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想去,高峰山決定戒煙了。既然沒有掙錢的法子,那就從省錢開始。從一塊一毛五一盒兒的“金健”換成三毛四一盒兒的“香山”,再從兩天抽一盒兒減到四天抽一盒兒。最後省了半天也沒省出塊兒八毛來,這讓高峰山有點兒沮喪,看來這錢也不是省出來的,還是得自己掙出來。

在高峰山最迫切想要掙錢的日子裏,他終於碰上了讓自己開竅兒的人。在一個同往常一樣的下午,高峰山騎著自行車奔家走,當他就要拐進胡同的時候,高峰山習慣性地猛蹬了兩下,想著像每天一樣來個漂亮的大拐彎兒。結果剛拐過來,高峰山就“吱”的一聲捏住了手刹,差點兒沒給自己扔出去。

在他麵前,不知道誰跟這兒支了個水果攤兒,幾十個西瓜整整齊齊地擺在一張桌子上。這要是沒捏住閘,非得撲進這西瓜堆裏去。

高峰山魂兒還沒定住呢,就聽有人來了句:“怎麽茬兒,爺們兒?想吃西瓜也不至於這麽著急吧?”

高峰山再一看,西瓜攤兒旁邊兒還擺了個煙攤兒,坐在煙攤兒前麵說話的那個人,跟自己還真熟。

高峰山下了車,樂嗬嗬地走過去:“牛良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對麵兒這位一愣,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山子啊,還記得你哥哥我呢?”

高峰山說:“能不記得嗎?就數哥哥照顧我啊。”

“當年你最能折騰,差點兒步我後塵。我進去了五年,琢磨你小子沒準兒也進去了呢。幹嗎呢最近?”

高峰山趕緊說:“瞧哥哥說的,不盼弟弟點兒好,我狠學了兩年,考上技校了。”

牛良點點頭,豎了個大拇指:“行,山子,哥哥我高看你一眼,挺好,別瞎折騰了,我這一出來聽說以前的老人兒沒幾個還歡實的。平兒跟大宋呢?”

高峰山歎了一口氣:“折了,都折了。小平子犯了事兒,還得蹲幾年才能出來。”

說完這話,倆人都覺得氣氛有點兒尷尬,曾經的弟兄們都不在了,這日子真有點兒熬淘。隔了半晌,牛良說了句:“拿個西瓜走吧。”

高峰山擺手:“算了哥,齁兒沉的。”

牛良又隨手拿出兩盒兒煙來:“得,給你弄兩盒兒煙瞎抽著玩兒吧。”

高峰山接過來一看,牛良遞過來的是兩盒“好貓”,高峰山立馬兒給放回去了:“拉倒吧哥哥,我現在也不怎麽抽煙了。”

牛良忽然倆眼一瞪:“嘿,幾個意思啊山子?瞧不起你哥哥?西瓜不拿,煙也不接著?怕你哥哥請不起啊?”

高峰山趕緊攔住要起身兒的牛良:“哥哥,我真沒那意思,您這兒剛出來做點兒買賣不容易,按理說我得捧場,什麽都甭說了,這兩盒兒煙算我的。”

雖然高峰山兜裏不寬裕,但是這麵兒必須得到位,可還沒等他掏出錢來呢,牛良就急了:“要不然把煙給我揣兜裏,要不然以後咱倆誰也不認識誰!”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高峰山實在有點兒難以推托:“哥哥,我是真覺得你做點兒買賣不容易。咱哥們兒兄弟也多,你也仗義,但人人過來你都送,這不把本錢都折了?”

牛良笑了:“小子,這點兒錢對你哥哥我來說都瞧不上眼兒。”

高峰山一愣:“哥哥這是跟號兒裏發大財啦?”

牛良點上一根兒煙:“你小子對掙錢有點兒興趣?”

高峰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牛良遞過來一根兒煙,高峰山也點上了。

牛良接著又說:“你小子歲數不小了,也該掙點兒錢,你要是有這心思,哥哥就教教你。”

高峰山眼前一亮:“有興趣啊!”

牛良點點頭:“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我出來十多天了,跟誰也沒言語,直到現在我掙了點兒錢,才把這倆攤兒支上。”

高峰山更感興趣了:“十來天你就有本錢支攤兒啦?什麽買賣那麽好掙?”

牛良舉起手裏的煙,又指了指高峰山手裏的,說道:“擱以前,就是咱哥倆再好,你哥哥我也請不起你抽這個,但現在不一樣了,錢就是從我給你的煙上來的。我們這個用行話叫‘拚縫兒’。”

高峰山有點兒好奇:“這‘拚縫兒’是怎麽個拚法兒呢?”

牛良反問高峰山:“咱平常抽多少錢的煙?”

高峰山琢磨了一下:“一塊一毛五的‘金健’和三毛四的‘香山’啊。”

牛良說:“對,一盒是這個價格,十盒呢?”

高峰山想都沒想:“十一塊五和三塊四。”

牛良接著又說:“咱家這片兒可就這麽幾個小合作社能買到這些煙,可煙攤兒就多了去了。現在市煙草局的煙不好進,咱就隻能從合作社下手。這倆煙一般都是搭著賣,‘金健’好賣,但是‘香山’不好賣。咱找合作社談,‘金健’咱們十塊錢買一條,一次買十條,‘香山’還按原價三塊四買,也買十條。看似他們‘金健’賠了,但是‘香山’賣出去了,你看他們樂不樂意?”

高峰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給牛良點上一根兒煙,牛良接著說:“拿著這二十條煙,咱去馬甸那邊兒。‘金健’咱一條還賣十一塊五,肯定有人要。但是人家為什麽要咱們的煙呢?因為咱們的‘香山’賣三塊一條。看似‘香山’虧了四毛,可‘金健’那邊兒咱還掙了一塊五,裏外裏咱們掙了多少?賣十條呢?”

高峰山愣了:“十一塊錢啊?!”

牛良又問他:“一天你弄二十條呢?”

“二十二塊錢啊!”

這個數字在高峰山眼裏就是天文數字,他想都不敢想,自己一天內可以賺到這麽多錢。

牛良又耐心地跟他多說了幾句:“我說的是賺得最多的時候,按理說煙草局都是明文規定的價格,咱是私底下給它變動。趕上人家合作社心情不好的時候,十塊錢一條煙的價格實在談不下來,但香山肯定還是那個價兒,那你賺得就少了。就這麽說吧,你累死累活一天,拚個七八塊錢的縫兒沒大問題。”

“那也行啊,不少啦!”

牛良又反問道:“別光高興,聽明白了嗎?”

高峰山點點頭:“我好歹也是參加過高考的人,這賬要是再算不明白,那我就白活了。今兒還真感謝哥哥了,不然我想不到這路子也能賺錢呢。”

牛良哈哈大笑:“行啦,別捧你哥哥了,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回家去吧,我一會兒也收攤兒了。”

高峰山忽然轉念一想:“牛良哥,你把這事兒告訴我了,我這不是搶你買賣嗎?”

牛良不屑地說:“歇了吧爺們兒,這都是我前些日子幹的事兒了,你慢慢玩兒去吧,我現在早不玩兒‘金健’和‘香山’了,你看看我這兒都什麽煙?這些日子我一不去,馬甸西村那幫人估計都愁壞了,你麻利兒接手,準能掙錢!”

牛良的一番話讓高峰山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麽好,臨了兒牛良還問了一句:“有本錢嗎?沒有先從我這兒拿啊。”

高峰山給牛良抱拳:“哥哥,您可別打我臉了。大恩不言謝,等弟弟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你看弟弟怎麽表現。”

牛良擺了擺手:“等你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啊,你就盼著你哥哥我已經脫離這個破西瓜攤兒,出門兒發大財去嘍!”

