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這個初冬,當年因為各種原因離開北京的夥伴們逐漸有了變化。霍寶林在部隊混得越來越好,已經提幹,暫時還不能回來。大宋出獄後全家搬走了,高峰山連他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在這個初冬,同時發生兩件讓他欣喜的事兒,一個是小平子要回來了;另一個是廠裏傳出消息,北京市交通局成立了培訓班,給當初高考沒考好或者沒參加高考的人一次機會,隻要考試通過,就可以繼續接受成人教育,去念三年大學,出來之後就有大學的文憑了。
高峰山回想起當年因為馬老太太耽誤自己上學的事,也覺得有點兒可惜。要是當年上了大學,自己現如今又是如何?總之現在吃喝不愁,手裏錢也不愁,既然如此,那就再死磕一次,看自己能否上個大學吧。
廠裏給高峰山報名上培訓班,高峰山順便也請了幾天的假。小平子出獄後的頭幾天,高峰山決定什麽也不幹,隻陪著兄弟吃喝玩兒樂。
高峰山一見著小平子,眼眶就濕了。這個曾經活潑可愛的小兄弟,現如今雖然隻二十出頭,可歲月的痕跡讓他顯得格外蒼老。從監獄回來的路上,高峰山不停地跟小平子講述著他們以前那些兄弟們後來的事兒。
小平子知道醬油三兒和黑子被斃了,他說挺好的;知道霍寶林已經提幹了,也說挺好的;知道當年的大頑主退隱江湖,他還是說挺好的。仿佛這麽多年以後,小平子把一切都看淡了,那些當年想要的名與利都不重要了。
本來高峰山想要帶小平子去北京飯店給他接風,可小平子還是堅持想去吃馬凱餐廳。到了馬凱餐廳,板兒白哥早早就占好了桌兒,小平子看著現如今的馬凱餐廳,感覺恍如隔世。經過了1983年的風波之後,甭說馬凱餐廳裏頭了,就連街上的流氓都不多見。小平子見到板兒白哥倒是也沉穩了,要是當年他能跟板兒白哥這樣兒的頑主一起吃飯,肯定美上天了。板兒白哥握住小平子的手問了句:“爺們兒,挺好的?”
小平子點點頭:“挺好的。”
幾杯酒下肚兒,小平子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他左手握著酒杯,右手握著高峰山的手說:“其實哥哥你不知道,我剛進去的那陣兒挺恨你的,那會兒覺得你因為了所以不支持我混社會,等我出來後我還是得當大哥。可後來在裏麵兒的時間長了,見的人也就多了,以前沒見過的那些大流氓不還是跟我一起蹲監獄嗎?能活著還算好的,當人知道要死的時候,再大的流氓他也尿褲子,他也會哭。這幾年我就想,當時還是應該聽你的,起碼這幾年的罪我不用受啊。”
高峰山拍了拍小平子:“行了兄弟,咱們當年的那一撥兒人啊,現在還能見麵兒就不錯了,你現在也出來了,後麵的路我也給你安排好了。”
這一次小平子也沒拒絕:“行,哥哥我都聽你的。”
陪著小平子玩兒了一個禮拜,高峰山告訴他:“兄弟,有個特別巧的事兒,最近我又要開始看書學習了。”
小平子覺得自己趕這時候是真可以,他也有點兒無語:“哥哥,你可能是真愛學習,要不我跟你一起看書考大學吧。”
這回高峰山也無語了:“兄弟,這事兒咱就算了吧,你起步真的太晚了。”
小平子也覺得好像是這樣:“那我能幹點兒什麽啊?”
高峰山騎車帶著小平子直奔小西天,板兒白哥、韓德才和一個中年婦女早就等在那兒了。高峰山和小平子一到,幾個人領著他們進了個門臉兒。韓德才問高峰山:“山子,這門臉兒行嗎?”
高峰山點點頭:“行,哥哥靠譜兒。”
韓德才說:“那我就不管了,你們跟房東自己聊吧,這條街我也打好招呼了,太長時間不敢說,反正最近一年,從這兒到牌樓那兒,隻有咱這一個煙攤兒。”
高峰山抱拳道:“行嘞,那我謝謝哥哥了。”
說完,韓德才走了,高峰山從包裏掏出錢,數了兩千塊錢遞給板兒白哥:“哥哥,後麵的事兒你辛苦。”
板兒白哥說:“沒問題!”
板兒白哥把中年婦女拉到一邊兒算房租,小平子問道:“山哥,咱這是要幹嗎啊?”
高峰山說:“以後這個煙攤兒就是你的了,起步階段有不明白的就問板兒白哥,我明天讓他給你進點兒煙,該怎麽倒騰他告訴你。”
小平子有點兒傻了:“做生意我哪兒會啊?”
