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恕看見謝誌剛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也不能老瞎晃悠,我就打個工體驗體驗生活。”

謝誌剛也看出高恕的臉色和表情不太好:“幾點下班兒啊?”

高恕看了看表:“還得倆小時吧。”

謝誌剛說:“行,晚上508廠台球廳對過那羊肉串兒攤等你,咱倆有日子沒見了。”

高恕咬了咬牙:“行,晚上見。”

高恕算了算兜裏的錢,還夠請人家吃一頓飯,隻不過在這之後自己可能又要喝西北風兒了。以前謝誌剛他們很照顧自己,自己上班兒之後不請一頓,那真的說不過去。晚上下班兒,高恕回家先洗了個澡,換了身兒衣服,直奔508廠對過兒的羊肉串攤。這個他曾經見天兒揮灑青春的地方兒,現如今看起來似乎有點兒陌生。

謝誌剛竟然沒叫別人,就他自己一個人來的。哥兒倆見了麵兒,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高恕把自己的經曆和遭遇通通告訴了麵前的這位哥哥,謝誌剛聽完了也是十分唏噓,感歎道:“生活不易啊。”

高恕想問問謝誌剛最近的情況,謝誌剛卻一笑而過:“算了,還是說你吧。”

高恕問了,謝誌剛不願說,他也就沒再接著問,可能每個人都有自己難言的地方兒。當弟弟的跟哥哥訴訴苦挺正常,可是當哥哥的要跟現在過得不如意的弟弟訴苦,就不太好了。倆人聊著天,謝誌剛突然一拍大腿:“對了,我想起一人來。”

高恕一驚:“哥哥你一驚一乍的,想起誰來了?”

謝誌剛趕緊拿起手機,一連撥了好幾個電話卻沒打通,他放下電話說:“我一定把這人給你聯係上,她原來是我們班的姐們兒,這兩年跟北師大那邊的快餐店上班兒呢,我聽說她已經混上店長了,你去她那兒比你現在受那孫胖子的氣強。”

高恕一聽,這也是個喜事兒:“我行嗎?也不知道她那兒招不招人啊。”

謝誌剛拿起手機不斷地發著短信:“你就放心吧,我就沒聽說過快餐店不招人的時候兒,而且她現在是店長了,隨便給你安排個小時工還安排不了?”

過了一會兒,那邊兒回了短信,謝誌剛看完笑了:“OK了,我把她電話給你,你明兒給她打個電話,她叫沙晶晶,你管她叫沙姐就成,打電話跟她說你是我弟。”

高恕端起麵前的杯子:“哥哥,我謝謝你了,又幫弟弟一個大忙兒。”

謝誌剛一瞪眼:“跟我你還客氣。”

謝誌剛本來要請高恕吃飯,但是高恕堅持把賬結了,人家給找了工作還讓人家請客就不太好了。幾瓶兒啤酒下肚兒之後,倆人又說了許多肝膽相照的話,繼而依依不舍地告別。第二天一早,高恕給沙姐打了電話,沙姐很爽快地說:“今兒你有時間嗎?有時間的話過來咱倆見個麵兒聊聊。”

高恕趕緊說:“得嘞姐姐,您等著我,我這就過去。”

沙姐哈哈一笑:“還挺著急,來吧。”

高恕見到沙姐的第一麵兒就覺得挺親切,因為沙姐這人一看就挺外向,見誰都是笑嗬嗬的,不像孫胖子總是陰沉著臉。

沙姐親切地說:“弟弟,我可知道你,以前你可是夠能折騰的。”

高恕有點兒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

沙姐一笑,也沒廢話,直接進入主題:“聽謝誌剛說,你現在正打工呢,幹了多長時間了?”

高恕索性就把自己打工的經曆告訴了沙姐,沙姐聽完也是歎了口氣:“弟弟啊,這服務行業有時候真就這樣。這幫人雖然可氣,但有時候我也挺心疼他們,受了客人的氣之後,他們立馬兒就找新員工撒氣。甭說咱這快餐店了,好多老字號中餐館也一樣。不過看你這經曆,基本什麽都幹過了,要是想來我這兒你就來,我能照顧你。”

高恕差點兒站起來給沙姐鞠躬:“那我可太謝謝您了,您簡直是我的恩人。”

沙姐說:“什麽恩人啊,快拉倒吧,你能看得上姐這兒的這份兒工作就行。”

高恕說:“看您說的,我感謝還來不及,怎麽能看不上呢。”

