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這次下基層屬考察調研的形式,關於杜下鎮開發旅遊資源,劉長興點到為止,緊接著,他還要繼續考察金牛山。
將近年來植被恢複狀況良好的金牛山改造建設成地質森林公園,是劉長興腦子裏基本成型的想法,這次來他想認認真真搞個現場考察,看看能否將金牛山旅遊資源開發搞出個成型的實施方案來。
林木植被已經很有基礎了,剩下的問題是如何保護,如何讓灌木長得更茂密,喬木長得更高大,與此相關的還有一個大問題——水。水是山的靈魂,假如沒有一股山澗溪流,整個金牛山缺乏靈氣,作為風景區會遜色不少。可是,“牛山馬湖,渴死寡婦”,金牛山本來是一座旱山,植被僅靠雨水生存,山上流水隻存在於季節性的洪澇過程中,除此而外,並無常年不斷的山泉溪流。假如非要通過人工弄出一條山間清流,水源問題該如何解決?
“諸葛平同誌,對於金牛山及其周圍究竟有沒有水資源,你們做沒做過認真的調查研究?”劉長興雙手插在腰間,一邊調整因爬山造成的疲勞,一邊與身邊的陪同人員對話。
“自從您提出要將金牛山建成地質森林公園以來,我本人對金牛山的水資源做過一些思考,也和縣上其他領導交換過意見。我們都認同您的觀點,將來建成地質森林公園,山上一定要有一股水,要不然景區的經濟價值、旅遊價值要大打折扣。至於水從哪裏來,很明顯,金牛山頂上肯定搞不出水來,隻能采用從山下將水上揚至山頂,再讓它自然下瀉的方式,搞一個假山泉、假溪流,讓這座山添一股靈氣。至於水源,也有兩條思路。一個是建蓄水池,夏秋季收集儲存雨水山洪,沉澱澄清,然後上揚到山頂。隻不過,蓄洪的思路已經被您用來為馬湖灘濕地生態園解決水源問題了,所以未來的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不能和馬湖灘搶水,更何況蓄洪攔水不見得能保證常年四季有水,僅靠這樣做也搞不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潺潺溪流來。另外一個思路,也隻能‘借水’,隻不過不能像您構想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借水那樣,修條渠從天河引水。即使市上能將從天河借來的水分給金牛山一部分,那也得修引水渠,還得采用抽水的方式提升高程,很不合算,所以,隻能就近想辦法,這樣以來,隻剩下開發地下水一種可能性了。”縣委書記諸葛平顯然心中有預案,回答市委書記的提問侃侃而談,從容不迫。
“金牛山的地下水資源是怎樣的狀況,你們做過調查?”劉長興用讚賞的目光看著諸葛平,問道。
“這個還沒來得及做。隻不過,我走訪過金牛山四周一些村民,村裏的老人們說,前多年氣候幹旱的時候,鄉親們為了解決人畜用水,也曾構想過打深井取用地下水,但這一帶黃土層厚,民間的打井技術根本達不到可開采地下水的深度。村上的基層組織也曾向上提出過申請,想讓政府出麵打深井,但一直沒有得到上級的響應。據村民講,有山就有水,他們相信金牛山下一定能打出地下水來。民間的說法究竟有沒有可信度,還要靠科學手段來驗證。”
“看來,金牛山水資源的勘探,必須成為地質森林公園建設的一項前提性工程。諸葛平同誌,你們縣委縣政府先得拿出一個建設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的整體方案,取得市委市政府認可,然後再向市政府提出水源勘探的申請,這些事搞起來都需要時間,也需要走程序,我希望你們能抓點緊。”劉長興書記說,“另外,你們一定要認真落實上次省委書記來視察時關於資源保護的指示精神,對現有的石材行業進行整頓,關停並轉。總體要求是切實減少對金牛山山體的破壞,嚴格控製石頭的開采量,挖出來的石頭要精加工,爭取最大的經濟效益。賣資源本身不是啥好事,再賣不出好價錢那可真是愧對先人、愧對子孫後代,我們絕對不能幹。”