高峰山拍了小平子腦袋一下:“我天生會啊?學吧兄弟,學這個比考大學簡單多了。”
第二天一早,高峰山和板兒白哥又給小平子買了輛新的板兒車,這個煙攤兒算是齊活了。從這一刻開始,小平子的路算是給鋪好了。
高峰山此時開始全力以赴地學習,因為隻有在大學裏才能補充自己的頭腦。他堅信,有了知識的力量,未來的道路絕不止目前這一條。這次的閉關學習,小平子也沒有再來打擾,他也和高峰山當初一樣,一頭紮到了販煙的隊伍當中。1984年是一個幸福的開端,每一個人的好日子都在未來的道路等著他們。
德外一帶的小全兒、寶方、賈四兒之前一直跟著韓德才和二龍,後來和高峰山倒騰了一陣兒煙之後,趕上高峰山閉關學習,這幾個兄弟就開始跟著小平子一起倒騰,盡管他們一再挽留板兒白哥,可是板兒白哥就一句話:“爺們兒,這幾年我也折騰得夠嗆,跟著你山哥雖說是掙著錢了,可我歲數確實大了,你們幾個小哥們兒折騰去吧。”
板兒白哥是個知足的人,之前每個月從高峰山這兒至少能掙個三百塊錢,這麽長時間也攢了不少。幾個小兄弟加入之後,賣力氣的活兒大家都搶著幹,生怕給這位老哥哥累著了。板兒白哥覺得再這樣掙小兄弟的錢就不合適了,不過高峰山閉關之前也交代過,雖然板兒白哥不掙錢了,但是這幾個兄弟必須每周上板兒白哥家一趟,煙還得給哥哥供著。
高峰山每個月隻倒騰一次煙,一次就是五百箱,每當這個時候,板兒白哥還是會來幫忙,活兒幹完了之後,依舊隻拿十塊錢。幾個月的時間,高峰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次他的出現都引起德外地區一次小小的轟動。每個人見到這位一次能供貨五百箱的大戶兒,都是畢恭畢敬的。
隨著這兩年被釋放的流氓越來越多,當年的這群頑主們都發現倒騰煙是個好買賣,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個行業,甚至連那些沒進去過的、在江湖上還赫赫有名的頑主,也開始跟高峰山一起倒騰煙。這些凶神惡煞的漢子們都收了爭勇鬥狠的氣勢,說白了,現如今誰都是為了養家糊口討生活。
各路兄弟每個月會排著隊找高峰山拿煙,不過高峰山還是講規矩的,即使這幾位在江湖上都有名氣,但還是講究先來後到,有了貨還是緊著老主顧,這些江湖朋友往後排。甚至到了後期,北京城有名的陳連福和馬三兒都開始選擇了跟高峰山一起合作。
很多年輕點兒的後生視高峰山為偶像,其實他們並未見過高峰山真人,可越見不到,關於高峰山的傳說就越邪乎。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裏,高峰山又經過一輪兒死磕苦讀,順利考上了北京市交通局運輸公司汽車修理學校的大學。小平子和板兒白哥得知高峰山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大學,堅持要給高峰山擺上一桌兒酒席,可就是這場酒局讓高峰山有點兒不痛快。
本來這場酒局隻有板兒白哥、小平子、小全兒、寶方、賈四兒和高峰山。高峰山幾口酒下肚,正琢磨吃口菜呢,就聽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對不住啊幾位爺們兒,我來晚了。”
高峰山一回頭,心說這位譜兒夠大的啊,再一看這個人,覺得有點兒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小平子熱情地起身說了聲:“辮兒哥,你可夠晚的,得罰仨。”
高峰山再仔細一看,這不是當年打過的王小辮兒嗎?小平子當年就是因為捅了他進去的,怎麽這倆人跑一塊兒去了?
“沒問題啊,喝酒誰怕誰啊?”王小辮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接著又看向高峰山,“怎麽著哥哥,不認識兄弟我啦?”
高峰山不悅道:“記得,都記得,平子就是因為你進去的。”
“山哥,都過去了,現在辮兒哥是我這邊兒的大戶,屬他拿煙拿得多。”小平子趕緊打圓場,“沒想到我辮兒哥做買賣還真行。”
聽完這話,高峰山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好,隻是拿起杯子象征性地跟王小辮兒喝了口酒,再看寶方他們跟王小辮兒聊得還挺好,高峰山默默地點了根兒煙。在高峰山的心裏,王小辮兒是他瞧不上的那種人,這種人不局氣也不仗義,沒事兒的時候當個酒肉朋友可以,共事兒絕對不行,可現在已經不是當年了,大家越發追逐利益,哪怕當年再有血海深仇,現在一頓酒就全解決了。
沒待多會兒,高峰山就坐不住了,他決定趕緊回家。王小辮兒問:“哥哥,是不是瞅我不順眼,您瞅我不順眼我立馬顛兒。”
高峰山擺手:“跟你沒關係,明兒我一早上學,第一天上大學還是別一身酒味兒的好。”
王小辮兒瞪大了眼睛:“哥哥,你上大學?你沒開玩笑吧?”
小平子推了王小辮兒一把:“我山哥真上大學了!”
看著高峰山起身離去,王小辮兒一直在說:“哥哥,知道您現在是玩兒煙的高手,以後一定多賞弟弟一口飯吃。”
高峰山頭也不回地走了,板兒白哥也趕緊跟了出來。高峰山說:“哥,您怎麽也出來了?再跟他們喝會兒唄。”
板兒白哥搖頭:“拉倒吧,也就是衝你,跟這幾個孩子我也喝不到一塊兒去。”
倆人默默地往回走,板兒白哥仿佛看出了高峰山是怎麽想的,歎了口氣說:“平子這孩子啊,打小兒跟外頭就杵窩子,但是心裏太要強,他總想做出點兒樣兒來讓你這當大哥的看看。你呢,是總想給這弟弟安排好了照顧好了,你倆人到頭來猴吃麻花——滿擰。”
高峰山笑了:“哥哥還真能猜透我的心思。”
板兒白哥又說:“得啦爺們兒,都這麽大歲數了,誰管誰啊,管好自己吧。人家就願意跟王小辮兒玩兒,你能怎麽著?吃虧吃去吧,不吃虧誰能長記性?”
