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醒過來,大腦頭痛欲裂,像是剛剛做了一個冗長的夢魘,她環視四周,看到自己渾身**,泡在羊水一般濃稠的**中,仿佛獲得了新生。然而因衰老而布滿褶皺的皮膚在流動的薄霧下若隱若現,讓她打消了自己不過是在三十歲生日晚上做了一個可怕噩夢的幻覺。她已經老到度過三個世紀了。
剛才發生了什麽?葉知秋隱約記起來,她躺在那個石棺中,頭上布滿貼片和導管,一動不能動,後來葉知秋向人敘述那種感覺,就像是犯了錯的小孩子被要求麵壁思過,牆邊那麵空****的書櫃突然飛過來許多五顏六色的大部頭書籍,一點點循序插入,把空間填滿。她逐漸走近,伸手觸碰那些書籍,發現每一本都以年份命名,每一本的作者都是她本人。緊張地打開來從頭翻到尾,每個字都開始搖擺、變形和褪色,變成無數個蟲子拚命往她血管裏鑽,直到穿過她的大腦額葉,張大嘴吐絲成網,一點點織出她過往的記憶,占據她原來空****的腦殼。那種感覺令人暈眩,甚至稱得上惡心。她吐得一塌糊塗,好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了。
“你記得你是誰嗎?”
“葉知秋,1994年出生於浙江溫州。科大碩士畢業後進入培正中學當數學老師,終生未婚。”
“你是否記得自己何時以及為何冬眠?”
“我是2060年進入冬眠的,原因不詳,我推測是我的親屬在我確診阿茲海默症後與“回到未來”計劃主辦方簽約,待我完全失憶就將我冬眠,直至社會攻克這一頑疾後才將我喚醒。”
“回到未來計劃已於半世紀前破產,當時所有客戶都被立即喚醒,不管原先預設的條件是否達成,而你則被匿名人士轉入一家私人療養院繼續冬眠,所有費用都由其全部繳付。”
“所以是那個匿名人士喚醒了我?”
“不,那個人應該已經死了,但去世前給你續約到一百年後,在當時看肯定是一筆天文數字。我們之所以喚醒你,是因為現代社會有一件事必須請你完成。”
“需要我拯救人類嗎?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能為你們做什麽?”
“我們現在帶你去見總統,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一群嚴實包裹在戰鬥鎧甲後麵的工作人員走進來,把葉知秋帶到了大廳外麵,那是一個樓頂平台,停著一架流線型的直升機。剛才交談過的右兵衛站在登機梯下方等著她,呲著牙微笑,露出潔白而整飭的牙齒。
飛機迅速起飛,掠過城市邊緣的上空。葉知秋認出來這是她冬眠前入住的療養院,附近本應是大片農田,流經一條河流,現在卻是一排排火柴盒般的樓房,完全一模一樣,似乎是在電腦文檔中按了ctrl+C無限複製出來的。街道上安靜得可怕,空無一人,布滿焚燒過的痕跡。而城市中心的方向仍燃著大火,明亮的煙氣升騰而出,遮住了地平線上昏暗的太陽。
市區所有地方都在戰鬥。右兵衛告訴葉知秋,原先生活在應許之地的平民突然以被剝奪工作權為由煽動起義,為期一個月的暴亂摧毀了政權的基層控製能力。但由於未經法院審判,按照第二共和國憲法典,政府軍不得出動機器人作戰部隊迅速平叛,隻得由職業軍人拾起半個世紀前的戰鬥武器與叛軍貼身戰鬥。
葉知秋想到前天在病房早起洗漱,正在播放問問總統吧!脫口秀的梳妝鏡突然花屏,像是信號斷了,之後鏡麵中浮現出一張“傳單”,標題是是時候揭穿他們的謊言了!她看到場景迅速切換為一個搖晃的手持鏡頭,一群自稱短褲黨的蒙麵人在代號“路特斯”的首領帶領下翻牆闖進了一個山頂莊園,那裏似乎正在舉行聚會,所有人穿著透明的衣服在享受日光和美食,從他們小麥色的膚色看肯定屬於精英階層,因為“庸眾”們的肉身長期寄居於某個陰暗而逼仄的公屋,缺乏室外活動,一般呈現出凍肉般的白皙。路特斯指著那些食物對鏡頭說,你吃過這些嗎,你遊過這麽漂亮的泳池嗎?你住過這麽大的院子嗎?我說的不是在“應許之地”,那些都是fake體驗,他們騙你去雲端過“好日子”,好讓他們獨自揮霍地球上的資源。莊園的保安迅速趕過來,揮舞著電棍驅趕不速之客,在爭執中,路特斯的狸貓麵罩脫落了,露出一張女人的臉,大概隻有三秒的特寫。葉知秋一下認出來了,是她,是可心,看起來隻有四十多歲,也許她也冬眠了一段時間。路特斯(LOTUS)這個代號應該取自於可心背部的蓮花胎記。“傳單”的信號隨即被掐斷,再次出現花屏,那些口號猶如在火焰中燃燒殆盡。“傳單”落款時間是一周前,那正是暴動開始的時間。鏡子中跳出總統那張精致的笑臉,在和主持人討論時下流行像古人一樣穿無法變色的衣服,會不會更刺激性欲,這個節目的受眾當然是生活在真實世界裏的人。
直升機一路向北飛行,期間躲過了幾次火箭彈攻擊,數小時後盤旋在塞班島火山口潟湖上方。湖水迅速向四周退卻,露出一個下沉廣場,他們在此降落,穿過湖水跌落的瀑布走進一個古老的升降機,一直往下墜,像是要鑽入這座死火山的核心。
艙門打開時,葉知秋下意識地往前跨出一步,但其他陪同的人沒有跟進。右兵衛指了指大廳前方的方尖碑說,總統的意識數據已經上載到應許之地了,他正對生活在那裏的公民發表講話,你要自己走過去,躺進那個接駁艙裏,等待他和你視訊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