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炸藥庫被當場炸死的石灰窯工人不到三十歲,是窯主雇用的外地民工。爆炸波及的小飯館,基本上將一家人滅門了,能來到現場的親戚隻不過是飯館小老板已出嫁的妹妹和妹夫。這起事故責任認定並不難,死亡民工的家屬因為沒接到通知,尚未到場,小飯館老板的妹妹和妹夫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按理說處理起來難度不算太大,但出事故的小石灰窯老板卻因為怕擔責任出逃了,弄得事情有些複雜。
城關區的區長看上去寡言木訥,但他來到事故現場之後的處置卻顯得沉穩、得當。
事故現場一片狼藉。死在庫房的那位民工基本上被炸成了碎片,屍骨不全,根本沒法組合整理成相對完整的遺體,所以,區長決定在立即通知家屬的同時,將此民工所有能找到的遺體殘骸送去火化,準備用盛裝好的骨灰盒來迎接死者親屬。他說:“讓這小夥的妻兒父母看到親人的骨灰,比看到屍體殘片更人道一些。”小飯館遇難的一家五口主要是被倒塌的建築物掩埋致死,所以搜尋出來的屍體相對完整。區長指示迅速調來區醫院的大夫以及區殯儀館的整容化妝師,將死者的遺體遺容整理好,穩妥停放。小飯館老板的妹妹和妹夫所看到的親人,遺體是完整的,遺容是安詳的,相對減輕了他們失去親人的痛苦。
區長通過電話向區委書記作了簡要匯報,區委書記李小英掌握了相關情況之後立即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作了匯報,並請求市公安局出動警力協助區公安局追捕外逃的小石灰窯業主。市委書記劉長興指示,盡量安撫死者親屬,盡快拿出善後賠償的方案。他對李小英說:“對待遇難群眾的態度就是我們政府對待人民的態度,妥善安置死者是做給活人看的。處理事故的正確態度是必須把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市長曹建德指示說:“首先要查明事故真相,分清責任。如果事故責任有人為因素,包括人為的疏失,那麽賠償責任就應該由事故責任人承擔。當然要盡可能做好遇難者家屬的安撫工作,具體的賠償方案一定要慎重,要以分清責任為前提。”李小英能聽明白,兩位領導的指示精神有細微差別,但都是正確的,都要認真貫徹落實,至於在事故處理過程中必然會遇到種種困難,有的靠區上的力量不見得能克服,到時候見招拆招,實在不行再請示領導不遲。
事故的原因並不是很複雜。首先是炸藥違規存放,將本不該用來存放易燃易爆危險品的普通民房用作炸藥庫,竟然與營業性的小飯館緊密相連,另外炸藥存放、取用沒有規範的操作程序和安全保障措施。其次是保管和取用炸藥的人百分之百存在違章操作的問題,要不然也不至於發生爆炸。但無論是上述原因中的哪一條導致爆炸事故,石灰窯的小業主都難逃其咎,故而抓捕外逃事主是必須的,也是緊迫的。
不過,當鎮守現場處理事故的城關區區長了解掌握了肇事小業主的家庭和產業的具體情況之後,他覺得即使此人能很快被抓住,僅靠他的賠償來解決問題顯然不可能。這位小業主的石灰窯剛剛開張不久,不僅沒有掙來多少錢,而且因為開辦石灰窯欠了別人一屁股債,家裏的房子破破爛爛的,也沒有什麽像樣的家具家電,分明是窮光蛋一個。所以,這個人抓住了,追究刑事責任是必然的,但他卻沒有經濟賠償的實力。考慮到這個實際情況,區長和區委書記交換了意見,並請示了市領導,決定通過區財政和民政救助的渠道給死難者親屬準備了一定數量的撫恤金、慰問金,然後再將小石灰窯業主的資產封存,以備用於將來經過法律裁定之後的賠償。
