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睜開眼,從一麵冰棺上醒過來,眼前是接近透明的穹頂,顯出黑夜的滿天星辰。“歡迎重回未來。”右兵衛的聲音從上方傳過來。

“所以你們根據我的記憶搭設了一個虛擬的場景,就跟電影布景一樣,讓我在裏麵走動?”

“我們發現你刻意回避了一些回憶,盡管我們可以強製掃描,但那樣的話記憶畫麵會有一定幹擾變形。我想你也不願意反複回到傷心之時,所以你最好放棄抵抗,沉浸在過去中,你可以當自己在經曆一場時間旅行,你年輕時候的科幻作品不是寫過時間旅行者嗎?”

“你們到底要找到什麽?你們所說的那篇小說早就公開出版了,可以在任何一家圖書館裏找到我的,如果這個時代還有圖書館的話。”

“據我們所知,你後來又重寫了那篇小說,作為Calchas計劃的參賽作品,陳星宇日記裏麵記錄過你小說的梗概,結局和公開版不同。當年Calchas計劃邀請了十六篇作家創作小說,此後作品秘密保存在日內瓦一家私人銀行地下倉庫的保密櫃裏。二十年前世界金融危機引發了大**,暴徒將銀行洗劫一空,保險櫃可能是被當做藏有金銀財寶而被納米級炸彈炸開了,但結果發現裏麵隻有幾摞廢紙就氣得要點火燒掉,但因為那種印刷紙不容易燃著,沒有燒完。後來銀行業主隻找回了九篇作品,考慮到Calchas基金會早已停止運營,就賣給出版商結集出版了,名為《九故事》,但銷量慘淡。而你的那篇不在其中。”

“我那個中篇的所有部分都得到曆史應驗了嗎?”

“幾乎所有,至少現在那些外麵的反叛者是這樣認為的。但從科學實證的角度看你大錯特錯。首先,你的小說前提就錯了,聯邦政府是人類曆史上最捍衛自由民主原則的政權,你小說裏寫到因為地球資源匱乏,而星際旅行的技術始終無法突破,上層統治者故意縱容底層民眾將肉身數字化上傳到應許之地,從而將有限的資源集中在少數寡頭手中。但真相是我們尊重所有公民自我選擇的權利,包括自甘墮落的權利。進入應許之地的人們可以享受不致命的危險、不約束的自由、不受罰的罪惡,當然也有田園詩意,虛擬的夢遺、初潮、**和衰老,或是某些曆史愛好者所鍾愛的特殊癖好,這些都可以得到滿足。”

接近全透明的穹頂上突然浮現出一段文字,被後麵的星星簇擁著,像是直接投影在銀河星係中。葉知秋輕輕讀出來:我不喜歡舒服的東西。我要詩歌,我要真正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惡。我要衰老,醜陋和性無能的權利。要求生梅毒、得癌症的權利。要求食物匱乏的權利、令人討厭的權利,為明天擔驚受怕的權利,感染傷寒的權利,遭受種種無法言說的痛苦折磨的權利。我要求這一切。葉知秋當然知道這是反烏托邦小說《美麗新世界》裏麵的句子。

“其次,聯邦政權遵守法治精神,未經法院許可不得逮捕任何公民,哪怕是暴徒。所以我們不可能鎮壓人民的起義,軍隊隻是行使憲法所允許的緊急執法權,在必要和正當的限度內造成一定傷亡。他們不能逮捕任何人,因為未經審判,也沒有逮捕令,他們隻能采取一切手段控製正在進行暴力活動且不聽勸阻的人,這當然包括警告、器械強製、電擊以及發射光束彈。”

“而且我們沒有底層民眾這個說法,所有人一律被稱為公民,凡是公開宣揚對某一群體的貶損性稱呼都構成違反憲法第四修正案的違憲行為,即刻遭到控告。”

“當然你的小說並非一無是處,它至少說對了一點,即使在人類曆史上最自由民主的時代,還是有少數精神反常者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甚至公然煽動叛亂,推翻全民所有的政權。”

