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工程緊鑼密鼓進行中。
聽上去這是一項大工程,但施工過程並不複雜。無非是核心部分要弄出一個巨大的人工湖,中間呈平底狀凹陷進去,將來盛上水便成為湖,其中適當地弄些假山、碼頭、沙灘之類,四周修成圍堰,再搞點兒與人工湖相配套的景致,以及遊樂項目、餐飲住宿、旅遊商品銷售等等的附屬設施,一個以水麵為靈魂、為主體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也就建起來了。
景區的特點決定了建設資金大部分將用於征地拆遷和人工、機械,而建築材料除了就地取材的沙土、石料和需要花錢購買的木料、石材、磚瓦、防滲漏薄膜、觀賞類苗木花草等等,水泥的需要量也是相當龐大的。景區所在的金馬市城關區原來就有水泥生產廠家,廠名叫做臥虎山水泥廠,得名的依據在於其生產所用的主要原料石灰石來自境內一座與南麵的金牛山遙相呼應的低矮山包叫臥虎山。臥虎山水泥廠是一個區(縣)辦的小企業,原先的生產工藝比較落後,采用的是“濕法”水泥生產線。所謂“濕法”,是指水泥生料配料後,加水濕粉磨,然後進入生料漿池均化,再烘幹煆燒。這種工藝最大的缺點是烘幹生料使能耗大幅度增加,屬於淘汰工藝。前些年因為城鎮化開發以及農民住宅修建水泥用量不斷增加,這家水泥廠生產工藝改為“幹法中空窯”,比原先的“濕法”進了一步,但工藝依然比較落後,生產能力、產品性價比遠不足以和外麵多采用“新型幹法”生產工藝的現代化水泥廠家競爭,所以一直在生死線上垂死掙紮,要不要關停並轉一直是擺在城關區領導麵前的一個棘手問題。近期,市委市政府決定開發建設馬湖灘濕地生態園,並引進了大量建設資金,這對於金馬市城關區是一個極好的發展機遇,對於臥虎山水泥廠來說,何嚐不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機緣和關口?且不說龐大的馬湖灘工程水泥用量本來就很可觀,足可以救活一個小小的區縣企業,況風傳市委市政府還有更大的旅遊項目建設規劃——天河沿岸百裏風景線,又不知道還要使用多少水泥!
城關區的領導聞風而動。不僅以最快的速度向市發改委遞交了《關於擴建臥虎山水泥廠,擴大生產規模的請示報告》,而且區委區政府領導分頭找到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進行申述、遊說,期待能抓住馬湖灘濕地生態園上馬這個發展機遇,借全市旅遊興市發展戰略這股東風,將臥虎山水泥廠盤活並發展壯大。他們初步的想法是翻番擴大臥虎山水泥廠生產規模,從而擠占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工程水泥用料主要的市場份額。
城關區委書記是一位風風火火的女幹部,名叫李小英,畢業於西北地區某著名的農林大學,是從基層鄉鎮開始,紮紮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幹上來的。最近,她拽著相對老實木訥的男性區長,反反複複出現在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和相關市政府職能局機關的辦公室,都是為了臥虎山水泥廠擴建項目。
城關區提出擴建臥虎山水泥廠,市長曹建德傾向於支持,但他並非沒有顧慮。對於經濟欠發達的金馬市城關區來說,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水泥廠,對區財政來說也是相當重要的財稅來源之一,而對於一家工業企業來說,隻要產品有銷路,擴大生產規模就意味著提高效益,按理說這個擴能增效的方案應該支持。曹市長的顧慮主要有兩個方麵,一是水泥廠擴建的資金來源,不僅城關區窮,金馬市財政也很困難,想要拿出資金來並不容易,二是環保問題,生產水泥不僅有汙染,還要開山挖石頭,對環境的影響不可小視。這個廠生產水泥所用的碳酸鈣石灰岩來自臥虎山,再加上山根一帶還有好多民辦的石灰窯,也要開采石頭作原料,所以將原先呈臥虎狀的一座山後半截炸得十分不堪,當地老百姓戲說“臥虎斷了脊梁,屁股耷拉下了”,再要繼續開采石頭,尤其水泥廠要擴能,未來的臥虎山就不隻是斷脊梁的問題了,況且還有粉塵、煙氣汙染。
所以,當李小英和城關區區長找上門來的時候,曹建德的表態相當謹慎:“把你們的擴建方案報上來吧,按程序一級一級走,最終能不能批準,我個人不好表態。你們要把困難想得多一些,比方擴能改造的資金從哪裏來?尤其環境評估要詳盡,要有合理的解決方案,畢竟環境保護是基本國策啊。”
李小英一看市長大人態度不積極,馬上著急了:“曹市長,城關區好不容易有個發展機遇,您可不能給我們潑冷水呀。資金問題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隻要將來的產品有銷路,哪怕貸款也行;環保問題是得考慮,但不應該能為經濟發展的障礙。水泥廠擴建明明是好事,市上領導不支持,我們在下麵就沒法幹了!”