沙姐倒也直爽:“兄弟,不瞞你說,咱這兒啊就是青春飯和老年食堂。趁年輕幹幾年還行,要麽就退休了再來幹。我在這兒能照顧你一天是一天,回頭遇上更好的工作,我肯定也得走。你來這兒我歡迎,但是真別挨這兒混日子,這兒就是個攢經驗當跳板的地兒,哪天要是遇上更好的活兒,立馬兒走,姐不留你。”

聽完沙姐的話,高恕簡直是感慨萬分。同樣都是店長,看看沙姐這境界,再看看孫胖子的水平,孫胖子是除了給員工畫大餅就不會幹別的。第二天,高恕回到店裏辭職,領完錢還工服的時候,那個發工服的員工還不忘了甩句片兒湯話:“還回來你也不知道給洗洗。”

高恕惡狠狠地瞪著他:“你發我工服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洗洗?”

說完,高恕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沙姐這邊的待遇還真是要好一點兒,工資是7塊錢一小時,而且員工到了飯點兒可以用員工卡吃飯,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一律五折。沙姐給高恕安排了前廳服務員的工作,哪塊兒需要他,就隨時頂上。高恕說:“明白,就是幹大廳唄。”

沙姐都無語了:“弟弟你沒事兒吧?我讓你幹的是服務員,沒讓你幹保潔,咱這兒有人幹保潔。”

有了之前的工作經驗,高恕對工作算是得心應手,他去了之後,沙姐溜溜兒地請他吃了三天的工作餐。有了沙姐的照顧,其他員工雖然不敢招惹他,但是也不想和高恕太親近,或許他們是怕高恕來這兒是給沙姐當眼線的,因為沒過多久,高恕還真的發現這裏頭有不少貓膩。

沙姐有五折卡,其他幾個值班經理也有。沙姐跟高恕說:“要是有朋友來,你用我的卡給人家走個麵兒。咱雖然幹不了什麽,但是朋友該圍還得圍。”

高恕還有點兒過意不去:“姐姐咱這麽著行嗎?上頭不會有人說你?”

沙姐哈哈一笑:“你啊,還是太嫩,我問你,要是你開個飯館,你給不給我打折?”

高恕說:“那肯定打折啊。”

沙姐又說:“要是你沒在的話,你會不會囑咐領班給我打折?”

高恕說:“會啊!”

沙姐說:“那不就得啦,好歹我混到店長了,這麽點兒權利得有吧。”

雖然沙姐給了高恕這個權利,但是高恕也沒想老麻煩人家。真有朋友來了,高恕每次都是偷摸地給人家的圓筒裏多打點兒冰激淩。有時候沙姐也會注意到,然後悄悄地說:“給人再多打點兒。”

雖然沙姐有這個權利,但她隻限於給朋友打折,可高恕逐漸發現,其他人不是這麽幹的。值班經理他們收銀的時候,就不隻給朋友打五折了,他們隨便就給不認識的人打五折,可收的錢卻是全價,而那另一半兒的錢自然就裝進自己的兜裏。這些經理的操作都十分嫻熟,不是內部員工根本看不出來。客人點完餐,他們都是迅速地拿自己的卡刷一下,這些事情隻有站在一邊的高恕能看明白。

再看看周圍忙碌的員工,沒有任何人做出反應。這份錢或許是見者有份兒,這也就成為他們疏遠高恕的理由,因為大家都知道高恕和店長的關係太好了。高恕明白,這種事兒就算他跟沙姐說了也沒用,回頭他們反咬一口,再弄得沙姐下不來台就糟了。

在這裏,沒有任何人欺負他,可是他心裏的滋味兒不是難受,而是恐懼。這件事沙姐會不知道嗎?還是沙姐也這麽幹過?在高恕的心裏,他還是願意相信沙姐是不知道的,他一點兒都不想破壞沙姐在自己心裏的良好形象。

人們都說,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可高恕還是不習慣這種所謂的“規矩”。他每天上班兒都努力幹活兒,心情卻無比低落。高恕覺得要是讓當初的保安隊長來這兒幹個經理,一切沒準兒都不一樣了,他向隊長發出了邀請,隊長給他的回複卻是:“弟弟,你好好兒幹吧。哥真的哪天吃不上飯了再去找你,行嗎?”