剩下的無非是遇難者親屬的安撫、死者的安葬等瑣碎的善後事宜,區長帶著一幫相關部門的人一一處理妥當。
石灰窯炸藥庫爆炸事件的善後工作結束之後,市委書記劉長興到臥虎山水泥廠考察調研了一次,順便看了看這一帶那些民辦的石灰窯,及其相關的采石場。看過之後,劉長興在現場對陪同的區委書記和區長說:“這些石灰窯的布局雜亂無序,管理混亂,有的還無證經營,包括原料開采,也處於無序狀態。這樣的現狀決定了這些小石灰窯不僅產能和技術落後,而且掩藏著不少的事故隱患。前不久發生的爆炸事故給我們敲了警鍾,必須引起高度重視。你們好好研究一下,拿一個管理整頓的方案,報請市政府相關部門備案,然後著手整頓,要徹底改變這種雜亂無章的局麵。我最基本的想法是將民辦的小石灰窯全部關停整頓,將原先處於無政府狀態的小業主們統一收編,然後優勝劣汰,統一管理,成立一個由政府出麵管理的石灰廠。也可以和水泥廠的擴能升級改造一並考慮,將這個石灰廠並入擴大規模之後的水泥廠,使之成為水泥廠下屬的石灰分廠。當然了,前提是市場對石灰的需求依然旺盛,生產石灰同樣有盈利的空間。”
李小英和那位木訥的區長都認為劉長興書記的指示精神英明正確,決心認真貫徹落實。
城關區製定的臥虎山水泥廠擴能改造計劃顯然是一個宏大的、充滿了開拓進取意識的計劃。按照這個計劃,水泥廠技術工藝升級和產能擴大所需資金首先要通過集資入股的方式來解決。金馬市政府很快批準了這個計劃。
臥虎山水泥廠公開招商引資,本市籍的商人吳誌明又殺出來了。“誌明集團”不僅要投資,而且要大量投資,要求擁有未來“臥虎山水泥股份有限公司”的控股權,使之成為“誌明集團”旗下的一個分公司,否則便不考慮投資這個項目。
如果答應吳誌明的條件,雖然水泥廠擴能改造項目的資金問題將得到解決,但這樣做意味著原為國有企業性質的“臥虎山水泥廠”將不複存在,新誕生的股份公司將成為“誌明集團”下屬的民營企業。茲事體大,城關區的李小英書記和區長並不敢貿然作出決定,於是臥虎山水泥廠擴建要不要接受吳誌明的投資意向,作為一個重要的、帶有政策導向作用的大問題,擺到了市委書記和市長麵前。
市長曹建德的意見是,未來的“臥虎山水泥股份有限公司”必須由政府控股,民營企業隻能參股,而不能成為占股份51%以上的控股方,至於城關區沒有力量拿出太多的資金用於水泥廠改擴建,曹市長主張用貸款的方式來解決。
“隻要認定了這個企業升級改造以後肯定會有效益,那麽適當地貸點款,將來用企業利潤來償還,應該不是什麽難事。”聽了城關區主要領導的匯報,曹市長當即表態說。
市委書記劉長興聽取了城關區的匯報,腦子裏立即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吳誌明怎麽會有那麽多的錢?這樣看來他和楊榮璽離婚的時候給女方的那點錢,簡直是九牛一毛啊,我的女學生看來是吃大虧、上大當了。
上次劉長興和他曾經的女弟子楊榮璽單獨會麵,當他知曉這個美女下屬甘願拿拆散家庭作為代價,換取前夫對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工程的投資,其動力正是為了支持他的工作,曾弄得市委書記心裏很不是滋味。在那個兩人單獨麵對麵的場合,他當時心中難以壓抑的衝動是想將楊榮璽緊緊擁抱親吻,以示感謝,但他最終克製住了自己,沒有做出什麽失格甚或失德的舉動。
劉長興忍了幾忍,最終沒能忍得住,給楊榮璽打了一個電話:“楊榮璽,你能說清楚你的前夫吳誌明到底有多少資產呀?他剛剛答應過給馬湖灘工程投資,眼下又要染指城關區的水泥廠的股份製重組,看樣子他是個億萬富翁啊?”
