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省委書記來了看什麽,怎麽看,即使是禮儀性接待的每一個細節,都絲毫不能馬虎。這些事情不僅管接待的市委、市政府兩個秘書處要動腦筋,具體的安排最終必須由市委書記、市長拍板。

比方說市上五套班子的頭頭腦腦要不要到金馬市與省會天陽市接壤的邊界線去迎接?

當然,無論哪一級黨委或者政府的文件,都沒有規定下級必須到本轄區的初始地界去迎候前來視察的上級領導,可是多年來已經形成了慣例。以前的領導都去接,或者說兄弟市的領導都會去接省上來的領導,你金馬市這一屆領導班子非要打破成規,堅決不搞這種繁文縟節的迎來送往,省上的領導會有怎樣的感受?常言說禮多人不怪,領導也是人,也和常人一樣喜歡別人對他熱情一些,周到一些,尊敬一些,這本是人之常情。要麽這種不成文的慣例從何而來?還不是曆屆領導班子按照所謂的“人之常情”設計出來、並付諸實施,也得到了上級領導的默許,故而逐漸形成了規矩和慣例。雖說各級領導都在強調轉變作風,克服形式主義,減少繁文縟節,反對奢靡浪費,可是,早已習慣了下級官員到轄區邊界迎接的省委領導一進金馬市地界,就感到很冷清,繼而會不會想到自己被慢待了,從而對金馬市這一屆班子形成先入為主的不良印象,那豈不是壞菜了?

所以說,去不去邊界迎接省領導,絕不是一件小事。按照禮多人不怪的客觀規律,還是得去接。哪怕到了地界上被省委書記尅一頓,想必領導嘴上批評心裏還是會原諒下屬,甚至嘴上批評著,心裏卻暖洋洋的。即使領導真的反對這一套,大不了下不為例,終歸也犯不了多大錯誤。

於是決定照接不誤。

再比方說,已經確定讓省委書記去看的幾個地方,要不要張掛“歡迎領導蒞臨指導”一類的橫幅標語,要不要鋪迎賓紅地毯?

不言而喻,張掛橫幅能顯現出熱情,鋪上紅地毯表示尊敬,這些常規的、約定俗成的東西之所以能夠存在,自有它的合理性。雖說這些都屬於形式主義,有奢靡浪費之嫌,但也不能一概否定,一概簡化。要不要做,做了以後效果如何,完全取決於前來視察的上級領導怎麽看。領導要是不好這個,下級肯定白費功夫,甚至還要得負分,可萬一領導喜歡這個呢?你不搞,領導就會不高興,甚至心裏給你暗暗記上一筆,這樣的話,下屬就慘了。

就西原省而言,鋪紅地毯搞成糗事,金馬市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開工奠基儀式絕不是獨一份,更不是第一次。前任省委書記當政期間,本省的一個少數民族自治州不幸遭遇洪澇泥石流災害,造成重大人員和財產損失。書記大人勘察災情姍姍來遲,卻趕上了好天氣、大太陽,將他一副變色近視鏡弄成了黑墨鏡,故而被媒體和大眾猛批,說省委書記來到災區,活脫脫一個黑社會老大的形象,同樣經過網絡熱炒,弄得前任書記很是下不來台。也就是在這次災害過程中,有一位中央政治局常委來慰問災民,乘火車到達災區,考慮到山區小站地麵坎坷不平,經省委書記首肯,站台上鋪了紅地毯,結果首長看見站台上的紅毯,顧忌到麵對媒體的攝像機、照相機,會讓全國人民反感,所以幹脆不下車,等開到下一站,領導才在一個沒有紅地毯的小站台下了車,弄得當時的西原省領導臉紅脖子粗,窘迫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考慮到上述的經驗教訓,以及本市剛剛因為“紅地毯鋪到爛泥灘”鬧出了醜聞,劉長興力主這次迎接省委書記視察不再鋪紅地毯,尤其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絕對不能鋪。他說:“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的人不是腦殘也是大笨蛋,相同的錯誤我們絕對不能犯第二次。”

可是,當下麵的人再次問劉長興書記:“除了馬湖灘,省委書記要去的其它地方,紅地毯是鋪呢,還是不鋪?”劉長興卻顯得很猶豫,他想了想說:“別的地方可以另當別論,你們看著辦吧。”