一語點醒夢中人,經過牛良的點撥,高峰山再次下了狠心,決心照著牛良這路子好好玩兒一把了。1980年的這個夏天,高峰山雖然還是個技校的學生,可他在這一年已經正式步入了商海生涯,對於將來能發展成什麽樣兒,他一無所知。他想自己已經混過了流氓圈兒,又經曆了高考,商圈兒對於自己來說又有多難呢?

高峰山數數兜裏的錢,最近省吃儉用存了二十來塊錢,說起來也算是個不小的數目了,可為了第一把就來個開門兒紅,他還是管大哥借了二十塊錢,盡管大哥心裏一百個不樂意,但大哥還是比較慣著高峰山,把錢給他了。倆人互相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大哥是囑咐他千萬別把錢給造沒了,高峰山是囑咐大哥千萬別把這事兒告訴爸媽。

找完大哥,高峰山直接又跑到三弟這兒來了,三弟哭天抹淚地裝窮也不太好使,在高峰山的威逼利誘之下,三弟還是把壓箱底兒的十塊錢拿了出來。這些錢買“香山”是夠了,可“金健”才是大頭兒,要不然光倒騰香山也不能掙錢。

想來想去,高峰山為了走出做買賣的第一步,決定和他以前的那些朋友們最後接觸一下。第二天,高峰山托人跟學校請了個假,到了中午,馬凱餐廳還是比較冷清的,工人和學生都在上班和上學,隻有那些頑主才有大把的閑暇時間跑去消遣。高峰山到了馬凱餐廳,直奔角落裏的一張桌子,一個中年男人正就著白酒,慢條斯理地吃著炸小黃魚。這個人的穿戴很普通,長相也不驚人,屬於放人堆兒裏絕不顯眼的那種。

“盧哥,喝著呢?”高峰山打了個招呼。

這位中年人抬頭看了一眼:“山子啊,坐這兒喝點兒。”

高峰山也沒客氣,跟旁邊兒拿了個杯子,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盧哥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小黃魚:“聽說你上學呢?”

高峰山拿起杯子跟盧哥碰了一下兒:“是啊,高考完給我分到汽車修理學校去了。”

盧哥點點頭:“挺好,甭老瞎折騰,怎麽著,今兒有事兒啊?”

高峰山有點兒不好意思:“想求您點兒事兒。”

盧哥放下了筷子:“說吧,要多少?”

高峰山想了想:“十張就夠,一禮拜後連本帶利還給您。”

盧哥笑了一下,從兜裏掏出一厚摞“大團結”,數了十張遞過去:“我當你用多少呢,拿著花去吧,不用還,這點兒夠嗎?”

高峰山接過錢:“夠了,一禮拜之後一準兒還您。”

盧哥把剩下一大厚摞錢揣起來,又拿起了筷子:“看不起你哥哥是吧?讓你拿著花你就花去,趕緊把錢揣上出門兒。以後手頭兒緊了再跟我言語。”

高峰山也沒多客氣:“得嘞,哥哥我謝謝您了。”

說著,高峰山站起身攔住一個服務員,從十張大團結裏抽出一張遞給人家:“麻煩您,我哥哥再吃什麽都算我的。”

說完,高峰山走出了馬凱餐廳,後麵傳來了盧哥的聲音:“山子你太見外了,哥哥不用這個!”

盡管盧哥說不用還,可要是真這麽幹,那就徹底上了盧哥的套兒。

盧哥早年在西城一片兒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大家都爭勇鬥狠的時代裏,盧哥變賣了家裏不少老人留下來的物件兒,放起了早年第一撥兒的高利貸。那些剛從號兒裏出來,手頭兒又緊的哥們兒弟兄,盧哥遇到後都會假仗義一把,請吃請喝還借錢,等這筆錢利滾利地滾多了,他就該找人要了。這些人剛從號兒裏出來,其他弟兄們還在號兒裏服刑呢,可盧哥身邊兒有弟兄啊,見天兒上家門口堵人。

高峰山這次也豁出去了,他深知還不上盧哥錢的後果,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那就幹吧。

揣著一百四十多塊錢,高峰山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冰窖口胡同的一個小合作社,推開合作社的門兒,櫃台裏坐著一個沒比高峰山大幾歲的小夥子。小夥子抬頭看到高峰山進來,又立馬兒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報紙。

高峰山走到櫃台前客氣地說了句:“師傅,買點兒煙。”

小夥子頭兒都沒抬:“嗯。”

高峰山耐著性子又說了一句:“師傅,我買得可能會多一些。”

小夥子有點兒不耐煩:“要什麽煙,要多少?”

“十條‘金健’,十條‘香山’。”

聽到這句話,小夥子不看報紙了,心說這是來大買賣了啊。他放下報紙,打量了高峰山一番,壓根兒沒拿他當回事兒:“十條‘金健’一百一十五塊錢,十條‘香山’三十四塊錢。”

高峰山說:“師傅,我以後是長期進,您也別蒙我,‘金健’別人來買可不是這個價兒,這麽著,十條‘金健’一百塊錢怎麽樣?我保證以後每天都過來買。”

小夥子倆眼一瞪:“嘿,你可別亂說啊,怎麽是我蒙你?煙草局定的價格我能隨便改啊?一百給你了,那十五塊錢我自己補啊?”

小夥子說完又拿起了手裏的報紙,高峰山一把給報紙搶了過來:“攢著‘香山’你可賣不出去,‘香山’以後我每天都要十條!”

小夥子想了想:“‘金健’一百一,不能再低了。”

高峰山琢磨了一會兒,這樣倒騰完一趟貌似才掙一塊錢,二十條才掙兩塊,不太合適啊。高峰山狠下心:“‘金健’我要二十條,‘香山’我也要二十條!”

小夥子也狠了狠心:“‘金健’一百零五塊,你要就拿走,不要你就自己溜達去吧。”

高峰山捶了下桌子:“成交!”

小夥子站起身兒麻利開始捆煙,高峰山卻趕緊給他攔住了:“你先給我十條‘金健’,十條‘香山’,一個小時以後我再過來拿剩下的。”

小夥子不幹了:“你這可不成啊,你玩兒我呢?萬一你不回來了,我上哪兒找你去?”

高峰山“啪”的一下把自行車鑰匙拍在了櫃台上:“自行車押您這兒,我不回來了車歸您,但我沒了自行車,可得一個半小時才能回來。”

小夥子拿起鑰匙溜達到門口兒看了一眼:“喲,行啊哥們兒,金獅的!信你一回吧。”

鑰匙被小夥子揣進兜裏,高峰山又把錢遞給了他,小夥子這才又開始捆煙,說道:“哥們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幫人是幹什麽的,這也就是我,擱別人還不一定能同意呢,萬一讓人知道嘍……”

高峰山一把按住了小夥子的手,從兜裏掏出許久不用的三棱刮刀:“沒有萬一,誰要問起來,您就說是我拿刀逼您幹的,跟您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小夥子傻眼了,他趕緊加快了手裏的活兒,給高峰山捆好香煙後說了句:“要不你還是騎車去吧?”

高峰山頭也沒回:“我說話算數,等著我吧。”

兩大捆二十條香煙看似不沉,手拎著卻還挺費勁。高峰山隻好從冰窖口胡同一路向著馬甸西村溜達,走了半個多小時就已經汗流浹背,終於走到了馬甸。

馬甸這片兒比德勝門荒涼不少,一群半大小子一直盯著高峰山,卻沒有上來跟高峰山盤道,估計他們一瞅高峰山像是做小買賣的,並沒有蹚地盤兒的意思。

高峰山又走了十多分鍾,終於到了馬甸西村,剛一到地方兒,一群五六十歲的叔叔和阿姨就給高峰山圍住了,大家夥兒七嘴八舌地問著高峰山,甚至還有人直接上手幫他把煙從肩膀上拿下來。

“小夥子,你這煙是自己抽啊還是賣啊?”

