒打聽萍萍這個人。在這個找人還需要跑腿兒的年代,高峰山得到的消息也是五花八門。有人說這姑娘搬家了,也有人說她去當了兵,總之,再也沒有人見過這個女孩兒。
高峰山在家待著的這段兒時間裏,他幡然醒悟了,覺得每天這麽混日子著實沒什麽大出息。聽外頭一直在傳,公安局最近正在通緝黑子。高峰山一琢磨,看來自己在流氓的道路上不太能走遠,他決定走另外一條路,參加高考吧。
或許很多人都在夜不能寐的時候產生過種種鼓勵自己的幻想,發誓從明兒開始自己要如何如何,然而第二天一睜眼,就把昨晚的誓言忘了。可高峰山不是,他這次真的狠下心了。既然不能狠狠地當一把流氓,我狠狠地學習一把總行吧!
發完了誓,高峰山早早睡去。第二天清晨,高峰山起得比大哥還早,大哥還有點兒納悶兒:“起這麽早嗎去?茬架啊?”
高峰山有點兒無奈:“哥你別瞎扯,我上學去。”
大哥都不帶抬頭的:“上學校茬啊?”
“我跟你說不明白,我走了啊!”
高峰山蹬上自行車就奔學校,也沒去找大宋和小平子,估計這倆中午能起床就不錯。
那時候每所學校的上課流程都差不多,早上有個早自習,老師心情好的話就過來看看,心情不好的時候那純粹靠大家自覺。麵對著亂亂哄哄的教室,高峰山從書包裏拿出書,但他怎麽也看不下去,雖然都是中國字兒,可這些東西仿佛跟天書一樣,他越看越煩,越看越窩火。
“都別鬧了!好好自習!”高峰山“啪”的拍了下桌子,教室裏瞬間安靜了。
霍寶林也愣了,趕緊跟了一句:“沒聽懂啊都?自己看書,別出聲兒了啊,山哥要睡覺。”
所有人都安靜地低頭看書了,霍寶林小聲兒問高峰山:“怎麽茬兒?昨兒晚上沒睡好?”
高峰山沒好氣兒地說:“什麽沒睡好,我想好好看會兒書。”
霍寶林有點兒不信,他就當是高峰山今兒實在無聊了:“行行行,你看你的吧,我睡會兒。”
霍寶林趴桌上睡了,而且睡得還挺香,沒一會兒的工夫就打上了呼嚕,就連正式的上課鈴響了也沒聽見。任課老師一進屋也有點兒驚訝,平時亂亂哄哄的教室今兒怎麽那麽安靜?高峰山隻覺得這個老師有點兒眼熟,畢竟他來學校的次數真的太少了,都忘了這個老師教什麽的了,他還期待著老師能講點兒什麽,沒想到老師來了句:“大家今天學習的氛圍很好啊,繼續自習吧!”
高峰山氣得差點兒吐血,但仔細想想吧,過去的日子一直也是這麽過來的,教室每天都鬧鬧哄哄的,老師也根本講不了什麽。高峰山又自己看了會兒書,可還是不大能看得進去。有那閑不住的同學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聊天兒,一旦有一個人開始說了話,那就帶著半個班說起話來。
再看任課老師,他正拿著一份兒報紙在那兒認真地閱讀,絲毫不管底下的學生。高峰山氣得又拍了下桌子:“那嘴怎麽就閑不住?”
這一下兒把霍寶林嚇醒了,還以為自己做夢呢,一看高峰山又急了,趕緊勸道:“山子,他們沒吵著我,你不用這麽發火兒吧?”