高峰山想想也是,要是靠著自己的渠道和銷路,小平子能再上一個台階兒,可他現在或許就不想要自己再幫助他,好在做生意大不了虧個本兒而已,還能慘到哪兒去呢?
高峰山也沒有料到,和王小辮兒的重逢,會給自己的未來帶來多麽巨大的打擊。
第二天一早,高峰山坐車去了學校。闊別校園幾年的時間,好像還真有點兒不適應。
那一天,讓高峰山難忘的是一個男老師,這個五十歲左右的漢子一進來,亂哄哄的課堂就安靜了。男老師姓李,他簡單做了一個自我介紹之後,第一堂課便開始了。李老師清了清嗓子說道:“我相信你們這群學生將是我教師生涯中最優秀的一群學生,你們每個人應該都參加了幾年前的高考,也都經曆過人生中一次小小的失敗。可能很多人當時並不看好你們,但是你們今天能坐在這個課堂裏,說明社會沒有放棄你們,你們自己也沒有放棄自己。你們把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變為了可能,你們付出的努力比那些起點高的人多百倍,所以我很榮幸今天能站在這個位置給你們上課,我將盡我所能,把一切有用的知識教給你們。”
高峰山心說,大學老師的素質真就不一樣。人這一輩子,上大學可能隻是一個小小的階段,未來有著更多的不可能,都在等著我們給它變成可能。
上課的內容除了文化課之外,大多都是汽車的設計改裝,以及日複一日地畫卡車和大客車的圖紙。這樣兒的生活確實有點兒枯燥無味,學生們偶爾能下到廠裏的車間去實習,很多師傅都讓學生們練練開車,設計汽車嘛,不會開車怎麽行?
學生們都躍躍欲試,唯獨高峰山不積極。因為早年霍寶林一直說要當汽車兵,被他爸一頓臭罵:“那麽沒出息呢?以後就給人當司機啊?當大官兒的人都坐車,沒有自己開車的。”
後來小哥倆勵誌以後一定要當個坐車的人,別看高峰山不學開車,改裝卡車的圖紙他卻一門兒靈,甭管是自卸車還是半掛車的改裝,別人學幾個月的東西,他一個月就能學會了。
車間裏有幾個主任直接就跟高峰山說了:“小夥子,等你一畢業直接就來我們這兒上班兒吧,拿設計師的工資,一個月一百二,怎麽樣?”
要擱別人聽到這個數字可能早就樂開花兒了,而高峰山隻是點點頭說了句:“謝謝您,還是等我先把學業弄完吧。”
他越這麽說,廠裏的領導越高興,私底下都念叨:“這小夥子還挺低調,應該是個幹事兒的人。”
回到學校,高峰山再次陷入寂寞當中,他並不想過多理會周圍的同學,因為從他們身上聞不到一絲的江湖氣息,這種氣息不是殺氣,而是局氣、仗義的勁頭。似乎人人都像當年的李國慶一樣自私,每個人都虛偽地把自己掩飾起來,生怕別人能摸透自己的心思。
在這裏,沒有人知道高峰山的過去,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現在,此時高峰山的愛情即將到來了。在一個很平常的下午,高峰山和同學們一起坐345路公交車回城裏,可是這一天的公交車上來了幾個不速之客。流裏流氣的青年與高峰山等人坐上了同一趟車,這四個青年一會兒吹聲口哨,一會兒往地上吐口痰。車上的中年人們僅僅是露出了厭惡的神情,高峰山的同學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四個混混一看這車上都是老實人,這下更來勁了。幾個人走過來把一個男同學推開了,直接湊在兩個女同學的身邊兒。高峰山記得這個男同學叫孟小月,甭看孟小月個頭兒挺高,遇見事兒了一個屁都不敢放,被推開了隻是小聲兒問了句:“你幹嗎啊?”
為首的混混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扇了孟小月一記耳光:“你他媽管我幹嗎,推你丫怎麽了?”
看見孟小月捂著臉喘著粗氣,混混樂了:“怎麽著,不服啊?”
孟小月沒敢說話,旁邊兒的女同學都看不過去了,責問道:“你為什麽打人?”
混混又一笑:“喲,這是你男朋友啊?我就想打他了,你有脾氣嗎?”接著又是“啪啪啪”幾聲,一個又一個的耳光抽在孟小月的臉上。
高峰山看著既生氣又覺得可笑,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孟小月挺高的個子卻連手都不敢還,旁邊兒的幾個男孩子就那麽眼巴巴看著,六七個人愣是被這四個人嚇唬住了。
高峰山沒有出手,他覺得孟小月的人生中必須要吃這一次虧,如果現在他出手了,那以後孟小月還會更指望他。當然,他更希望孟小月能爭氣去反抗,如果那樣兒的話,他一定會出手幫忙。
可惜的是,這群讀書讀傻了的學生眼睜睜看著孟小月一路從清河被打到了德勝門。在這期間,很多人扭過了頭不再去看這樣兒的場景。高峰山更是覺得悲哀,但同時他也慶幸,自己和他們沒有過多深交。這樣兒的人似乎真的不配當自己的夥伴。
其中兩個女同學都快哭了,她們一直喊住手,可她們越喊,這四個混混笑得就越開心,打得就越狠。
車開到了德勝門,乘客們“呼啦”一聲全跑下了車,趁著亂哄哄的場麵,孟小月也撒腿就跑,幾個混混臭罵了幾聲沒有追上,高峰山無奈地搖搖頭下了車,可沒走幾步就聽見後麵兒傳來一句:“小娘們兒,你爺們兒都跑了,你跟我們玩兒會兒去啊。”
高峰山回頭看了看,另外的幾個男同學早就逃之夭夭了,隻剩下兩個姑娘驚恐又無助地看著這四個混混。高峰山重重地歎了口氣:“唉……你們幾個差不多得了,折騰一路了,別沒完沒了。”
幾個混混一回頭,為首的這個不屑地說了句:“孫子,剛才跟車上沒理你,你丫什麽意思?求死啊?”
