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定的安排，省委書記一行參觀了金牛縣辦得最好的一家石材加工廠。
石材廠門口懸掛了“熱烈歡迎省上領導蒞臨參觀”的橫幅標語。從廠門口到生產車間，都是水泥地或者鋪著花磚的甬道，打掃得很幹淨，雖然沒有紅地毯，但同樣表現出對省上領導的敬重。省委書記大約對歡迎橫幅司空見慣了，並沒有任何表示，從表情上也看不出喜興或者厭惡。
因為預先做了準備，這家石材廠的現場管理顯得井井有條，生產車間弄得窗明幾淨，看上去工人們的生產環境還算不錯。工作服也是統一發放的，給人的印象這裏的工人不是民間小作坊的石匠，而是規範化管理的企業員工。盡管這樣，在參觀的過程中，省委書記本人表情一直顯得很嚴肅，甚至越來越嚴肅，弄得陪同在他身邊的金馬市委書記劉長興心裏七上八下的，猜不透是什麽狀況讓“大老板”不高興。他老人家要真的不高興，或者產生了負麵的觀感，就等於判定了金馬市今天給省委書記安排的行程是失敗的，後果說不定有多嚴重呢！
離開石材廠之前，當著熱情洋溢的廠領導和現場員工們的麵，劉長興向大家介紹了省上來的領導，並且說：“請省委書記給大家作指示。”“大老板”聽完隻是微微一笑，而且笑得勉強，說：“作指示就不必了，問大家好。”然後就擺擺手，轉身朝通往門外的方向走去，別的人隻能尾隨著書記同誌魚貫而出。
參觀完石材廠，到了該吃午飯的時候。根據省委書記的指示，大家一起在金牛縣政府招待所吃工作餐。招待所門口倒是鋪了紅地毯，但弄不清是專為省委書記鋪的，還是往常一直鋪著，歡迎標語卻沒有。
這頓飯是真正的工作午餐，很簡單的四菜一湯，菜是兩葷兩素，很家常，沒有名貴的山珍海味，甚至沒有雞沒有魚，也沒有上酒水。
畢竟剛才參觀石材廠省委書記臉上有不悅之色，也不願意向該廠的員工發表講話，故而弄得市委書記劉長興心中惶惑，不知究竟做錯了什麽事，弄得“大老板”不高興。後來吃飯的過程中，他觀察到書記同誌的神色沒有了飯前那種過度的嚴肅，而是很有點雲開霧散的感覺。於是，劉長興壯著膽子問了一句：“書記，您在石材廠現場沒給我們作指示，這會兒能不能留下您寶貴的批評意見？”
省委書記略作思索狀，然後說：“剛才看過的這家石材廠，看上去管理很規範，生產經營搞得不錯。不過，從參觀這個石材廠開始，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說出來，劉長興你們不要覺得很奇怪。我在想，類似這樣的石材廠，需不需要統統予以關閉呢？”
聽“大老板”這樣講，劉長興內心大吃一驚。他看見金牛縣的書記和縣長眼睛瞪得更大，嘴張開半天合不攏。
“書記，石材產業是金牛縣最重要的稅收來源和經濟支柱。要是把這些石材廠全關了，金牛縣的日子馬上過不下去。”劉長興趕緊替他的下屬說話。
“當然了，我說這話，不是僅僅針對你們金牛縣的石材廠。這幾年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必須珍惜資源，包括礦產資源、油氣資源、水資源、土地資源等等，也包括能夠變為財富的石頭。如果從我國有13億多人口的國情出發來考慮問題，我們的資源——各方麵的資源——都不富裕，我們任何時候都是一個資源匱乏國。比方說，有的礦產資源，包括一些對國家建設來說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資源，已經探明的儲量假如按照目前的速度無限製地開采，大概要不了幾十年，資源就會枯竭，而且很有可能找不到新的儲藏，甚至也找不到可替代產品。