台上的老師還衝著高峰山微笑,可能覺得這個同學不錯嘛,還能幫著老師維持紀律。
高峰山瞪了霍寶林一眼:“滾滾滾,睡你的去。”
一上午四節課,愣是有兩節半的時間讓大家夥兒自習,高峰山每節課拍一次桌子,到了第四節課的時候,所有同學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了。包括霍寶林在內,一直盯著高峰山,生怕這位祖宗又急了。
盼星星盼月亮的,到了下午第一節課,大宋和小平子可算來了。霍寶林趕緊給哥倆拉到一邊兒:“今兒你們山哥瘋了啊,一心要好好學習。”
小平子問:“什麽情況啊?”
霍寶林一臉無奈:“不知道啊,是不是又跟誰打賭了?”
帶著種種疑問,仨人回到班裏上課,沒過多會兒工夫,大宋和小平子實在不習慣這種安靜的氛圍,小平子捅咕大宋:“走啊,抽根兒煙去啊?”
大宋點點頭,指了指後門。小平子又看向了高峰山,此時高峰山正埋頭看著書。
“山哥,抽根兒煙去嗎?”
這要擱平時,這麽一句話可能沒什麽,可今天班裏太安靜了,小平子這一句話讓所有人都看向了高峰山。高峰山把書一摔:“抽你大爺,給我閉嘴好好上課!”
小平子瞬間了,趕緊回過頭去,剛起身的大宋也趕緊坐回座位上。
一整天的工夫,高峰山是一個字兒也沒看進去,淨幫著老師維持紀律了,班主任到了放學的時候還破天荒地表揚了他一番。放學後,高峰山失望地推著車出了校門口,一出校門,那哥仨果不其然地正等著他呢。高峰山也自知有點兒理虧,從兜裏掏出煙遞給了霍寶林和大宋,剛要遞給小平子的時候,小平子還挺生氣:“別,山哥,我好好學習,我不抽煙。”
這句話給所有人都逗樂了,高峰山照著小平子屁股就是兩腳:“你抽不抽?抽不抽?!”
趁著高峰山不注意,小平子一把給一盒兒煙都搶了過來:“我抽!我都給你抽了,誰讓哥哥今兒沒事兒拿我撒筏子的!”
幾個人點上煙,霍寶林問高峰山:“山子,今兒你到底抽什麽瘋啊?”
高峰山也跟大家夥兒說了實話:“我其實就是想好好學點兒東西了,高考現在也恢複了,我是真想過兩年參加個高考,咱總得為自己找條出路吧?”
哥仨誰也沒想到高峰山有這打算,小平子認真地問:“山哥你不是吧?咱這學習的底子還能考大學呢?”
高峰山點點頭:“底兒是不行,所以再不趕緊咱就真來不及了。咱總不能這麽折騰一輩子吧?你說咱哥兒幾個歲數也不小了,天天這麽折騰能折騰成什麽樣兒?醬油三兒那樣?”
小平子說:“那是醬油三兒混得不好玩兒現了,你看你鐵柱叔不是也挺風光的?”
還沒等高峰山說話呢,霍寶林就打斷了小平子:“鐵柱叔早年折過多少次你知道嗎?讓你蹲幾年大獄你受得了嗎?”
小平子還不服:“嘿,就跟你多知道似的,你說鐵柱叔蹲了多少年?”
霍寶林說:“蹲多少年我不知道,反正我聽說鐵柱叔是大獄裏出來的。”
小平子也沒再接茬兒,幾個人又聊了會兒,推著車往家走。
這一天,小平子和大宋去冰窖口給茬架的站腳助威,高峰山卻死活不去,一看高峰山沒去,霍寶林也選擇站在了高峰山的這邊兒。高峰山突然覺得,自己的決定可能會讓朋友之間的關係產生變化。他似乎有點兒不舍,可又無可奈何。他也不是聖人,感化不了大宋和小平子,隻好是能勸多少是多少了。
霍寶林倒是挺支持高峰山的想法兒,甭管能不能考上大學,學點兒東西就好。高峰山問霍寶林:“那你呢?咱一塊兒參加個高考?”
霍寶林搖搖頭:“沒準兒我過一段兒時間就當兵去了。”
高峰山也挺驚訝:“你當兵?我怎麽覺得你去當兵比我參加高考還扯呢?”