說話間,四個混混直接圍住了高峰山。周圍的人瞬間呈現出了兩派,剛剛坐車的人一看要打架了,趕緊腳底下抹油顛兒了;德勝門周邊兒的人圍了過來,嘴裏還說著:“要茬架了嘿,趕緊過去瞧瞧。”
高峰山也沒,對著倆女生使了個眼色讓她們趕緊走,可是不知道是這倆姑娘是嚇傻了還是怎麽著,愣是站在原地不敢動。
高峰山有點兒無語了,隻好問為首的混混:“你們今天是不是想折德勝門這兒?”
為首的混混也愣了,他沒想到眼前這哥們兒敢跟他們四個人叫板,還沒等他開口呢,就聽旁邊有人喊了句:“山哥,怎麽了這是?”
高峰山一回頭,小全兒、寶方、賈四兒三個人正蹬著板兒車過來,估計是正要去進煙。
仨人從車上下來跑到高峰山麵前,高峰山退後兩步,點上一根兒煙:“動手。”
這一句話剛說出口,小全兒連問都沒問,如同一頭猛虎衝了過去,一腳就踹在混混的胸口上。小全兒這一腳之後,為首的混混頓時就沒有了戰鬥力,剩下就是三對三了。
高峰山在一邊兒抽著煙,平時他都說萬事不能用武力解決,而今天一說動手,那等待這四個混混的就是末日了。
這邊兒一打起來,圍觀的人就多了,好些人一看到高峰山,一邊兒問著情況,一邊兒就要往上衝。高峰山趕緊攔著後來的幾位:“你們就別上了。”
等哥兒仨打累了,這四位已經是滿臉花了。四個人蹲成了一排,抱著腦袋不敢動換。
高峰山蹲下問為首的混混:“上德勝門嗎來了?”
為首的混混小聲兒說了句:“沒什麽事兒,就是來玩兒會兒。”
高峰山又問他:“玩兒會兒?玩兒什麽?”
混混趕緊說:“大哥,我真不知道那幾個是您同學。”
高峰山一瞪眼:“叫我什麽?”
混混瞬間改口兒:“爺爺,我真不知道那幾個是您同學,以後我們真不敢了,我們再也不來了。”
高峰山繼續問他:“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們幾個,多長時間來一次啊?”
這位已經開始掉眼淚了,他哭著說:“我們一禮拜進城來玩兒一次。”
高峰山點點頭:“行了,別哭了,以後該來來。在車上見著我們同學客氣點兒,知道嗎?”
四個人連忙點頭:“我們一定有禮貌。”
高峰山站起身:“你們幾個滾吧,剩下的人都散了。”
倆女同學還在345路公交車邊兒上傻傻地看著,高峰山走到倆人跟前兒:“回家去吧,還等我送你們啊?”
倆女生互相對視了一眼,結結巴巴地說道:“那個……謝謝你啊。”說完,倆女孩兒趕緊一路小跑地走了。
小全兒他們想給高峰山送回家,高峰山擺手:“麻利兒進煙去吧,別耽誤正事兒。”
高峰山回家後,沒幾個鍾頭的工夫,就聽胡同裏開始吵吵鬧鬧的。正當高峰山琢磨怎麽回事兒的時候,就聽小平子在院門口兒喊了聲:“山哥,跟家呢嗎?”
等高峰山出門兒一看,差點兒沒背過氣去。
胡同裏愣是站滿了人,以小平子為首,小全兒、寶方、賈四兒站在他身後,胡同另一邊兒是王小辮兒和一大幫人。小平子上來就問:“哥哥,誰啊今兒?誰跟你遞葛啊?還敢來咱德勝門?”
王小辮兒緊接著又說:“山哥,人我都找好了,您就告訴我們這幾個人是哪兒的!敢招哥哥,活膩味了。”
高峰山大喊了一聲:“都給我滾!你們打完人家還想打?”
小平子被罵傻了:“那咱就這麽算了?”
高峰山回頭瞪著小全兒:“你那嘴怎麽就那麽閑吝?打完人非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了?”
