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不能低估商人吳誌明的狂妄給市委書記劉長興所帶來的挫折感。

無論如何,市委書記是一路諸侯,是擁有數百萬子民的省轄市當家人,僅憑一個借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製尚不完善,靠鑽空子掙了幾個臭錢的土財主,就可以在家鄉的父母官麵前擺足了譜,甚至敢拿劉長興及其隨員們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這個姓吳的太他媽不是東西了!

市委書記心裏憋了一口惡氣無處發泄,忽然想起吳誌明不是還有家屬在金馬市嘛,而他的家屬不是別人,正是劉長興再熟悉不過的文廣局副局長兼電視台長楊榮璽。按理說,要想給這個狂妄的奸商吳誌明一點顏色,拿他的家屬做文章總能找到機會,但吳誌明的老婆不是別人,偏偏是這個楊榮璽!提起楊榮璽,劉長興書記心中有一塊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按照劉長興心底裏的想法,楊榮璽這個女人是不能用來傷害的,關心愛護還來不及哩。表麵上裝得和楊榮璽是中規中矩的上下級關係,是沒有任何特殊情緣的男人和女人,但誰又能說這個昔日漂亮的女學生、現今依然美麗的女下屬不會在市委書記心目當中占據著一塊重要的地盤呢?

劉長興終於沒忍住,撥通了楊榮璽的手機:“楊榮璽?楊台長。”

楊榮璽看見了手機的來電顯示,第一感覺是有點意外,還有點小激動:“劉書記,劉老師。您在哪兒?怎麽能想起給我打電話?”

“你的電話不能打嗎?難道說,你楊榮璽比你的老公還要牛氣衝天嗎?”劉長興口氣有點不像市委書記,而像一個賭氣的大男孩。

“您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我是說,您是大領導,肯定忙得顧不上,另外我也不敢給您添麻煩呀。我在您麵前,哪兒有什麽牛不牛的?”楊榮璽的口氣聽上去難免有點小委屈,“您幹嗎要提我老公?您和他打交道了?有什麽不愉快嗎?”

“哼,豈止是不愉快,簡直是不愉快!”劉長興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美麗女下屬麵前這樣講話,實在是有幾分不講理,而且還有點小家子氣,故而改成開玩笑的口吻,“我這兩天在天陽市。咱們市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工程想搞成股份製開發,需要吸引投資,省上一位大領導提醒我有個金馬市籍貫的大老板叫吳誌明,說他有投資的實力。我們找到吳誌明了,他很牛,很不把金馬市的工程放在眼裏。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這個吳誌明是你老公,這才想起給你打個電話嘛。隨便說說,你別當回事兒。”

“別人說的話我可以不當回事兒,您是金馬市的一把手,是能決定我生殺予奪的頂頭上司,您說的話我敢不當回事兒嗎?”楊榮璽已經聽出書記大人口氣很友好了,所以她也有所放鬆,“吳誌明就是那麽個人。商人嘛,唯利是圖,不見兔子不撒鷹,您別把他當回事兒就是了。一個土財主、暴發戶,沒見過世麵,不知好歹,有幾個錢又有什麽了不起?我就瞧不上他,您這麽大的領導何必把他當棵蔥?”

“不是我要把他當棵蔥,人家本來就是棵蔥。誰讓咱們金馬市是個經濟欠發達的窮市呢?開發馬湖灘,還有後續一些發展項目,都需要招商引資。既然有省上領導給我推薦了吳誌明,說人家有實力,我們就得重視,不能錯過機會。我也沒想到,你們家的吳老板是那麽的牛皮哄哄,根本把金馬市的建設項目沒放在眼裏。這些事,本來也沒有必要對你說,隻不過知道了他是你的另一半,總覺得這個人似乎不應該和你是一家子,於是有點奇怪,有點想不通。算我沒說,到此為止吧。”劉長興說。他感覺在這位女下屬麵前已經說多了,有失身份,且不盡得體,所以趕緊打住。