霍寶林沒好氣兒地說:“你大爺,你怎麽就不盼哥們兒點兒好啊?我爸來信了,他馬上要從五七幹校回來了,哥們兒我要翻身啦!我爸說了,等他回來第一件事兒就是給我報名,讓我參軍入伍。”
高峰山豎了個大拇指:“那以後你們家想什麽時候吃稻香村點心都能吃上了唄。”
霍寶林氣道:“孫子,你丫怎麽還記仇呢?走走走,現在咱倆去稻香村,我請你。”
高峰山搖搖頭:“我可不敢吃,吃你一盒兒,回頭你媽得上我們家訛出兩盒兒來。”
雖然他們哥倆打了多少年,但這種喜事兒到來的時候,高峰山還是會替霍寶林一家高興。
“山子你想學習,我支持你,可你真的不能逼著咱全班同學都陪你吧?我知道你想改變的事兒很多,可你又能改變什麽呢?你連大宋和小平子都改變不了,你還想改變咱全班的學習氛圍嗎?”
高峰山也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現在學校裏的學習氛圍,包括現在這些糊弄事兒的老師真心不太靠譜,要跟這兒再晃**兩年,那參加高考就純屬重在參與了。於是,高峰山又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和家裏人談了許久,希望家裏能讓他轉學。高峰山的母親一開始也不太理解,後來經過幾次家庭談話之後,高峰山的家人終於同意了,給他送到了鐵獅子墳那兒的師大附中。
高峰山的轉學讓小夥伴們很不適應,小平子和大宋都覺得對他們的打擊太大了,每天習以為常的日子忽然間變得有點兒陌生了。高峰山明白,很多事兒有舍才有得,過日子肯定不能混到底,他也費了不少口舌去勸這哥倆,無奈這哥倆實在不是學習的料。
到了師大附中,高峰山還是比較滿意的,這兒還真有學習的氛圍。曾經班裏就有那麽一兩個愛學習的,到了這兒,班裏也就一兩個折騰的,剩下的孩子都屬於老實孩子。
有了學習的氛圍,仿佛這教科書都能看進去了。高峰山身邊兒挨著的同學還是班裏學習最好的,叫李國慶,戴個小眼鏡兒,成天眼珠子亂轉,一看就屬於那種心眼兒多,除了學習之外滿腦子壞水兒的人。
要擱原來,高峰山特別不待見這種孩子,但畢竟高峰山見的人也多了,知道這種人怎麽對付,平時稍微多誇兩句就給李國慶美上天了。你一捧他吧,他還挺熱心,對於學習上這點兒事兒是知無不答。有了李國慶的幫助,高峰山也發起了狠,見天兒回家是真玩兒命學。一個禮拜的工夫,高峰山幾乎就沒怎麽閉過眼,每天下午放學後,小平子他們來找他,高峰山也是一律不理,隻給他們倒上水,回屋就看書去了。
他們的山哥真要退隱江湖,這幾位徹底沒轍了。有一天,小平子告訴他說:“山哥,上回的那個王小辮兒托人帶話兒了,這孫子不守規矩,還要找後賬,約咱茬一架呢!”
高峰山頭都沒抬:“找土司令去,他會摔跤。”
小平子堅定地問他:“你真不去?咱德外的榮譽你不管啦?”
高峰山搖搖頭:“德外多少人呢?差我一個?”
小平子無奈地走了,高峰山繼續和他的書本苦戰。要是擱幾個月以前,他萬萬不會想到,他的這個決定其實是救了自己。
王小辮兒約了德內和德外的人在北太平莊茬架,恰巧霍寶林這天要去入伍體檢,盡管他還是想去茬架,可他們家老爺子一巴掌差點兒沒給他抽蒙了:“什麽事兒能比入伍體檢更重要?”