那麽，幾十年以後我們怎麽辦？中國人的子孫後代怎麽辦？難道我們這一代人非要把本該屬於子子孫孫的重要資源都給消耗殆盡？這樣做我們豈不成了中華民族曆史上亙古未有的敗家子，豈不要成為遺害子孫後代的千古罪人？所以說，對於現有的資源，尤其那些不可再生、挖一點就會少一點的資源，必須嚴格控製，倍加珍惜。憑什麽為了短時間內表麵上的所謂發展，甚至為了某些人所謂的政績，我們非要幹出貽害萬年的勾當？比方這些年並不罕見的掠奪式開采，比方煤老板可以用七千萬、一個多億來給女兒辦婚禮，買房子整棟樓整棟樓地去買，憑什麽？國家的資源、人民的資源、子孫後代的資源，眼看著讓這些人非法占有，然後肆意揮霍，瘋狂地糟蹋掉，我們作為執政的共產黨人，難搞不應該有一點緊迫感、危機感、歉疚感乃至犯罪感？”
省委書記一番慷慨激昂、略帶情緒化的言論，聽得在場的人心裏沉甸甸的。隻要是有腦子的人，隻要是有良心的人，都不得不承認，省委書記說得很對，也很讓人震撼。
“倒不是說金牛縣挖山采石的情況有多嚴重，更不是說你們挖點石頭，換幾個錢有什麽不對。但是我仍然想給同誌們提個建議，金牛山的石頭也是資源，也是不可再生的資源，我們不能幻想像老愚公一樣挖山不止，畢竟我們不是要把金牛山搬走或者消滅掉，金牛山到什麽時候也是我們的家園，對它，我們除了愛護，隻能愛護，永遠愛護，仔細愛護，科學保護，科學利用，這樣做才能不愧對子孫，也才能對得起我們自己。我是說，金牛山的石頭也要慢慢挖，盡量少挖。挖出來要通過精細加工，讓它的價值最大化。這樣既維持了我們今天的人過日子，也盡可能給子孫後代留一些。大家要相信，將來的子孫後代一定會比我們更聰明，同樣的石頭，到時候讓他們挖出來賣，肯定比現在賣得更合算，更有價值。大家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在場的人們靜場片刻，然後劈裏啪啦鼓起掌來。大家從心底裏覺得省委書記看得更遠，更有戰略眼光，也更符合科學發展觀的精神。
吃過飯，省委書記提出要去攀爬金牛山，近距離感受一下金牛山的生態現狀。他聽說了金牛山通過近些年來的退耕還林，生態環境恢複得不錯，而且縣委縣政府、市委市政府，有將金牛山建成地質森林公園的想法，所以執意要去現場考察一下。
金牛縣的同誌變戲法似的搞出來一堆運動登山鞋，不是很昂貴的那種，但爬山很實用。劉長興心中暗自讚賞諸葛平他們會辦事。省委書記看了看也點頭默許，隻不過交代跟隨者的省委秘書處的同誌，考察團要把買鞋的錢出掉。
由金牛縣的人帶路，省委書記一行被引導著由東部的山腳進入。相比較而言，金牛山東半部表層覆蓋的黃土要比西半部厚實，故而植被也相對茂密旺盛。而西半部正麵（北山坡）有刷了綠漆的那一片疤痕，這東西眼下不僅僅是山體的疤痕，還是金馬市、金牛縣領導們心上的疤痕。目前正在使用的采石場也主要分布在金牛山西半部的向陽麵——南部山腳。故而從山的東半部登攀，可以避開最難看的部分，將金牛山最光鮮的一麵展示給省上領導。仔細想想，下麵的人做出這樣的安排也屬人之常情，誰願意把光彩照人的臉龐遮蓋起來，而用醜陋的黑屁股示人？
上山的小路沒有經過整修，隻不過是上山養護林木的人日積月累踩踏出來的，似路非路，似有若無，所以攀爬起來並不容易。好在省委書記興致頗高，緊隨著帶路的護林員，精神頭十足，健步如飛，別的人也就隻有尾隨的份兒，沒有人好意思叫苦叫累。