李小英是一位事業型的幹部,工作責任心和實幹精神都沒說的,再加上長得小巧端莊,讓人覺得她瘦小的身軀能量無限,所以金馬市的領導層大都對她刮目相看,也能原諒她說話不大講究方式、有時不得體的缺點,長此以往,慣得她在領導麵前說話愈加放肆。曹建德對她這種做派見怪不怪,說:“沒法幹也得幹。我也沒說不支持這個項目,隻不過提醒你們把困難想得多一些,各方麵的準備更充分一些,這個有錯嗎?”
“領導永遠不會錯,有錯的永遠是下級。隻要領導支持就行,我們掙死命也要幹,要不然沒活路。”李小英撅著嘴,說話間還朝曹市長拋一媚眼。
“你這個李小英呀,啥都好,就是說話嘴上沒有把門的。這個可不好,萬一哪天影響了你的進步,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曹建德和女下屬半開玩笑說。
“我隻要做事情,進步不進步是你們領導的事。市長拿這個來說事,我才不怕呢。哈哈哈哈哈哈……”李小英反倒爽朗大笑。
找完了曹市長,李小英不放心,不踏實,又帶著她的跟屁蟲區長一起去找了市委書記劉長興。
拿到城關區《關於擴建臥虎山水泥廠,擴大生產規模的請示報告》,並仔仔細細聽取了該區兩位主要負責人匯報關於擴建臥虎山水泥廠的構想,劉長興問:“難道你們隻想著擴大生產規模?想沒想這家水泥廠的工藝應該更新換代?據我知道,‘幹法中空窯’仍然是相對落後的工藝,是要被逐步淘汰的工藝。工藝落後意味著汙染嚴重,效益也不高,將落後工藝擴大規模,是不是意味著抱殘守缺,並不符合科學發展觀的精神?”
聽到市委書記的質疑,李小英先一愣,然後才說:“改進工藝誰不想呀,關鍵是技術改造必然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錢從哪兒來?我們的想法是先擴大生產規模,掙上錢以後再考慮淘汰更新落後的生產工藝。”
“我的同誌妹、同誌哥,你們的想法和思路值得商榷。明明知道現有的工藝落後,效益不佳,還要擴大落後的規模,增加汙染的幅度,這是什麽思想,什麽態度?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看你們這個項目不用討論了,直接否定掉得啦。”
李小英聽見市委書記要徹底否定這件事,立即又跳起來了:“書記您不能這麽武斷吧?省、市都要求‘發展抓項目’,我們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個有前景的項目,曹市長還說要研究論證,到您這兒直接給否了,作為下級,我們簡直沒法幹了!”
“早就聽說你李小英有金馬市‘女李逵’之說,看來名不虛傳呀!冒冒失失,胡亂放炮,這就是你的特色?我說的是‘如果’,我隻是質疑你們這個項目擴建報告的科學性和可行性,你就跟我急?你說‘沒法幹’是什麽意思,難道要請辭撂挑子?”劉長興居高臨下滿臉譏諷。
“哪裏呀!”李小英卻“撲哧”笑了,“我哪兒敢給您撂挑子?我李小英好賴也是多年受黨培養的幹部,怎麽能不懂得下級服從上級?況且我在城關區書記的崗位上剛剛找著點感覺,幹得挺有味道哩。我說沒法幹,是請求領導支持的意思。哪怕我說錯話了,也得允許改正不是?”李小英也不管她的嫵媚是不是有殺傷力,又趕緊向能決定她生殺予奪的市委書記送上狐媚的眼神。
“嗬嗬,看來你這位‘女李逵’也不光會掄三板斧,認錯倒挺快,我作為領導也不能太較真哦。我也給你們提供個思路,咱把臥虎山水泥廠現有的設施都給它拆了,扔了,然後重打鑼鼓另開張,統統搞成‘新型幹法水泥窯’,在擴大生產的同時將工藝提高到新水平,建成一個全新的、高效環保的水泥廠,你們看行不行?”劉長興說。
“行呀,太行了!”李小英差點沒跳起來,“這樣當然好。隻不過,在舊工藝的基礎上擴能,我們還愁資金沒著落哩,照您的思路來幹,更大的資金缺口怎麽解決?這正是我們不敢放開膽子想的原因所在啊。”
“有沒有錢,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項目有沒有前景,凡是經濟效益看好的項目,也不愁弄不來建設資金,最大的問題仍然在於思路是否正確。依我看,你們的膽子要再大一點,思想要更解放一點,也許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劉長興又說。