“我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他有多少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還是那句話,商人趨利。吳誌明這種人不管到哪裏投資,說到底都是為了賺錢。”楊榮璽淡淡地說。
“商人為賺錢不假,可這個吳誌明究竟有多少資產,看來他對你是打了埋伏的。你們離婚,他給了你兩百萬,聽起來也不少,但實際上他把你騙了。吳誌明應該給你的,絕不止二百萬,上千萬乃至更多,都有可能。”劉長興說完就後悔,自己作為市委書記,說別人家離婚怎麽怎麽瓜分資產,無聊不無聊呀,哪怕這個楊榮璽是你的學生、下屬和朋友。
“我沒想到,您一個大書記、大領導,竟然關心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楊榮璽盡管語氣很尊敬,但說話的內容卻不屑,“他吳誌明究竟有多少錢,對我來說真的不重要。我又不是沒有工資收入,又不是沒有生存能力,我從來不認為女人一定要依附男人,要靠花男人的錢來奢華自己。在資產這方麵,吳誌明對我也無所謂欺騙不欺騙,辦企業掙來的錢本來是他的,我不指望,給不給我,給多少,真的不要緊。”
“嗬嗬,你倒是很超脫。算我沒說,你楊榮璽是個什麽樣的人我也清楚。”
“我尊敬的市委書記同誌,是不是吳誌明又給你們出什麽難題了?投資馬湖灘的事情他要賴賬?”楊榮璽換上了一種相對調皮、相對輕鬆的語氣。
“那倒沒有。不光馬湖灘入股投資沒有賴賬,最近吳誌明還要給城關區的水泥項目投資哩。我隻是有些奇怪,一個小地方出去的小商人,在經濟不發達的西原省、天陽市,沒幾年時間,怎麽能掙來那麽多的錢?我們這個國度,對有些人說的確是遍地黃金,而更多的老百姓卻依然貧窮,我是共產黨的幹部,對這個問題卻搞不清楚,想不明白。”
“您那麽大的領導都搞不清楚想不明白,我就更搞不清楚想不明白了,您問錯人了。”電話裏聽見楊榮璽似乎在掩嘴而笑。
到了具體商量臥虎山水泥廠升級擴容改造項目的時候,市委書記劉長興和市長曹建德的意見頗有分歧。曹建德最堅持的一點,是絕不同意投資商吳誌明提出要控股的主張,而是要通過貸款,擴大政府投資規模,保證臥虎山水泥廠國有企業的性質不變。吳誌明也很堅持,要是不讓 “誌明集團”控股,投資水泥廠的事情便免談,而這個項目一時間也找不到其它的投資商來參股。
市委書記劉長興則認為,願意投資臥虎山水泥項目的商人或民營企業是否控股,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改造擴容後的企業能保持國有性質不變固然好,但能成為股份製民營企業也不打緊,地方政府仍然可以通過稅收的方式使之為當地的經濟社會發展做出貢獻,照樣能支持GDP的增長。他認為作為地方政府應該進一步解放思想,不斷改革進取,以發展為第一要務。
曹建德市長說:“臥虎山水泥廠對城關區來說也算一家重要的國有企業,改變它的所有製性質意味著將一大快陣地拱手讓給非公經濟。在這個過程中有可能導致國有資產流失,而且一旦企業所有權易手到了民營老板手裏,他們必然隻講經濟效益,不考慮為社會承擔就業壓力,尤其隨著企業技術進步,裁員是常規做法,於是導致將就業壓力轉嫁給政府。正因為如此,我認為通過政府控股的方式保持這家企業的國有性質很重要,不應該輕易做出讓步。”
“眼下的主要矛盾是解決臥虎山水泥廠升級改造的資金缺口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工藝流程不改進,生產規模保持原樣,這家企業便少了生存競爭力,很有可能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慘遭淘汰,這樣的話,我們在這裏空談效益、收稅、就業等等,還有什麽實際意義?所以說凡事要抓住主要矛盾,主要矛盾解決了,其它的問題便會迎刃而解。況且假如這家水泥廠被‘誌明集團’兼並,很有利於今後開拓包括省城在內的更大的市場。隻要這家企業效益好,城關區也能通過稅收等手段增加收入,這是毫無疑義的。”劉長興說。
看到市委書記堅持他的觀點和立場,市長曹建德經過思想上的權衡,決計做出讓步,最終表態支持劉長興書記的主張,但他內心仍然質疑劉長興太過急功近利,太過重視表麵上的政績和GDP增長的數據。
最終決定由民營企業“誌明集團”投資臥虎山水泥項目,並將企業改擴建成“誌明集團”旗下的股份有限公司。這件事談成之後,在吳誌明舉行的宴會上,曹建德市長對吳誌明語帶譏諷,說:“還是你們這些民營老板好啊,掙了錢都是自己的,花錢也可以隨心所欲,想幹啥幹啥,想要多風光就有多風光。而我們這樣的人民公仆,卻事事做不了主,有時候在你們麵前像個討飯的,為地方政府持家過日子,免不了像個苦行僧呢。”
吳誌明聽了不懷好意地一笑,說:“這恰恰說明你曹市長是一位人民的好公仆。其實你們當領導的想發財還不容易?放開手搞權錢交易就是了,銀子會如流水般滾滾而來,想擋都擋不住。我們這些搞民營企業的,哪個不需要領導的支持、垂顧?離開你們,我這樣的人寸步難行。不過話說回來,劉書記、曹市長都是黨的好幹部,是金馬市數百萬人民的父母官,說到底還是你們風光得多,我一個奸商、暴發戶算個屁,屁也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