德內去的還是上次的那撥兒人,德外這片兒是小平子和大宋帶隊。去的路上大家會盤會兒道,聊點兒社會上的東西,很多人都在問大宋和小平子:“山子怎麽今兒沒來啊?”
德內的流氓們也在問:“上回你們那邊兒會摔跤那兄弟呢?今兒沒見著人啊?”
小平子之所以以前跟著高峰山,就是覺得山哥比較江湖,但是現在山哥跟家好好學習了,他迫切希望自己在江湖上能有一號。這一次,小平子帶上了自己從來沒有使過的三棱刮刀,還沒等兩撥兒人盤上幾句道,小平子就衝上去動了手。他一腳踹在王小辮兒的身上,王小辮兒回手就是一個耳光,兩撥兒人瞬間打到了一起。
王小辮掄起裝著板兒磚的書包就往小平子身上砸,砸了三五下,小平子就躺地上了。這回小平子也真急了,在倒地的一刹那,他掏出了懷裏的三棱刮刀。趁著王小辮兒又撲上來的時候,“噗”的一下就插進了王小辮兒的肚子裏。
王小辮兒傻了,小平子也傻了,打架的兩撥兒人全傻了。王小辮兒捂著肚子坐在了地上,他想把刀拔出來,旁邊兒有過路的大人喊了一句:“別拔!趕緊送醫院吧!”
架也打不成了,王小辮兒這邊兒的人七手八腳地給他扶上自行車後座,一群人一路小跑兒奔向了醫院。當天晚上,王小辮兒就報了警,警察就給小平子和大宋拷走了。平子媽哭了整整兩條兒胡同,甭管街坊鄰居誰問一句,平子媽就得上人家哭會兒去。
平子媽哭著奔到高峰山家的時候,高峰山才意識到壞了,這回書也看不下去了,和家人一起安撫著平子媽。當這個中年婦女得知高峰山最近在好好學習,所以沒有去打架的時候,她的哭聲變成了罵聲,她痛罵自己的孩子不爭氣,跟高峰山學學不就沒事兒了?
這回,所有打架的人都沒跑了,德內和德外的這群流氓全部被送往各個看守所,判決書也很快就下來了。大宋不知道被判了多久,也沒有允許讓家屬接見,小平子因為犯了故意傷害罪被判了六年,平子媽又一次哭了兩條兒胡同之後,被高峰山和霍寶林送回了家。
德勝門一帶清淨了不少,高峰山出門兒還真有點兒感覺不習慣,而讓他更不習慣的是,除了進去的這些人,很多歲數和他差不多的玩伴都要去當兵了,其中也包括霍寶林。當高峰山得知這個消息後,這天放學後破天荒地沒有直接回家看書,而是跟霍寶林一路來到了馬凱餐廳。哥倆剛坐下,就有歲數差不多的過來盤道,可他倆的心情都不好,凡是過來的,哥倆都惡狠狠地回了一個字兒:“滾!”
