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視察金馬市,讓市委書記劉長興很是忙活了一陣子。忙完了,他覺得應該整理一下思想。首先要認真總結回顧一下“大老板”下來視察的作用和意義到底是什麽,對今後一段時間金馬市的工作有什麽指導意義;其次要按照書記的指示精神,理一理現有的工作思路,看看要不要做出必要的調整或補充,以期將金馬市的各項工作做得更好。
從這一任省委書記主政以來,無論是通過省委省政府所發的一係列文件、條例、規定來看,或者從領導的一言一行,尤其是到基層視察的整個過程來看,劉長興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屆想幹實事、想有所作為的省委領導班子。尤其省委書記本人,是一個有理論素養,有實幹精神,作風正派,雷厲風行,聯係群眾,體恤下級,全心全意幹工作,一心一意謀發展的好領導。
這次書記親臨金馬市,雖說輕車簡從,行程緊湊,時間很短,也沒有安排重要的會議或者盛大的儀式、活動,估計回去以後也不見得會有新聞媒體的大篇幅報道,但他老人家走了一趟,作為金馬市委書記的劉長興忽然感覺底氣足了,膽子正了,為金馬市人民建功立業、造福數百萬百姓的理想信念更為堅定,這大概就是權力魔杖所帶來的輻射效應。畢竟省委書記是封疆大吏,是一方大員,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不可小視,作為下級必須要仔細體味,好好琢磨,認真領會,堅決貫徹,要不然就有可能辜負了書記同誌專程來視察的初衷,也有可能錯失金馬市經濟發展、社會進步的良機。那樣的話,我劉長興作為金馬市委書記就是失職,就是犯罪啊!
正因為將省委書記視察的重要性上升到了應有的高度,所以劉長興必須認真思索和總結,必須拿出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必須要有工作上的新思路,行動上的新舉措。
這次書記來視察的重頭戲,是現場觀摩了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建設。這項工程無疑是劉長興調任金馬市委書記以來所幹的第一件大事,是他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所燒的第一把火,也是他未來能否有顯著政績的重要施政措施。開工奠基儀式省委書記因故未能到場,事後幾乎是專程來給金馬市和劉長興本人鼓勁兒。書記這樣做了,作為下屬的劉長興不得不承認,“大老板”非常夠意思。況且省委書記在現場肯定了“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是一個偉大的構想,假如能如期建成,就將是金馬市的一個建設奇跡,也是西原省發展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這個評價夠高的。而且,這不僅僅是個簡單的評價,同時也意味著省委書記對以劉長興為班長的這一屆金馬市委班子施政措施的認可與支持。
同樣的道理,書記同誌看了金牛山退耕還林所帶來生態改善的現狀之後,也給予了積極評價,而且正麵肯定了金馬市班子確定開發金牛山、將其建成地質生態公園的構想,甚至還給出主意想辦法,這也是非常鼓舞人心的積極信號和精神力量,值得好好珍惜。
即使是看了金牛縣的石材加工廠,省委書記就資源開發問題發表了一通觀點和看法,對國有資源遭到掠奪式開發頗有微詞,但並不意味著反對金牛山挖石頭賣石頭,隻不過提醒地方政府要珍惜資源,科學開發,合理利用,同樣充滿了對金馬市領導班子發展舉措的愛護和支持。
尤其讓劉長興心中感動的是,書記同誌讓省委秘書長打電話,給金馬市提供籌措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的建設資金的思路和具體辦法,這簡直可以理解成省委書記對金馬市、對劉長興本人額外的、超乎尋常的關照和支持。下一步就該按照“大老板”的指示精神,積極籌措資金,紮實推進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建設,進而籌劃好旅遊興市下一步的發展戰略,將省委書記的殷切期望和具體關懷轉化成金馬市發展進步的原動力和具體成效,這才是劉長興和金馬市黨政班子應該做、也必須做好的事情。
