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裏的狀態現在已經基本穩定了,中午高峰山會請一大撥兒朋友在這兒吃飯,晚上高樹會請另一撥兒朋友吃飯。父子倆堅定不移地認為,請大家聚一聚是一種圍住朋友的方式。
有不少人跟高樹說:“你這麽幹哪兒成啊?不得把店吃賠了?”
高峰山和高樹說:“甭聽他們瞎扯,咱家開的就是飯館兒,還能給咱吃賠了?”
目前的收益狀況其實爺兒倆還算滿意,可高樹還是想更進一步,他跟父親說:“最近我想歇一個禮拜,我買了幾本兒書想在家看看。”
高樹這話讓高峰山嚇一跳:“你要考大學啊?”
高樹搖頭:“您就甭管了,我最近得補充點兒知識。”
看見兒子有上進心,高峰山也挺高興:“行,那你就歇一禮拜,我多盯著點兒。”
父親準了假,高樹踏踏實實地回了家。在這之前,他特意買了幾本關於營銷學的書籍,因為高樹深知這個年代已經和父親當年開飯館兒的模式不一樣了,朋友固然重要,可是想讓自己家店真的火起來,還需要在別的方麵兒上努力。
研究了一個禮拜之後,高樹拿起了手機,在這個剛有“微信”的時代,很多人還不會在這上麵兒做生意。他看了看,來這兒吃過飯的客人他都加了好友,前前後後大概有兩千多人。他發了一條關於宣傳門店的朋友圈,之後挨個兒私信每一個人讓大家幫忙轉發,這一下至少有千兒八百人做到了這一點。
接著,高樹又注冊了一個網店,開始賣真空包裝的醬貨。這倆事兒一折騰,黃寺鹵煮在新媒體剛起步的時代,一下兒變得名聲大噪,甚至引起了電視台這種傳統媒體的關注。雖說以前也有電視台來采訪過,可是在高樹這次營銷行動之後,甭說北京電視台,甚至連內蒙古電視台都來采訪了。
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爺兒倆就沒幹別的,見天兒接待電視台的工作人員。高峰山都有點兒納悶兒:“兒子,你這都上哪兒聯係的啊?”
高樹一笑:“都是人家主動聯係的我。”
高峰山更不懂了,怎麽就突然這麽多人聯係你了呢?
又過了一個禮拜,各個欄目組的節目播出後,高峰山就更傻眼了。
黃寺鹵煮店的門口兒見天兒跟春運的火車站似的,高峰山眼看著兒子的手機就沒放下來過,訂位電話每天能接到一百多個。高峰山一狠心,趕緊又進了一大批桌椅,門口兒的大排檔從三五張桌子變成了六十多張桌子。放眼望去,門口兒這一長溜兒的桌椅板凳,看得高峰山都一陣陣地犯暈。等高峰山再一看流水收入就更傻眼了,店裏從一個月賺一萬塊錢,變成現在每天淨利潤一萬塊錢。
高峰山忽然覺得,自己的兒子好像真的行事兒了。霍寶林和賈四兒有時候過來吃飯,恨不得都得等上個兒把小時,誰見著高峰山都得問:“山哥,咱家怎麽了這是?”
高峰山這回是真開心了:“你可別問我,我什麽不知道,生意這麽好全是因為我們家高樹。”
高峰山再看看自己的兒子每天穿梭在客人之間來回來去敬酒,突然覺得自己是時候放權了。
隨著店裏生意越來越好,高峰山也不怎麽陪酒了。他發現兒子的朋友越來越多,他已經跟這些年輕人說不上話了,也越發懷念起自己的那幫兄弟。
高峰山認真地和高樹談了一次,告訴他:“以後我就不盯著咱家的賬了,現在咱家掙的錢越來越多,但這都是你的功勞,賬上的錢你想用就用,要是想置辦什麽大件兒的東西,你就跟我說。”
高樹想了想:“爸,我想咱們再攢倆月的錢,買輛車吧。”
高峰山覺得是時候該買輛車了:“幹嗎還攢錢?現在咱也能買啊。”
高樹有點兒不好意思:“我想買輛好點兒的車。”
高峰山一琢磨也正常,就問他:“行,那你想買什麽價位的車?”
高樹說:“我想買輛保時捷,不用買新的,二手的就行,大概八十萬吧。”
高峰山聽完差點兒沒吐血,剛覺得兒子懂點兒事兒了,可也不能這麽造啊,他趕緊問道:“兒子,咱為什麽非得買這麽貴的呢?”