小全兒也有點兒委屈:“哥,我錯了,是辮兒哥非要叫人抄他們丫去。”
高峰山又罵王小辮兒:“王小辮兒你丫麻利兒消失在我視線中啊,他們幾個要是再惹出什麽事兒,我跟你丫沒完。”
王小辮兒也有點兒生氣:“嘿,我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了。我走,行了吧。”
王小辮兒一走,小平子也跟著走了。高峰山琢磨,這倆現在還真膩味到一塊兒去了,可他總覺得王小辮兒這種人還是不適合多交往,但是現在無論他說什麽,小平子也不會聽。
本來高峰山已經不想過問江湖事兒,但是今兒也是被逼到了一定的份兒上。他本以為這事兒隻是生活中的一個插曲,可沒想到第二天到了學校,事兒還是傳開了。男生們對他竊竊私語,眼神兒裏麵有驚恐也有厭惡,而女生們就不太一樣了,她們甚至還有點兒崇拜的意思。
高峰山看著班裏的氛圍實在覺得有點兒憋得慌,他決定出去抽根兒煙。高峰山剛出教學樓,就聽身後一個很甜美的女聲說了句:“高峰山,謝謝你昨天救了我妹妹。”
高峰山一回頭兒,直接看傻眼了。眼前一個是昨天他幫了的女同學,另外這個說話的姑娘,那叫一個漂亮啊。
看著高峰山的眼神兒,姑娘“撲哧”一聲笑了,她伸出手說:“我叫蘇小紅,很高興認識你。”
高峰山被蘇小紅的笑容迷住了,此時此刻,他感覺人生要開啟一個新篇章了。
簡單認識了一下兒後,蘇小紅走了,高峰山這心裏可就開了花兒了。他拽著蘇小紅的妹妹問個不停,沒想到人家突然來了句:“你是不是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高峰山瞬間有點兒尷尬,以前他在班裏還真不怎麽跟女生說話。後來他才得知,班裏的這個女同學是蘇小紅的鄰居,算是蘇小紅認的一個妹妹。這丫頭很認真地告訴了高峰山自己的名字,可高峰山還是沒有記住,他索性和蘇小紅一樣叫人家叫妹妹。
蘇小紅在高峰山隔壁的班裏上課,自打認識了人家之後,高峰山是有事兒沒事兒地就往人家班裏跑,弄得人家班裏的男同學還挺不樂意。高峰山這會兒也不管不顧了,隔壁班的男生有的也聽過高峰山那天的光榮史,雖然不敢在明麵兒上說,但還有不開眼的瞎嘀咕:“你沒事兒老往我們班跑什麽?”
高峰山兩眼一瞪:“哪兒那麽多屁話,老子又沒找你。”
蘇小紅還就欣賞高峰山這一點,雖然班上也有男同學追她,但蘇小紅提起他們時很不屑,還和高峰山念叨:“一個個兒的都是大老爺們兒,可我怎麽就瞧不上他們那扭捏的勁兒呢?”
高峰山立馬兒就搭話兒:“還得是我這樣兒的吧?”
蘇小紅倒也不拒絕,依舊是嫣然一笑。
這幾天一放學,高峰山就讓小平子他們給自己出主意,就連王小辮兒都在那兒起哄:“山哥,我跟你說,這事兒我最有經驗,當年我們拍婆子……”
“你給我滾一邊兒去,當年你少因為拍婆子挨打了?”高峰山直接給王小辮兒轟到一邊兒去,又隨手抄起三條煙,給了小全兒、寶方、賈四兒一人一條,“你們哥兒仨的,不許不要,拿著!”
哥兒仨美滋滋地接過煙,王小辮兒哭了:“山哥,那是我的煙,我還沒來得及拿走呢。”
高峰山抬手就要打他,王小辮兒趕緊站起身跑了:“得了,你們聊,我還是趕緊散貨去吧。”
高峰山問小平子:“你說我怎麽才能繼續引起她的注意呢?”
小平子想了想:“敵不動我不動,咱們以前老使這招兒啊!”
小全兒在旁邊兒也附和道:“對對對,這招兒好,愛情就是看誰先繃不住。”
高峰山有點兒無語:“這破招兒還用你說?唉,要是大宋在就好了,他這方麵兒肯定靈。”
想起大宋,幾個人都有點兒傷感,曾經天天在一起的玩伴,現在已經不知道身處何方。但傷感總是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被淡忘,畢竟誰也不能永遠活在傷感之中。
有了愛情的力量,高峰山忽然覺得大學的生活也不是那麽枯燥。自從班裏的“妹妹”給高峰山介紹了蘇小紅之後,高峰山也願意跟班上的同學多開始交流,多認識點兒新朋友也不是什麽壞事兒。
班裏這麽多同學,高峰山唯獨不太喜歡孟小月這孩子。有時候孟小月在放學的路上又碰見之前的那幾個小流氓了,人家也遵守了自己的諾言規規矩矩的,甚至在公交車上還站起來給他讓座,結果孟小月看人家好欺負,他開始欺負人家了,沒事兒拍人家腦袋一下兒,讓人家蹲下來給自己係個鞋帶兒,顯得自己跟個社會人兒似的。高峰山覺得這孩子完了,這輩子也就這麽點兒出息了,他寧願跟王小辮兒喝頓酒,也不願意多跟孟小月說一句話。
高峰山不再坐345路公交車回家,他希望每天能和蘇小紅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可這事兒也不是急於求成的。現如今能保持和蘇小紅一周有一次約會的機會,他就已經非常知足了。
通過韓德才和二龍的關係,高峰山的買賣越做越大。他在安貞醫院附近盤下了一個院子,這也是屬於他自己的第一座庫房。那種蹬著自行車去倒騰煙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高峰山盤算著自己應該弄一輛汽車。
下工廠實習的時候,高峰山覺得弄一輛汽車對於他來說就是手到擒來的事兒,廠子裏最不缺的就是汽車,可是跟這些師傅們搞好關係是件挺難的事兒。這和當時從技校出來學習的時候還不一樣,那會兒大家基本都能和師傅們打成一片,可現在以孟小月為首的這群孩子都拿自己當知識分子,他們壓根兒就瞧不上這些幹活兒的工人。
你瞧不上人家,人家自然也不搭理你,這些工廠師傅對他們這些“知識分子”一樣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兩邊兒見天兒有口角衝突,車間的領導基本就沒幹別的,一天天跟居委會主任一樣調解矛盾。高峰山每天都在觀察著這一切,他忽然發現,有個五十歲左右的漢子,每天就是在那兒悶頭兒幹活兒,對於周圍發生的這一切,他似乎根本就沒有看在眼裏。
高峰山覺得這位大哥應該是個人物,或者說是個有點兒故事的人,那種目空一切的不屑勁兒,高峰山看著就喜歡,當爺們兒就得有點兒這樣兒的勁頭,婆婆媽媽嘰嘰歪歪那種,他真是看不上。高峰山聽其他師傅都管他叫六哥,高峰山也沒拘著,想好了要跟大哥認識一下後,拿著煙直接就溜達到人家跟前兒:“六哥,抽根兒煙?”