看著辦就是不好辦。下麵的人麵麵相覷,但是,不好辦也得辦。

省委書記一行如約而至。

劉長興沒敢弄出太大的陣仗,也沒敢跑得太遠,隻率領著金馬市五套班子主要領導早早迎候在高速公路金馬市入口處。省領導車隊過來的時候,劉長興領著他的人馬恭恭敬敬站在路邊,可是,省委書記並沒有讓車隊停下,隻不過省委秘書長的車子略微減速,魏天成搖下車窗對著劉長興揮了揮手,意思說趕緊上車跟著走,不要再在路邊逗留。劉長興於是示意大家上車,市級領導的車子跟著省委書記的車隊一溜煙直接奔金馬市而去。

省委書記要先聽匯報。

劉長興照例拿著由市委秘書處準備的書麵匯報材料念。一般來講,越是重要的場合,越是當著上級領導的麵,官員們越離不開打印好的稿子。照本宣科雖然顯得呆板,但畢竟事先做了準備,不至於出大錯,臨場發揮萬一搞砸了,誰也承擔不起後果。道理就這麽簡單。有個段子講:秘書打印一份上級文件,誤把“小組”打成“小姐”,局長在幹部會上原文傳達說,要充分發揮小姐的作用,以小姐為單位,積極開展致富增收。 讀到這裏,局長脫稿自由發揮道,關於小姐問題,我再補充兩句,既然上級文件已經提到小姐的作用,說明現在的政策確實比以前更開放了,今後不必再偷偷摸摸的。看看,脫稿發揮還是容易犯錯誤嘛。

秘書處準備的稿子一般都是官樣文章,一開頭總要說些官話、套話、客氣話。

“尊敬的西原省委×書記,尊敬的省上各部、委、廳的領導:在這秋風送爽、瓜果飄香的黃金季節裏,各位領導不辭勞苦,車馬勞頓,親臨金馬市視察工作,現場調研。我僅代表中共金馬市委、金馬市人民政府,金馬市人大常委會、金馬市政協、金馬市軍分區,對各位領導的蒞臨表示熱烈的歡迎和誠摯的感謝!”念到這裏,劉長興對著領導席鞠了一躬,並附和著大家鼓鼓掌,然後接著念稿。

“在以×××同誌為總書記的黨中央英明領導下,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指引下,金馬市按照西原省委、省政府的統一部署,堅決貫徹科學發展觀,借鑒外地先進經驗,確定了‘發展抓項目、改革抓創新’的工作思路,大膽工作,努力實踐,開創了全市發展建設的新局麵……”

“停,停停停。”省委書記打斷了劉長興的匯報,“長興同誌,你能不能不照著手裏的講稿念?聽你前麵講的這些,都是大話、套話、空話,沒有一句是我想聽的,說了等於沒說,純粹浪費時間。我和省上來的同誌,之所以坐到這個會議室,無非是想聽聽金馬市這一屆領導班子——以劉長興同誌為班長的新班子,有什麽樣的工作思路,有哪些重大舉措,做沒做實事,做到了什麽程度。你拿秘書寫的官樣文章來對付我們,是不是自己根本沒動腦筋呀?你放下稿子,按照我講的那幾個點,大致說說。撈幹的,空話、廢話最好一句不要。說得有遺漏,再讓曹建德和其他同誌補充補充,就行了。”

其實,方才劉長興念稿子念得佶屈聱牙,感覺很不得勁兒,頭上虛汗都出來了。心想秘書寫的稿子也太扯淡了,淨廢話、套話,秘書長也不好好把把關。現在省委書記不讓他繼續念稿子,劉長興如同遇到大赦一般,反倒鬆了一口氣。

“好吧,書記算饒了我一把,照本宣科念稿子其實挺難受的。”劉長興先自我調侃一下,讓氣氛變得輕鬆,然後開始了他的口頭匯報。

劉長興講了新一屆領導班子上任以來,通過深入細致的調查研究,麵對金馬市資源相對缺乏的現狀,確定將積極發展旅遊業、“旅遊興市”作為重要的發展戰略。講了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是金馬市發展旅遊業的重大舉措,以及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的規劃、可行性及開工建設的現狀。還講了下一步建設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乃至天河沿岸百裏風景線的初步構想,以及金馬市發展旅遊產業的有利條件和所麵臨的種種困難。