雨後不久，山上的空氣的確很新鮮。入秋不久，行走在山上，依然滿目蒼翠，偶爾點綴幾片黃葉，以及野果野花的豔紅，十分賞心悅目。第一次遇見因被人驚擾，撲啦啦飛起，又落在不遠處的野雞，省委書記雖然被嚇了一跳，但隨後他卻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不停地念叨說：“果真有野雞啊，果真有野雞啊！這些東西久違了，久違了。野兔有沒有？獾有沒有？狼有沒有？狐狸有沒有？”
當聽到護林人員介紹說山上的野雞、野兔和獾很普遍，狐狸和狼暫時還沒有時，省委書記頻頻頜首，感慨說“好啊好啊好啊……”
後來，當這位封疆大吏親眼看到成片的皂角樹林正在茁壯生長，呈現出勃勃生機時，他真的激動了。
省委書記是鄰省人。他的家鄉和金牛山一帶緯度、氣候條件十分相像，所以這裏植被恢複之後所生長起來的許多樹木花草都讓他感到親切。尤其看到了皂角樹，引起了他不少兒時的記憶。省委書記的老家有很多柿子樹，村人每年都要晾曬柿餅。常見的做法是將柿子去皮，連同銅錢狀的柿子蒂，紮在皂角刺上，然後將紮滿小紅燈籠般去皮柿子的一束束皂角刺倒懸在屋簷下，成為一掛一掛的大紅燈籠。紮在皂角刺上柿子經日曬風吹成為脫水的木本糧食——柿餅，曬好的柿餅再經過用陶罐密封月餘，捂出白白的一層“霜”，然後變得軟甜可口。曬柿餅是省委書記兒時永不磨滅的生活記憶，也是家鄉留在他心底裏的影像。剛剛生長起來、目前尚呈灌木狀的皂角樹（皂角最終能夠長成喬木）難免讓書記同誌想起老家曬柿餅的情狀，難免心頭一熱。還有，兒時母親在村外小河邊將深紫的幹皂角砸成碎末狀，塗抹在衣服上，其效用和現在洗衣服使用肥皂是一個道理。還有兒時的書記本人光腳丫爬上皂角樹，小心翼翼躲避著銳利的皂角刺，將摘下來嫩皂角拋給等在樹下的小女伴，而那個在小溪邊砸著皂角洗衣服的小女伴，曾是他長大之後初戀的女友……
“嗬嗬，連皂角樹也有栽植，金牛山真搞得不錯。”書記由衷地稱讚說。後來站到接近山巔的地方，書記興致勃勃指點江山，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說這兒是天然氧吧，還真有那麽點意思。你們說要把這裏搞成一個地質森林公園，我看有一定基礎。不過林木的養護還要繼續加強，多增加一些喬木，雖是人工栽植，也要弄得像純天然生長起來的一樣，再想辦法能讓這這裏有一股清流，溪水潺潺，甚至弄個小瀑布啥的，就更有味道了。”
下山的路上，仍有野山雞、野兔出沒，山雞“嘎啦啦啦”的叫聲更為金牛山增添了生趣。
由於金牛山植被恢複狀況良好，給省委書記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回到金牛縣城，書記在聽取了金馬市有關發展旅遊業、加強生態文明建設的匯報之後，又結合實際談了學習貫徹科學發展觀的體會，以及促進金馬市、金牛縣經濟社會跨越式發展的指導性意見。省委書記講話的中心意思，是希望金馬市黨政班子支持金牛縣繼續搞好退耕還林和生態建設。書記說：“搞了退耕還林，表麵上看可耕土地麵積減少了，但經濟效益不見得會減少，社會效益、生態效益無疑是巨大的、可觀的，有利於高速、穩健、可持續發展。真正想把這件事做好，需要在座的各位把工作做得更細，更深入。你們要告訴農民群眾，土地麵積雖然少了，剩下的可以精耕細作，可以搞科學種植，可以在單位麵積內爭取更大的收益。我隨便舉個例子，比方栽種蘋果，不同的工作思路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同樣是種蘋果，不搞精品戰略，一斤蘋果有可能隻賣幾毛錢，而搞好了科學種植，生產出優質蘋果，一斤就有可能賣到十塊八塊。你們說說，哪個更合算？我這絕不是信口開河隨便說的，咱們省以及鄰省都有這樣的例證。金牛山四周土壤不錯，你們所處的緯度光照充足，降水量較少，某種程度上是蘋果含糖量高、品質更好的有利條件。我看你們完全可以在發展林果業方麵動動腦筋，爭取另辟蹊徑，找到更好的致富門路。”