這群流氓一瞅這哥倆,立馬兒躲得遠遠的。送別的酒終歸讓人有點兒難過,他們想起以前四個人在這裏的歡聲笑語,那樣的日子似乎一去不複返了。
頭兩瓶兒啤酒下肚的時候,倆人誰也沒說話,從第三瓶兒開始,在酒精的作用下,哥倆的話就多了。聊著聊著,想起那些好玩兒的事兒,倆人開懷大笑,可是笑著笑著,倆人又都哭了。霍寶林摟著高峰山的肩膀,哭著說:“山子!以後咱這片兒就你自己了,你好好的。誰要欺負你,你就給我寫信,等我回來咱挨個兒收拾。”
想到以後真的隻有自己獨來獨往,高峰山也默默地流淚了。
生活的道路是每個人自己選擇的,高峰山似乎也有點兒後悔,在大半年的時間裏,他好像確實忽略了身邊兒這哥兒幾個,結果現如今折的折,走的走。喝完這頓酒之後,霍寶林堅決不讓高峰山再去火車站送他,他覺得倆大老爺們兒要是大白天的再哭一鼻子就太難看了。
和霍寶林分別後,高峰山也沒能打聽到大宋被送到了哪個監獄,他隻好去看了一次小平子。
小平子倒是如願以償,據他自己說,號兒裏很多人聽聞他是因為捅了人進去的,再加上他和霍寶林學的盤道技巧,在號兒裏也算混得風生水起,身邊兒還真有幾個歲數小點兒的弟兄天天圍著他。看著小平子的笑容,高峰山內心也是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替他高興還是難過。
1978年,高考的時間製度從冬季恢複成夏季,此時距離高峰山參加高考還有一年的時間,沒了身邊兒的夥伴,高峰山就隻能以書本為伴。現如今他的學習水平已經能在班裏排到前幾名,這也證明人如果發起狠來隻做一件事兒,真的會離成功越來越近。可就在高峰山離成功越來越近的時候,打擊又一次到來了。
班裏除了李國慶討人厭之外,還有個語文老師,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叫馬景雲。這老太太經常給學生硬性拴對兒,汙蔑人家早戀,讓體育老師私底下整治學生。本來高峰山和她沒什麽太多接觸,可就在期末考試的時候,高峰山的語文成績考了全班第二,僅次於李國慶。這下兒馬老太太不幹了,她當著全班的麵兒,一口咬定高峰山的卷子是抄人家李國慶的。
高峰山這回也急了,他直接站起來質問馬老太太:“你憑什麽說我是抄的?”
馬老太太一瞪眼:“嘿!反了你了,還敢這麽跟我說話?李國慶你站起來,我問你,高峰山是不是抄你的?”
李國慶心驚膽戰地站了起來,不敢說話。
高峰山照他屁股就是一腳:“你說話啊!”
馬老太太也急了:“在我麵前你還敢威脅同學?李國慶你別怕!你跟我說,他是不是抄你的?”
李國慶是什麽人?十腳都踹不出一個屁的主兒,支支吾吾半天最後來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馬老太太徹底來了勁兒了:“高峰山,你什麽學習水平我不知道嗎?你能考全班第二,鬼信!現在你原形畢露了吧,在班裏作威作福還敢欺負同學?”
高峰山忍著怒火:“你說話講點兒道理,別胡說八道。”
馬老太太拍了三下桌子:“真是反了!你敢跟我這麽說話!你給我走!”
說著,馬老太太把高峰山拽出教室。高峰山也不反抗,任由馬老太太一路給他拽到了體育組辦公室。體育組的老師叫田海建,此時他正在屋裏跟一個年輕的女教師逗貧,結果辦公室的門“砰”的一下就被撞開了,女教師趁這工夫趕緊跑了出去。
馬老太太扯著破鑼嗓子如同潑婦一般在那兒抱怨:“田老師啊,現在可不得了啦,這學生要翻天啊,您可得替我好好管管啊!”
田海建惡狠狠地看著高峰山,站起身走到高峰山麵前,用手把高峰山的胳膊拽起來:“給我舉著胳膊,一小時之內我不發話別給我放下!”
這是他一貫整治學生的方式,別說一個學生了,就是體操運動員舉胳膊一個小時也受不了。高峰山很快就把胳膊放下了:“我憑什麽啊?”
田海建一愣,喲嗬,夠生的啊!
馬老太太又扯著破鑼嗓子在那兒喊:“你看看,在你麵前他都敢這樣兒!”
田海建倆眼一瞪,一巴掌就抽了過去。雖說高峰山有日子沒打架了,但好歹他以前也是個天天打架的主兒,就算真動起手,高峰山也不怵,巴掌剛抽到他臉上的時候,高峰山下意識地就給田海建踹了出去。
馬老太太看驚了,她從沒見過田老師吃虧啊。田海建也氣瘋了,爬起來奔著高峰山就去了。高峰山也豁出去了,老子苦苦學了一年,熬了多少個日日夜夜才學成現在這樣兒,結果被你們這麽汙蔑,你們也配當老師?!