“真夠不開眼的,這麽多能是自己抽嗎?”

“小夥子多少錢進的?大姐給你高價。”

高峰山沒想到,自己第一次做買賣會這麽受歡迎,看著這麽多人,他都不知道自己該和誰談買賣了。眼看好多人都要上手辨別煙的真偽,高峰山急了:“怎麽茬兒?明搶啊?”

這一嗓子之後,人群突然安靜了,沒過幾秒,一個大嗓門兒的婦女嚷上了:“就是的,看你們給人小夥子嚇得,小夥子走,上大姐家喝水去。”她一手拎起兩捆煙,一手拉著高峰山就從人堆兒裏往外走。

其他人不幹了,又一個婦女大喊:“你裝什麽好人啊?你這才叫明搶呢,小夥子你別理她,跟我走。”

“嘿,李秀梅,你今兒就要跟我搶生意是嗎?”

“王美麗我還告訴你,今兒我就搶了,你有脾氣嗎?小夥子甭理她,她素質低,你跟我走。”

高峰山從人堆兒裏溜出來,看來牛良哥跟他說得沒錯,馬甸西村這片兒已經斷貨好幾天了。

倆人罵累了,都奔高峰山來了:“小夥子你說,你這煙今天賣給誰?”

高峰山說:“誰的價兒高,我就賣給誰,這總公平吧?”

“那你說你這煙怎麽賣?”這位叫王美麗的大姐問了一句。

高峰山也沒坐地起價:“‘金健’十一塊五,‘香山’三塊。”

倆人一聽,李秀梅先開了口:“行,小夥子這價兒挺合理,大姐給你加一毛,‘香山’我三塊一收!”

王美麗立馬兒接茬兒:“我三塊一毛五!”

“我三塊二!”

圍觀的人直接扭頭走了,當王美麗叫到三塊三的時候,李秀梅終於放棄了,氣衝衝地走了。

王美麗興高采烈地拉著高峰山:“走!上大姐那兒去。”

高峰山趕緊攔住:“別,我還是叫您姨兒吧,您跟我媽歲數都差不多了。”

王美麗哈哈笑著:“叫什麽姨兒,都給我叫老了,叫美麗姐。”

高峰山拎著煙,跟王美麗走到她家樓下,王美麗在樓底下也支了個跟牛良差不多大小的煙攤兒。高峰山把煙往煙攤那兒一放,王美麗很爽快地就給高峰山拿了錢,“金健”掙了十塊,“香山”虧了兩塊,裏外裏今兒第一把就掙了八塊錢,還是不到一個小時掙的。

美麗姐給高峰山拿了一瓶兒汽水:“我跟你說,小夥子,你姐姐我今兒虧大了,但我覺得無所謂,就得跟他們爭口氣,你說咱活著要是沒這口氣兒了,還不如不活著呢,對吧?”

高峰山嘴上還得哄著這位美麗姐:“您是個爽快人,下回我還是按三塊給您吧。”

美麗姐還不幹了:“小夥子,瞅你這麽實在,姐姐也不能坑你。三塊一毛!姐姐絕對比他們價兒高,可就是有一點,平時你也不用老給我送,該給他們你也給,我這兒也接不了那麽多貨。但姐姐我就一個要求,以後要是這片兒缺貨了,你得第一個兒緊著我。”

高峰山連連點頭:“那沒問題,第一個兒絕對是您的,實話實說,今兒我也是第一天幹這個,有不懂的還得多跟您請教呢。”

美麗姐一笑:“嘿,原來還是個崽兒啊,剛玩兒這個你就碰上姐姐我,你偷著樂去吧。有什麽不懂的?說!”

高峰山問道:“為什麽您這邊兒自己不去進價格低的煙呢?”

美麗姐說:“我們也去過各個供銷社合作社,可時間長了,人家都知道我們是幹什麽的了。老去掃人家貨也不成,我們這兒多少個煙攤兒,周邊兒的合作社才多少?我們快全給掃幹淨了,到最後還是供不應求,所以有時候就得從你們這些拚縫兒的手裏拿點兒高價的,平時原價賣掙點兒錢,今兒跟李秀梅較勁,算是賠了。”

高峰山還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琢磨要不要退點兒錢給美麗姐,美麗姐一眼就看出高峰山的心思了:“別,弟弟,你琢磨什麽姐姐我都知道,今兒我答應你的一個吐沫一個釘兒,你記住了,錢擱你兜裏沒有往外拿的,這就是生意!你今兒打算折騰多少啊?”

高峰山也沒瞞著:“一會兒準備再折騰個二十條兒就得了。”

美麗姐拿過高峰山喝完的汽水瓶子塞進箱子裏,一揮手算是跟高峰山來了個告別:“我也不留你,你趕緊回去,把那二十條拿來賣李秀梅,剛才她答應你三塊二收,少一毛你都別賣。”

高峰山猶豫了:“美麗姐,您對我這麽好,我一會兒還是把煙給您拿過來吧?”

美麗姐又笑了:“得了弟弟,給她吧。我今兒有貨了她還沒有呢,咱總得讓人吃飯吧?”

高峰山點點頭:“得嘞,那我走了啊,咱回見。”

看得出來,這位美麗姐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兒。掙了第一筆錢,高峰山也有了精神頭兒,一路小跑兒回了合作社。合作社櫃台裏的小夥子正跟那兒研究那輛自行車呢,看見高峰山回來,他還有點兒失望:“喲,你真回來啦?”

高峰山沒好氣兒地說:“廢話,車我還能不要了?”

倆人回了屋,小夥子又給高峰山拿出另外二十條煙,高峰山付錢後,單獨拿出兩塊錢的喜錢塞到他手裏,小夥子有點兒傻眼:“你還買點兒什麽?”

高峰山說:“買我的車鑰匙。”

小夥子還是不太明白,趕緊把鑰匙給了他:“這鑰匙給你,這錢?”

高峰山一笑:“拿著吧,給你的。”

小夥子臉色一變,有點兒害怕:“你這是讓我犯錯誤啊。”

高峰山一瞪眼:“嘿,孫子,你要不要?不要給我拿回來。”

小夥子一狠心:“行,那哥們兒多謝了。以後你每星期的一三五過來,我都在,隻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價錢給你最便宜的!”

高峰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嘞爺們兒,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高峰山把煙掛在車把上,一溜煙兒就騎沒影兒了。

這回用了不到十分鍾的工夫,高峰山又騎到了馬甸西村。一群人又圍了上來,李秀梅用吃驚的眼神打量著高峰山:“王美麗給你買了輛自行車?”

高峰山笑了:“我又給您拿了二十條煙,這回您要不要啊?”

李秀梅都快笑成一朵花兒了:“要要要,我全要。”

高峰山趕緊往後退了一步:“等會兒,‘香山’可是三塊二啊。”

李秀梅直嘬牙花子:“嘿,你這小夥子,剛才我還誇你呢,你怎麽坐地起價兒啊?”

高峰山說:“行,您不要是吧,我找我美麗姐去了。”

眼看高峰山蹬車就要走,李秀梅趕緊攔住了他:“別!弟弟,我要了,現在就給你錢。”

做完了第二筆買賣,高峰山也和一群人聊了會兒天兒。這裏還真不乏財大氣粗的,今天這樣兒的小買賣人家都看不上,張口就是:“小夥子,你那兒有‘中南海’或者‘好貓’就往這兒招呼啊,先給你定金都行。”

高峰山婉言謝絕了這筆定金,自己畢竟剛入行,萬一找不來怎麽辦?高峰山算了算錢,刨去給合作社小夥子的錢,自己掙了十三塊錢。看來這條路,自己真是走對了。

回到家裏,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掙錢的事情。第二天依舊早早起床去技校上學,等放學後,高峰山騎車飛快往家這邊兒趕。高峰山也不著急,這回他有了經驗,變成他去挑選合作社了。

凡是價格太高的,員工態度不好的,高峰山一律放棄跟他們的合作,挑來挑去,總能挑到讓自己覺得滿意的合作社。等買完了煙,高峰山騎著車一次性帶著四十條煙又找那幫人去了,他們一看高峰山來了,一群人圍著又遞汽水又遞煙,四十條煙一下兒全沒了。

一個禮拜的工夫,高峰山再一次坐在馬凱餐廳裏,把十五張大團結整整齊齊地放在了盧哥麵前,盧哥驚訝地看著麵前的人,忍不住問了句:“什麽買賣這麽掙錢?”