六哥看了看高峰山,又看了看他手裏的煙:“別,這煙檔次太高,抽不慣。”說完,六哥點上了一根兒自己的“天壇”。
一次碰壁不要緊,這抬手還不打笑臉人呢。兩個小時後,高峰山又過去了:“六哥,抽根兒煙啊?”
等到高峰山第三次找到六哥的時候,六哥終於接過煙問了句:“說吧兄弟,找我到底什麽事兒?”
高峰山也點上一根兒煙:“不怕六哥您笑話,我不會開車,想讓您給我出車,行嗎?”
六哥又問:“用車什麽事兒?”
高峰山也沒藏著掖著:“我平時有時候倒騰個煙,想用您這車拉點兒煙。”
六哥忽然流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兄弟你可以啊,玩兒煙都要用我這卡車拉了?買賣夠大的。”
高峰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敢當,沒事兒掙點兒零花錢而已,您看這費用怎麽給您算?”
倆人也都是實在人,看六哥這口風兒也不像是拒絕的樣子,但是一說到錢,六哥臉色變了:“兄弟,咱說好了,我給你出車就是幫忙,別提錢,這讓廠子裏知道我拉私活,工作可就沒了。”
高峰山把煙直接掐滅了:“行,那就一周一條‘紅塔山’。”
六哥說:“別,‘天壇’吧。”
高峰山一笑:“上歲數了,抽點兒好的。”
當天下午,六哥開著車就和高峰山奔向安貞醫院的庫房。倆人在路上也打開了話匣子,六哥也很奇怪,為什麽像高峰山這樣兒的知識分子會對自己如此客氣,高峰山趕緊解釋:“六哥,我可不是什麽知識分子,咱肚子裏有多少墨水咱自己知道,我就是覺得您應該是那種挺爽快的人。”
六哥歎了口氣:“其實啊,工廠裏人的素質確實沒有你們這些學生高。一個個兒除了幹粗活兒之外狗屁不靈,但他們這一輩子就講究論資排輩兒,水平不如你們這些學生吧,他還覺得你們學生年輕。”
高峰山說:“六哥,您看得明白。”
六哥笑了笑:“唉,跟廠子裏這麽多年了,每年你們學生過來實習都得鬧這麽幾出,看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高峰山問道:“那六哥您怎麽沒帶個徒弟?”
六哥看了看高峰山:“有,怎麽沒有,過去也帶過,後來傷了心了,就不帶了。教會了徒弟,人家看上更好的工作,跳槽去了別的廠子。人家有更好的發展,咱也不能攔著。唉,這年頭兒的人也不講什麽規矩和義氣了,都奔錢看。”
高峰山趕緊給六哥上了根兒煙:“六哥,您要不嫌棄,我當您徒弟。”
六哥接過了煙:“你可拉倒吧,我能教你什麽啊,你還真打算以後跟這破廠子裏幹?你現在倒騰煙不比這兒掙得多?”
高峰山說:“不是跟您學廠子裏的手藝,我覺得能跟您學的東西肯定不少。”
六哥一笑:“我啊,其實愛跟你們年輕人玩兒,咱就肩膀齊為弟兄,行嗎?可別師父徒弟的,處著太累。”
高峰山說:“得,那就聽您的。”
以誠待人,命運自然不會辜負高峰山。六哥幫著拉了幾次煙之後,忽然有一天問高峰山:“你酒量怎麽樣?”
高峰山有點兒愣:“還可以吧,怎麽著六哥?”
六哥說:“行,明兒晚上放了學我接你去,帶你認識個人。”
第二天晚上的酒局,高峰山可謂是遇見了貴人。六哥介紹的這位叫袁誌新,是煙草局的計調員,六哥對高峰山說:“你管這位叫小袁哥,他是我發小兒。”
高峰山趕緊伸出手:“小袁哥好。”
倆人握了一下手之後,小袁哥直接倒了兩杯酒,拿起杯子一飲而盡:“喝點兒吧,爺們兒。”
高峰山趕緊拿起杯子也幹了,火辣辣的白酒從嘴裏直接燒到了胃裏。
剛坐下沒五分鍾,六哥和小袁哥又幹了第二杯白酒,倆人的舌頭就有點兒直了。六哥說:“山子,我這兄弟沒別的,就愛喝酒,你給他喝明白了,他就把事兒都給你辦了。”
高峰山趕緊拿起杯子,敬了小袁哥一杯,此時小袁哥趕緊趁著清醒說道:“兄弟,你不就想弄點兒煙嗎?你哥哥我管著五省一市的煙,咱每個月23號到25號放煙,26號你找我來,找我來啊!”