畢竟金馬市新的發展思路是在劉長興主導下逐漸趨於明確的,畢竟發展旅遊業的思路和工作實踐都由他帶領金馬市黨政班子親曆親為,所以劉長興講得簡明扼要,重點突出,言簡意賅。省委書記聽罷表揚了他幾句:“長興同誌匯報得好。你自己的水平比寫稿子的秘書不知要高明多少倍,幹嘛要拿著人家寫的稿子來念?我倡導大家今後向劉長興同誌學習,匯報工作不念稿子,抓準實的,撈住幹的,把雜質和水分剔除幹淨,省時省力效果好。”

劉長興讓省委書記誇得有點飄飄然,心想今後堅決不讓秘書寫講話稿,省得官樣文章害死人。

聽完匯報,省委書記說先去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現場看看,說他開工奠基儀式沒來成有些對不起金馬市的同誌們。而金馬市原定的安排,也是讓省委書記第一站就去看馬湖灘濕地生態園。

一期工程的主要內容是開辟一個麵積浩大的人工湖。在沒有水的情況下,這項工程其實就是開挖一個雖不太深,但總麵積接近20平方公裏的大坑。挖出來的土石方一小部分在設計的位置堆積成假山、假島嶼,更多的則需要運送到未來人工湖的四周,或造堤,或堆積起來形成配套的巨型假山。省委書記蒞臨視察的這天,施工隊伍開足了馬力,弄了比往常更多的機械和勞動力,營造出一種轟轟烈烈、熱熱鬧鬧的氣氛。

兩天前剛剛下了一場雨,一些低窪的地方尚顯泥濘。現場不僅沒有鋪紅毯,甚至也沒有其它臨時墊鋪幹土、平整道路等措施,所以當省委書記及其隨員在金馬市的領導們陪同下參觀現場時,大家腳上的皮鞋難免沾了黃泥巴,甚至鞋底子上所沾的泥巴會讓人感覺地麵高低不平,走路顯得比正常情況下艱難多了。劉長興小心翼翼往“大老板”臉上看,似乎這位在場的最高領導人並沒有因為腳下的道路泥濘難走而影響興致。書記同誌依然滿麵春風,和身邊的人談笑風生。看見省委書記興味盎然,劉長興作為金馬市的一把手心中略微感到安慰。

在現場,對照著建成後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效果圖聽完講解,省委書記讚揚了金馬市黨政班子幾句:“這個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是一個偉大的構想,假如能如期建成,將是金馬市的一個建設奇跡,也是西原省發展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金馬市製定了旅遊興市的戰略,既是一個大膽的發展思路,也是一個從實際出發切實可行的宏偉規劃。今天看到如此壯闊的施工現場,不知你們大家怎樣想,反正我很受鼓舞。我相信在以劉長興同誌為班長的金馬市新一屆黨政班子的帶領下,勤勞勇敢的金馬市人民一定能創造出經濟騰飛、社會發展、人民生活幸福安康的新奇跡!”

省委書記熱情洋溢的肯定和鼓勵,讓劉長興和他的同事們深受鼓舞,大家心裏都感到熱乎乎的。

從馬湖灘施工現場往外走還得步行大約十分鍾。劉長興借著陪同在“大老板”身邊的機會,小聲向省委書記提出: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建設資金還有很大缺口,希望省上領導能予以關注,幫助解決。省委書記笑嗬嗬地說:“長興啊,你們不能光盯著省上的錢袋子。金馬市是窮市,整個西原省也是西部窮省啊。省財政的大盤子雖然由省長把著,但我作為書記,對基本情況還是了解的。我估計你們向省上打報告要錢,十有八九會碰釘子,十有八九會落空。不過長興啊,我可以給你一個思路,你們能不能考慮把這個濕地生態園搞成企業化經營?比方搞成股份製什麽的,投資入股,建成之後有了效益,按股份分紅。據我知道,外地有些新開發的旅遊景區都是這麽搞出來的。”

身邊畢竟有好多人,劉長興不好再說什麽。省委書記話讓他明白了一點,金馬市開發旅遊資源所需的資金,能向上伸手的機會不是很多,籌措資金將會是實施旅遊興市戰略最大的瓶頸、最難啃的骨頭。劉長興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往下墜,那種心累的感覺類似於早餐吃少了,犯低血糖,幾乎要虛脫了。

上午的安排還有一項內容——參觀金牛縣的石材廠。劉長興的本意是讓省委書記看看金馬市現有工業產業是個什麽樣的現狀,從而進一步了解金馬市財政的窘境,以期省上領導能給予本市更大的財政支持。有了剛才與省委書記的交談,劉長興覺得這一期許估計也會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