高峰山拿起麵前的杯子一飲而盡:“哥哥,我不問您來錢的道兒,您也甭操心我來錢的路子,錢肯定幹淨,您放心拿著。連本帶利都給您,咱好借好還。”

盧哥點了點桌上的錢,衝著高峰山豎了個大拇指:“行,爺們兒,有誌氣,高看你一眼。”

高峰山站起身:“謝謝哥哥,那沒事兒我先走了。”

盧哥從十五張大團結裏扽出兩張:“你哥哥我就看得起你這種有誌氣的,當我孝敬老家兒的。”

高峰山也沒多廢話,接過錢,衝人抱拳:“那我替老家兒謝謝您了。”

高峰山心裏跟明鏡兒似的,他知道能得到盧哥這種人的欣賞不容易。盧哥每天見的都是什麽人?那些借錢的人拿著錢就把自己擺到爺爺的位置,沒錢了或者被催債的時候,立馬兒跟孫子一樣。像高峰山這種守時守信的人,盧哥壓根兒就沒見過幾個。盧哥同樣明白,高峰山以後能成大事兒,他嘴上說孝敬老人,其實就是少算點兒利息的意思。

可高峰山再也不想,而且暫時也不用管別人借錢了。

每天放學之後,高峰山隻跑一趟,他也怕回去晚了讓家人懷疑。第二個禮拜,他給了大哥五十塊錢,給了小弟三十塊錢。哥倆拿著錢有點兒不敢相信,生怕高峰山又走上以前的路子。

1982年,黑子被判了死刑。很多北城的流氓紛紛替黑子感覺不值,因為醬油三兒在位的時候風光了好幾年,醬油三兒死後,黑子也就風光了那麽兩年,剩下的時間基本都是在東躲西藏,江湖上雖然有他的名號,可這名號除了能讓小一輩的流氓拿出來嚇唬人之外,貌似什麽用也沒有。

黑子一死,北城的流氓圈兒算是群龍無首了,甭說老一輩的,就連高峰山這歲數的都在忙著掙錢,其餘歲數小的也不太能成氣候。南城的流氓在蠢蠢欲動了很多年之後,終於開始光明正大地踏入了北城的地界兒。

這一年,技校將他分配到西三旗的北京汽車修理總廠,一個月的工資是三十一塊五。高峰山把每月工資全部上交給母親,家人在覺得他懂事兒的同時,也真怕自己孩子平時餓著。但是不隻如此,高峰山每個月還會偷偷給大哥一些錢,讓他改善家裏的夥食。至於高峰山自己的資產,他已經有了幾千塊錢,仍然幹著每天一趟的“拚縫兒”,不過現在他已經玩兒起了好煙。馬甸西村他隻會每周去一次,就是為了給美麗姐帶上十條“金健”和“香山”,姐弟倆現如今已經成了忘年交,恨不得美麗姐家有什麽活兒,高峰山都會幫著幹點兒。

從北太平莊到德勝門,還有鼓樓東大街的小經廠,給高峰山香煙的合作社越來越多,高峰山出貨的渠道也越來越多。眼看著自己的生意越來越好,高峰山卻又找不到牛良哥了,也不知道這位哥哥又上哪兒發大財去了。

在工廠上了一禮拜的班兒之後,高峰山也逐漸適應了工廠的節奏。每天早上隨著班車到工廠,第一件事兒就是給老師傅們的杯子裏倒上水。師傅們瞅著這小夥子挺有禮貌,也喜歡多教他點兒東西,就連吃飯的時候,師傅們都會把自己飯盒裏的肉夾到他碗裏去。

高峰山白天都在廠子裏低調上班,晚上下班之後高調掙錢。直到某一天,車間裏忽然傳來一聲:“喲!山哥吧?什麽時候出來的?”

高峰山一回頭,一個年輕人嬉皮笑臉地走過來:“山哥,把我忘了?我德外的圖強啊!”

高峰山這才想起來,小平子早年收過這麽一個小弟,後來讓他和大宋一頓罵,之後就再也沒帶著這孩子玩兒。

“夠巧的啊,趕緊幹活兒去吧。”

高峰山說著就要走,沒想到被圖強拽住了:“山哥,別走啊,跟這兒碰見熟人真不容易,我在這兒都憋壞了,成天麵對他們這些老幫菜。對了,哥哥,你什麽時候放出來的?”

這話給高峰山氣的:“老子就沒進去,你這孩子怎麽不能盼我點兒好?”

圖強嬉皮笑臉地說道:“哥哥跟我裝是不是?我好幾年都沒見著你了,誰不知道當年哥哥在德外那點兒威風的事兒啊,我平哥都折了,你是他大哥能沒折?”

高峰山有點兒無奈:“怎麽就跟你說不明白,我上了好幾年技校。”

圖強也有點兒意外:“你沒開玩笑?那還是哥哥玩兒得好。”

雖然以前都是德外的混子,可高峰山忽然對這種盤道的感覺不是一般的厭惡,他想要趕緊轉移話題:“別說我了,你怎麽跟這兒呢?”

圖強歎了口氣:“哥哥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我們家老爺子逼的,非給我安排這麽個工作。你瞅他們一個個兒的,看著他們我就煩。”他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指著這些老師傅開始罵街。

這些老師傅除了有不敢發怒的,也有過來拍馬屁的,可能是他們覺得圖強家裏跟廠子有關係,沒事兒拍拍這位公子,對自己的未來說不定有好處呢。

幾個老師傅一圍過來,圖強就掏出煙挨個兒發了一圈兒。此時高峰山看見平時帶著自己的師傅流露出很無奈的表情,他也覺得不自在,甚至感覺有些尷尬。

圖強卻不以為然:“你們這幾個老幫菜知道什麽叫老炮兒嗎?知道什麽叫大流氓嗎?跟你們說,這位是……”

話還沒說完,高峰山就把他拽走了,一直走到門口,高峰山給他按在了牆上,胳膊肘兒頂住了圖強的脖子。圖強瞬間嚇傻了:“哥……哥……我哪兒做錯了?”

高峰山瞪圓了眼睛:“孫子,你給我聽好了,現在我不折騰了,但你要是想管我叫聲兒哥,你就把嘴給我閉嚴實了,我以前的事兒你敢說出去一個字兒,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說完,高峰山頭也不回地走了,隻剩下圖強在那兒喘著粗氣。

被圖強這麽一折騰,好多老師傅對高峰山的看法有了轉變,可高峰山還是堅持每天給師傅們倒水,在邊兒上虛心學習。他也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自打圖強他們家給他安排進來之後,但凡瞅見大姑娘,圖強上去就跟人甩幾句流氓的片兒湯話。哪個男同誌看不過去有意見,圖強上去就打,就算見著老師傅也從來不客氣,可這些老師傅又拿他沒脾氣,廠長都不管,誰管得了他?

與高峰山重逢之後,圖強也來勁兒了,覺得原本無所事事的日子忽然變得有意思了。他隔三岔五就往高峰山身邊兒貼,每次還威脅老師傅幾句:“別讓我大哥幹重活兒啊!”

一開始,高峰山還勸老師傅:“沒事兒,您甭搭理他。”

沒過幾天,高峰山真忍不住了,看見圖強過來就直接開罵:“你給我滾蛋,滾遠點兒!”

