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早起去學校辦理提前退休手續,幾年前她就已經開始長期休病假,不是因為患了什麽具體的病,而是身體已經吃不消在講台上長期授課。地鐵這種古老的交通方式已經快要被空中巴士所取代,即使是上班早高峰也空****的。她在車廂的動態新聞磁貼上讀到一則新聞,經過二十年不間斷嚐試,隨著胰腺癌等各種癌症的靶向藥都研製成功,科學家已經攻破了癌症基因的形成機製。至此,所有類型的癌症都可以通過基因療法得到有效治療。

可能是因為喜悅,也可能是因為長期沒有出門,葉知秋感到大腦昏沉沉的。她坐過了站,在如雞蛋殼般完整包裹住北京城的五十號線上轉了一圈,才忽然意識到已經過去了一個上午。她在白家莊站出了地鐵,走到學校位置卻隻看到一座蒼翠的大山矗立眼前,再近一些發現是名為“SANLITUN forest”的摩天大樓大樓群,外麵覆蓋著一層熱帶絞殺植物,把鋼筋龍骨隱藏在下方。她實在不明白這裏怎麽一夜之間就變了另一幅模樣,驚慌失措地闖進森林裏,在巨大如鯨腹的天井中看到幾十層的購物體驗店依次排開,如密密麻麻的鯨齒吞吐蝦米般的人群。

AI導購小姐緩緩朝葉知秋移動過來,先後用十多種語言向她問好,見對方毫無反應就比劃起了手語。葉知秋張開嘴咿咿呀呀地說了一會,終於找準了自己的聲調。“你是問這個購物中心是什麽時候建起來的嗎?”“對,我記得這裏是所學校,不是購物中心。”機器人平靜地講述起來:“我查了下資料庫,這裏三十年前是所全日製高中,之後學校被拆遷,此地建為城心公園。十年前公園被推平,建成了現在的商業生態圈……”機器人自顧自地介紹起這座樓群的曆史,充滿了自豪感,“這裏是亞洲第一個樹林形態的商業生態圈,十多棟購物中心連接在一起,互相連通,提供住宿、娛樂、生育、教育的全方位服務,你可以足不出戶度過自己的一生……”

葉知秋沒有聽完講解就轉身跑出去了,她終於想起來學校早就搬到了八環外麵的外城,這段時間她一直丟三落四,時常會遺忘身邊事物的名詞,跟可心打電話會在一個熟人名字上卡殼很久,即使去趟家門口公園也會迷路,她總是安慰自己老了就是這樣,健忘是老年人的特權,然而到了此時粗心如她也發覺不太對勁了。葉知秋再度坐上地鐵來到城市邊緣的學校,經過行政人員提醒才想起來她沒有攜帶完整一套手續材料,無法辦理退休。葉知秋突然崩潰了,緩慢彎下腰蹲在地上,學校見她心智不太正常就派校工護送她回了家。

過了一段時間,可心從洛杉磯回國探望養母,帶葉知秋去醫院做腦部掃描,發現她已經患上了阿茲海默症,處於快速發展的中期階段。母女相視沉默,“我應該早回來帶你去做檢查的,這幾年實在太忙了,一點沒顧上您。”“真沒想到……但還好是中期,現在的醫學技術應該不成問題。”醫生事後在葉知秋的懇求下告訴她,即使是剛發展到中期,醫院也無能為力了,在當下阿茲海默症依然是不可逆轉的頑疾,是人類最後一個尚未攻破的疾病。“因為記憶科學是一個黑洞,我們探究得越深,越發現裏麵深不可測。”醫生無可奈何地說。葉知秋過了好久還記得那張年輕而疲憊的臉,那天說了好多聽不懂的話,就像在用神的語言宣告她的人格死刑。

可心在葉知秋徹底失憶前問了她許多問題。葉知秋當時的記憶已經出現了紊亂,總是語焉不詳或張冠李戴,但一旦提起她曾經寫過的小說卻仍能對答如流,似乎她存放這一塊的記憶並非是依靠大腦皮層或海馬體,而是中國古人所說的“心”,是無法因為物理損傷抹去的。

可心問葉知秋:“你很久之前跟我說過一個故事,題目好像叫《綠島夜曲》,我後來從你的全集裏找到了同名小說,但好像故事情節不太一樣。我記得你最後沒有跟我說結局,到現在我還很好奇起義軍究竟有沒有取得勝利。”

葉知秋說:“那篇小說我前後修改了十多遍,持續了十多年,每一版都有很大修改,我覺得也可以說這是十多篇小說,而不是一部。”

可心不依不饒地問:“起義軍最後勝利了嗎?”