講話突然戛然而止,大廳裏回**起低沉的警報聲,旋即被“星雲”冷漠的女高音打斷:叛軍控製的光束炸彈已進入首都防空識別區,我方防護罩未啟動,第一波攻擊將於三分鍾後抵達。葉知秋抬起頭看到空曠的夜空突然劃過一顆流星般的飛行物,曳著長長的光尾穿過南十字星和人馬星座之間的水域,但速度卻異常之快,顯然是朝他們的方向墜落而來,她明白那是一枚相當於2萬噸TNT當量的集束炸彈。“不必驚慌,我們就當欣賞一場短暫的煙花秀。”右兵衛把身後的椅子挪到大廳對角線中間,安靜地坐下來。炸彈邊緣閃爍著豔麗的光芒,像天譴之火噴薄而出,逐漸遮住了半邊夜空,最後如整張鬼臉覆蓋住視線。炸彈落在穹頂的一刻完全沒有聲音,如握緊的拳頭砸入真空。火焰迅速沿著四麵擴展開來,像油煎荷包蛋一般鋪開,最明亮而炙熱的溏心,包裹在越來越淡的蛋清中間,油沫滾動躥升,濺起幾百米高的氣化蛋液,如羅馬柱矗立,根根分明。爾後,煎蛋在穹頂這麵巨大的曲麵鍋上漸漸冷卻下來,歸於平靜,焦黃的顏色也慢慢褪去。納米機器人傾巢出動,清理掉所有灰燼,揭開後麵澄靜的夜空。

“你們明明可以攔截下這枚炸彈,至少可以啟動防護罩把它擋在外麵,但你們什麽都沒有做,就這樣等著它降落。”

“我們沒有收到任何指令,無法做出任何回應。總統可能在處理更要緊的事。”

“我完全明白了,你們隻是在尋找一個完美的借口。之前你們隻能出動地麵軍隊鎮壓起義者,以最低限度的火力與其對峙。你們暫時沒法動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因為憲法和治安管理法都明文規定不得對本國公民使用該類武器,除非受到國內外任何勢力的武裝攻擊。而現在你們就可以依法行使防衛權,立即對攻擊作出回應了。”

“你可以這樣理解,但我們確實是依法辦事,每一位聯邦政府的公務人員都曾對著憲法典發誓,那就是我們現代文明的聖經,現在就到了最後審判時刻了,地獄的大門即將打開,歡迎它的子民排隊入閘。”

“你們準備怎麽對付你們的公民呢?以前你們**他們沉迷於虛擬世界,放棄對真實權利和資源的索取,而現在幹脆就把他們的肉身完全抹去是嗎?”

“總統還沒有做出最後決定。但現在你有一個拯救所有人生命的機會,可能是唯一以及最後的機會。”

“這就是你們喚醒我的目的嗎?”

“現在唯一能拯救那些誤入歧途者的機會就是你認真回顧你的記憶,回到你寫那篇小說的時刻,將真正的結局揭示出來,在你曾經預想過的未來,叛軍全軍覆沒,沒有任何獲勝可能。你的記憶將會在“應許之地”無限循環播放,每個人都能看到。叛軍本來就是憑借虛妄的信念堅持到現在,也沒有強有力的領導核心,隻要失去了希望很快就會成為一盤散沙。等一切平息後,除了少數領導者以外,你和其他叛軍成員都會被總統特赦,不管是你此前的自殺還是越獄都會既往不咎。你可以回到家,隻需定期向意識形態部門匯報思想改造情況就可以正常生活。眾所周知,總統是一個仁慈的人,他不願手上沾滿血汙。”

“你們為什麽肯定小說的結局是這樣的?”

“獨立遊戲工作室softwave在本世紀中葉開發了一款大受歡迎的遊戲叫做《極樂島》,設定和你的小說很像。那家工作室注冊在離岸金融中心,股權結構複雜,但實際控製人就是張路遠,他在遊戲的最後一關留下了一個彩蛋,宣稱遊戲是根據葉知秋的小說《綠島夜曲》改編。”

“但他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件事。”

“其實你們後來見過一次。那是在你徹底遺忘掉所有往事之前,你讓在通訊審查委員會工作的養女可心幫你找到了遊戲開放者的聯係方式,你篤信他就是張路遠,你通過可心和張路遠約好在療養院見麵。但當他和你碰麵時,你已經不記得他了,你把手裏的自傳材料當做廢紙交給他。張路遠認識可心以後,告訴可心,就像癌症已經被攻克一樣,阿茲海默症也遲早會被治愈,所以要將你完整保存到那一刻來臨。”