圖強就跟滾刀肉一樣,無論怎麽罵他,他都是那個德行。後來他也不住單位宿舍了,每天和高峰山一起坐班車,有時候高峰山也忍不住問他:“你不知道你爸你媽多煩你啊?沒事兒老回去幹嗎?”

圖強卻不以為然:“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坐班車寂寞嘛!”

高峰山此時也有點兒後悔,琢磨著還不如當初就讓他跟了自己,要是頭幾年早教育,起碼不能是這個德行。每次想到這兒的時候,高峰山也忍不住教育圖強,圖強每次都嘻嘻哈哈地答應,可第二天的表現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

高峰山轉念一想,自己也不是當聖人的料,還是踏踏實實地當自己的倒兒爺吧。

每次班車到了德勝門,無論圖強怎麽死皮賴臉地纏著自己,高峰山都一定給他轟走,轟得遠遠的。他絕不能讓圖強知道自己現在一天就能掙人家倆月的工資,要不然就他那張破嘴,甭說西三旗的工廠了,就連德勝門都得傳遍了。如果讓別人知道自己的收入,那街坊四鄰恨不得踏破門檻兒過來瞎打聽。

經過一段時間,高峰山和合作社的小夥子混熟了,小夥子叫趙曉宇,打小兒也是住在德外這一片兒。這哥們兒從小兒就蔫兒了吧唧,什麽事兒都隨大溜,到了工作崗位上也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

趙曉宇一個月工資雖然沒多少錢,但高峰山每次來拿貨都會給喜錢,這麽長時間下來,趙曉宇的生活水平上了一個檔次。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趙曉宇現在膽子也大了,一次敢給高峰山八九箱貨,而高峰山的買賣也比之前輕鬆了不少,之前他是摸著石頭過河,現如今都是“客戶”們提前訂好了要多少煙,等他拿到定金之後,第二天再去合作社把貨掃完,然後蹬著自行車滿世界去送貨。

雖然錢掙得越來越多,但現在高峰山一不小心就得出“交通事故”。以前他隻要把幾十條煙往車把上一掛就走了,可這十多箱香煙根本放不下,他隻能右手扶著車把,左手拎著好幾箱煙,要是再趕上車多的時候,經常就磕了碰了,最後帶著滿身傷痕回家,大哥和三弟都很詫異地問:“怎麽著?有年頭兒沒打架手癢癢了?這是要複出啊?”

高峰山直到現在還不敢讓家人知道自己的買賣,索性穿上了長袖,不想讓家人看到自己的傷疤。

雨季一到,高峰山的買賣就不好做了,要是有人訂了煙,就算下冰雹也得給人家送過去,自己淋濕了沒事兒,可這煙要是給淋濕了,那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高峰山帶著一身傷痕,淋著雨從小經廠的合作社裏扛出五箱煙,要是趕上天氣好,沒準兒十條煙一次就拿下了,這次他琢磨著還是多折騰兩趟吧。

高峰山眯縫著眼睛騎車,生怕雨點兒掉進眼睛裏,結果他剛從鼓樓拐過來,還沒到六鋪炕呢,一個大水坑就出現在高峰山麵前,“哐當”一聲,高峰山連人帶車地就摔進水溝裏。此時的高峰山感到萬般無助,雨水連帶著泥點子浸濕了衣服,可他更關心的還是那五箱煙。

巨大的衝擊力讓其中的兩箱煙散開了,成條的香煙散落在馬路上,高峰山隻好蹲下身子,一條一條地撿起來重新放在箱子裏。萬萬沒想到的是,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一塊巨大的塑料布遮住了自己的身體,隻見一個中年漢子蹲在了自己身邊,幫著自己撿煙。

高峰山定睛一看,愣住了:“板兒白哥!怎麽是你?”

中年漢子一抬頭:“喲,山子,是你小子啊,趕緊把煙放我車上,這不是說話的地兒。”

板兒白哥幫著高峰山一起把五箱煙全部裝好,放在了自己的平板三輪上,又拿塑料布給這五箱煙蓋好,盡管板兒白哥身上也已經濕透,可他全然不在乎:“奔哪兒啊?山子。”

高峰山騎上車:“哥哥,真謝謝您了,咱奔北太平莊。”

板兒白哥騎上三輪車:“你頭裏走,我跟著你。”

倆人一前一後地在雨中蹬著車,等到了北太平莊,天兒也就晴了。等高峰山把煙給人家送到手裏再出來時,就看板兒白哥光著膀子擰背心兒的雨水呢。高峰山笑嗬嗬地遞了根兒煙過去,板兒白哥接過來一看,也笑了:“行啊山子,你小子現在有出息了啊,這小買賣做得可以。”

高峰山把煙給板兒白哥點上:“哥哥,您可快別笑話弟弟了,今兒全靠您幫襯。”

板兒白哥卻不以為然:“街裏街坊的這點兒事兒算什麽,你要是再客氣,那可就見外了啊。”

高峰山也有點兒不好意思,趕緊轉移了話題:“哥哥,你現在怎麽拉上板兒車了?我可有幾年沒見著你了,聽他們說你插隊去了?”

板兒白哥也沒拘著:“什麽插隊啊,那是我們老家兒覺得這麽說好聽。你哥哥我沒出息,折了好幾年,去年剛回來,以前那些老幾位我誰也沒找,也懶得找了,自己幹活兒掙錢挺好。”

高峰山聽完有些難過,曾經的這位板兒白哥也是跟小混蛋等人一個年代的,雖然沒有小混蛋那麽出名,可是這位哥哥在西城也真是有一號。梟雄隕落,或許這才是形容板兒白哥最好的詞吧。

“現在您這生意怎麽樣?”

板兒白哥哈哈一笑:“湊合過吧,一天拉個三五塊錢的,今兒下雨才掙了不到兩塊錢,反正夠吃夠喝。”

高峰山想了想,從兜裏掏出一張大團結:“哥哥您拿著。”

板兒白哥也愣了:“爺們兒,這是什麽意思?可憐你哥哥?”

高峰山趕緊擺擺手:“不是那個意思,哥哥,這是今天的車錢,我用您車了,就得給錢,您是吃這碗飯的,我給您這錢天經地義,走到哪兒也挑不出毛病來。”

板兒白哥瞪大了眼睛:“那也不能這麽多啊,我這也找不開啊。”

高峰山把錢直接塞進板兒白哥的褲兜裏:“就這麽多,您不用找,打明天開始,以後每天我都用您的車。您要是不收,我以後可就不管您叫哥了,您就當沒我這個弟弟,咱倆誰也不認識誰!”

板兒白哥拍了拍高峰山的肩膀:“行,爺們兒,你這份兒情哥哥記下了,明天你說奔哪兒,哥哥就跟你走,現在你哥哥我別的沒有,還算是有把子力氣。”

高峰山這才喜笑顏開:“這才是我哥哥呢。”

從第二天開始,高峰山每次坐班車到德勝門,準能看見板兒白哥在班車點兒等著。高峰山下了班車就坐上平板兒三輪,倆人揚長而去。有時候被同事看見了,同事回廠子就說:“人家高峰山可是有錢人,下了班車還得雇個車給他送回家,一步都不多走。”

自從有了板兒白哥的三輪車,高峰山就徹底放開手腳,開始玩兒五六十箱的煙。起初板兒白哥還不太好意思,總跟高峰山說:“你每天用我半個多小時的車就給我十塊錢,這要讓別人知道了,還以為你哥哥我欺負你呢。”

高峰山裝傻,故意說:“那怎麽著哥哥?下回開始每次給您二十?”

板兒白哥被噎得一愣一愣的:“我說不過你,十塊就十塊吧,我就當家裏真多你這麽一個傻弟弟了。”

板兒白哥也有自己的倔強,每次從趙曉宇的合作社拿完煙,甭管多少箱,全是他自己一個人扛。到了買主兒那邊兒,卸貨也是他自己一個人,堅決不讓高峰山動一下手。哪怕太陽再毒辣,他也就這一句話:“你哥哥我不能白拿這十塊錢!”

