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劉長興主政金馬市以來,並非沒有感覺到來自班子成員內部的疑惑、抵製或消極對待。不說別人,即使是劉長興最重要的搭檔、行政一把手曹建德,在大政方針和施政謀略上就和他有許多分歧,隻不過曹建德個人的政治素養不錯,有大局觀,故而沒有和市委書記形成公開對峙的局麵罷了。

比方金馬市製定並實施旅遊興市戰略,是劉長興作為市委書記到任之後最主要的一項施政舉措,也是經過全市上下反複醞釀、論證,最終經市委常委會討論通過的領導班子共識,並交由人大、政協討論並廣泛征求意見,得到了全市人民的理解和支持。盡管這樣,實施起來也並非沒有雜音,沒有幹擾。

當然了,曹建德市長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同誌,市委市政府研究確定以發展旅遊業作為一段時間內實現經濟發展和騰飛的核心內容,曹建德也在不同的場合公開表達過他的不同意見。曹建德的工作思路主要是因地製宜,從本地地理、氣候和資源現狀出發,主張積極發展林果業,開發高科技園區。關於林果業,曹市長主張在原有基礎上進一步擴大種植麵積,搞集約化經營,在提高果品品質的同時抬升價格,讓果農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從而造福百姓。金馬市廣大農村地區黃土層很厚實,因為土質的關係所栽果樹產出的果實品質不錯,故而進一步做大林果業也算因地製宜從實際出發。關於開發高科技園區,曹建德主張可以借鑒和模仿陝西西安市招商引資獲三星集團300億美元芯片項目投資的做法,對外引進高科技項目,在本市建一流的高科技園區。這樣做,隻要能引進有實力的高科技企業和優勢項目,就有可能實現產品的高技術含量和高利潤、高附加值。曹市長提供的發展思路也充分考慮到了本地區自然資源和礦產資源相對匱乏的現實。

在金馬市發展戰略的論證過程中,劉長興作為金馬市領導班子的“班長”,也沒有輕易或隨意否決曹建德市長的工作思路,而是針對曹市長的意見和建議做了大量的研究論證。論證的結果是:關於發展林果業,周邊的幾個兄弟市以及鄰省相距不遠的某些地方,因為土質、光照和降雨量等方麵自然條件更有利於生產優質北方水果,故而他們發展林果業決心更大,著手更早,優勢更明顯,金馬市假如非要擠進競爭行列中去,穩操勝算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關於引進高科技產業、大力發展高科技園區,金馬市和周邊其它地市相比較同樣不具備競爭優勢,而且築巢引鳳必須先築巢,而真正想築出能招來鳳凰的巢,除了具備雄厚的物質基礎之外,自然條件也是必須考慮的因素,這方麵金馬市同樣不具備優勢,綜合考慮,即使搞了高科技園區,能不能吸引技術雄厚、資金充裕的高科技企業來這裏發展,同樣沒有十足的把握。

盡管這樣,劉長興書記始終沒有簡單否定曹市長的工作思路。他認為建德同誌也是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提出的戰略構想,是對金馬市的工作有責任意識、有實幹精神的外在表現。所以,在市委市政府班子討論決策的會議上,他充分肯定了曹市長所提出的發展思路,認為這些發展舉措雖然眼下不見得能夠立即實施,原因一是在於客觀條件的製約,二是一個時期要有一個時期的工作重點,飯隻能一口一口吃,仗隻能一個一個打,不能一口吃個胖子,一钁頭挖出一口井,而是要從實際出發,分階段實施,各個擊破,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於是他主張眼下必須舉全市之力首先搞好幾個重點旅遊項目的開發建設,而發展高效林果業和開發高科技園區需要從長計議,暫時擱置可以理解為以退為進,收起拳頭是為了選擇更好的時機更有力地打出去。