這個時候,父子倆之間的話語逐漸多了,高恕有時候回去也念叨在快餐店裏發生的事兒。高峰山對兒子的現狀也不太滿意,當他聽見兒子說出“時代變了”這四個字兒時,高峰山覺得可能時代真變了,他感覺自己的孩子不應該在這個時代繼續這麽混下去。

當許久不見的馬驍池找到高恕的時候,高峰山拿出錢讓兒子請小夥伴去吃飯,還囑咐馬驍池說:“小子,趕緊跟你兄弟聊聊,他最近狀態不好。”

馬驍池告訴高恕:“哥們兒我現在跟華宇時尚購物中心裏的快餐店上班兒呢。”

沒等高恕說什麽,高峰山立馬兒來了一句:“辭職,跟你兄弟幹去。”

高恕覺得有點兒不妥:“沙姐挺照顧我的啊。”

高峰山和馬驍池倆人一個想法:“當兄弟的不能照顧你啊?”

高峰山又說:“他們這麽貪錢,要是出了事兒,沒準兒你都得有連帶責任,趕緊的,請你兄弟喝酒去!”

高恕這次迷茫了,沙姐這麽照顧他,他要是這麽走了,沙姐會不會不高興呢?令高恕沒想到的是,他的這個決定讓沙姐高興壞了,沙姐第一句話就是:“麻利兒去,別想那麽多!”

高恕覺得還有點兒不好意思:“沙姐,我要這麽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沙姐說:“有什麽不好?你就當是給姐探探道兒吧,趕緊從我這兒走人。”

高恕辦了離職,到了購物中心之後,感覺又不一樣了。高恕敢和馬驍池提出一切他想要的要求,去之前高恕就問他:“午飯熱狗能隨便吃嗎?”

馬驍池拍著胸脯說:“能吃到你吐,你信嗎?”

高恕去麵試的那天,挨這兒上班兒的一共就仨人。一個美女店長,一個馬驍池,還有一個在後廚做熱狗的小矮個兒。高恕去了之後,馬驍池還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問了一句:“店長,咱們這兒還招人嗎?”

美女店長倆眼都放光:“招招招!你之前幹過嗎?”

高恕說:“我在兩家快餐店幹過。”

美女店長說:“今天能直接上班嗎?”

高恕都驚了,這也太著急了吧。後來高恕才知道,這兒每周有一天休息日,要是這仨人歇一個,就隻剩倆人幹活兒了。高恕這一來,起碼多一個人幹活兒,其他仨人就輕省多了。要不然店裏趕上忙的時候,店長也一樣得上後頭洗西紅柿去。

高恕第一天的工作,就是挨那兒洗西紅柿。這一天馬驍池負責收拾前廳,給高恕帶到後廚之後,和“小矮個兒”說了聲兒:“豆兒哥,新來的兄弟多照顧啊。”

豆兒哥一笑:“可算來人幫忙了,兄弟趕緊過來把這西紅柿洗洗。”

高恕擼起袖子洗著西紅柿,問道:“豆兒哥,他為什麽管你叫豆兒哥啊?”

豆兒哥看了高恕一眼:“小馬覺得我長得像土豆,就叫成豆兒哥了,你說丫是不是孫子?”

高恕一笑,覺得豆兒哥還挺隨和。

和店裏的同事接觸下來之後,高恕發現店裏的人都挺不錯,工作也輕省。高恕洗完了西紅柿之後,豆兒哥說了一句:“兄弟,西紅柿切片兒。”

高恕一驚:“這個可真不會,玩兒刀我不靈。”

豆兒哥走過去:“誰讓你拿刀切啦,我也不會切菜,有機器。”

就看他把一個西紅柿扔進一個圓槽兒的機器裏,再一拍,這西紅柿瞬間就變成了一片片兒的。豆兒哥問他:“這總會吧?”

高恕點點頭:“這要再不會,我就是個傻子。”

切了幾個,高恕覺得還挺好玩兒,他順手拿起一片兒西紅柿放進嘴裏,一回頭兒發現豆兒哥正看著他呢,高恕趕緊吐出來,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沒想到豆兒哥來了一句:“切片兒吃多不過癮啊,你不會吃那整個兒的啊?”

高恕有點兒猶豫:“這行嗎?”

豆兒哥拿起一個西紅柿,直接咬了一大口:“這有什麽不行的?每禮拜一大筐,根本賣不完,最後你要不吃,剩下的全得扔。”

後來的幾天,高恕發現了,店裏的生意真冷清,一天賣出去的食物,還沒有他自己吃的多呢,偶爾一禮拜能趕上有兩天忙就不錯。旁邊兒西餐廳是見天兒排大隊,他們這兒是開店後沒有幾個人來。每到中午,其他三位是堅決不吃熱狗,大家都訂飯。豆兒哥和高恕說:“你愛往熱狗裏加什麽就加什麽。”

一開始,高恕還不太好意思,但是幾天之後,高恕也不吃了,他覺得這輩子都不想吃熱狗了。幹了一段兒時間之後,高恕明白了,他跟馬驍池說:“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麽讓我來這兒上班兒了,你是讓我陪你跟這兒消磨時間吧?”