劉長興對省委書記視察過程條分縷析,還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大老板”對形式主義、官樣文章、鋪張浪費和繁文縟節的迎來送往都持否定態度。比方對他率金馬市五套班子到高速路口迎接不領情,聽匯報不讓念稿子,對接待規格餐飲標準的忽視或者刻意堅持低標準等等,都體現了一種精神,一種導向。作為下屬應該充分意識到書記同誌的態度和好惡,畢竟官場當中上行下效是重要的潛規則,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上級領導以身作則能帶出下屬一大片的好風尚。這和見風使舵、溜須拍馬不是一回事,也不等同於“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畢竟反對形式主義、官僚主義、鋪張浪費和繁文縟節,是執政黨一貫倡導的,朝這個方向努力總不會錯。
不過,省委書記在視察過程中,對於偶爾發生的諸如鋪地毯掛橫幅的“形式”,以及偶爾的超標準宴請也都沒有拒絕,更沒有刻意批評,尤其臨走時金馬市送出的禮品,省上領導也都“笑納”了。這又說明什麽問題呢?這大概能說明形式主義、繁文縟節、庸俗禮儀之類的東西根深蒂固,克服它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一邊反對形式主義,仍然少不了形式主義,這肯定會是一種常態,所謂轉變作風絕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事情。
劉長興決定親自去一趟省會天陽市。不是以往周末意義上的回家休假,而是要找人辦事,為金馬市辦事,辦大事。其中按照省委書記的提示,接觸金馬市籍貫的商人吳誌明,為馬湖灘項目爭取資金是相當重要的一項議程。
在去省城接觸商人吳誌明之前,劉長興讓市委秘書處和發改委做了些功課,具體了解這個人的背景材料和目前所具有的經濟實力,以便有針對性地展開公關,看看能不能在這個人身上榨出點油水來。
掌握了解吳誌明的背景材料,讓劉長興書記有一個重大發現,省城的商人吳誌明竟是他的美女下屬——電視台長楊榮璽的老公。掌握到這條信息,劉長興腦子裏曾有那麽一瞬間閃現出一個念頭:去省城的隨員要不要增加一個楊榮璽?這樣,在和商人吳誌明接觸的時候就會多一個籌碼,多一份勝算。不過,這個想法隻是一閃念,劉長興很快就自我否定掉了。找吳誌明是公事,公事就應該公辦,帶人家的老婆幹什麽?況且,一想起楊榮璽,劉書記心中難免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帶她在身邊想來絕不是明智之舉。
和商人打交道,就應該用對付商人的辦法。商人最大的特點是無利不起早,隻要能讓他找到興奮點,感覺有利可圖,想來也不愁這個吳誌明不上鉤。
劉長興把問題想簡單了。這個吳誌明還真是一個難對付的主兒。
僅僅把吳誌明吳老板請到飯桌上,給劉長興的感覺其難度也和劉備三顧茅廬才見到諸葛孔明的真身差不多。
第一次,劉長興指派了金馬市的發改委主任和市委秘書處一位副秘書長,到吳誌明的“誌明集團”總部登門邀請,吳大老板明明人在公司,卻避而不見,秘書推說他們吳董事長當日議程已滿,不能安排會麵。發改委主任和副秘書長隻好留下話說:我們是你們吳董事長家鄉政府的代表,準備和貴公司商談投資開發建設項目事宜,請吳董事長盡快安排和我們麵談。
話雖留下了,吳誌明卻並沒有主動找家鄉來的官員商談。第二次,劉長興親自撥打了吳誌明的手機,自報家門說他是金馬市委書記,想與本市在省城經商的成功人士吳誌明老板見上一麵,有要事相商。接到劉書記的電話吳誌明口氣倒是相當客氣,但推托說他出差在外地,要三天以後才能回來。其實,劉長興已經通過在省城的朋友打聽到了吳誌明的行蹤,此人的確沒有外出,有人親眼見到他在一家娛樂中心休閑。而吳誌明之所以不願貿然與家鄉來的地方大員會麵,主要是弄不清對方的目的和來頭,想先打聽打聽,以便做好相應的準備,然後再從容應對。
當劉長興弄清楚了吳誌明就在省城故意避而不見的狀況之後,心中難免有幾分惱怒,心想這個土財主、暴發戶有什麽了不起,竟然給老子來這一套!晚上他幾乎忍不住想給楊榮璽打個電話,問問漂亮的昔日女學生,你這個老公憑什麽牛皮哄哄?後來一想不妥,終於忍住沒給電視台長打電話。
第二天,劉長興根據他掌握到的信息,親率發改委主任和市政府副秘書長,直接闖到吳誌明辦公室去了。這已經算是“三顧茅廬”了,吳誌明不好意思再閉門謝客,接到秘書通報,趕緊滿麵春風迎了出來,連連說:“竟然讓家鄉的父母官屈尊來訪,我吳誌明罪孽大了。為了表達我的歉意和誠意,誌明集團願設便宴賠罪,萬望劉書記和金馬市其他領導賞光。”劉長興聽了心想,這個狗日的狡猾狡猾的,變臉比脫褲子還利索,於是對答吳誌明的話不無譏諷:“吳老板日理萬機,忙碌的程度堪比國務院總理,能撥冗會見,我們已經很榮幸了,怎麽好意思再讓你破費呢?不過還真想和吳老板談點事兒,互惠互利、雙贏的事,希望吳總能夠賞光。請客還是你請,買單就交給我們的副秘書長吧。”吳誌明聽明白了劉書記的譏諷之意,趕緊說:“是我慢待了家鄉的父母官,劉書記無論怎樣批評我都全盤領受。請客還是我來請吧,書記大人要是不給機會,那就是不肯原諒之意,您叫我怎麽擔當得起?”