高樹耐心地解釋:“爸,您是不是以為我想跟那些富二代攀比啊?我跟您說真不是。”
高峰山咬了咬牙:“你就想攀比也沒事兒,你這個歲數也正常。但我隻想跟你說,現在咱家剛有點兒錢不容易,別一下兒就造沒了。”
高樹說:“您不懂,我買這個車,是為了咱家店!根本不是為了我自己炫耀,這麽著,八十萬全算我自己的行嗎?”
高峰山不是沒見過錢的人,可是家裏經過這些大起大落,高峰山活得比以前小心謹慎多了。是不是自己老了?高峰山開始懷疑自己。
兩個月的時間,鹵煮店的生意一直很穩定,但是熱乎勁兒總有一天會過去,高樹深知這一點,就在這時候,高樹如願以償地買到了這輛二手的紅色保時捷。高峰山本以為兒子得兜兜轉轉玩兒幾天,可沒想到的是,兒子直接把車開到了店裏。
到了店之後,高樹拿著一個小本兒進了後廚:“老司,趕緊按著我這個本兒上記的東西,按份兒給我出。”
高峰山納悶兒呢,這是什麽路子?
原來,在高樹買了車之後,第一件事兒就拍了照片發朋友圈,並且告訴大家,從現在開始,黃寺鹵煮開展“醬貨全城送”活動,在網店下單後立馬兒就給您送,十公裏以內保證到家還是熱乎兒的。
當司京生抱著好幾兜子醬肉出來的時候,全店人都傻了,高峰山問了兒子一句:“寶貝兒,你別告訴我你買車是為了送貨,這麽貴的車你放這油了吧唧的東西?”
高樹一笑:“那您以為我買車幹嗎使呢?老司,趕緊給我都裝上。”
裝完之後,高樹一腳油門呼嘯而去。高峰山無奈地念叨:“送貨買貨車不行嗎?”
在營銷的這一領域上,高樹確實琢磨透了,他負責把產品營銷出去,高峰山就負責產品的把控。高樹教會了幾個阿姨如何盯著網店接單後發單,然後他全部的時間都往返於各個客戶的家裏和店裏。
高峰山真是玩兒不明白了,怎麽開個好車去送肉這麽受歡迎?自己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他和霍寶林開店的時候也有車啊,而且那會兒還不堵車,要是那時候就這麽送,飯館兒不早就火了?高峰山越來越信賴自己的兒子,覺得自己是時候退居二線了,隻保證每天的醬肉的質量,其他的事兒他也管不了。
黃寺鹵煮的爆火惹來了不少人的眼紅,這裏也不乏一些財大氣粗的人。幾家餐飲連鎖集團的老總找上了高峰山,從這幾個人第一次來店裏,高峰山就注意到了他們。高峰山覺得這幾個人絕對不是一般的食客,從他們的話裏就能感覺出來。他們最早是兩三個人一起來,到最後發展到七八個人,來到店裏之後,先拿手機拍照,就跟實地考察似的。
這幫人來了五六次後,終於吐了口:“老板,能跟您談談嗎?”
高峰山遇上這種場麵也不怵:“好啊,想談什麽?”
為首的人說道:“我們想買走您的配方,您開個價兒吧。”
高峰山笑了:“你覺得我這東西值多少錢?”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為首的人又說道:“五十萬怎麽樣?”
高峰山一愣,他琢磨著家裏平時燉肉的配方也值五十萬?
高峰山還是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你們買走這個配方是想怎麽玩兒呢?我聽聽。”
為首的人說:“不瞞您說,買走之後我們是想開二十家左右的連鎖店,至於這店以後還叫不叫您的這個名字,我們可以再商量。”
高峰山的腦子飛快地轉動,他覺得這並不是什麽好事兒,快速發展加盟店,可能就沒法兒保證菜品質量,也會坑了加盟商,這樣兒到最後牌子自然就砸了。
高峰山笑了笑:“我這店啊,規模小,容不下您這幾位大和尚。店裏的事兒我說了也不算,都是我兒子管,要不我打個電話問問他?”
高峰山拿起電話直接開了免提,他想這種事兒還是讓兒子決定吧,他要是覺得做加盟可以,自然有他的考慮,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高峰山把事兒大概一說。高樹還沒聽完呢,就來了一句:“別啊,幹加盟不就毀了?咱爺兒倆這麽經營挺好,這事兒算了吧。”
掛了電話的高峰山看向眾人:“各位,抱歉啦,我兒子的話你們也聽見了。”
為首的人有點兒著急:“老板,咱們不能再商量商量嗎?價格也可以談的,畢竟我覺得這筆資金對您來說還是有用處的。”
高峰山搖了搖頭:“我開飯館真不是為了錢。”
幾個人都傻了:“那您是為了什麽啊?開飯館哪有不為掙錢的?”