金牛縣委書記、縣長等紛紛點頭稱是。
從金牛縣折返,劉長興並沒有回金馬市區,而是繼續向北,來到天河沿岸的河陰縣,讓縣上領導陪同,自東向西,溯流而上,考察了天河流經本市境域沿岸的現況。
盡管這一帶是人口密集區,但天河沿岸近水地帶卻曆來沒有人居住。最靠近河床的村莊,離河麵至少也在三、五裏之外,有些河床平坦的地段,住人的地方則相距更遠。這是因為,天河的水流量曆來和降水有關,每每到了夏秋季,一場大雨,綿延數百公裏上遊地段的洪澇都要匯聚到天河主河道,於是平常並不是很寬闊的河麵迅即擴大,短時間內水流量往往呈幾何數上升,沿岸寬數百米至數千米平日為幹灘的地段就會被淹沒。河麵也沒有了平日溫良恭儉讓的模樣,而是濁浪排空,波濤洶湧,甚至水中翻卷著不知從哪裏劫掠而來的家具木料以及瓜果蔬菜,甚至還有人畜的屍身……洪峰過後,沿岸會留下厚厚的淤泥。正因為如此,別說在天河沿岸築房建屋住人,就連要不要在肥沃的淤泥地上種莊稼也得三思而後行。當然了,也有搶著在雨季剛剛過去立即播種,在深秋收獲些豆類或者第二年雨季來臨之前收獲冬小麥的,但這樣做等於和大自然捉迷藏,萬一遇到老天爺不按常理出牌,搶種的農作物也有可能顆粒無收,白白浪費了種子、肥料和人工。
但是,近十多年來,似乎夏秋季降水量比較平均,也比較溫和,天河水也有起起落落,但每年上漲淹沒的河灘地大致上有了固定的界限和區段,沿岸的老百姓似乎找到了規律和定數,於是大家與天河打交道的積極性空前高漲,在河岸邊種莊稼乃至搭建臨時建築居住的人越來越多,呈現出一派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跡象。
人類是健忘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似乎逐漸忘記了多年以前天河曾經是沿岸人民“害河”的曆史,從而逐漸對天河建立起一種溫柔敦厚、平和可親的印象,具體表現在祖輩沿天河而居的村民將自家的房子蓋得離天河河床越來越近。到了降水量平緩、天河呈現出淑女景象的某些時段,大家不僅到天河沿岸郊遊、散步、納涼、垂釣、遊泳、燒烤、休閑、戀愛,甚至產生了要將天河沿岸搞成旅遊風景區的偉大構想。這一類構想絕不是以劉長興書記為代表的政府官員們拍腦袋發明的,而是具有深刻而廣泛的群眾基礎。
市委書記劉長興此次考察調研,在天河沿岸看到的也是一派人與自然融洽和諧的景象,更堅定了他要將天河沿岸建成百裏風景線的信心和力量。
考察調研結束之後,劉長興指示秘書班子搞出來一個考察報告提交給金馬市委常委會。報告中正式提出金馬市實施旅遊興市戰略的第二步構想,主要內容為建設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以及附屬的杜下鎮旅遊景點,並對旅遊興市戰略的第三步進行展望,主要是對建設天河沿岸百裏風景區的初步構想。常委們按照市委書記的批示正在傳閱那份考察報告,準備各自在不久的將來一次重要的常委會上的發言要點,而金牛縣委縣政府關於建設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的具體實施報告也及時呈報上來了。
常委們心裏都很明白,既然一把手市委書記有想法,有說法,有相對完整的構想和規劃,這座金牛山無疑將會變成一個旅遊景點。也就是說,建設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已經不可逆轉。不光金牛山,就連考察報告中所提及的杜下鎮以及鎮上的那棵老古槐也完全有可能變成旅遊景點,而未來常委會的討論隻不過是個形式,是個過場。這是市委常委們根據他們的慣性思維所得出的結論,得出類似結論的也包括市長曹建德。
