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從夢悸中驚醒過來,太陽一般灼目的光亮立刻刺得她閉上眼睛,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遭遇了原子彈爆炸。“沒事了。”葉知秋睜開眼,發現光源已移到別處,隻是一盞便攜台燈而已。
拉開窗簾,外麵夜霧凝重,攀著玻璃向四麵暈染,晚風裁開遊雲,純白而粘稠的月光傾瀉而出,射入逼仄幽深的山穀。一閃而過的麥田顯示他們正疾馳在華北平原上,應該是午夜,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響猶如老家祖屋中的自鳴鍾般一絲不苟,把時間或空間兌換成一次呻吟。
“這麽晚了還不睡,在幹什麽呢?”對麵**坐著的張路遠甩了下油膩的劉海說:“我本來都快睡著了,但身上奇癢,實在受不了,拉開被子一看,操,裏麵好多跳蚤,這趟火車簡直就是吸血專列。”葉知秋迷迷糊糊地說:“我感覺腿上也有點癢,莫非也是被咬了。”她低頭看自己的被窩,發現上半身的皮膚大多**著,頸部到胸口反著銀色的光,趕緊往上拉了下睡衣領口,可那裏已經被磨損得有些鬆垮了,執意鋪平隻能起到欲說還休的效果。
張路遠提著台燈端詳著葉知秋的被褥,越來越近,燈光在他身後拖出一個長條的影子,有點像駝背的類人猿。葉知秋感覺自己的嘴唇被滾燙的豬血糊住,無法發聲。張路遠的身體匍匐下來,呈現出蓄勢待發的弓形,拉滿,反彈,直到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像兩片嘴唇緩緩合上。此時,上鋪均勻的呼嚕聲突然在一串巨大咆哮後停下,把葉知秋嚇了一跳,差點滾落到地上,還好張路遠及時扶住了她。兩人安靜下來,保持距離,等到上方傳來疑似轉身的聲響繼而恢複呼嚕後才再度擁抱在一起。
情緒閾值大幅上升,記憶提取畫麵受到幹擾,無法聚焦,無法上載。不要受情緒左右,重複,不要受情緒左右。請略過大量無關記憶,集中注意力,快進到下一段落。
“這不是無關記憶。”葉知秋對著車廂震動的天花板喃喃自語。
看了眼手表,現在是淩晨四點,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小時,但兩人已毫無睡意。剛才列車工作人員過來巡視,拿著手電筒往這邊照了照,看到張路遠坐在葉知秋腿上,秋衣露出個肩膀,疑惑不解地問:“你倆幹什麽呢?”葉知秋本來想撒謊說生病了,但張路遠像囈語般搶先道:“有跳蚤,這麽大。”一邊說一邊比劃出雞蛋大小。那個製服人員搖了搖頭說:“依我看可能有蟲子爬進你腦子裏了。”
葉知秋下床,踉踉蹌蹌地走到過道上,翻下折疊椅坐下來。不一會張路遠走過來,把大衣披在葉知秋的睡衣上,然後望向她注視的方向。葉知秋回過頭說:“今晚的月色真美。”
張路遠反問道:“是嗎,它不是圓月,也看不出特別的弧度,”
葉知秋忽然麵色凝重地說:“你得感謝月亮。”
張路遠故作幽默道:“感謝月亮不消滅你?”
葉知秋正色道:“沒開玩笑。二十多年前的冬天,差不多也是一月份,我媽感覺身體不適,去醫院檢查發現懷了我,那時我姐才三歲。關於要不要我,家裏爆發了戰爭,我爸當時在鎮司法所上班,要我意味著罰款和丟工作,以及顏麵盡失,不要我隻需做一個小手術。我爸始終沒表態,兩家大人各有說法,吵得不可開交。最後到了下半夜,我媽一錘定音,她說如果現在推開窗外麵能看到月亮就把我留下,否則,就拿掉我。”
張路遠說:“這就有點不可理喻了,這麽大的事怎麽能如此潦草決定呢,你的親人又不是看星象的,還迷信這個。”
葉知秋說:“他們是吵累了,誰都說服不了對方,又害怕日後遭母親埋怨,幹脆就把這個決定交給上天來做。”
“好在最後把你留下了,否則真是草菅人命。”
“他們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後來我爸果然丟了工作,索性不交罰款,舉家搬到南京,四處打工養家。”葉知秋沒有交代的是她父親丟了公職後,精神萎靡,染上賭博惡習,欠下巨額賭債,換了幾個工地都不如意,最後在一個雨夜離奇死亡,屍體慘不忍睹。如果她留在這個世界是場命運的對賭,那麽父親的自殺也許是必須付出的對價。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張路遠突然開始傷感起來。