高峰山認真地說:“我就是為了給我兒子找個事兒幹,為了讓他高興,這才是我開飯館的目的。”
這幾個人無奈地搖了搖頭,非常不理解高峰山的做法,他們覺得怎麽世上還有這麽傻的人,放著錢都不要?
天兒冷的時候,店外麵不再擺大排檔了,高峰山就窩在屋子裏待著。很多事兒他已經不再出頭,店裏的事兒有兒子照應,他也放心。
在一個冷得令人絕望的夜晚,高峰山聽著隔壁屋裏客人們推杯換盞的聲音,獨自安靜地坐著,可安靜了沒多久,屋裏就進來了四個中年人,這幾個人看起來比自己小五六歲的樣子。高峰山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直喝到爛醉,這期間,店裏迎來送往了許多客人,唯有他們一直堅持到最後。
幾位客人喝到最後,這酒勁兒就上來了。其中一個人忽然說自己手機丟了,找來找去也沒找到,這人就急了,大吼一聲兒:“老板呢!”
高峰山趕緊站起來:“兄弟,怎麽了?”
這人直接質問高峰山:“我手機怎麽丟了?你們這兒還有小偷兒呢?”
高峰山說:“不可能啊,您再找找。”
這位不依不饒:“我找了,沒有!就是你們這兒的服務員給我偷了,今兒你給我找出來,找不出來我砸你丫店。”
一聽這屋吵吵起來了,高樹和他身邊兒的一群兄弟也過來了。幾個兄弟剛要動手,高樹趕緊給攔住了:“沒事兒,有我爸呢,我爸能解決。”
高峰山很和氣地說:“您別罵人,也別著急,再好好找找,我也讓服務員幫您找。”
幾個服務員趕緊幫忙找,可這位酒勁兒上來也不管不顧了:“我他媽罵你丫怎麽了?”
高峰山也有點兒不高興了:“咱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這位直接推了高峰山一把:“你他媽誰啊你,我就跟你好好說,我問問你是誰?你哪兒的?”
高峰山瞪起了眼睛:“我叫高峰山,就是德外的。”
這位直接薅住了高峰山的脖領子:“高峰山是吧?我告訴你我沒聽說過!知道嗎?!趕緊他媽給我找手機!”
高峰山也抓住了他的手:“你給我鬆開!”
跟這位一塊兒來的客人就挨邊兒上看著熱鬧,也沒言語,這位就更來勁了:“我他媽不鬆,你能怎麽著我?我也是德外的,我跟這兒混的時候還沒你呢!”
高峰山這次真急了:“我再問你一遍,你鬆不鬆?”
對方還挺堅持:“我不鬆!”
這一折騰,旁邊屋裏又出來兩桌兒客人,全是高樹的兄弟,都在那兒問:“怎麽了高樹,誰鬧事兒啊?”
眼看著又過來了十多個人,這四位也不敢言語了。此時,鬧事兒的這位酒也醒了,立馬兒來一句:“大哥!我錯了。”
他那幾位哥們兒趕緊跑過來:“都別鬧了,你手機沒丟,在你大衣兜兒裏呢。”
這位估計現在要多後悔有多後悔,四個人灰頭土臉地結賬就走了。
這一次的事兒讓爺兒倆也總結了一下,為什麽自家店裏總有打架鬧事兒的。一個原因是生意太好,來這兒吃飯三教九流什麽樣兒的人都有;再一個就是地兒太小了,人與人之間挨得太近,不認識的客人喝酒後挨在一起,總是容易發生口角。
高樹還跟父親說:“爸,您等著,回頭我一定給咱家開個大店,到時候您就能退休了。”
高峰山也挺高興:“得嘞兒子,我等著那一天。”
這一天還沒等來的時候,爺兒倆還是得麵對小店裏的酒後紛爭。恰巧這一天高峰山給自己放了個假,去參加同學聚會了,等他回來聽說這事兒後,著實嚇了一跳。
這天馬驍池來找高樹喝酒,高樹還挺高興的。倆人聊著聊著,店裏來了幾位老客人,哥兒倆還過去敬了一杯酒,敬完了倆人回來接茬兒喝。沒過一會兒,高樹就聽後麵有客人吵起來了,高樹趕緊起來一看,正是剛才的老客人和另外一桌兒的客人。其實這事兒的起因也不大,隻不過是後頭這桌兒端鹵煮的時候,不小心把湯灑人家身上了。
但是老客人這桌兒仗著人多不幹,非罵人家,這三位也沒敢還嘴。
高樹趕緊過去攔著:“哥兒幾個,咱別跟店裏鬧,也沒多大事兒,弟弟我賠您一件兒衣服成嗎?”