“嗯,我明白了。”楊榮璽也沒再說什麽。她是一個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的女子。

雖說在吳誌明那裏碰了釘子,但劉長興這次上省城另外一件事卻辦得相對順利,使市委書記的心情好轉了不少。

建設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需要從大河的重要支流天河引水。而這個從大河流域分水的方案必須報請國家大河水利委員會批準,然後才能付諸實施。劉長興就這件事專門向分管水利的副省長作了匯報,副省長知道省委書記很關心、很支持金馬市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工程,於是態度也很積極,指示省水利廳幫著金馬市加快運作,爭取早日上報,早日得以批準。有了省級領導的重視和支持,下麵廳局的領導當然也不含糊,辦事效率超乎尋常地高。

為了感謝省水利廳領導和相關部門的支持,劉長興專門在省城擺了一桌,宴請水利廳長及其下屬。在這次宴會上,劉長興又意外地從水利廳長嘴裏聽到一個人。廳長說這個人在國家“大委會”的關鍵崗位上,金馬市從天河分水的項目能不能獲得批準,這個人將會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而這個人的出生地雖在原三門峽水利工程庫區,他本人卻曾在西原省生活、成長過一個時期,上中學竟然與本省籍的劉長興是同班同學!

“廳長呀,你說的這個彭懷誠是我中學同學,而且我倆關係挺好,隻不過多年失去聯係而已。要真是他管此項工作,我完全可以去見見,弄不好會減少很多阻力呢。”劉長興聽水利廳長介紹了這位在國家大委會下屬“水資源管理與調度局”擔任領導職務的彭局長的相關情況,斷然認定此人正是自己中學時代要好的朋友,使他陡然對辦成這件事增強了信心。事情還沒有辦,卻讓他覺得仿佛辦成了一樣,一時間心情大好,在此次宴會上喝得酩酊大醉。

公家的事情該辦的都辦了,劉長興打發他的隨員們先行一步返回金馬市,他自己要在省城逗留兩天,看望一下家人,陪陪老婆孩子。

劉長興進家門時候,上初中二年級的兒子劉卓然正和媽媽較勁兒。兒子說他拿著媽媽淘汰的舊手機很不好用,好多功能都沒有,還動不動死機,所以要讓媽媽給他買一部新手機,而且要剛剛上市的一款iPhone5,價值5000多元。蒲蘭堅決不同意,說:“中學生本來不應該使用手機,幹擾學習,老師知道了也會批評。何況蘋果5那麽貴,好多功能對中學生來說不僅多餘,而且有害。”劉卓然說服不了媽媽,隻好搬出他最重要的“護身符”——蒲蘭的爸爸、劉長興的老嶽父、劉卓然的外爺。劉卓然對蒲蘭說:“您要是不給買,我就直接去找外爺。期中考試前外爺說過,隻要我考了全班前10名,就滿足我一個願望,要什麽給什麽,我考了第3名,外爺的獎勵措施還沒兌現哩。”蒲蘭說:“外爺鼓勵你好好學習沒錯,但他也不會讓你無節製地奢侈浪費。買iPhone5不要想了,即使外爺答應了,也堅決不能買,即使買了,我也必須給你沒收。”吳卓然於是不幹了:“蒲蘭同誌您又不是封建家長,為什麽非得對我進行封鎖、禁錮?我要是有了iPhone5,一定會更加努力學習,爭取不斷進步;您要是不滿足我這個願望,還要故意壞我的好事,從現在開始我堅決不給你們學習,堅決不要什麽前3名前10名,期末考試弄個倒數也不見得!”蒲蘭氣得臉都白了,說:“全讓外爺給你慣壞了!”

蒲蘭的母親不在了,老革命父親身體又不大好,故而蒲蘭照顧老人的責任重大。孝順的女兒整天圍繞在膝下,所以老革命對外孫劉卓然特別溺愛,要啥給啥。

劉長興一進門,剛好趕上給這娘倆斷官司。他明明知道在支持與反對兒子買蘋果手機的問題上老婆所持的立場是對的,但也不能簡單表態、輕易站隊,那樣做了效果肯定不好,必須得考慮兒子怎樣才能樂於接受。誰讓現在的孩子都那麽逆反呢?有人說中國教育都是培養標準件的,扼殺了孩子們的個性,其實當下哪兒有什麽標準件,價值觀全亂套了,什麽五花八門的思想都能夠大行其道,亂得一塌糊塗,亂得讓孩子們找不著北了,再亂下去真不知道我們的學校究竟是要培養出些什麽玩意兒!尤其理想信念的缺失,還有中國人勤勞勇敢堅毅和艱苦奮鬥勤儉樸素的傳統美德被忽視乃至被遺棄,該是一件多麽糟糕的事情。豈止是蒲蘭覺得兒子難管教,劉長興也覺得和下一代的溝通越來越有難度了。