“你怎麽這麽矯情,跟瓊瑤劇女主角一樣。其實很簡單,那首先得看我們這次考了多少分,如果都考上了,皆大歡喜,都沒考上,那就攜手浪跡天涯,其他情形就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了。”昨日他們剛參加完研究生招生統考,當然是報考北京的同一所學校,張路遠跨考金融工程,葉知秋則選擇本專業的一個方向。考前他們曆經了大半年的緊張複習,等到最後衝刺時已接近精疲力盡,所以約好等考完之後立馬坐火車去青島看海——出身內陸省份的張路遠至今還沒真正看過大海。
張路遠打開手機,在考生微信群裏借別人整理的回憶試題對答案,每錯一道都會懊惱地蹬一下腳。葉知秋突然伸手遮住屏幕說:“算了,就聽天由命吧。我跟你說一個故事啊。”張路遠莫名其妙地問:“什麽故事?”葉知秋說:“我去年不是跟你說過,我要寫科幻小說嗎?”“哦,是嗎?我記不太清楚了。”“沒事,這不重要。”
在大約五十年後(為什麽是五十年?因為科學家說過,預測五十年後發生的事都是不靠譜的),理論物理界的高速發展終於迎來了曙光,沿著愛因斯坦百年前淺嚐輒止的大統一理論探索出了解釋宇宙的終究真理,基礎科學的進展迅速轉化為實踐,第二次信息革命由此爆發。這一時代的主要特征是數據成為了第一生產力,所有實體包括人的意識都可以轉化為數據上載到“應許之地”,其後台運作係統即為“星雲”。“星雲”由無數肉眼不可見的量子處理器構成,加密儲存著世界上所有的數據,它們通過強弱交互力相互連接,並高速傳輸數據。在監控室屏幕上,“星雲”就是一片發光的星係,在其霧狀的旋臂裏蘊藏著無數顆星辰狀的記憶儲存器。。
這一時代的社會分配形態是按需供給,高度發達的工業體係下,AI承擔了絕大部分腦力和體力勞動,並在少數經過挑選的技術精英引領下完成調試和迭代進化。絕大部分人類(庸人)被排除在了日常工作之外,或者說他們唯一的工作就是竭盡所能消耗時間。為此,社會的娛樂方式極度豐富和多元化,有些人可以一輩子待在虛擬遊戲世界,按照設定成為古代的某一位暴君或是王妃,甚至是東非草原的一頭獵豹,人文學者可以在數字圖書館研究一輩子《紅樓夢》究竟是影射了哪一朝代,除了生老病死和現實世界再無關聯。隨著醫學技術的進步,癌症、艾滋病、阿茲海默症等不治之症逐一被攻克,實際上,人類是從根本上預防這些病症的產生,而非被動地進行治療。這個時代威脅人類生存的障礙就是人類自己,在一切非自然死亡的可能性都極度壓縮(當然不可能完全避免)後,自殺成為了最常見的死因,它沒有因為高度發達的文明和科技手段而消失,相反逐年微幅上升。很多個案調查顯示,死者沒有足夠充分的理由,這是荒誕的,正像二十世紀著名哲學家加繆所說,自殺是唯一嚴肅的哲學問題。在這個時代自殺成了唯一嚴肅的哲學問題,當然更是社會問題。
一縷淡藍色的晨光從葉知秋身後的車窗衍射過來,為她的頭發鑲上了躍動的海浪紋。天亮了,車速放緩,原來一覽無餘的平原漸漸有了起伏,空氣中似乎能聞到鹹濕的海風,顯然已接近島城。
“所以,未來的人類為什麽自殺?”張路遠注視著葉知秋的雙眼問。
“大概是因為他們曾經相信並賴以為生的世界被奪走了,你知道人長期處於失重狀態下會發瘋嗎?失真的效果是同樣的。”
“非要自殺不可嗎?一定還有別的人生選項。‘真實’真的那麽不可或缺嗎?可明明從荒蠻的史前時代起,人們就一直在追求那些超然現實的瞬間,阿茲特克人會在祭祀時集體服用致幻蘑菇,古希臘人熱愛酒神狄奧尼索斯,現代人則沉迷於酒精、芬太尼、大麻、虛擬遊戲,享受靈魂脫殼的愉悅,‘應許之地’隻不過是讓愉悅凝固成了永恒。”
“正因為看不到別的有意義的選項,他們才會選擇自殺,但其實消解意義也是一種對抗。他們還可以像兩百年前的革命者那樣,選擇非暴力不合作,拒絕上傳自己的意識,爭取重新生活在真實中的固有權利。”
“可如果現實中的他們隻有人均五平米的生存空間,卑微如螞蟻,而世界根本不會根據他們更改的設定作出任何改變和回應,他們肯定會徹底瘋掉。”
“不要裝了,你不是他。”葉知秋斬釘截鐵地說。
張路遠突然誇張地笑起來,麵容像脫殼一般緩緩褪色,最後變成了右兵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