作為市政府首腦,作為金馬市所有行政措施的第一責任人,曹建德對這份考察報告做了逐字逐句認真的研究。研究之後所得出的結論讓他很糾結,也很為難,故而下一步要怎樣表態,怎樣動作,對個人來講竟成了一個十分重大、且必須認真對待的問題。
說實話,曹建德從內心深處對劉長興很敬佩。
首先你得敬佩他的事業心。劉長興自打到任以來,馬不停蹄地到處跑,跑下麵調查研究,跑上麵要政策要資金,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工作上必須幹出名堂。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劉長興要是光掛名不幹事,還不如直接掛冠請辭,何必占著茅坑不拉屎?一個人手中握有權杖,並且很清楚權杖不是燒火棍,而是用來做事的,那麽這樣的領導幹部一定很厲害,一定會不負重托幹出一番事業來。拿劉長興書記和他的前任比,其事業心責任感絕對不可同日而語,作為市長遇到這麽個市委書記應該感到慶幸,畢竟能幹事比坐失良機好,畢竟有政績才有升遷的機會。不能說官場上庸才永遠沒有提升的機緣,但僅僅靠關係,自己沒有真本事怎麽也不會走得太遠。假如市委書記是個沒有才幹或者坐吃等死的角色,那麽當市長的也差不多得窩囊死。遇上劉長興這樣的一把手,雖說有時候也會產生大權旁落、隻能給人當配角的感覺,但你永遠不必操心會被閑置,隻管忙忙碌碌跟著幹就是了。幹來幹去,等到政績能用來換取好處的時候,你也肯定能分得一杯羹。如果說金馬市這一屆班子幹出了突出政績,作為一把手的劉長興所能得到的好處最大可能性是繼續提升。一把手被提升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這個地方放不下他了,他得遠走高飛,到更重要的崗位上繼續為黨為人民做貢獻。然而,一把手的機遇也是二把手的機遇,市委書記升職了,最有可能接替其職務的,顯然是和他一起創造了優良政績的二把手——即市政府的一把手。這樣以來呢,皆大歡喜,是最美好的結局。當然了,官場的遊戲規則有時候也不是非此即彼那麽簡單,各種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但一把手升遷由二把手頂上去是最常見的現象,不能漠視這樣的機緣,更不能輕言放棄。所以說,劉長興書記肯幹事、能幹事,對市長曹建德來說絕對是好事。
其次,曹建德市長也特別讚賞劉長興書記的魄力。客觀地說,被派到金馬市這樣一個資源匱乏的地方來履職,某種程度上是坐蠟,老話兒不是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雖說一張白紙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但一張白紙總比不上萬兩黃金,也比不上不同門類的豐富資源,白手起家對誰來說都不是容易的事。問題在於,不管你被派去的地方基礎有多差,上級領導都得向你要政績,畢竟誰也沒有權利讓金馬市數百萬民眾被排除在全國全省同步奔小康的潮流之外。經過一番調查研究,劉長興書記硬生生在金馬市搞出了一個新的發展思路,製定了旅遊興市的新戰略,你很難說做出這樣的戰略決策不需要高屋建瓴的眼光和不畏艱險的魄力,於是你也很難說劉長興同誌不是一位具有開拓進取意識和實幹精神的優秀領導幹部。火車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領導不是好當的,一把手更不是鬧著玩的!