不同發展思路較量的結果是市委書記劉長興成了贏家,但市委副書記兼市長曹建德也不是輸家。最近,金馬市正在製定未來五年的發展戰略,發展林果業和高科技產業也已經提上了議事日程。畢竟劉長興書記主導的先行一步發展旅遊業的戰略已經著手分步實施,不可遏阻,其它可行的發展思路需要逐步跟進。

在不同發展思路相較的過程中,曹建德不斷加深了對市委書記劉長興的認識。這是一位信念堅定、意誌品質過人、十分頑強、十分有內力的競爭對手,與這樣的對手同場競技,選擇正麵衝突無疑相當於選擇失敗,正確的做法是審時度勢,韜光養晦,積蓄力量,然後見機行事,順勢而為,才有可能重新找到立足之地,甚至有可能贏得幾分取勝的把握。

曹建德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二十年,也不是輕易可以戰勝的競爭對手,劉長興同樣明白這一點。既然上級派你來擔任市委書記,地方上黨的一把手才是一把手,行政首長永遠是黨委的副書記,所以你必須牢牢把握住手中的權柄,正確行使市委書記的權力,將全市大的戰略取向、施政方向控製在自己所預想、所期望的正確方向和可控範圍之內,從而保證理想抱負得以實現,要不然,你這一把手算白當了。但是,對於曹建德這樣強大的對手,或曰同伴,你也必須給他以充分的尊重,讓他在你以一把手的身份所劃定的範圍內活動,同時又要讓他充分施展才華和抱負。能將二把手和其他副手的作用發揮到極致,又不至於讓他們每一個人“功高蓋主”(當然了,“功高蓋主”隻是一個比喻的說法,而且是十分蹩腳的比喻,同一個施政班子裏的一把手雖說居於“班長”的位置,但卻絕不是“主”,也不是“君”,而其他人不是“仆”,也不是“臣”。),這樣的一把手才是最高明的一把手。

在一個班子當中擔任一把手,既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技能。有人說當官是一門技術活兒,當一把手尤其是。這門技藝劉長興雖說已初步摸著了一些門道,但畢竟藝無止境,他還需要不斷地摸索、修煉,以期在將來某一天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眼下駕馭市長曹建德以及金馬市領導班子中的其他成員,劉長興不僅能體味到駕輕就熟的愜意,甚至有一點遊刃有餘的感覺,所以說,劉長興有理由對自己官場博弈的才能和本領暗自得意。

一把手,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更不是誰想當好就能當好的!

大概不甘心於在市長曹建德那裏弄得雲裏霧裏,常務副市長方一鳴耐不住寂寞,又去找市委書記,非要和劉長興同誌探討探討目前究竟需不需要給大河水係還水。

見到市委書記,方一鳴依然抱持他在曹建德麵前所堅持的觀點:“劉書記,我始終認為,從長遠考慮,金馬市目前不必還水於大河水係。畢竟我們從天河借水尚未有數字記錄,也就是說,從理論上講,我們還沒有‘借水’,既然沒有‘借’,也就無所謂‘還’,哪裏有不借先還的道理?這樣做,我們豈不是非把自己置於被動?”

劉長興對於方一鳴主動找上門來探討“借水還水”的問題有幾分意外。雖說這件事劉長興並沒有想得太深太細,但僅憑直覺完全可以做出判斷,將馬湖灘項目天河借水的數據先給弄成負數,未來就有可能從大河水係爭得更多的水資源,這樣做顯然是造福於金馬市人民而不是相反。這樣的施政舉措無論如何是對的,甚至是劉長興的得意之作,向這樣的大好事質疑並發難,這個方一鳴是不是吃錯藥了?聯想到這小子的仕途經曆,說他是曹建德市長的馬仔或者小跟班有點損,但他一以貫之唯曹建德的馬首是瞻卻是事實。方一鳴主動找上門來發難,這背後是不是有曹建德的指使或者慫恿?