高峰山突然覺得,現在掙錢有點兒太容易了,趕上買賣好,一天居然能掙三四百塊錢。錢一多,家裏的生活水平也直線提高,高峰山逼著大哥每天給家裏買熟食,就連老頭和老太太有時候都忍不住問:“咱家什麽時候生活水平這麽高了?見天兒吃這些?”

要是父母不吃,高峰山還不高興了,他覺得父母還是想把好東西節省下來給他們這幾個孩子吃。直到後來高峰山才知道,到了父母這個歲數,大魚大肉是真的吃不下去了。高峰山孝敬完父母,就開始孝敬廠裏的老師傅們,隔三岔五地買點兒像樣兒的東西送到廠子裏,廠裏除了圖強,沒人不高興的。

圖強心裏納悶兒,山哥哪兒來這麽多錢?這也不像是一個月掙三十一塊五的人能幹出來的事兒啊。

等到了周末,圖強又死皮賴臉地登上了返回德勝門的班車,這回高峰山倒是先開了口:“你還知道回家看看爹媽啊?”

圖強有點兒委屈:“我之前天天跟你一起回去,你不高興。我現在一周回去一次,你還不高興?”

高峰山心說,你也得幹點兒能讓人高興的事兒啊。

在車上,圖強嘮叨了一路,高峰山一直閉著眼不理他。班車到了德勝門,圖強就傻了:“板兒……板兒白哥?我說山哥你現在怎麽那麽牛氣,原來你跟板兒白哥混呢?”

板兒白哥也有點兒莫名其妙:“山子,這崽子誰啊?”

高峰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去去,趕緊回家看你爸媽去。”

圖強不甘心地說道:“別啊,你們倆上哪兒去?帶我一個唄!真沒想到山哥你能跟這麽大的人物一起混。板兒白哥,您可能不認識我,我叫圖強,我們家是西絛胡同的,小時候老聽您那些傳奇的事兒,後來聽他們說您殺人了,然後判了好多年,是真的嗎?”

板兒白哥一瞪眼:“給我滾蛋,小崽子,再敢跟著我們卸了你丫的腿!”

高峰山趕緊拍了拍板兒白哥:“哥哥,算了,甭搭理他,咱走吧。”

高峰山坐上板兒白哥的三輪車走了,圖強看著倆人的背影,大喊一聲:“山哥,你等著,我一定混出個樣兒來讓你們看看。”

圖強堅定地認為,高峰山是跟著板兒白哥這個當年的大頑主混,才有了今天的日子。板兒白哥和高峰山越不理他,他就越想出人頭地。圖強變得更加暴躁,在工廠裏對其他同事和老師傅的態度越來越差,最後索性就不來上班了,這一下工廠裏的人可高興壞了,沒有他這個禍害,大家都覺得日子過得好像都美了。

圖強不來廠裏後,車間主任聽聞高峰山住得離圖強家不遠,就讓高峰山去圖強家裏打聽一下。盡管高峰山不樂意,可還是硬著頭皮去了。沒想到這一去,得到了一個令他非常震驚的消息:圖強被判了無期徒刑。

1983年,各種小道消息從各種各樣兒的人嘴裏傳出來,聽聞政府要對他們展開新一輪的打壓,所有的流氓都人心惶惶。圖強還沒等到出人頭地的那一天,就被公安機關打消了氣焰。滿大街的流氓一下子變得寥寥無幾,除了進監獄的,剩下的也都躲在家裏,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觸碰到1983年的底線。

板兒白哥也問高峰山:“爺們兒,要不然咱倆也歇幾天?”

高峰山想了想,同意了板兒白哥的建議,畢竟現在他們倆誰也不缺錢。板兒白哥一個月能掙四五百塊錢,高峰山一個月掙的錢連他自己都不敢想,何必非在這日子裏滿大街晃悠呢?於是,倆人真休息了一段兒時間,就當給自己放了個假。

可在這個假期結束之後,高峰山忽然發現,市場經曆了前段時間的風波後也發生了變化,物資仿佛一時間變得緊俏起來……

閑了不到一個月,高峰山趕緊找到板兒白哥,倆人決定接著把煙倒騰起來。等板兒白哥蹬著車和高峰山到了趙曉宇的合作社時,仨人大眼瞪小眼,都傻了。

趙曉宇都快哭了:“山哥,我這兒從半個月前就斷貨了,以後一個月也發不了幾十箱,上頭跟我們說物資緊缺,煙供不上了。你說是不是咱們這麽倒騰煙讓上頭知道了?”

“瞅你這膽兒,沉住氣,閉好了嘴,就算有人來問你也得咬瓷實了。”沒等高峰山說話,板兒白哥就不屑地瞥了趙曉宇一眼,“那今兒你這兒能出多少?”

趙曉宇咬了咬牙:“最多五條。”

板兒白哥問高峰山:“怎麽著山子,少點兒吧?”

高峰山想了想:“太少了,你先留著吧,最近給我攢點兒,過幾天我再過來拿。”

板兒白哥和高峰山走了,倆人又找了好幾家合作社,得到的消息基本差不多,每家兒撐死了也就能弄個三五條。折騰了一下午,板兒白哥一邊兒蹬著車,一邊兒勸著高峰山:“爺們兒,別泄氣,可能最近日子又緊巴了,等這陣風過去沒準兒就好了。”

高峰山笑了笑:“我倒沒什麽,起初我一天倒騰二十條煙就美得屁顛兒屁顛兒的,後來這買賣做大了吧,我是不想讓那些接貨的人失望,誰不想多賺點兒錢呢。”

果然,倆人出貨的時候,接貨的商戶們也有點兒失望。看到這些失望的表情,高峰山大包大攬地承諾,用不了幾天,還是給大家恢複成原來的貨量。板兒白哥卻有不同的看法,倆人回到德勝門停了車,板兒白哥語重心長地說:“山子,這幫人都是喂不飽的狼,不念你好兒。”

高峰山從兜裏依舊掏出了十塊錢:“念不念我好兒放一邊兒,我自己做好就行嘍。您拿著,說好的每天十塊。”

“行,你自己沒賺多少,還給我十塊。”

板兒白哥把錢一揣,蹬著車就往前走,高峰山趕緊大喊:“哎,我還沒下去呢!”

板兒白哥飛快地蹬著車,到了高峰山家門口也沒減速,衝著院兒裏大喊了一聲:“老大,我帶你們家山子吃飯去了啊!”

大哥從院兒裏探頭看了眼:“行嘞,慢著哥哥。”

高峰山都傻了:“哥哥,咱幹嗎去啊?”

板兒車飛快地路過長安街,倆人一路來到了豐澤園,板兒白哥拽著高峰山就進去了:“你小子每天給我錢,我攔不住你,今兒你哥哥我請你,你也別拒絕。”

高峰山覺得來豐澤園太破費了,結果板兒白哥拽著高峰山又往門口走:“行,那咱北京飯店。”

高峰山趕緊拉住板兒白哥:“別,哥,咱還是這兒吧。”

倆人點了菜,又點了一瓶兒酒,高峰山端著杯子說:“哥哥,今兒可破費了。”

板兒白哥喝了一大口酒:“什麽破不破費的,我能跟這兒吃飯還不是靠你小子?再說了,我掙這麽多錢不花幹嗎使?”

高峰山說:“攢著唄。”

板兒白哥笑了:“那你小子掙這麽多錢幹嗎使?攢著娶媳婦兒?”