說完,小袁哥直接趴在桌上睡了。高峰山看著眼前這一幕有點兒哭笑不得,心說這大哥不是跟我吹牛呢吧?這酒話我是信還是不信呢?結果到了26號,六哥拉著高峰山到了市煙草局,高峰山傻眼了。
小袁哥確實管著五省一市的煙草,每個月從北京都要給這五省一市定量發煙草,可有的煙到了人家那邊兒,當地的居民根本不抽,發過去之後第二天就給發回來了。煙要是賣不出去,領導肯定不高興,小袁哥也為這事兒發愁,這麽多煙給誰去?給市麵兒上的煙販子?萬一他們折了再給我捅出去怎麽辦?幸好,六哥這時候介紹了高峰山。
高峰山看著這一倉庫的煙才明白,自己雖說也有了庫房,但離真正的大戶還是差著行市呢。小袁哥一再交代,這事兒千萬不能出差錯,高峰山也一再保證,讓小袁哥放一百個心。
接了小袁哥的貨,高峰山就真正成為倒騰煙這行裏的大戶。生意一好,高峰山就變得更加忙碌,從剛開始上大學時每個月幹一次,變成了每天都要進出貨物。這一下兒蘇小紅不樂意了,她並不知道高峰山到底在忙些什麽,高峰山也沒敢告訴蘇小紅實情,要是蘇小紅知道了高峰山的存款,估計會徹底嚇傻。
眼瞅著倆人也快畢業了,高峰山考慮了一下,決定留在廠子裏當正式工,也算是給蘇小紅一個交代。
當蘇小紅知道高峰山每個月的工資是132塊錢的時候,驚訝地說:“你一個月能掙這麽多錢?比我爸我媽加起來掙得都多啊!”
高峰山一笑:“好歹咱現在也是個專門畫圖紙的高級技工啊,肯定比一般工人多點兒,要不然以後我把工資都給你?”
蘇小紅反問他:“都給我幹嗎呀?你要跟我過日子啊?”
高峰山鼓起了勇氣:“那就過唄。”
他倆經曆了兩年多的時間,從相識、相知到相愛,高峰山和蘇小紅要結婚了。1988年的2月14日,小平子和板兒白哥堅持要把馬凱餐廳包下來好好辦一下,但是高峰山和蘇小紅商量了之後,還是決定在自己家裏讓兩家人一起吃頓飯就好。
德外這片兒的人得知高峰山要結婚,挨個兒過來道喜,飯菜是撤了一桌兒又炒一桌,就連霍寶林都臨時從部隊請假過來吃了頓飯,又匆匆趕了回去,走的時候還不忘跟高峰山說:“再等哥們兒兩年,等我回來,咱跟北京城好好兒幹點兒事兒。”
結了婚之後,高峰山還真遵守諾言,把每個月的工資都上交給蘇小紅。現如今他已經有了幾十萬的存款,對於這一百多的工資倒也無所謂。能有今天這一切,高峰山自己也思索過,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心狠和膽兒大。在這個時代,經濟看似還處於蕭條的狀態,可所有膽兒大的人都掙到了錢。
高峰山膽兒大,六哥比他更膽兒大,從每天開著一輛車去倒騰煙,一直到現在,六哥直接給高峰山拉來一個車隊,車隊裏有卡車也有小汽車,全部都是雇來的。有了這麽多車,沒人會開也不行,六哥一個人兒也開不了那麽多車。索性,高峰山出錢讓小平子、小全兒、寶方、賈四兒都去學了開車。王小辮兒一瞅大家夥兒都學開車去了,自己也要學開車。沒幾個月的工夫,大家夥兒倒是都學會了開車,可王小辮兒是天生的事故製造者,有了他就基本和好事兒不沾邊兒。
本身高峰山就沒想帶王小辮兒用車隊倒騰煙,可架不住小平子一直跟這兒央求他給王小辮兒一次機會,高峰山隻好無奈地同意了。
這年春天,六輛車浩浩****地行駛在北京街頭,當車開到白石橋附近的時候正趕上交通管製。高峰山和六哥說:“那咱掉頭換別的路吧。”
六哥一打輪兒,直接掉了個頭往回走,後麵兒幾輛車也都跟著掉頭,結果就聽“咣”的一聲,王小辮的車翻了。六哥趕緊停車,高峰山推開車門就跑了過去。王小辮兒從車裏爬了出來:“山哥,我沒事兒,你放心吧。”
高峰山氣道:“怎麽你就沒事兒呢?!”
這邊兒高峰山正生著氣呢,那邊兒就跑過來一隊當兵的。
所有人都嚇傻了,高峰山自己壯了壯膽兒。
為首的士兵問道:“你們是幹什麽的?車裏裝的都是什麽?”