這幾個人一看少東家都發話了,鬧了一通兒後就走了。挨罵的這三位也不太高興,沒待多會兒就走了,高樹還給打了個挺大的折扣。兩撥人都走了,高樹就接著和馬驍池喝酒。喝了沒多一會兒,就聽外頭“咣”的一聲兒,緊接著是刺耳的急刹車聲兒,一輛桑塔納開上了馬路牙子,直接堵在了黃寺鹵煮的大門口兒。
高樹起來一看,剛才挨罵的這三位其中一個染著紅毛兒的小子回來了,而他手裏還拿著一把西瓜刀。“紅毛”一進屋,直接把西瓜刀架在高樹脖子上,店裏所有人都嚇傻了。
高樹要是說自己不害怕,那絕對是假的,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兄弟,幾個意思?”
“紅毛”惡狠狠地說道:“剛才那幾個人呢,你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給我回來。”
這會兒馬驍池趕緊偷偷報了警,高樹冷靜地說道:“兄弟,不瞞你說,剛才那幾個客人我也不認識,咱為這點兒事兒不至於吧?”
“紅毛”說:“不行!我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這種委屈,你肯定認識他們,我看見你跟他們喝酒了,你要不把他們叫過來,我今兒就砍了你!”
高樹說:“兄弟,你這就沒道理了吧?剛才我替你解圍,你還砍我,說得過去嗎?”
“紅毛”也挺強硬:“那你就給他們打電話,叫他們過來,這兒沒你的事兒,今兒你攔不了。”
高樹也狠了心:“叫不來,我沒他們電話,你非要砍我我也不攔著,但你就算砍了我,我也沒他們電話。”
“紅毛”說:“那不行,今兒這事兒完不了!你自己想辦法吧。”
倆人就僵持在這兒不動換了,此時的馬驍池已經拿好了一個酒瓶子站在“紅毛”身後,準備隨時先下手為強。
豆大的汗珠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從高樹的臉頰上流下,高樹如同談判專家一般耐心地勸著“紅毛”。過了沒多久,外頭警燈閃爍,“紅毛”看見警燈也害怕了,趕緊把刀拿下來藏在袖子裏,高樹總算鬆了一口氣。警察一進來就問:“剛才誰報的警?誰鬧事兒呢?”
高樹上前一步趕緊攔住警察:“同誌真麻煩您了,都是誤會,沒人鬧事兒。”
警察看了看高樹:“我怎麽聽說還有人動刀了?”
此時的“紅毛”也緊張了,可沒想到的是,高樹說:“沒有,他們鬧著玩兒呢,真沒事兒。”
警察將信將疑地看著高樹:“真沒事兒?你確定?”
高樹堅持說:“沒事兒,您就放心吧。”
警察點點頭:“行吧,有什麽事兒再給所裏打電話吧。”
說完,警察走了,這回流汗的變成“紅毛”了。
“哥們兒,沒想到你人還挺好,剛才是我不對,我給你道個歉吧。”
高樹拍了拍“紅毛”的肩膀:“行啦兄弟,本來也沒多大事兒,真鬧那麽大對誰都不好。”
“紅毛”有點兒不好意思了:“看得出來,你也是個挺講究挺仗義的人,今兒我錯了,我也不在這兒待著了,我走。”
高樹給“紅毛”送了出去:“兄弟開車慢點兒,回去別慪氣了,好好睡一覺。”
當高峰山聽完這段兒事兒的時候,他嚇得直哆嗦:“多懸啊,你有那幾個人電話嗎?”
高樹說:“我有,來過咱家好幾次,早就留電話了。”
高峰山不禁高看兒子一眼,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兒子,你像樣兒。在這種時候兒能挺身而出,不出賣朋友,絕對夠得上仗義!”
在一邊兒聽著的司京生也笑了:“嘿,這爺兒倆,還玩兒上英雄惜英雄了。”
高峰山問司京生:“我們家少爺這幾年成長的速度可以吧?”
司京生說:“不是少爺成長的速度可以,是你老得越來越快嘍!”
高峰山一笑:“咒你哥老得快。”
高樹問高峰山:“爸,要是您遇上這事兒怎麽辦?”