麵前的書架裏突然有一冊書自動飄出來,爾後朝葉知秋緩慢飛去。深色的封麵漸漸變透明,像是某種特殊玻璃質地的電子屏幕。屏幕懸在半空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好像是用藍色隱形墨水寫的。右兵衛輕輕說:“這是一個叛軍頭目寫給你的信。”

2098,一封信(年代不詳)

這是你被關押在極樂島監獄的第400天,當然,這種算法是不準確的。按照當地被特意調慢的時間進度,你所感知到的時間已經超過了40000年。

40000年前,現代智人尚未在與尼安德特人的交鋒中占據上風,處於漫長的舊石器時代的尾聲,但文明的種子慢慢擴散到所有大洲,將狼馴化為狗,將玫瑰的種子栽種在大地,將敵人和競爭者逐一消滅。而在這麽漫長的時間裏,你隻能像西西弗斯一樣待在島上,西西弗斯的設定是要永無止境地搬石頭到山頂,而你的設定則是永無止境地懺悔並不存在的罪過。

當局指控你的罪名是煽動叛亂,那時你剛從冬眠中複蘇不久,被治療好了阿茨海默症,分配到一個七平米的臥室中,成為社會最邊緣的孤僻老太太。有些地下無政府主義者從古老的圖書館發現了你的著作,開始登門拜訪,和你探討一些危險的觀念。你沒有積極參與,但也沒有拒絕,當局很快盯上了你,威脅要把你送上行政法院。而你則作出了抗爭的選擇,試圖自殺,因落在雨棚上未遂,觸碰了這個時代最嚴重的刑罰。

這個空前文明和發達的末法時代早已立法取消了死刑,但為了懲罰那些罪大惡極的自殺者,又設置了更加殘酷的“永生刑”,他們將犯人的意識數據上載到極樂島,從此開始時間無窮無盡的折磨。你不是唯一一個囚犯,但極可能是最後一個。

時間是“星雲”係統最狡黠的魔術,它設置了一套複雜匯率機製。對於那些意欲進入“應許之地”的普通公民,虛擬時被調快,他們自以為隻在遊戲中度過了一天,但實際上卻失去了現實世界的一周,甚至更久。這個匯率按照市場供需一直在上下浮動,但總體上卻呈現出兌換比不斷上升的趨勢。這樣一來普通人的肉身將會加速衰老,從而減少地球上的資源消耗,資源才是寡頭們最在意的東西。我剛剛陳述的這些客觀事實都被記錄在你五十年前的小說《綠島夜曲》中。也許你不是女巫,更不是預言家,但你精準地描繪了未來的景象。這或許就是小說家的特異功能。

殘酷的是,你的小說揭開了未來高度發達社會皮囊下的肮髒內核;幸運的是,這個時代還有人記得你的小說。你的文字被上傳到“應許之地”,看到的讀者越來越多,有些讀者崩潰了,選擇回到現實中自殺,更多的人希望能改變這一切,改變這套遊戲規則。我們的力量越來越強大,終於可以組建一支武裝力量,去對抗無處不在的強力機關,奪取自己被剝奪的一切。當然,直到現在我們還未找到擊敗當局及其“星雲”係統的途徑,也許在你小說結尾的開放性結局中預示著某種勝利的可能性,但沒有你,我們無法破解這個秘密。

我們花了很長時間研究如何把你從島上監獄解救出來,那裏是一個不與外網交換任何信息的黑洞,沒有任何背景資料和參考案例。我們幾乎絕望了,直到有天一位負責監獄管理的守衛者叛逃崗位,向我們透露了監獄的底層設計。原來所有防守嚴密的囚籠都有破綻,島上監獄也不例外。

現實曆史中,將近三百年前,拿破侖在滑鐵盧兵敗後再度遜位,被流放到聖赫勒拿島,從此再未踏出該島半步。據說在那段囚禁歲月中,曾有昔日部下送了拿破侖一副精美的象棋,他愛不釋手,常常把玩棋子,研究棋局。拿破侖死後,這副棋由一位藏家拍得,在清洗過程中發現黑王的底部是活動的,可以擰開,並且從裏麵掏出一幅聖赫勒拿島的詳細地圖,上麵製定和標明了逃離路線……拿破侖是不是知道這個秘密,是否擰開過這個黑王,看了逃離計劃,後人已永遠無法得知。

現在我們也製定了一個偉大計劃要將你營救出來,而你所需要的做就是展開棋盤,將黑王的底部擰開……

以下內容已被加密,“星雲”係統正在破解中,計算時間已超過1000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