其實,吳誌明的確神通廣大,他已經探知金馬市的最高領導之所以“三顧茅廬”非得見到他的真身,是在打他“誌明集團”錢袋子的主意,吳誌明知道金馬市缺乏工業基礎,其它開發建設項目也相對薄弱,想象不出有什麽值得投資的項目,所以抱定了一個態度,畢竟對方是家鄉的父母官,還是不得罪為好,但投資一定要慎之又慎,能推托掉就盡量推托。
吳誌明安排的酒宴相當有講究,菜品酒品既不奢靡擺闊,也不小氣摳搜,可以說是奢儉適中,恰到好處,既讓客人挑不出禮兒來,也讓家鄉的父母官看到他作為企業家行事低調。
和這位大名鼎鼎的民營企業家坐到一起不容易呀,三顧茅廬才得以見著活人。既然坐在一起了,劉長興書記覺得機會不可錯過,該說的話一定要說。
金馬市的發改委主任給吳誌明董事長介紹了半天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是怎麽回事兒,並且明確提出希望“誌明集團”能入股投資,參與這個生態旅遊項目建設,造福桑梓。發改委主任說完,劉長興特意強調了一下,說金馬市製定了旅遊興市戰略,旅遊業將是金馬市未來的支柱產業,而馬湖灘項目是重中之重,將來一定會產生不錯的經濟效益,期待“誌明集團”能成為這項工程的重要股東,和吳老板的家鄉金馬市實現合作共贏。
雖然金馬市的領導滿腔熱情,但吳誌明卻隻顧打他的小算盤。畢竟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隻是一個規劃中的建設項目,而吳誌明作為當地人深知金馬市水資源缺乏,要搞起一個大規模的濕地湖泊旅遊景區談何容易?即使能搞起來,誰又能保證這個項目一定會有良好的效益?從某種意義上講,旅遊市場是最不穩定的市場,除了要看老百姓的消費需求,還要看開發建設成功與否,尤其宣傳推廣能否達到預期效果。所以說,投資旅遊項目雖有可能取得良好效益,但風險也大。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吳誌明並不看好資源匱乏的金馬市經濟,也不看好馬湖灘生態旅遊項目,也就是說,他對投資入股這個項目根本沒有興趣。
既然對投資不感興趣,吳誌明就要找種種理由推托。吳誌明說,眼下的他雖說也算家大業大,但大有大的難處。房地產投入這一塊最大,但目前購房者消極觀望,市場表現極為不佳,所以壓下了大筆資金;另外本省以省城為中心向周圍輻射的高速公路網建設他的公司也有涉足,相當大一部分建設資金需要墊付;最近還剛剛開了一家在天陽市不算最大也算數得著的物流公司,正在做前期投入。這樣綜合起來看,目前想要投資別的項目,隻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我說句也許不中聽的話,對我吳誌明來說,根本不愁找不到投資項目,更難的是如何找準投資方向。”吳誌明說。
“吳老板的意思,是說金馬市的項目你根本看不上,故而沒有投資的欲望,但實質上你並不缺錢?”劉長興聽了吳誌明的話有點不高興,追問說。
“不不不。我不是錢多得沒地方投了,而是該投資的地方太多,錢不夠用啊。”吳誌明聽出劉長興書記的話有點咄咄逼人,故而有所收斂。
“那就算了。本來想給吳老板提供一個造福桑梓、流芳百世的機會,結果你不給麵子呀。”劉長興強壓住內心直往上躥的火苗說,“×秘書長,你們去把單買掉,今天算我們宴請吳老板,不能讓人家破費啊。”
“劉書記把話說到哪裏去了!家鄉的父母官能看得起吳誌明,這是我莫大的榮幸。至於這頓飯錢,我已經結過了,不勞×秘書長大駕。”吳誌明臉上掛著一絲不易覺察的譏諷。這位吳老板自以為人脈關係廣泛,黑白兩道皆通,所以誰也不懼。投資不投資是我的自由,你一個小小的金馬市委書記能奈我何?
這場宴會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