高峰山一瞪眼:“我一腳先給丫踹躺下。”
高樹拿著車鑰匙就走:“走了走了,送肉去了,這老同誌老了還吹上牛了。”
高峰山氣得直樂:“你們都氣我是吧。”
高樹從剛開店時的懵懂小夥兒,到現在也算是能獨當一麵了。不過高峰山還是覺得要教孩子更多東西,因為自己已經老了,他想讓高樹明白更多的人生道理。
也是巧了,黃寺鹵煮店旁邊兒,有一家烤串兒店,老板叫大日,跟高峰山算是半熟臉兒。大日開烤串兒店純屬業餘愛好,他正經工作是玩兒摩托車,雖然這在很多人眼裏也不怎麽正經。他這家烤串兒店一直是半死不活的,正經客人沒幾個,基本上都是他那幫玩兒摩托的朋友來蹭吃蹭喝。
自從鹵煮店一開張,他就緊張地問高峰山:“大哥您不弄烤串兒吧?”
高峰山說:“放心兄弟,我不弄。”
等後來店裏生意火了,他見著高峰山就更緊張了,每次都問:“大哥,您這大排檔不弄烤串兒吧?”
高峰山都樂了:“不弄!”
於是,趕上店裏客人想吃烤串兒的時候,還真有不少人去他那兒點。就這麽沾著黃寺鹵煮的光兒,大日的店存活了幾年,不少客人也給高峰山建議:“您這兒弄點兒烤串兒吧,隔壁那家太難吃了。”
高峰山每次都是一笑:“給人留口飯吃。”
這飯啊,不是別人給留出來的,是你得自己掙出來。
久而久之,來黃寺鹵煮的客人也真沒慣著大日,不再吃他們家的烤串兒了,而是自己拎著串兒到店裏吃。大日一看,他不幹了,見天兒跟那兒琢磨,怎麽他們這兒的客人吃上烤串兒了?這串兒是哪兒來的呢?他又不敢直接進後廚看,隻能瞎打聽。
打聽來打聽去,高樹是真煩了,他跟父親說:“大日是真煩人,老問咱家是不是上烤串兒了,要不然咱就上,給他們生意弄死就完了。”
高峰山一臉嚴肅地皺了皺眉頭:“兒子,咱老爺們兒一口吐沫一個釘兒,當年咱們答應人家不弄烤串兒,是爺們兒咱就得做到。咱要是背信棄義,人人都得戳咱的脊梁骨。”
高樹說:“這我知道,可這孫子成天這樣兒是真招人討厭。”
高峰山說:“你以為我不討厭他?我比你更討厭他。”
高樹問:“那咱就忍了?”
高峰山說:“咱別著急,他們這溜兒的房子再過幾個月就都到期了,看他生意這樣兒估計也不會續租,到時候咱們給他都盤下來不就完了。”
果然老同誌還是有遠見,高樹不得不佩服,他問高峰山:“您怎麽知道他們房租都要到期了?”
高峰山得意地說:“兒子,慢慢學吧,這開飯館需要琢磨的事兒多了,有一點兒想不到都不成。”
高樹也沒脾氣:“嘿,這老同誌,說您胖您還真喘,瞎賣什麽關子啊。”
高峰山說:“這東西不是用嘴給你說出來的,你得慢慢看,慢慢悟。你當時跟我說拿手機能招客人,我能聽懂嗎?你看我現在這手機上,每天都有跟我約來咱家吃飯的呢。”
高樹看了眼高峰山的手機:“少跟女同誌約飯,回家想著刪聊天記錄。告辭!我送肉去了。”
高峰山一驚:“是啊!嘿,你給我回來,怎麽刪聊天記錄啊?”
爺兒倆又忍了大日幾個月,一開始他還見天兒在店門口讓幾個夥計擦他那輛大摩托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現如今夥計都沒了,就他自己還在獨守陣地,摩托車也變得髒了吧唧的,再沒有了心情打理,他純屬自己把自己的生意給做死了。
等合同到期,大日無可奈何地告別了黃寺,高峰山順利接手大日的店,連同旁邊兒幾家門臉,把這一溜兒的平房全租了下來,黃寺鹵煮的店麵從三間平房變成六間平房。
高樹這回也挺高興:“爸,那咱開個烤串兒唄,另外剩倆門臉兒您準備怎麽運作?”
高峰山說:“兒子,這多出來的三家門臉咱們隻要一個,擴充到四間也夠咱們忙活了,另外倆全租出去。”
高樹想了想:“那也行,租多少錢?”
高峰山伸出了五個手指頭,高樹當時就驚了:“五千?您三千租過來的,租五千?您知道附近門臉兒什麽行情嗎?”
高峰山說:“五千,多那兩千算是水電費。”
高樹更驚訝了:“那咱這不是白租嗎?”