馬驍池一笑:“這多好啊。每天也不用幹什麽,每月白拿一千二,不比你之前累死累活的強啊!”

輕鬆是輕鬆,但是高恕琢磨這事兒好像有點兒浪費生命。以前的活兒還能活動活動胳膊腿兒,可是跟這兒實在是沒事兒可幹啊!高恕還提議出去發傳單拉客人,馬驍池立馬兒給否決了:“你可別啊,咱這兒就四個人,你弄來一群客人可伺候不過來。”

高恕沒想到的是,自己的第四份兒工作在沒做多久之後,又沒法繼續幹下去了。因為馬驍池忽然不好意思地告訴他:“兄弟,我要辭職了。”

這個消息讓高恕不太能接受,他覺得你給我叫過來陪你上班,可你怎麽要走了呢?再一問才知道,馬驍池的家裏給他找了份兒工作,在國企開車,一個月五千塊錢。

高恕覺得自己沒有在這兒繼續幹下去的理由和動力了,馬驍池一走,他也心灰意冷地回了家。高峰山勸他:“兄弟有好的前途,你得支持啊。”

高恕說:“爸,我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就是心裏別扭。”

作為過來人,高峰山能明白這種感受。當時自己離開小平子他們,肯定他們心裏也不好受,霍寶林去當兵的時候,他也別扭。

可誰的青春沒有摻雜過這種痛苦呢?

高恕又一次進入待業狀態,也進入生活的迷茫期,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這一次的待業,高恕偶遇了石油大院兒的李勝鑫。李勝鑫也處於在家待業的時期,倆人一見麵,高恕忽然提議:“要不然咱倆喝酒去吧?”

李勝鑫一拍大腿:“好主意啊!走!”

高恕手裏的錢不多,李勝鑫的錢也不多,起初倆人還能下個館子,到後來隻能去李勝鑫他們家。倆人一般是去樓下買十六瓶兒啤酒,再買上一小盒兒豬肝兒,或者兩根兒火腿腸。因為下酒菜要是買多了,就沒有錢買酒了。有錢要喝,沒錢創造條件也要喝。

喝來喝去,蘇小紅不樂意了。高恕見天兒喝酒,高峰山更是見天兒喝,爺兒倆賽著喝酒。這一陣子高峰山心情也不舒服,自己目前沒有什麽太好的項目可做,再瞧見兒子現如今這樣兒,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心情自然不爽。有時候高恕醉貓兒似的回家了,高峰山得過很久才回來。

高峰山一看見高恕這樣兒還得問他:“你怎麽又喝酒去了?”

高恕也問他:“別光說我,您又跟誰喝去了?”

蘇小紅氣道:“你們爺兒倆就喝吧,沒一個學好的。”

三個多月的時間,爺兒倆關係倒是有所緩和。從之前不說話,到現在倆人喝多了回來互相對著說點兒傻話。蘇小紅實在忍不了了,質問高峰山:“你每天這麽喝,能喝出個結果嗎?你能給兒子喝出個工作來嗎?”

高峰山一賭氣:“行,我明天給兒子喝不出個工作,我就不回來了。”

這一天晚上,高峰山在酒局上跟趙冉媽和賈四兒認真地說:“你倆趕緊給我想想,咱這幫朋友現在誰能給我們家少爺安排個工作?不然這酒我不喝。”

說是不喝,可聊著聊著,這酒杯也沒放下。趙冉媽和賈四兒的手機也沒放下,倆人一直不停地給身邊兒的人打著電話,最後賈四兒問了一句:“山哥,讓少爺賣機票去成嗎?我有一個妹妹現在弄了個攤兒。”

高峰山端起酒杯,瞄了半天準兒,對著賈四兒的杯子碰了一下兒:“行!就這麽定了!”

定完了事兒,高峰山的酒也醒了大半兒,回家一跟蘇小紅說,蘇小紅都傻了,合著這喝酒真能喝出工作來啊?又等了半天,高恕也喝完酒回來了。高峰山很正經地和兒子說:“這工作得來不易,咱能堅持就多堅持,行嗎兒子?”