高峰山如同一頭下山的猛虎,任由馬老太太在後麵怎麽拉也拉不動。馬老太太隻好出去喊別的老師,當三四個體育老師過來拉走高峰山的時候,本來想給高峰山送到校長那裏,結果高峰山兩下兒就掙脫開了,幾個人沒能攔住他,高峰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學校。
高峰山騎著車從鐵獅子墳沿著小西天回家,此時他也在糾結,自己當初的決定到底對不對?舍棄了這麽多東西,最後換來的結果呢?他一個人孤零零地騎著車,真覺得有點兒孤單了。要是以前,他還能把這糟心的事兒和兄弟們說說,可如今德勝門外滿是荒涼,熟悉的夥伴已經看不見了,比他小幾歲的孩子也學著他們當年的樣子在胡同裏稱兄道弟,給人家平事兒。
這一切是那麽熟悉,又是那麽陌生。高峰山停下車,聽著胡同裏孩子盤道,那些人很多他都不太認識,也許他真的要跟這樣的生活脫節了吧……
回到家裏,高峰山向母親坦白了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老太太都輕車熟路了,直接從兜裏掏出錢:“老大,趕緊的,趁著稻香村還沒下班兒呢,買兩盒兒點心去吧。”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拎著點心就去了學校。校長也沒太難為她,馬老太太如同寶林媽一般,嘴上一再拒絕,但還是樂嗬嗬地接過了點心匣子。事兒了了,高峰山也就回到了班裏上課。馬老太太不再搭理他,高峰山自然也不會搭理這個老太太。
李國慶鼓起勇氣跟高峰山說了話:“我沒幫你,你不會怪我吧?”
高峰山一瞪眼:“滾!”
從這一刻開始,高峰山不再那麽玩兒命學習了。直到1979年夏季高考的到來,高峰山的成績算是徹底被馬老太太給耽誤了。
1979年的這個夏天,對高峰山來說是百無聊賴,他身邊兒的每個同學都在為高考做著最後的努力,李國慶在班裏越來越吃香,很多同學都想跟他這兒多請教請教,高峰山每次也會讓出座位給有需要的同學,與其說讓給有需要的人,不如說高峰山更討厭李國慶的勁兒。人家問他題目吧,他還不愛搭理,看著周圍的同學都蹲著等他幫忙解答問題,李國慶還就是裝腔作勢,一會兒喝口水,一會兒假裝看會兒書,看著同學都快跪下了,他還得來一句:“我又不是老師,萬一給你們說錯了多不好。”
高峰山上廁所回來看見這一幕,實在有點兒忍不了了,照著李國慶的桌子就是一腳:“人家求你這麽半天,你告訴人家能少塊兒肉啊?”
李國慶還是有點兒懼怕高峰山的,剛想翻書給同學解答,結果不知道誰來了句:“怎麽這麽大煙味兒?”
李國慶驚訝地說:“高峰山,你抽煙啦?你還會抽煙呢?”
高峰山拿過李國慶的書,直接照著他腦袋就是一下兒:“我抽煙?我還會抽你呢!趕緊告訴人家。”
沒想到周圍同學看見這場麵後並沒有人感謝高峰山,而是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高峰山無奈地搖搖頭坐下,瞅見身邊兒的李國慶忍不住微微發抖,又想到這幫同學剛才的樣子,高峰山笑了。
李國慶忍不住說了句:“高峰山,你還有什麽不會的嗎?我保證告訴你。”
高峰山反問他:“那你為什麽不告訴他們?”
李國慶說:“他們和你不一樣。”
高峰山又笑了:“我和他們有什麽不一樣?”
