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女兒以後,葉知秋似乎又找回了青春時代寫作的**與靈感。她常常在深夜將故事傾瀉而出,然而小說的時代已然謝幕,沒有多少讀者有耐心啃完一本長達數百頁而沒有動態影像的純文字,“讀書”早已成了一種優雅而無用的複古,甚至有時評人指出翻書是一個充滿感傷主義的頹廢動作。少數有誌於科幻的作者紛紛投入到腳本開發的事業中,製作出更吸引人的沉浸式互動遊戲。在最後一本科幻刊物《幻想世界》宣布永久停刊後,葉知秋寫完的小說就隻能存放於電腦硬盤中了。

但葉知秋並不對此感到傷感。科幻小說誕生於工業革命帶來的生產力大發展時代,它彰顯著人類對自身命運的自信,那是人類相信科學可以改變世界的時代,是如黑格爾般相信社會將螺旋式上升的時代。而她的成長之初恰好趕上了這個黃金時代的尾聲。當下,隨著生產力的發展早已滯後於地球資源的開發,國際社會反複陷入爭奪資源的動**不安中,對人性的悲觀看法日益占據主流,人類的想象力也愈發窘迫,隻能滿足於及時行樂中了。

在可心七歲時,葉知秋終於找到了一個最認真的讀者。她把新創作的故事梗概講給可心聽,當然摒棄了那些宏大敘事和複雜概念,僅僅關於一個人或一群人如何在未來戰勝各種敵人,完成自己的使命。可心會反複追問一些她未曾注意到的細節,比如某個飛船是怎麽起飛的,小島上為什麽會建監獄,葉知秋在耐心回答的同時也在腦海中不斷完善自己小說,修繕那些不易察覺的漏洞。可心一邊聽故事一邊根據情節畫出場景,就像是給小說配圖,那稚嫩的畫筆確實過於寫意,但葉知秋總能從亂糟糟的線條中找到自己描述的飛船、小島和那個堅毅不拔的主人公。她甚至覺得未來就是這樣,是一片蔚然成型的混沌場景,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能看出那些粗獷的線條是什麽,但卻更可能是基於自己眼下生活的一種誤讀。未來就是所有人發現蛛絲馬跡在緩慢彌合而無法拚湊出全貌的風景畫,而她已經完全不在乎畫裏會出現什麽。

學校放寒假時,葉知秋帶可心回到自己的老家,她和母親住過的老宅早已拆除,那些家具和遺物都寄存在一個鄉下表親家,表親墳塋已遍布茅草,下一代都搬到國外生活,舊居成了危房。

兩人在陰暗的臥室中四處逡巡,因電源早被切斷,如秉燭夜遊般高舉著開啟前照燈的手機。可心被縱容翻箱倒櫃,驚醒了成群的蟑螂和潮蟲,在黴爛地板上狼奔豕突。

葉知秋在一麵櫥櫃中找出了自己小學三年級時用過的的作文本,上麵的藍色鋼筆字字跡已多少有些漫漶,像考古現場需釋讀的甲骨殘片。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發現有篇作文叫“四十年後的班會”,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不禁喟歎她已來到她小時候所以為的“未來”。這篇習作也許算是她人生中第一部科幻作品,其中幻想的設定有多少已然實現了呢,她在腦海中一一做了勾選。

空中飛車 X

克隆人 X

星際航行 X

建立火星基地X

時間旅行X

地心旅行 X

攻克癌症 X

移植記憶 X

成為一個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