高恕借著酒勁兒,也和父母拍了胸脯子:“沒問題!這點兒苦我要是吃不了,我就不回這個家了。”

第二天一早,高恕就奔西直門去了。高峰山新給他找的賣機票的工作就在這裏,一個月一千五百塊錢的工資,但是一個月隻能休息一天。高恕到了辦公室一看,一個女老板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山哥的兒子是吧,直接給你辦入職了啊,從今天開始給你算工資。有什麽不會的,你就問你萱姐吧,我還有事兒先走了啊。”

除了女老板之外,整個公司就隻有高恕和萱姐倆人。高恕還有點兒懷疑,就這規模的公司能賣出機票去?

萱姐比高恕大個三四歲,是個安徽女孩兒,萱姐告訴他:“咱這裏老板一般不來,平時就是咱倆在。你先把所有的機場代碼給背下來吧,你以後肯定用得著。至於你以後幹什麽,等老板回來再說,她不來的話你就背背代碼什麽的。”

高恕心想,又是個清閑的活兒!

高恕拿起萱姐給他的資料,一頭紮了進去:“pek北京、cgq長春、sha上海……”

兩天的工夫,高恕就把這些代碼背得差不多了,可是老板一來,差點兒沒給他氣吐血了,合著自己背了兩天的代碼並沒有什麽用。

老板告訴倆人的工作分別是:萱姐出機票,高恕送機票。高恕還琢磨呢,敢情自己是個跑腿的。

一個禮拜的時間,公司大概能出三四張機票。客戶離得近的,人家就自己來取票了,離得稍微遠點兒,高恕就得去送。萱姐對高恕還挺好,每次都給高恕寫上一張小紙條,告訴他具體路線。高恕每次接過來都挺不好意思:“姐,真不用,我騎摩托車送去,快!”

萱姐倒是心疼他:“多冷啊弟弟,你還不如坐公交去呢。”

高恕送了幾單機票之後,就更加領略了人情冷暖,盡管他準時將機票送到,但幾乎沒有人會跟他說謝謝,唯獨有幾次碰到跟他道謝的客戶,還都是他直接送到老板手裏的。越大的老板架子越小,而小職員連頭都不抬,輕蔑地說一句:“擱那兒就行。”要是萬一遲到了,人家是直接開罵。

其實遲到是高恕也不想的事兒,但即使不想,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送了幾個月的時間,天兒就熱了起來。以前高恕是在德外這片兒的胡同兒或者街道上騎摩托車,這回就不一樣了,萱姐把紙條交給高恕之後,高恕一看還真不近,得從西直門給送到沙河。高恕騎上摩托車從西直門拐到德勝門,出了德勝門走在八達嶺高速輔路上,還沒到馬甸兒呢,倆交警就給高恕攔下來了。

“有本兒嗎?”交警冷冷地問高恕。

高恕也傻了:“沒有。”

交警又問他:“車有本兒嗎?”

高恕搖搖頭:“也沒有。”

交警直接衝後麵一揮手兒,過來幾個協管:“給他車扣了。”

高恕趕緊求他:“別啊,叔叔,我這兒給人送機票去呢,真著急,您罰錢都行,千萬別扣車成嗎?”

高恕倆手死死地拽著車把,交警大聲兒地嗬斥:“撒手!聽見沒有?再擾亂我們執法,我們連你人一塊兒扣,你就甭給人送機票去了。”

高恕都快哭了:“叔兒您就饒我這一次吧,我真錯了,下回我不騎了成嗎?這次我真有急事兒。”

交警直接拽開高恕的手:“你現在踏踏實實坐公交車或者打車給人送東西去,回來完事兒上德外交通隊處理來。”

高恕眼睜睜地看著交警把自己這輛心愛的“未戰”送上了卡車,這仿佛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無助”這倆字兒是什麽意義。

高恕從兜裏掏出萱姐給他寫的紙條,紙條被汗水浸濕,連字跡都模糊了。高恕看完線路之後,隻好步行著往前一直溜達到馬甸兒,坐上345路公交車,折騰一溜夠之後,到了沙河的時間肯定晚了。高恕永遠會記得那個歲數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職員跳著腳罵他的一幕,他沒法還嘴,也不想解釋什麽,在高恕實在忍受不了的時候,他給人鞠了個躬,然後扭頭就走。

高恕坐上返程的345路公交車,給萱姐打了個電話,說票已經送到了,但是今天實在有事兒不能回單位了。

萱姐也挺大度:“沒事兒,忙你的吧,我不跟老板說。”

高恕帶著一頭汗水回了家,他想來想去,事兒還是得和父親說。高峰山還納悶兒兒子怎麽這麽早回來了,高恕無奈地說了句:“爸,我今天送機票的路上,車讓警察扣了,在德外交通隊呢。”

高峰山看著滿頭大汗的兒子,著實有點兒心疼了,這要擱平時可能還得罵他兩句,可是這時候,他知道兒子最需要他的鼓勵:“趕緊洗個澡換身衣服,我找人給你要車去。”

高恕喘著粗氣:“真能要回來嗎?”