敬佩之餘,曹建德還在心中暗自尋找自己和劉長興書記之間的差距。當然了,如今要在仕途上進步快,上麵有賞識你的伯樂提攜是最重要的外部因素,在這一點上劉長興很明顯優於自己。他比自己年輕幾歲,早早成為正廳級,而且被派下來到一個省轄市獨當一麵,誰都知道劉長興在省上的後台硬,這一點決定了劉長興是一把手,而曹建德隻能給他當配角。這也沒辦法,叫做人比人活不成,驢比騾子馱不成,好在曹建德也不是沒有一點背景,要不然怎麽也混到了正廳級呢?比後台比不過,就隻好等機會,排排坐吃果果,你吃剩下的我再來吃總還行呢嘛。除了背景後台方麵的不同,和劉長興比個人素質,曹建德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工作思路的開闊、攻堅克難的戰鬥力等方麵也存在明顯的差距。和前任市委書記搭班子時,曹建德也對金馬市找不到發展方向幹著急,雖說那位“班長”同誌並不攬權,曹建德假如能出個好主意估計他也能采納,但曹市長偏偏搞不出什麽好的方案來,也許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緣故吧。現在有了劉長興這個參照物,曹建德方能觀照出自己在開創新局麵、開拓新思路方麵的不足。
當然了,劉長興的政績觀是不是百分百正確,曹建德也有看法。官員升遷肯定要看政績,一位新加坡的專家有研究分析稱:中國的市委書記和市長任期內的GDP增速如果比上一任提高0.3%的話,其升職概率將高於8%,但如果任期內把錢花在民生和環保方麵,升官的幾率將會是負值。要不然,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人熱衷於搞形象工程、政績工程?但是,為了政績違背客觀規律、貪大求洋、急於求成也是眾多官員們的通病,形象工程、政績工程往往也會成為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的標誌性工程。所以說,急於上項目,總喜歡幹大的,幹得轟轟烈烈,既可以理解為開拓進取意識強,也可以理解為盲目冒進,這裏麵的門道不僅要看出發點,更要看實際效果。具體到劉長興同誌近期的工作思路,以及由他主導的金馬市發展新舉措,曹建德內心深處並非沒有擔心和焦慮。比方已經轟轟烈烈上馬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工程,曹建德的內心很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畢竟這是一項以水為特色的旅遊開發項目,而金馬市偏偏是一座缺水城市,於是難免讓人疑惑這項工程是不是一座空中樓閣?是不是一片海市蜃樓?同樣的道理,眼下劉長興從金牛縣、河陰縣走了一圈,便有了建設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和杜下鎮旅遊風景點的初步方案,以及建設天河沿岸百裏風景區的宏偉構想,這些東西是不是都有堅實的基礎,是不是有足夠的可行性,在曹建德思想上都是打了問號的。從表麵看,劉長興書記堅決反對做表麵文章、官樣文章,從他到任以來的工作作風、行事風格完全能夠看出來,但是,眼下他大張旗鼓要做的幾件大事,會不會是更大的表麵文章、官樣文章?這個想法把曹建德自己嚇了一跳。
打問號歸打問號,有想法歸有想法,對於劉長興書記所提出的重大的施政措施,曹建德仍然打定主意要堅決擁護,帶頭執行。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幾乎不是用腦子想出來的,而是憑借多年的官場經驗,跟著感覺走所得出的必然結論。按照官場運行的顯規則和潛規則,一把手就是第一責任人,有了功績一把手所戴的勳章塊頭肯定為最大,萬一有了失誤要挨板子,一把手也得把屁股撅得最高來承受。所以說,一把手的施政措施正確與否,後果是喜是憂,首先要一把手本人想清楚,並作出最終決定,二把手三把手以及所有的副手有建議權,也有沉默權,畢竟千斤重擔不在他們肩上。曹建德也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假如劉長興書記把他想出來的施政措施和具體的項目實施方案拿來和市長交換意見,或者拿到市委常委會來討論,或者市委出思路,讓市政府拿具體實施方案,曹建德都會開誠布公把他的擔憂和疑惑表達出來,供劉長興書記和市委常委會決策參考,但他絕不會站到市委書記的對立麵,尤其不會給下屬和外界造成金馬市班子黨政主要領導不和的印象。
曹建德是一個講原則、講政治、講團結的黨員幹部,也是一個很好的合作夥伴,劉長興遇到他做搭檔很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