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筒靴邁出宿舍樓下鐵門的一刻,葉知秋低頭看了一眼路麵積水,被劈開的水窪中,她的側臉顯出凜冽的線條,光滑潔淨,絕無照鏡子時恨不得一一摳掉的青春痘,就忍不住多看了會。自從大四那年臉上如再度發育般痘勢成災後,葉知秋就開始討厭鏡子,以及自拍。前段時間她偶然聽到班上有些不熟的男生私下叫她雞排妹,邊說邊猥瑣地笑,肯定不是什麽好話,就問她男朋友張路遠到底是什麽意思。張路遠支支吾吾道,就是誇你身材很讚啦。葉知秋說,怎麽可能,我自己穿什麽罩杯難道心裏沒數。張路遠又解釋道,其實就是說你是平胸,雞排正反麵不都一樣平嗎?葉知秋勉強接受了這一答案,後來她路過校門口排長隊的正新雞排,在人流縫隙中看到菜單才恍然領悟,他們說的可能是爆漿雞排。
小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葉知秋懶得回寢室拿傘就直接走進了雨幕。她一個人乘坐地鐵,13號線從五道口到西直門的一段是建在地麵以上的,葉知秋百無聊賴地站在窗邊,看著車窗上疊加著乘客和外麵建築的倒影,那些疲敝的臉龐像是被嫁接在鋼筋混泥土的樓房上方,有種人機共生的科幻感。她忽然想到了韓鬆的一篇寓意晦澀的小說:在一次尋常的地鐵通勤中,乘客發現四周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所有人都在緩慢發生返祖現象,他們嚐試自救但於事無補,地鐵從不停站,開往宇宙深處。在旅途的盡頭已經沒有人類,車廂門打開後出來的全是草履蟲。
然而葉知秋此次旅途的終點是城市另一端的一家獨立書店,下午將舉辦一本科幻小說的發布沙龍,是張路遠非常喜歡的作者,並特意將兩人的周末約會安排在這裏。雖然沙龍即將開始,但書店活動區的座位依舊稀稀拉拉坐著,絕大部分是男生,少數女生也似乎是陪另一半而來。每人手持一本新書,應該是有備而來的作者鐵粉。但葉知秋卻對沙龍主題和作者都不太感興趣,一直四處張望。沙龍開始足足半小時後,張路遠才姍姍來遲,緊挨著葉知秋坐下,脫衝鋒衣時反複卡住拉鏈的聲響把沉浸在未來廢土文明中的作者嚇了一跳,最後張路遠不得不半披著大衣,像披發左衽的少數民族同胞般坐著。
葉知秋小聲埋怨張路遠怎麽來這麽晚,張路遠解釋說下午上家教課時那個高三女孩鬧肚子,他隻好在她不停上廁所的間隙講完了流體力學,連上次布置的課後習題都來不及講就匆匆趕過來了。葉知秋的臉色一下沉下來,她不久前才吃過那個小女孩的醋,她已經記不清他們的約會被那個任性虛榮的女孩毀了多少次了。
張路遠一點都沒發覺葉知秋的情緒變化,全身心投入到作者的演講中,頻頻點頭,在互動交流環節他舉手提問,先是兩個屬於硬核科幻迷和工科生才可能提出的技術性問題,最後一個則引發了哄堂大笑。張路遠怕作者沒聽清楚,又重複了一遍,“你覺得你的星際往事三部曲和大劉的《三體》三部曲相比如何?”年輕的新銳作者數次拿起話筒又擱下,像是反複斟酌後笑道:“我認為大劉將傳統科幻題材寫到極致了,以後不可能再有科幻作者像他那樣不要錢似的攢那麽多點子放一本書裏,大劉自己也不可能這樣做了。但這條路也確實走到了盡頭,我們對未來社會的想象在50年以內的多少有些影子,超過50年的就不太靠譜了,而大劉一下子就跨了幾個世紀甚至是幾千萬年。說實話,我不認為科幻小說的使命是預測未來,那是女巫做的事。”台下一片轟動的掌聲,夾雜著零星的噓聲。
在簽售環節張路遠迫不及待地跑到台上,示意葉知秋幫他跟作者合影,之後又纏著作者討論書中的一些基本設定,爭得麵紅耳赤,最後被店員委婉地勸走了。回學校路上,葉知秋沉默了一會,忽然張口問張路遠,你這麽喜歡理論物理,為什麽還要執意要跨考金融工程碩士?張路遠說,喜歡能當飯吃嗎?你看我們上一屆學長現在春招能找到什麽工作,要不是去當老師,要不就轉行投互聯網公司,連公考都嫌棄我們專業,隻能報監獄獄警。葉知秋說,那你可以繼續讀研,讀博,最後留下來當老師啊。張路遠微笑著說,我本來就不是搞科研的料,再說搞科研要做很多年冷板凳,那誰來養活你呢?葉知秋沒有再執著問下去,用一個突如其來的吻結束了爭論。