高峰山說:“放心吧,趕緊洗澡去。”

兒子去浴室洗澡,高峰山趕緊拿起電話一通兒找人。要說這事兒也不是什麽大事兒,隻是高峰山並不直接認識辦事兒的民警。等高恕洗完澡,高峰山說了句:“走!拿車去。”

高恕高興壞了:“真能要回來啊?”

高峰山說:“這多大點兒事兒。”

等他們出現在交警麵前的時候,高恕才知道,其實這事兒真沒那麽簡單。他看著交警訓斥高峰山:“你這怎麽教育孩子的?這車沒牌能上路嗎?”

高峰山一臉賠笑,高恕也覺得有點兒別扭。雖然最後車還是還回來了,但是父子倆在這兒挨一通兒訓,誰也不好受。出了交通隊的門,高恕推著車往前走:“爸,我這又給您添麻煩了。”

高峰山胡嚕兒子腦袋一下兒:“你這是為了工作,不怪你。”

父子倆又一次推著車往家走,倆人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高恕說:“要不您上來,我帶著您?”

高峰山還有點兒猶豫:“能行嗎?這禁得住我嗎?”

高恕一笑:“您就放心上來吧。”

高恕扶著高峰山上了摩托車,倆人呼嘯而去。

高恕一路上琢磨,這樣兒不是個長久的事兒,而高峰山也在想這個事兒,他說:“兒子,要不然以後咱就別騎了吧?”

高恕雖然不舍,但還是答應了一句:“行,那我聽您的。”

高峰山想了想:“給車賣了,我再給你添點兒錢,買個電動車吧。”

高恕點點頭:“行,那我這幾天趕緊給它賣了。”

在高峰山的印象中,這似乎是幾年以來為數不多的一次兒子同意幹他不喜歡幹的事兒,高峰山覺得,可能這就是一種成長吧。高恕托梁崢找了個下家兒接手,摩托車賣了幾百塊錢,高峰山又給高恕添了一部分錢,買了一輛質量還不錯的電動車。

這電動車雖然也能風馳電掣,可它的距離有限,甭說去趟沙河了,讓他從西直門去一趟宣武門他都不敢,隻能騎到公交站再坐公交車。高恕的這份兒工作,讓他真的體會到掙錢的不易,說沒想放棄那是假的,可他這一次選擇了堅持久一些,因為他真的不想再讓父親失望了。在高恕的眼裏,那個曾經偉岸的父親好像真的老了。

高恕上班兒有一陣子了,高峰山雖然知道高恕幹得不錯,但麵兒上還是給女老板打了個電話,問了問兒子怎麽樣,麻煩人家多照顧。

這女老板也聰明,在電話裏直接說:“山哥,兒子幹得行,就是現在我這兒給他開的錢少點兒。對了,我還想跟您說呢,過一段兒我準備給他弄點兒提成,您看看您身邊兒能不能給我發展點兒業務,發展完了讓兒子去聯係,機票提成都給他。”

看似這是說想給高恕弄點兒提成,其實誰都明白,女老板無非是想發展自己的業務。

高峰山把這事兒告訴了高恕,高恕自己都說:“爸,您這朋友啊,是想從您這兒占便宜。”

高峰山還安慰兒子:“聊別的都沒用,自己掙著錢是真的。”

高峰山盤算了一下,決定在家附近的餐廳裏擺上一桌,自己打了幾個電話之後,帶著兒子赴約。

高峰山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跟這麽多人一起喝過酒了,朋友帶朋友來了一大桌子人,互相一介紹,這位是哪個武術巨星的親哥哥,那位是西城哪個局的一把手兒,還有不少上市公司的老板。高恕聽得也是雲山霧繞,不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還是假的。

高恕親眼看見自己的父親為了機票的事兒,跟人舉杯敬酒,並且說上一句:“孩子的事兒就拜托了。”

酒局上的每一個人喝到最後,嘴裏都是含糊不清。大家夥兒要麽拉著高峰山的手,要麽拉著高恕的手說:“這點兒事兒分分鍾就給辦了,你們交代了,就是我自己的事兒,放一百個心吧。”