高峰山趕緊舉著手示意:“同誌,我們是市煙草局運送物資的,車裏都是煙。”
幾個士兵打開箱子看了看,衝著為首的那位點了點頭,為首的兵說道:“我還以為你們運的是什麽違禁品呢。來吧,趕緊給車翻過來。”
一群人七手八腳地給車翻了過來,六哥上車打著火,車還能開。
高峰山瞪著王小辮兒:“還能不能開了?”
王小辮兒猶豫著點點頭:“能開。”
高峰山沒好氣兒地說道:“那就趕緊走。”
眾人趕忙上了車,在車上,高峰山和六哥念叨:“幸虧遇上當兵的,這要是遇上警察,咱可就全完了。”
翻車事件之後,無論小平子他們說什麽,高峰山也不帶王小辮兒一起玩兒了。現在生意越做越大,高峰山好幾次都發現王小辮兒在旁敲側擊地打聽自己的上線是誰。王小辮兒其實一直都有狼子野心,他肯定不滿足跟著高峰山一起折騰,還是想自己當上大戶。
離開了高峰山之後,王小辮兒動用了很多的關係,繼續打聽高峰山的上線是誰。從馬甸西村到德勝門一代,幾乎所有玩兒煙的人都被王小辮兒打聽了一遍,但是這些人似乎比王小辮兒更想知道高峰山的上線是誰,一時間整個北城玩兒煙的人都在打聽。
被王小辮兒這麽一打聽,就打聽出事兒來了。公安幹警比這些玩兒煙的人更想知道高峰山的上線是誰。
高峰山在這些日子裏聯係了一個下線,他對這次的買賣特別上心,親自去小袁哥那裏接貨。小袁哥見到高峰山的時候還有點兒怪罪他:“山子,最近買賣做大了,怎麽自己都不來接貨了?不想你哥哥啊?”
高峰山趕緊賠禮:“小袁哥,我錯了,我不是不想您,就是每次見了您之後回家我都得讓媳婦兒罵一頓,咱倆哪次見麵兒是清醒著回去的?”
小袁哥哈哈大笑:“男人嘛,喝點兒酒有什麽的?這次還是跟以前一樣拿貨?”
高峰山擺手:“哥哥,這次不太一樣,今兒我全要‘紅塔山’,您給我來四百箱吧。”
小袁哥也有點兒驚訝:“山子,你可想好了,四百箱你玩兒得動嗎?這得七十多萬啊。”
六哥也在一邊兒勸著:“是啊,山子,要不這次少拿點兒?”
高峰山則信心十足:“放心吧哥哥,東四這哥們兒我打聽了,他兜裏有子兒,真能都給接了,要不然我敢冒這險?”
小袁哥點點頭:“行,山子,你是真膽兒大啊,給你裝貨吧。”
高峰山拉著四百箱貨走了,可還沒到東四呢,就被公安幹警截獲了。
幾個警察看著這一車的貨兩眼都放光,直接把人和貨拉到了西城分局的大院,警察問了句:“車哪兒來的?”
高峰山斬釘截鐵地說:“西郊那邊兒五十塊錢一天雇的。”
警察回頭看了看六哥:“麻利兒滾蛋,以後別什麽活兒都敢接!”
六哥看著被拷走的高峰山,心裏也是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好,隻能在心裏默默地盼著兄弟一切安好。
進了審訊室,警察倒也和顏悅色,他們並沒有為難高峰山:“你這事兒不大,頂多拘留五天就完事兒,我們就想知道你的上家兒是誰,隻要你交代了,咱什麽事兒都沒有。”
高峰山也明白,死扛著不交代沒用,可他又不能給小袁哥出賣了,隻好跟警察說:“我也不知道那人叫什麽,就德勝門那片兒煙市上的,偶爾我能見著他就進點兒煙。”
警察點點頭:“行,那你見著他總能認識吧?”
高峰山想了想:“差不多吧,能認出來。”
警察對這個回答也很滿意:“好吧,那咱就走,去德勝門找到他,你就算立功。”
一連三天,高峰山在警車上看著德勝門這裏的車水馬龍,警察每隔一會兒就問一遍:“瞅見沒有啊?”
高峰山一言不發地搖頭。
到了第三天,警察也有點兒煩了:“你是不是跟我們這兒耗時間呢?”
高峰山假裝冤枉:“沒有啊同誌,我真沒看見他,沒準兒人家掙了錢回老家了吧。”
警察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你這種人我見多了!走,咱回去好好聊啊!”
回了審訊室,警察的態度就是一個大轉彎了:“溜溜兒耗我們三天,我看你是想把這事兒扛下來吧?”
高峰山也破罐破摔:“那我能怎麽著?我真找不到那個人了。”
高峰山到最後也沒交代出小袁哥是他的上線,結果他因擾亂社會治安,被刑事拘留半年。
直到這個時候,蘇小紅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是做什麽的。見家屬的時候,高峰山覺得有點兒愧對蘇小紅:“我這最後一次倒騰煙,就是想讓咱們以後的日子過好點兒。”
蘇小紅倒是給高峰山寬了心:“沒事兒,我等你出來。咱出來就別折騰了,好好上班。”
高峰山倒是一愣:“上班?我還能回去上班嗎?”
蘇小紅說:“你就踏踏實實的,等你出來了咱們再決定幹什麽。”
能得到妻子的理解,高峰山很是欣慰。這次入獄讓高峰山也下定了決心,未來的日子不再倒騰煙了。樹大招風,高峰山已經在這個行業裏相當於頑主圈兒的醬油三兒了,可他還沒來得及收手,風就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