高峰山點點頭:“差不多吧,你出去找倆能抹膩子的,給這幾間屋拾掇拾掇。”
高樹覺得父親可能是瘋了,高峰山說:“麻利兒去吧。”
雖然懷著種種不解,但父親交代的事兒高樹還是要辦。一個多禮拜的工夫,一溜兒小平房就重新換了個樣子。鹵煮店多了一間房子之後,還是依舊排大隊。高峰山找來了賈四兒和寶方,告訴他倆:“旁邊兒這倆門臉兒你倆挑一個,琢磨琢磨經營點兒什麽吧,我三千塊錢租過來的,收你們五千一個月,水電隨便使。”
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賈四兒開口了:“山哥,我現在過的還行,真不能老讓你幫襯。”
寶方也說:“是啊大哥,我們這不是純粹占便宜嗎?”
高峰山說:“都老大不小了,掙點兒養老錢得了,有這麽個店,你們哥兒倆收入起碼比現在翻一倍。現在不比咱當年來錢快了,為以後想想。”
寶方想了想:“大哥,不瞞你說,我們倆也想弄,可你也知道,我就不會做飯,老四挨家給孩子做個飯還行,開飯館這不是瞎扯嗎?”
賈四兒說:“我們倆總不能賣鹵煮吧?”
高樹在邊兒上一直默默地聽著,高峰山看了兒子一眼:“少爺,給你倆叔兒琢磨琢磨,現在賣什麽火。”
高樹拿著手機翻了翻:“以咱這兒這規模吧,弄個麻辣燙或者鐵板串兒,要不就烤串兒合適。”
高峰山說:“聽少爺說了吧,就這三樣兒。你倆這兩天繞世界路邊兒吃去,瞅誰好吃直接給招過來不就得了?他們路邊兒打遊擊的誰不想進店?有少爺跟這兒給你們張羅,你們還愁生意差?”
倆人互相看了看,賈四兒歎了口氣:“得,那以後咱還得欠少爺情兒嘍。”
高峰山沒好氣兒地說:“老四淨使這假招子,麻利兒滾,出去找項目去。”
賈四兒和寶方千恩萬謝後走了,就剩下爺兒倆麵對麵。高峰山先開口:“你這倆叔叔都是看著你長大的,現在咱家好了,幫襯人一把。這人活著啊,就是活個情分,什麽時候兒情分都沒了,那就沒勁嘍。”
高樹說:“爸,我覺得情分也不能都從錢上看吧?那咱家不好的時候呢?”
高峰山說:“咱家不好的時候,我跟誰都沒張過嘴,也根本就沒讓他們知道,誰也不用管我,你爸爸我就是這麽個人。咱要是好了,那就幫人家一把,多大點兒事兒。”
高樹也是似懂非懂:“得,反正人家都好了,我當年是沒少吃方便麵。”
高峰山說:“呸,那是你給人打了,你還想吃肉啊?”
沒幾天兒的工夫,賈四兒和寶方就招來一個做鐵板串的小夥子。倆人又簡單裝修了一下兒,這鐵板串就挨著黃寺鹵煮店開張了。黃寺鹵煮店右邊兒的門臉兒,高峰山用同樣的價格租給一個小兄弟做麵館兒。這樣一來,不僅鹵煮店的生意變得比以前更好,而且店裏的夥計也變成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看來老同誌的話確實有道理,掙錢固然重要,要是在生意上還增添情分,大家夥兒湊一塊兒開心地掙錢,更是一件快樂的事兒。打這兒開始,高樹每次點完了鐵板串兒,都是扔下錢就跑,賈四兒追到門口兒,氣得在外頭喊:“小子,你給我開門,這錢你叔兒我不能要,知道嗎?”
高樹在門兒裏頭嬉皮笑臉地說:“反正我給了就不能拿回去,有本事您翻窗戶進來?”