省委書記一番話，既是給基層的同誌鼓士氣，也是給他們壓擔子。市委書記劉長興聽了，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輕鬆，反而覺得沉甸甸的。
結束了在金牛縣的考察調研，省委書記一行就要返回省城。送別的時候，要不要給前來視察的省領導送禮，送什麽樣的禮，又成為擺在金馬市領導麵前的一道難題。
按照多年來形成的慣例，省上領導視察工作，下麵的縣市一般都要給上級饋贈禮品。最早有送土特產的，省裏來的車子回去時候一般都是滿載而歸。但土特產無論如何很顯眼，又不值幾個錢，於是後來發展到送便於攜帶而又有一定含金量的禮物，比方名牌日用品、衣物、飾件等。再後來，大家考慮到領導家裏估計什麽東西都不缺，送日用品不但無用，簡直是給領導添麻煩，所以有一段時間幹脆送紅包或者可等同於現金使用的購物卡。最近一個時期，隨著反腐敗工作的推進，送紅包送卡有行賄受賄之嫌，故而風氣又有所轉變，大家覺得還是送東西更像人之常情禮尚往來，算不得什麽錯誤。
這次省委書記來視察，隨員除了省委秘書長魏天成，還有幾個廳局級領導，其他包括司機、警衛人員、保健醫生等工作人員，要送禮也得人人有份。市委和市政府兩個秘書處給領導拿了好幾套方案備選，最終由劉長興書記和曹建德市長共同拍板，決定送給領導和一般工作人員每人一個小物件，LV皮帶或者錢包，價值不到五千元。本來也曾構想送更貴些的愛馬仕或者別的品牌，後來決定放棄。一個原因是金馬市的商業不夠發達，短時間內弄來批量的外國名牌並不容易，另一個原因是最近有若幹官員因為在公開場合腰裏係著愛馬仕皮帶，遭到網絡曝光，進而其清廉度受到質疑，所以弄得官員們都不敢再公開係名牌褲腰帶了。相比較而言，LV容易搞到，也不大引人注目。領導裝在隨身的公文包裏就可帶走，至於拿回去自己用，還是送親友，這個就管不著了。另外，給廳局級以上領導，每人再送一塊洮硯，依據職務高低，東西的品級也有差異，給省委書記本人的，差不多就算珍寶級的了。這些硯台打包交代給魏天成秘書長手下的人，回去以後再送到領導們手裏。
送走了省上領導，劉長興書記暫時鬆了一口氣。剛剛回到辦公室，他接到省委秘書長魏天成的電話。秘書長說：“這次金馬市之行，‘大老板’很滿意，在我麵前表揚你了。另外，書記還讓我提醒你，省城有個商人叫吳誌明，這幾年生意做大了，正愁下一步資金的投向。他是你們金馬市人，‘大老板’的意思讓你們在這個人身上花點功夫，動員他在金馬市投資，造福桑梓。這樣，你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的建設資金就能解決一大塊。‘大老板’說，當麵提醒你不好，應該避嫌，所以我一出金馬市就給你打電話。老弟呀，你看看， 書記對你該有多關照！好好幹，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省委班子和‘大老板’的殷切期望。”
劉長興電話裏連連稱謝，心中也覺得照進了一縷溫暖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