葉知秋反問道:“你怎麽定義勝利呢?尼安德特人的肉身被人類消滅了,但他們的一部分基因留在了我們祖先的體內延續至今。”

可心繼續問:“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最後被鎮壓消滅了?”

葉知秋歪嘴一笑道:“我忘了,你自己去看小說,那十多版結局都有可能發生。”

此時,四十年後的葉知秋走入了回憶的畫麵,她很詫異為何能直接走進去,就像走進一幅畫中。對話中的兩人似乎完全看不見她,目光穿過她望向外麵掉光葉子的楓樹,葉知秋退到年輕的自己身後,像唱雙簧般補充四十年前的自己所說的話。

坐著的人背對陽光悲傷地說:“他們被消滅了,但他們的精神永存。”

站著的人張開嘴巴卻無法發出聲音,那唇語翻譯過來是說:“你們會被消滅,但你們的事業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2014,北京 (虛擬時)

葉知秋醒過來,感覺到晨光在眼中跳躍,就像是穿過一段幽暗的隧道來到出口,視線布滿過度曝光的噪點。她依稀記得剛才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好像度過了漫長的一生,而她已變成一個蒼老的女人。葉知秋撐著自己的身體坐起來,感受到鋼絲雙人床在胳膊下搖晃,發出咿咿呀呀的呻吟。她喊“周雯婷”沒有回音,探出頭看到下鋪和對麵床的室友都不在,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周六,那位北京土著肯定一早就回皇城根的家裏去了,李亞男昨晚和男友出去就沒回來,另一位早起去新校區做實驗,寢室裏隻有她一個人。

葉知秋大膽地光著身爬下床,牆上掛的落地鏡倒映出她雪白的大腿,之後是吊帶睡裙,鬆鬆垮垮的領口露出胸部,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麵廉價的鏡子總能營造出一種朦朧美。窗簾半掩著,露出外麵陰暗的天色,她摸了摸晾在暖氣片上的內衣還沒有幹透,一咬牙還是穿上了身。坐在書桌上,從一堆磚頭厚的專業課教材中找到沒有蓋的口紅,匆匆塗了塗,她不敢照鏡子太仔細。在衣櫥裏逡巡一陣,在簡單方便的夾克和男朋友喜歡的粉色針織衫之間選了後者,在運動鞋和長筒靴之間選了後者,在書包和秀水街海淘香包之間選擇了後者。

邁出宿舍樓下鐵門的一刻,葉知秋低頭看了一眼路麵積水,被劈開的水窪中,她的側臉顯出凜冽的線條,光滑潔淨,絕無照鏡子時恨不得一一摳掉的青春痘。

小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葉知秋懶得回寢室拿傘就直接走進了雨幕。葉知秋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曾經曆過,她甚至可以隱約記起她即將乘坐地鐵到城市另一頭的和平裏書店,那個名叫陳星宇的年輕作家侃侃而談,男朋友姍姍來遲,舉手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之後兩人吵了一架。“既視感”,她想到了曾經在雜誌上看到過這個概念,就是對沒有經曆過的事情或場景,仿佛在某時某地經曆過的似曾相識之感,科學家認為這是人們大腦中知覺係統和記憶係統相互作用的結果。但她不僅感到似曾相識,還能預知到之後發生的事,這太詭異了。

五道口地鐵站前的火車鐵軌,葉知秋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此刻紅燈亮,警報聲響起,柵欄放下,她和所有人一樣站在鐵軌的另一邊。隱隱看到運煤專列從地平線上的高樓間開過來,突然,葉知秋衝上前,從柵欄上翻了過去。火車頭在瞳孔中不斷放大,甚至可以看到司機驚愕的眼神,她一動不動,在迎麵撲來的風聲和汽笛聲中閉上了眼睛。

然而疾馳的火車從葉知秋的身體內穿過去,有一刹那心跳聲和火車引擎之聲重合了,合二為一發出巨大的轟鳴,但沒有任何撞擊的感覺,仿佛她已經變成了透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