每個人在酒桌上都是大義凜然、肝膽相照,可是等酒局散場之後,高恕失望了,高峰山也失望了。高峰山深深地體會到,這個時代確實變了。以前在酒桌上說的話,大家都是一口吐沫一個釘兒,可現如今大家說完之後就算了。高峰山等來等去,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有一個當天在桌上吃飯的兄弟給回話兒,說他們可以長期買機票。

高峰山不太想多說什麽了,直接把電話告訴了高恕:“這人也姓高,你管他叫高叔叔就行,剩下的事兒你們自己聯係吧。”

當高恕撥通這個電話,感覺高叔叔的口氣很爽快:“小子,放心吧,每個月我至少從你這兒買兩張機票。我兒子,你應該管他叫哥哥,他女朋友在韓國上學,所以他們倆每個月都得去韓國。回頭我讓他跟你聯係,他叫高博,你們好好處,讓他以後也帶你去韓國玩兒去。”

雖然是人家一句善意的客套話,但是在高恕心裏感覺到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自己現在就是一個騎電動車送機票的小職員,離去韓國還是有一定距離的,而他和高博的第一次見麵,就讓高恕的內心更難過了。

那是一個酷暑難當的桑拿天,就連萱姐都說:“今兒你是真倒黴,碰上這麽個天兒還得送票去,回來請你吃冰棍兒啊。”

高恕說:“得嘞,還是我姐姐疼我,甭給我寫便箋兒了,我騎電動車去吧,電還夠。”

萱姐還不放心:“你可估計好了啊,這麽熱的天兒別又推回來了。”

高恕騎上電動車就去送機票,到了地方兒還挺順利,送完剛要往回走,兜裏的電話響了。他一接起來,對方還挺不客氣:“高恕是吧?”

高恕說了句:“是我,哪位?”

對方說:“我是高博,聽我爸說你這兒能出機票。給我出兩張到上海的,最快的一班,一會兒我把身份證號發給你,錢我讓我爸直接從公司給你走賬。”

高恕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哎?之前高叔叔不是說你要去韓國的機票嗎?”

高博還挺不耐煩:“我今兒帶我女朋友去上海玩兒去,回頭要去韓國再找你,你趕緊的吧。”

掛了電話,高恕挺不爽,沒有誰喜歡這種被人呼來喝去的感覺,但他還是有職業操守的,趕緊給萱姐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高恕回到公司,琢磨著電動車該充電了,他剛拎著電瓶回來,高博的電話就來了:“出票了嗎?”

高恕看了一眼萱姐手裏的票:“出了。”

高博說:“行,我在德勝門呢,你們家門口兒,給我送過來吧。”

高恕一愣:“我們公司在西直門,哥哥。”

高博那邊兒又不耐煩了:“嘿!我爸也沒說清楚啊,我這兒還跑你們家門口兒來了,你說這還讓我跑一趟!你給我送過來吧,趕緊的,我在德外清真寺這兒呢。”說完,高博就把電話掛了。

高恕這個氣啊,萱姐趕緊勸他:“你歇會兒再走吧?”

高恕接過機票:“得了,我送完了踏踏實實回來歇吧。”

高恕拎著電瓶拿著機票就走了,這一路上,高博的電話是一個接一個。高恕一路猛騎,就離清真寺還有一個紅綠燈的時候,電動車終於趴窩了。高恕隻能推著電動車,小跑兒到清真寺門口兒。

一輛粉紅色的奔馳轎車早就停在路邊,高博帶著女朋友下了車,他看著高恕滿頭大汗的樣子,十分不屑地說道:“兄弟,你這行不行啊?”

高恕累得都說不出話了:“電……電動車沒電了。”

高恕把機票遞給高博,高博沒看手裏的機票,而是盯著高恕的文身,饒有興致地問:“喲,兄弟你還有文身呢?衣服脫了讓我看看唄。”

這要擱平時,高恕肯定反問他:“你讓我脫我就脫啊?”可此時,汗水已經浸透了衣服,高恕熱得把上衣脫了扔在了電動車上,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起不來了。

高博的女朋友看得是兩眼發光:“哇!這是龍啊!”

高博看了一眼女朋友,有點兒不爽,說了句:“看著還成,走了啊兄弟。”繼而帶著女朋友上了車,一腳油門揚長而去,隻留下光著膀子坐在路邊的高恕和他那輛已經沒了電的電動車。

這一切,恰巧被出來買菜的高峰山全然看在了眼裏。高峰山的心裏不是滋味兒,高恕的心裏更不是滋味兒,同樣年齡差不多的孩子,生活的差距是真挺大的。高峰山默默地走到了高恕身邊兒:“走吧兒子,回家歇會兒去,我給你推車。”

高恕搖了搖頭:“別,我還得回去上班兒。”

此時的高恕是真想哭一鼻子,可他知道現在已經過了還允許他哭的年紀。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或許在一年前遇見這樣的事情,他早就辭職了。高峰山給不了他安全感,所以他想要靠自己來改變這一切。

“兒子,要不然咱別幹了,你這樣兒我真心疼。”高峰山說出這一句戳心窩子的話,一下兒又讓高恕心軟了,哪有當父親的不疼自己兒子的呢?