坐上地鐵返程又是一個小時。葉知秋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作者簽售的科幻小說,她把中學時代上課偷讀言情雜誌的功夫用上,很快翻到了最後一頁。“我覺得這種小說我也可以寫。”張路遠“哦”了一聲難得沒有反駁葉知秋,他總是像大人教育小孩一樣否定葉知秋那些異想天開的計劃,比如畢業後創業開奶茶店、花店等。“你是覺得我寫不出來嗎?”葉知秋不知道為什麽感覺自己的膽子變得很大,也可能是因為還生著他的氣。“沒有,我一直相信你做成你想做的任何事。隻是你大概要寫一篇什麽樣的小說呢?”葉知秋怔住了,她當然從未想過寫什麽小說的問題,她上次寫文學性的文章還是前陣子傳出霍金逝世謠言時受托給校報寫的追思文字,最後除了那些介紹理論成就的段落,所有抒情內容都被刪得一幹二淨。大概是為了挽回點顏麵,葉知秋就著天馬行空的思緒胡謅道:“關於一個注定要自殺的人如何過完自己的一生的故事。”“這個太敷衍了,能再詳細點嗎?”
“這其實是一個真事,有一個古老家族曆史上有很多人自殺,他們下一代唯一的女兒從小就認為她血液中帶有自殺的基因,但她必須假裝積極向上地活著……”“這個太扯了,而且很不科幻,除非她通過時空旅行回到過去拯救了自己的祖先,但那又太老套了。”
直到很多年後,葉知秋才告訴張路遠這個故事完整的版本,正如她所說,這是一個真事。那個女兒三歲時,在長江大橋工地開叉車的父親一夜未歸,第二天上早班的工友在混凝土攪拌車上發現了他摔破的遺體,警方推測父親前夜喝了點小酒,被工頭喊回工地加班,不知為何爬上八十多米高的塔吊一躍而下。因認定為生產事故,工程承包商賠了一大筆錢,足以償還他累年欠下的賭債。
等女兒長大,得知自己唯一的叔叔在中專畢業後恰好遇上國家取消分配政策,南下海南打工,一度當上了外貿公司小老板,但一日在突發火災中跳樓身亡,而警察事後分析那火勢不足以逼人走入絕境。女兒的舅公是國民黨政權的軍校生,在解放戰爭末期匆匆入伍隨部撤守海南,緊接著撤到台灣,此後便失去消息。九十年代台灣開放老兵探親,兩岸交流逐漸恢複,母親試圖通過海基會渠道聯係到舅公,但耗費了大量心力仍毫無收獲。更早之前,在十年浩劫中被打成反革命的祖父等到平反,從勞改農場坐幾天幾夜火車回到浙東老家等待落實政策,卻被人發現在家族老屋懸梁自盡,而他們家族一位在清代當大官的遠祖據說也命喪於同一懸梁下。於是女兒在成長過程中一直惴惴不安,他們家族有無法自然死亡的傳統,或是一種隱性的自殺基因,一種如影隨形、不休不止的詛咒。她更擔心自己會重蹈先輩的覆轍。
葉知秋經常在繁忙的課間幻想在未來信息革命後,人類放棄了肉體的累贅,而將意識數據上傳至一個聯網的虛擬空間,如是每個人都能實現永生,告別死亡的定讞。她曾在《讀者》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說,歐洲科學家通過對瀕死之人的臨床試驗,測量出人的靈魂隻有0.3g重,多麽精確,多麽輕盈,她相信那就是意識數據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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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車窗上突然如打字般從左到右浮現出三行字幕,葉知秋驚恐地望向四周乘客,他們的視線掃過窗戶,沒有任何變化。終點站五道口到了,葉知秋拉著張路遠的手擠出擁擠的人潮,下車的瞬間才發現臂彎空了。那個人剃須水的青木瓜香氣還縈繞在空氣中,而眼前空無一物。像超新星爆炸一般明亮的太陽,把一切背景都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