李國慶憋了半天來了句:“反正就是不一樣。”
高峰山認真地說道:“小人得誌,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其實我和他們沒什麽不一樣,隻不過你怕我,你不怕他們。不,我說得也不準確,你是有一點兒怕我,怕我會打你,而他們不會打你,但你還是恐懼,打心眼兒裏恐懼,你生怕這些人有一個學習成績超過你,你的虛榮心和那所謂的自尊心沒地方兒放。你這種人到了社會上,也是給別人下絆子使壞的主兒,沒有人能跟你做朋友,因為你不配。從現在開始到咱們畢業,你再敢跟我說一句話,我就打掉你一顆牙,聽懂了嗎?”
李國慶徹底驚呆了,從小到大這些年,他在學校裏都是被捧上天的那種孩子,永遠享受著別人羨慕的目光。他想不到一個外來的轉校生隻不過和他接觸了一年多的時間,就能把他內心最真實的一麵全部給看透了。
高峰山放眼望去,這一個班的同學何嚐不是如此?哪一個有點兒敢於擔當的江湖氣息?如果他真考上了大學,會不會有更多李國慶這樣兒的人出現?
這一年的高考,還算是給他們78屆的學生留了後路。除了大學之外,還可以去考大專或者技術學校,學上一門兒手藝,以後也餓不死。
高峰山深知自己的水平,要是沒有馬老太太的出現,或許自己還有點兒希望。最近這半年他也沒努力去學,考大學應該沒什麽希望,但是考個技校還是沒問題的。
當他在傍晚回家宣布這個消息之後,一家人聽完全都傻了,緩了好久才從驚訝變成歡喜。老頭兒老太太帶著仨兒子直奔馬凱餐廳,他們怎麽也想不到,兩年前還見天兒打架惹事兒的老二如今真變好了。大學上不上無所謂,能考上技校就是破天荒的喜事兒。
從上一次和霍寶林告別之後,高峰山已經許久沒來馬凱餐廳了,對這裏感覺有點兒陌生。馬凱餐廳有了很大的變化,那些歲數大的頑主還在那兒喝酒,眼神裏卻沒有了昔日的光彩,在這裏用餐的都是附近的街坊或者普通工人。
老家兒特意允許仨孩子今兒在桌兒上都喝點兒酒,在這一刻,高峰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家裏已經不拿自己當一個孩子看待。在這個年紀,小混蛋見天兒跟四九城吆五喝六,醬油三兒玩兒了個三槍威震馬凱,而他可以和家人一起,在這兒其樂融融地吃上一頓晚餐,這樣兒的生活好像也是一種幸福。
一個月後,高考的成績下來,和高峰山預想的一樣,以自己非常滿意的分數考入了北京市汽車專業修理學校。雖然沒考上正規的大學,可如果手藝學得好,畢業後學校還能給分配個工作。也就是說,在那些讀正規大學的學生上學時,高峰山就可以為家裏掙錢了。父母已經差不多到了快退休的年紀,家裏要是光指望大哥也有點兒費勁,如果自己能工作掙錢,這也是個不錯的事兒。
高峰山一邊兒美滋滋地盤算著,一邊兒走到了師大附中的門口,找到發證的老師領了自己的畢業證和錄取通知書,心裏也是長出了一口氣,打今兒起,必須得好好犒勞自己幾天了。在犒勞自己之前,他還想去看看小平子,再給霍寶林寫封信,自己的喜事兒必須得跟兄弟們好好分享一下。
為了獎勵高峰山考上技校,家裏給他新購置了一輛金獅牌26的自行車。高峰山騎上新自行車,心裏卻沒有那麽高興,他深知這輛自行車的代價是讓全家勒緊褲腰帶過上半年。
高峰山盤算著怎麽能給家裏掙點兒錢,早年那幫大院兒的孩子都說自己要搞經濟,搞成什麽樣兒不知道,但是搞得都見不著人了是真的。很多人說這是個遍地黃金的年代,可這黃金要從哪兒開始撿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