要想引導兒子朝自己期待的方向走,看來必須得先順著他,就像對付一頭隻喜歡順著毛捋的驢子,逆勢而上顯然不行。於是劉長興給兒子承諾,爺爺答應過給他的獎勵措施一定會兌現,但不一定非得買iPhone5,比方可以考慮改為一次父母至少有一人陪伴的旅遊探險可不可以?但前提是劉卓然必須保證期末考試成績進入全班前10名不動搖,如果考進前3名,旅遊目的地可以自行挑選,如果跌落到第4名以後,則隻能聽從大人的安排。他還耐著性子給兒子講了為什麽大人不支持初中學生使用iPhone5的道理。這種時髦玩意兒不是絕對不能買,但初中學生使用則很不合適,不僅表現出一種奢靡浪費的不良風尚,而且一味崇尚外國名牌也顯得不那麽愛國,甚至還會讓周圍人覺得劉家的人對孩子不嚴格要求,會在一定程度上損害爸爸媽媽乃至爺爺的形象。劉長興對兒子說:“難道你沒有在網上看見,老百姓對奢靡浪費、驕橫霸道的‘官二代’有多反感,難道你也要變成那種讓人民群眾深惡痛絕的人?”劉卓然覺得爸爸有點胡亂上綱上線,就說:“我又沒有驕橫霸道,我又沒說過‘我爸是李剛’之類的話,我不就是想換一個好用點的手機嘛,您就給我扣大帽子,真讓人‘隨時受不了’。”劉長興聽兒子網絡語言運用嫻熟,忍不住莞爾。

要論理,劉卓然顯然不是市委書記爸爸的對手。他說不過爸爸,但仍然梗著脖子表達不理解,不認同,不服氣。劉長興審時度勢,決定還得和兒子講妥協,否則教育效果會大打折扣。他給兒子承諾,雖說眼下隻能使用舊手機,但假如初中畢業時能考上省級示範性高中(俗稱重點中學)則獎勵一部國產新手機,將來高中畢業假如能考上重點大學,再考慮換最新的蘋果手機。雖然這個遠景有點遠,但對劉卓然仍然能起到一點點望梅止渴的效用。

這件事就算有了一個暫時的解決辦法。

蒲蘭感慨說:“看來男孩子還得當爸爸的管教,男人和男人是不是更容易溝通?我沒有帶著孩子跟隨你去金馬市,是不是一個錯誤?不過我也是沒辦法呀,我爸的確需要人照顧,我弟弟和弟媳婦也不在省城。”

劉長興說:“沒關係。再說金馬市的教育環境無論如何比不上省會城市,孩子呆在天陽市有呆在天陽市的好處。我也會盡量多回來幾趟,盡量和劉卓然交流溝通。讓你一個人承擔父親和母親的雙重責任,辛苦你了,蒲蘭。”

等到晚上,兩口子都覺得有必要搞一次轟轟烈烈的**,除了解決心中的焦渴,還有做妻子做丈夫的責任不可推卸。然而,劉長興在**的表現卻不盡如人意。蒲蘭被甩在半道上,難免意猶未盡,於是她詰問老公:“怎麽回事兒?難道你背著我偷賣‘餘糧’,回家來‘交公糧’力不從心了?還是嫌棄我成黃臉婆了,調動不起你的**?”

劉長興很尷尬地苦笑,說:“我有個經驗總結,男人整天工作很忙,尤其費腦筋傷神,上了床就會精力不濟。精力精力,精神之力,用腦筋必然費精力,所以上了床表現肯定會差一些,老婆你要充分理解和寬容。至於‘賣餘糧’一說,在市委書記劉長興的字典裏根本不存在。”

蒲蘭從不糾纏,說:“我理解我理解。再說都老夫老妻的了,**燃燒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不怪你。我認為,眼下對你來說,最要緊的任務是在金馬市幹出政績,然後盡快再回到天陽市來,到時候必須是副省級領導。”

劉長興笑著說:“夫人同誌給我壓的擔子,比省委書記給的還要重些。”

蒲蘭說:“這任務光榮而艱巨,但隻許完成,不許推諉,隻許成功,不許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