高峰山想了想:“以後娶媳婦兒肯定用錢,但也用不了這麽多錢。你問我現在掙這麽多錢幹嗎使,我自己還真沒什麽想法兒,就是感覺有點兒上癮,雖然不知道這行兒能幹多長時間,總之能多掙點兒是點兒,等回頭大宋和小平子他們出來了,也能幫他們做點兒買賣吧。”

板兒白哥點點頭:“這年頭兒啊,能有你這想法兒的可不多了。頭些年大家夥兒還講究個江湖仗義,現在誰還認識誰啊?”

高峰山回想起當年的生活,他們這些人,包括醬油三兒在內,因為仗義二字,幫人扛了多少事兒,鏟了多少事兒,最後別人平安無事,自己卻出事兒了。這樣兒看起來是有點兒傻,可人活著,難道都要像現如今這樣兒嗎?高峰山還是搖了搖頭,喝下了一大口酒。

酒足飯飽之後,倆人沿著大柵欄往回走。板兒白哥今兒喝得不錯,時不常兒還唱上幾句小調兒,高峰山坐在板兒車後頭也饒有興致地打著拍子。唱著唱著,聲音忽然停了,板兒白哥說了句:“山子,你看那老太太是幹嗎的?”

高峰山回頭一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坐在路邊兒,不停地張望著路人,腳邊兒上擺著兩個大箱子。

“是煙!”高峰山一眼就看了出來,這是倒騰煙的。

倆人趕緊把車蹬了過去,高峰山下車就問:“大媽,出煙呢?”

老太太點點頭:“‘紅梅’要不要?”

高峰山兩眼直放光:“怎麽賣?”

老太太說:“五塊三毛一條。”

高峰山合計了一下,覺得這價格合適,到了攤兒上能按照七塊錢的價格賣,於是他說:“行吧,我都要了,大晚上的您也早點兒回去。”

老太太樂了:“行,小夥子,你要能接著就都給你了,一共三十二條。”

高峰山趕緊給老太太付了錢,板兒白哥也挺高興,拿起煙就往車上放。老太太一走,板兒白哥問高峰山:“奔哪兒啊咱,今兒還有點兒意外收獲啊。”

高峰山想了想:“馬甸西村吧,先奔美麗姐那兒,估計最近她那兒也緊巴。”

板兒白哥蹬著車就奔馬甸西村,路上倆人還商量呢,以後西城這片兒要是煙草太緊張,倆人大不了累點兒,多奔南城跑幾趟,將來要是弄大了,給四九城的貨都掃了。

到了馬甸西村,美麗姐都樂開花兒了:“弟弟,你可算來了,再不來你姐姐我可就快揭不開鍋了。”

高峰山趕緊招呼著板兒白哥卸貨:“美麗姐,今兒拿的是‘紅梅’,一共三十二條。”

美麗姐也沒含糊:“行,七塊錢一條唄,等姐姐給你拿錢去啊。”

美麗姐把錢遞給高峰山,高峰山也沒數,直接揣到兜裏。

美麗姐又拆開了一條煙,拿出兩盒兒遞給高峰山和板兒白哥:“這兩盒兒算我的。”

大家彼此相識已久,這二位也沒客氣,接過煙就抽,可抽了第一口,高峰山就覺得不太對勁:“哥哥,你嚐嚐這煙,好像不太對。”

板兒白哥也趕緊點上一根兒,抽了一大口:“好像是不對。”

美麗姐也有點兒慌了:“弟弟,怎麽個意思?”

高峰山直接把煙扔地上踩滅了,他又打開另外一條煙,拿出一盒仔細看了看:“壞了,我們讓那老太太騙了,這是假煙!”說完,高峰山趕緊把錢掏出來塞到美麗姐手裏。板兒白哥也沒閑待著,又拆開一條打開嚐了嚐,依舊是假煙。

板兒白哥抱拳道:“兄弟,今兒這個算我的,是我喊你過去找那老太太的。”

高峰山趕緊擺手:“今兒賴我,我自己倒騰這個的,沒看出是假煙,都是我的錯!”說著,他當著美麗姐和板兒白哥的麵兒,直接抄起這三十二條煙,扔進了垃圾桶。

倆人把白天和晚上的經曆和美麗姐一說,美麗姐也歎了口氣:“弟弟,我知道你是好人,不會拿假煙來糊弄姐姐,可最近市麵兒上物資緊缺,好多人真是沒地兒弄煙去,所以假煙就多了。”

高峰山自言自語道:“那這樣兒也不行啊,咱空有一腔熱情,但是貨沒了。”

美麗姐想了想,問道:“弟弟,你能接多少貨?”

高峰山想了想:“目前來看,要是讓我哥哥多跑幾趟的話,一二百箱都不成問題。”

美麗姐也有點兒驚訝:“你可真夠財大氣粗的,我們這一片兒的人也不敢說能接那麽多啊。”

高峰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不還是靠各位賞飯吃嘛,怎麽著,姐姐您這兒有路子?”

美麗姐也笑了:“你要是真敢接這麽多,姐姐我給你找路子!還是你們年輕人行啊,我們可玩兒不動嘍,下禮拜我聯係好了再上德勝門找你去。”

高峰山和板兒白哥將信將疑地走了,每天下班後還是把這片兒的合作社全掃一遍。運氣好的時候能有個三四十條煙,運氣不好的話,也就八九條煙。

等了一個禮拜的時間,美麗姐果然沒讓高峰山失望。高峰山跟著美麗姐去了西絛胡同裏的一個大宅子,這宅子是個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兩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在院子中間抽著煙,美麗姐帶著高峰山進來,介紹道:“弟弟,這是韓老和張老。”

高峰山過去,抱拳道:“韓老好,張老好。”

韓老打量了一下高峰山:“小夥子,聽美麗說你最近玩兒煙玩兒得挺大啊。”

高峰山趕緊接話兒:“全靠我這些哥哥姐姐幫襯了。”

韓老點點頭:“行,說話還挺客氣。老張啊,你能給孩子拿多少?”

張老想了一下:“從我這屋裏先拿一百箱‘金健’吧。”

韓老又說:“我再給你一百箱,一共兩百箱,你能接嗎?不過你可想好了,這不是二百條,是二百箱。”

高峰山說道:“沒問題,帶著現子兒呢,我這就給您錢。”

韓老一揮手:“不急不急,先搬貨吧。”

高峰山出門兒叫上板兒白哥,連同院子裏的幾個小夥計一起搬貨,這下高峰山傻眼了,合著這四合院的幾個屋子裏裝的全是煙,二老拿這宅子就是當庫房使,根本不住人。

美麗姐悄悄告訴高峰山:“甭說這片兒了,整個四九城裏他們都是拿煙的大戶。你要是有貨源給他們也行,或者你這兒缺貨了,隨時管他們要一二百箱都不是事兒。”

此時高峰山才明白,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自己在倒騰煙這行當兒裏頭,隻能算是個小學生。

沒兩天的工夫,二百箱煙就被一掃而空,之前幫助過高峰山的合作社一個都沒被落下。高峰山到了趙曉宇那裏,按照進價給他留了十箱,並且囑咐他:“別散著賣,遇見別的倒騰煙的販子再出手,該給他們加價就加。”

三天之後,當高峰山又回到西絛胡同的大宅子時,二老也有點兒驚訝。

韓老問高峰山:“二百箱都出去了?”

高峰山點點頭:“托您的福,全出去了,所以今兒又得麻煩您二位啦。”

二老對視了一下兒,張老又先開了口:“既然賣得這麽好,這次我先給你兩百箱。”

韓老也說:“嗯,我也兩百,這次一共四百箱怎麽樣?”