“書記您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們投入大量資金,對水泥廠進行工藝升級、規模擴張的改造?我們也知道工藝水平提高了不僅會出效益,還會有良好的環保效應,可是您並沒有告訴我們,錢究竟從哪裏來?沒有錢,一切都不可能。”李小英說。
“我們共產黨人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將不可能變為可能。當然了,我也不會變戲法,變不出錢來,金馬市緊巴巴的財政狀況決定了市政府也不可能給你們的項目注入資金,所以說,錢也得你們自己想辦法。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本地、外地開發建設中的各種經驗都可以拿來借鑒,比方你們的水泥廠升級改造項目同樣可以搞成股份製,用良好的效益前景吸引外來投資,資金問題也許就不難辦了。搞成股份製引進投資,比從銀行貸款要好,一是風險有人分擔,而是沒有利息負擔。”
“感謝書記為我們指點迷津。但是,就目前來看,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工程的水泥用量究竟有多大,我們心裏還沒譜,所以說對改造擴建後的水泥產品銷路到底好不好、最終會有多好,我們同樣心裏沒有底。”城關區區長說。
“小英書記是不是同樣認為水泥的銷路沒有定數,所以不敢大膽構想,大膽作為?”劉長興書記盯著李小英說。
“區長的憂慮也正是我的憂慮。產品銷路前景不明朗,您讓我怎麽解放思想,放開膽子去幹?那不成盲目蠻幹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原來你也不是‘女李逵’呀,做起事來挺謹小慎微的嘛。那麽我不妨告訴你們,假如你們這個臥虎山水泥廠搞得好,產品的質量和數量有保證,將來整個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所需的水泥都由你們來供應,而且也不僅僅局限於馬湖灘工程,未來全市新開發的旅遊建設項目——比如我們計劃在杜下鎮也搞個旅遊風景區——以及別的建設用水泥,市政府可以發布一道命令,讓大家都用咱自己生產的水泥。除此而外,我們計劃中還要在天河沿岸搞‘百裏風景線’,其中的建築、堤壩和風景點,必然要使用大量的水泥。假如你們還有更大的市場開拓能力,我們市距離省城天陽市不遠,將來你們優質的水泥產品也完全可以進軍天陽的建材市場。我說的這些都不是空話,足以證明未來的臥虎山水泥廠產品不愁銷路。所以我說,你們在水泥廠改擴建以及資金籌措等方麵,思想可以更解放一點,開拓進取的意識可以更大膽一些。當然了,不需要蠻幹,也不能盲目。”劉長興書記進一步為下屬指點迷津。
“劉書記,您這樣說簡直讓我們熱血沸騰啊!還說什麽呢,我倆啥也不說了。回去以後我們重新製定臥虎山水泥廠升級改造以及融資方案,報請市委市政府批準,然後竭盡全力把這件事辦好。感謝劉書記,感謝市委市政府,我們趕緊回去做事了。”李小英興奮異常地表態說。
劉長興讚許地點點頭。這時候,城關區區長的電話響了,他到門外頭接了電話,回來神色有點緊張,說臥虎山石灰岩采石場附近一間存放炸藥的房間發生爆炸,初步判定是石灰窯業主違規存放爆炸品所致。雖說炸藥庫隻死了一個人,但這場爆炸禍及與存放炸藥的房間相鄰的一家小飯館,住在裏麵的五口人悉數斃命,包括三十多歲的飯館老板兩口子及其老母和兩個孩子。
“既然這樣,你倆趕緊回去處理事故吧。”劉長興說,“不過,也用不著黨政一把手都去,尤其不能同時出現在現場,要給自己留下空間和活動餘地喲。”
“劉書記,您別把我們想得那麽弱智好不好?”李小英是她一貫的表達方式,“您就放心吧。我們盡可能把善後工作做好,並且盡快向您和市委市政府匯報。”
劉長興衝著這位女下屬離去的背影搖搖頭,又點點頭。他並不讚賞李小英的口無遮攔,但又不得不讚許她的直接和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