一來二去的,大家夥兒吃得多了,也覺得這鐵板串兒不錯。賈四兒和寶方也不禁和高峰山念叨:“還真別說,少爺有兩把刷子,我們真沒想到生意能這麽好。”
可是就在大家夥兒都挺滿意的時候,高峰山又不高興了,這次倒不是因為兒子,而是因為跟了他很多年的司京生。
起初,高峰山對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他也算是元老,得給他留點兒麵子,結果這人是越來越過火,這讓高峰山忍無可忍。
當司京生訓斥別的夥計的時候,隻要他說得對,而且把他自己的活兒幹好了,高峰山就不管。再看看現在,司京生有點兒以老板自居了,仿佛這個店要是沒有他,就得關門似的。以前店裏沒人的時候,司京生先弄上一鍋帶魚,然後就去忙活別的,現如今他能跟一鍋帶魚邊兒上站一鍾頭,別人看著像是在炸帶魚呢,實際這就是偷奸耍滑。
有時候趕上店裏忙不過來了,高峰山就去前頭幫著兒子收拾,後廚要是忙不過來了,高峰山也進去切蔥、切蒜、煮餃子,總之是什麽都幹,而司京生在那兒一隻手拿著炒勺,另一隻手拿著手機,還是磨洋工。
高峰山決定找司京生談談,他等著店裏打烊之後,讓司京生留了下來。
司京生一邊兒玩著手機,一邊兒問高峰山:“山哥,怎麽了?今兒什麽事兒?”
高峰山默默地抽了會兒煙,沒有說話。
司京生等了半天也沒聽見音兒,又抬頭問:“哥,怎麽了?”
看見司京生抬頭,高峰山才開口:“小司,越來越沒規矩了吧?看著手機跟我說話?”
司京生感覺到不太妙,趕緊放下了手機:“您說。”
高峰山又問他:“跟了我多少年了?”
司京生想了想:“認識您有十多年了,跟著您也有五六年了吧。”
高峰山歎了一口氣:“哎,可能日子還是短了點兒。”
司京生更不明白了:“大哥,我是有什麽地方兒做得不好了嗎?”
高峰山反問他:“你覺得呢?”
司京生搖搖頭:“我想不明白。”
高峰山說:“你現在都想不明白,那就太讓我失望了。你覺得你原來工作是什麽樣兒?現在又是什麽樣兒,還有點兒以前的奔頭兒嗎?”
這回司京生也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兒了:“哦,我明白了哥哥,就是我現在幹活兒少了,偶爾還呲叨他們。”
高峰山說:“你不覺得這樣兒有點兒不像話嗎?”
司京生坦白道:“大哥,我跟了您這麽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總不能您還像以前那樣使喚我吧?”
高峰山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就怕你說出這句話,你現在是偷奸耍滑,吊兒郎當地混日子,你還覺得你這樣兒挺好?”
司京生也不太高興:“哥,我也不年輕了,幹不動了,你不能要求我像當年一樣每天豁命吧?”
高峰山點點頭:“行,那我也不為難你。當年工資少的時候你能豁命給大哥幹,現在工資給你開得最高,你反而挨這兒混。你要是真覺得我這兒沒了你不成,那你可就錯了。”
司京生有點兒破罐破摔了:“您直說是什麽意思吧?”
高峰山說得頭都疼了,也不願再多說什麽,細聲細語地說了句:“不願幹就走吧。”
話已至此,司京生也沒什麽可說的了,直接站起身來:“行,我走了之後您別後悔!”
高峰山已經不想再動氣了,在他的印象中,當年的小司是絕對不敢這麽和他說話的,可現如今……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現在店裏很多夥計都會醬肉,司京生的離開對店裏沒有多大影響,高峰山隻不過就是再招一個專門切鹵煮的人而已,很快,店裏又來了一個切鹵煮的師傅——老田。
高峰山仿佛在他的身上看見了當初小司的影子,幹活兒就是踏踏實實的,多一句廢話都沒有,見著誰都客客氣氣的。老田幹了幾個月之後,他家裏不是二舅喝農藥鬧自殺了,就是媳婦兒要跟他鬧離婚。高峰山每次聽著這事兒都念叨:“這一家子啊,是真不容易。”
這老田一看就是個不會說瞎話的主兒,高峰山看他真是急得火上房,趕緊就讓高樹給他訂票回老家。
高樹也有點兒不理解,他和高峰山說:“爸,畢竟老司在咱家幹了那麽多年,我還是挺想老司的。”
高峰山卻搖搖頭:“兒子你得記住,不管在咱家幹過多久,隻要是幹活兒不靈,跟你這兒耍心眼兒,甭管是幾朝元老都不能用。以後早晚有一天我也得退休,這店就是你的,該講情分的時候,咱家比誰都講,該不留情麵的時候,必須要果斷。”