高峰山咬了咬牙:“行,我接了!但我這次先拿走兩百箱,錢我照付四百箱的,沒有別的意思,我這位哥哥歲數也不小了,怕他累著。”說著,高峰山指了指門口正在抽煙的板兒白哥。

韓老哈哈一笑:“小夥子還挺知道心疼人,錢是掙不完的,可別年紀輕輕的就給自己累著了,真到我們倆這年紀啊,那就什麽福兒都享不了嘍。”

四百箱一到手,高峰山就底氣十足了,有了貨源,在這個物資緊缺的時候,還愁賣不出去?每天流動的資金從原來的幾百塊錢到幾千塊錢,錢掙得多了,板兒白哥的工作量也上去了,可這位老哥堅持每天就要十塊錢,要是多給,自己就不幹了。

入秋了,幾場秋雨下來,氣溫降了不少,不過板兒白哥依舊是夏天的打扮,他總覺得幹起活兒來太熱。最近幾天,高峰山發現這位老哥哥突然穿上了長衣長褲,一開始他還取笑說:“上歲數了吧,知冷知熱了吧?”

等仔細一看,板兒白哥的腰裏鼓鼓囊囊的,高峰山一摸就驚了:“哥哥,你跟人約架啦?”

板兒白哥沒聽明白:“什麽跟什麽?我約誰了我?”

高峰山小聲兒地說道:“那你把三棱刮刀藏腰裏幹嗎?”

板兒白哥也小聲說:“咱現在有錢了,每天拿著這麽多現金不得防著點兒啊?”

高峰山點點頭,還是老同誌想得周到啊,最近這幾天好像是有點兒不對,總感覺德外這片兒有人盯著他倆。

小心駛得萬年船,高峰山回去後也把三棱刮刀找出來了,上麵已然是鏽跡斑斑。高峰山找到一塊兒磨刀石,磨了幾下就被三弟看見了,三弟都傻了:“怎麽著二哥,重出江湖啊?”

高峰山沒好氣兒地說:“這東西是個物件兒,時不常就得把玩一下兒,既然你閑的沒事兒,你就替我磨了吧。”

倆人的刀雖然都沒用上,但他倆還真猜準了,哥倆最近財大氣粗,確實被人盯上了。

傍晚的一場秋雨讓高峰山和板兒白哥都措手不及,倆人在馬甸西村卸完貨,拿上錢就匆匆忙忙地奔家趕。剛到家門口,倆人連板兒車都不要了,一前一後地跑進屋。進屋後第一件事兒,高峰山就把錢掏了出來,一摸錢倒是沒濕,可再仔細一看,卻發現有點兒不對,這錢怎麽這麽厚呢?高峰山仔細一數,竟多了五百多塊錢,他趕緊問:“哥哥,咱剛才給李秀梅卸了多少煙?”

板兒白哥想了想:“一箱‘金健’,三箱‘香山’。”

高峰山傻眼了:“那她給咱這麽多錢幹嗎?”

板兒白哥看著錢也傻了:“是她給的嗎?”

高峰山想了想:“我記得她是給了我一遝子錢,我一著急也沒數,應該是她給的。”

看著外麵兒的雨,高峰山和板兒白哥同時說了句:“回去吧。”

倆人拿上錢從德外出來,高峰山就感覺有幾個穿著雨衣的人騎著車跟著他倆,但他這會兒也沒多想,一心就是琢磨趕緊把錢給李秀梅送回去,指不定這會兒人家多著急呢。

有了好心腸兒,老天爺也開眼,雨說停就停了。倆人到了馬甸西村,李秀梅看見高峰山就跟看見親人似的:“兄弟啊!我可太謝謝你了,我真沒想到你能把錢給姐送回來。我今天糊塗了,本來錢分了兩遝,一遝是給你的,另一遝是我最近的流水,可我一著急就把另外那遝給你了,你可真是給姐姐救了啊!”

送完了錢,高峰山和板兒白哥喜笑顏開地往家走,這幫人忙的感覺還挺好。笑著笑著,倆人的臉色就凝重了,剛才跟著他們的幾個人還在遠遠地跟著他們。倆人進了德外,板兒白哥把車直接拐進冰窖口胡同,那幾個人騎著車也跟進來了,這回哥倆誰也沒廢話,直接掏出了三棱刮刀。

板兒白哥吼了一嗓子:“怎麽茬兒啊,跟著我們倆有日子了吧!”

為首的兩個人把雨衣的帽子摘了,高峰山有點兒傻眼,板兒白哥則十分驚訝:“德才,二龍,你們回來啦?”

這兩位當年跟板兒白哥、劉鐵柱、小混蛋等人是一個年代的風雲人物,一個叫韓德才,當年進了監獄,另一個叫二龍,在韓德才進監獄的時間去插隊了,倆人是前後腳走的,又是前後腳回來的。

韓德才看了板兒白哥一眼:“行啊板兒白,還玩兒當年流氓那一套呢?刀還會使嗎?”

板兒白哥小聲兒跟高峰山說了一句:“兄弟,一會兒我先上,你趕緊撤。”

高峰山攥緊刮刀:“那哪兒行啊哥哥,不能夠。”

二龍開口:“倆人嘀咕什麽呢?板兒白,今兒我們不找你,就找你旁邊兒這位小兄弟。”

板兒白哥上前了一步:“找我兄弟?先問問我答應嗎?”

韓德才有點兒無奈:“你麻利兒閃一邊兒去,今兒沒你事兒啊。”

高峰山攔住了板兒白哥,往前走了兩步:“兩位哥哥說吧,找我什麽事兒。”

韓德才和二龍走了過來,二龍握住了高峰山的手:“兄弟,刀收起來!這都什麽年代了,還玩這套呢?”

這一下高峰山也傻了,不知道對方什麽意思,但還是把刀收了起來。

韓德才問道:“你最近跟我們家老爺子還有他們家老爺子玩兒得不錯啊?”

高峰山仔細一想,說道:“哎呀,原來韓老和張老是您二位的父親!”

二龍一笑:“那你以為呢?”

高峰山恍然大悟:“怎麽著二位哥哥,今兒找我什麽事兒?”

韓德才說:“我們剛一回來就聽說老爺子比我們還不消停,折騰煙都折騰得沒邊兒了,我們再一打聽,原來是一直跟你玩兒呢,那我們自然得訪訪啊,你要是個幹事兒的人,我們絕不幹涉,要是糊弄我們老爺子,我們也絕不答應。”

高峰山抱拳道:“兩位哥哥放心,二老那麽大歲數了,我要是坑他們我還是人嗎?”

二龍接著又說道:“看得出來,小兄弟挺有良心,冒著大雨能給人送錢去,我們哥倆高看你一眼。”

話說到這兒,板兒白哥也把刀收起來了:“我當什麽事兒呢。”

韓德才重重地拍了板兒白哥一下:“不知道我們哥倆多想你啊!”

二龍也摟了板兒白哥一下:“怎麽著,你還真敢給我放放血啊?”

三個漢子哈哈大笑,高峰山也高興:“幾位哥哥走吧,今兒我做東,咱得喝點兒啊。”

兩位老哥現如今回了北京,沒想到老爺子把買賣玩兒得這麽大。雖然他們也心疼老人這把歲數還折騰,但是老人也有老人自己的一套思想,倆人既然幹涉不了,也隻能接受。

韓德才和二龍身邊的幾個小兄弟看重他倆的名氣,得知他們回來之後,便天天跟隨左右。但是倆老哥也明白,自己現在並不能給這些兄弟帶來什麽好處。兩位老哥覺得,如果高峰山這邊兒缺人手,可以帶著這幾個兄弟幹點兒力氣活兒,每天給點兒工錢就行。

高峰山想了想,現在生意做大了,真就靠板兒白哥一個人也不成,這麽下去早晚得給他累垮了,於是便欣然同意,又問道:“兩位哥哥不想一起弄弄煙這事兒?”

韓德才笑著搖了搖頭:“拉倒吧,你陪我們家老爺子玩兒好了就行了,我們哥倆有的是路子能折騰。”

二龍也附和道:“老爺子能高興就得,也算我們哥倆拜托你了。”

高峰山舉起酒杯:“承蒙二位哥哥看得起,這杯我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