高峰山在高恕身邊兒坐了下來,高恕反問他:“我不幹這個,還能幹什麽呢?”

高峰山點上了一根兒煙,遞給了高恕一根兒,高恕擺了擺手,沒有接。高峰山說:“如果你能吃苦,咱爺兒倆開個鹵煮店怎麽樣?以後咱就給自己幹!”

聽完這話,高恕更是差點兒哭了出來,他忍住內心的激動說了句:“爸!我幹!”

在頭幾個月,高峰山早就有了這個打算。他琢磨著,以現在他們爺兒倆的這個狀態肯定不行,自己曾經給兒子的生活是衣食無憂的,可現在不說朝不保夕吧,但也確實不怎麽樣。他覺得還是得做點兒生意,趁著自己還幹得動,給兒子攢出娶媳婦兒的錢。

高峰山忽然想起之前老爺子在黃寺還給留了三間小平房,大哥和三弟誰也沒去住,就一直那麽空著呢,要是把這三間小房改成飯館,會不會是條路呢?

高峰山找到了霍寶林,讓他給參謀一下兒,霍寶林可高興壞了:“這事兒你問我可問對人了,好歹咱哥兒倆當年開過啊,要不咱還叫施宇餐廳怎麽樣?”

高峰山沒好氣兒地打斷他:“說點兒有用的,現在跟過去那年代一樣嗎?”

霍寶林想了想:“現在這幾年這烤雞翅特別火,你要不就弄個燒烤店,專門兒做烤翅應該可以。”

高峰山一琢磨:“不行,烤翅咱實在不太會,而且這東西我們家少爺都不愛吃。”

霍寶林問他:“那你們家少爺愛吃什麽啊?”

高峰山想都沒想:“他愛吃鹵煮。”

霍寶林一拍大腿:“那不就又說回去了,還是開施宇餐廳唄。”

高峰山擺手:“別提你那個餐廳的事兒了,就算開鹵煮也不能叫這個。”

霍寶林問他:“那你想叫什麽?”

高峰山說:“這回就讓我們家少爺起名兒吧,咱這腦子都過時了,讓他們年輕人想去。”

霍寶林氣道:“那你叫我給你參謀什麽?你麻利兒開吧,開完我蹭飯去。”

當高峰山和高恕說完這個想法之後,高恕真是高興壞了,他早年就聽說父親開過鹵煮店的事兒。高恕問高峰山:“那您怎麽早沒這想法兒呢?”

高峰山一笑:“早幾年?早幾年你幹嗎呢?你要不跟社會上這麽折騰幾年,能踏踏實實想開店做買賣嗎?掙點兒錢不得全被你造了?”

高恕跟著高峰山興高采烈地回了家,父子倆把這個消息一跟蘇小紅說,蘇小紅不幹了。蘇小紅並不覺得這是一條很好的路,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是想回頭托托關係,讓高恕出國留學。我這邊能找朋友讓他去日本,行不行?”

高峰山這次很尊重高恕的想法,讓他自己選擇。高恕倒是非常不屑:“媽您快拉倒吧,我都多少年沒上學了,去了也學不會,這不是糟蹋錢嗎?”

蘇小紅說:“你就不會像原來似的,努力一把試試看?”

高恕主意已定:“我這次肯定和我爸努力開鹵煮店,您就等著享福成嗎?”

看這對兒父子這麽堅持,蘇小紅也就妥協了,隨他去吧。高恕第二天去辭職,老板和萱姐都傻眼了,趕緊給高峰山打了電話:“孩子幹得特別好,可千萬別走啊,我給他漲工資行不行?”

高峰山語氣也挺誠懇:“我兒子準備自己當老板了,你不能攔著吧?”

萱姐也有點兒失落,和高恕在一塊兒上班的這些日子,已經把他當親弟弟來看,這突然一別,也不知道以後誰會來跟她搭班兒。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送君千裏終須一別,該告別總是要告別。在天方飯店送機票的這段日子裏,高恕不知不覺地攢下了八千塊錢,擱以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攢下這麽多錢來,可能還是要感謝老板並沒有拖欠工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