這是高樹第一次從高峰山的嘴裏聽見“退休”二字,雖然他已經覺得父親在很多地方表現出來衰老的跡象,可他還是覺得這詞兒離他們的生活有點兒遙遠。
蘇小紅看爺兒倆老這麽辛苦,命令爺兒倆必須去體檢。爺兒倆搭著伴兒一起去了體檢中心,等體檢報告出來的時候,醫生對高峰山說道:“心肌無力,健康狀況不太好,平時多注意觀察。”
高樹忽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他從沒想過平日裏身體那麽硬朗的父親竟然會有這麽多的毛病。高峰山和高樹默默地走出了體檢中心,倆人上了車,高峰山趕緊安慰兒子:“放心吧,爸沒事兒。”
憋在高樹心裏的那股難過勁兒一下兒湧上心頭,眼淚瞬間就流下來了,他實在忍不住說道:“爸!您一定能沒事兒,我帶您去最好的醫院。”
看見兒子哭了,高峰山的心裏也不好受,他隻能不停地安慰兒子,其他什麽也做不了。
第二天,高樹帶高峰山去腫瘤醫院做全麵檢查。高峰山也挺感慨,現在兒子的本事真大了,以前都是他帶兒子上醫院,現如今兒子得帶著自己上醫院了。
這個夜晚,爺兒倆都沒有去店裏,高樹堅持讓父親在家休息,而高峰山覺得自己的身體一直都挺硬朗,也許最近隻是過度勞累而已。
高樹還是不放心,一直守在高峰山的床前,蘇小紅還說讓高樹也早點兒歇著,沒想到高樹來了一句:“媽,您今兒上我那屋睡去,我陪陪我爸。”
蘇小紅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難過,沒想到高峰山這一病,父子倆親密成這樣兒了。
高樹默默地坐在高峰山床前的椅子上,和高峰山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自己小時候的事兒,他生怕明天父親去醫院會查出什麽大毛病,那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打擊。
倆人就這樣聊著天,高峰山困了,高樹也趴在床邊睡著了。到了第二天清晨,蘇小紅過來一看就急了:“你怎麽也不讓孩子上床睡啊,就趴這兒睡著了。”
高樹一睜眼:“行了媽,我沒事兒,我趕緊帶我爸去醫院。”
一家三口兒趕緊就奔醫院,到了醫院之後,一係列檢查真是給高峰山折騰得不輕,樓上樓下跑了好幾趟。高峰山看著媳婦兒和兒子那麽上心,自己也不好說什麽,等檢查報告一出來,結果並不像那個體檢大夫說得那麽嚴重。
大夫給高峰山開了一些藥,囑咐高峰山回去一定要把酒給戒了。
從醫院出來,娘兒倆這一路兒對著高峰山就是一通嘮叨,叮囑他以後可不能再喝酒了。高峰山思前想後了半天,終於做了一個決定:“行!我聽你們的。”
娘兒倆剛要高興,高峰山來了一句:“以後晚上我不去店裏了,晚上這頓酒戒了!”
高樹問:“中午呢?”
高峰山想了想:“這些藥吃完之前我不喝酒了,吃完之後再說,我得努力掙錢給你攢著結婚啊。”
蘇小紅和高樹無奈地搖搖頭:“得,還是白說。”
高峰山的心裏也有數兒,為了少讓家裏人擔心,也決定不喝那麽多了。
高峰山說:“以前一天兩頓,現在改一天一頓,我已經挺自覺了。對了高樹,昨天體檢說你這身體也不好吧?這酒是不是也不能再喝了?”
高樹一聽頭都大了:“行,以後我保證中午不喝了,晚上喝。”
高峰山說:“嘿,你這孩子,你本來中午就不喝,那不是跟沒戒一樣嗎?”
蘇小紅氣道:“你們倆啊,就賽著讓我生氣吧!”
打這兒起,爺兒倆的配合還挺默契,高峰山要是中午去店裏,高樹就晚上去。高樹要是中午去了,晚上就告假。倆人好歹留一個清醒的,在蘇小紅那兒也算過得去。
高峰山一般喜歡中午去,因為他的朋友中午都在。高樹也知道他總想中午喝酒,就搶著也要中午去。高峰山很認真地跟高樹說了句話:“中午哪兒有和你歲數差不多的姑娘去吃飯啊?你老和中午那幫叔叔大爺瞎起什麽膩?”
梁崢從部隊回來有大半年了,可是這半年來,他卻沒怎麽跟高樹聯係。高樹也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他總是支支吾吾地說自己在上班兒呢,等有時間一定去店裏。
高樹總想去看看梁崢過得好不好,可是人家那邊兒說了一直都很忙,自己也不好打擾,就等著梁崢什麽時候主動聯係自己吧。
等來等去,又到了一年的秋天,高樹也沒等著梁崢的消息,隻等來了一個名叫沈翹楚的姐們兒發來的微信,她說明天晚上帶幾個姐們兒來吃飯,要訂一個門口兒大排檔的桌子。
高樹很爽快地回了個:“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