“一鳴同誌,那你說說,我們怎樣做才能不被動呢?”劉長興表麵上不動聲色,使用的是以靜製動,欲擒故縱,後發製人的方略。

“我是這樣想的,說出來,對不對請書記指正。”起碼從口吻上看,方一鳴還是有上下級觀念的,對劉長興畢恭畢敬,“書記您想,既然截至目前我們尚且沒有從天河借水的數字記錄。既然沒有‘借’,那又何必‘還’?眼下的做法容易給國家大委會留下印象,認為金馬市從大河水係借水具備充足的償還能力。這樣以來,假如以後遇到幹旱,我們借來的水不能如數還上,豈不顯得很被動?我的意思是趁早打埋伏,不借不還,多借少還,這樣才能為以後打下良好的基礎。”方一鳴所持的觀點和他對曹建德市長的表述幾乎一模一樣。

“按照你的想法,我們應該盡可能朝國家大委會哭哭窮、耍耍賴,能少還就少還,能不還就不還?”

“是這樣的。既然水資源對我們來說十分寶貴,哭哭窮、耍耍賴又有什麽不可以呢?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是一條普遍規律。”

“一鳴啊一鳴,你難道不覺得這樣想這樣做很小家子氣嗎?我們搞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我們從大河水係借水,幹的都是正大光明的事情,都是為了造福金馬市人民,所以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不必鼠肚雞腸,更不必像三孫子一樣自我貶損。”劉長興開始正色教訓麵前不成熟而又自以為是的小兄弟、小跟班,“我們借水是堂堂正正地借,還水也是堂堂正正地還,多還多借,多借多還,隻有還得慷慨大方,才能借得理直氣壯。況且我們還給大河水係的水,是拜老天爺所賜,是金馬市境內的天降資源,也是我們之所以敢承諾借來的水要如數還上的現實依據。所以說,目前開足馬力給大河水係‘還水’,是再正常不過的作為,你難道認為這有什麽不妥嗎?”

“對了對了,聽劉書記您剛才這麽一說,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假如說沒有修造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這一說,也沒有開鑿用於向大河水係還水的渠道,我們境域內的山洪本來就是大河水係的組成部分,會順著原有的泄洪渠道自然排泄到天河流域去,這樣以來,咱們所說的、所做的‘借水還水’,豈不是成了一場鬧劇?”方一鳴這樣說,頗有點靈機一動的味道,所以難免暗自得意,仿佛他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鬧劇?方一鳴你竟然認為我們費天大的力氣向國家大委會爭取水資源,從而造福金馬市人民是一場鬧劇?”劉長興麵對著這位不知高低的同誌哥,不覺有幾分動氣,“我們從天河借水,向大河水係還水,究竟是一幕正劇,還是一場鬧劇呢?首先要看出發點,無論建設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開發旅遊資源,還是從國家大委會爭得天河引水的權利,都是為了振興金馬市的經濟,讓全市人民盡快盡早奔小康。這樣的出發點決定了我們是在幹正事,而不是上演什麽鬧劇。其次要看結果,我們和國家大委會所簽的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最起碼表明了金馬市境域內的天降山洪作為水資源,可以合理合法為我所用,不僅不算截取大河水係資源,而且可以用來向大委會換取更多的資源,這對於金馬市人民來說何嚐不是一件好事?一鳴同誌,你想問題為什麽總是那麽幼稚呢?動輒還表現出心理有點陰暗。”

眼見得一把手態度變得嚴厲,口吻有些不滿,方一鳴有點沉不住氣了:“我說馬湖灘項目從大河水係借水還水是鬧劇,隻不過相當於《皇帝的新衣》裏敢於說出皇帝和大臣們都是光屁股的那個小孩,而且還是在您的啟發下得出這個結論的,我沒有惡意。”

“你不僅幼稚可笑,自作聰明,還時時處處不忘自我褒揚。”劉長興臉上掛著譏諷,“我明確告訴你方一鳴,你說我們借水還水是一場鬧劇也並非全無道理。我同樣認為向大河水係還水隻是一個策略,是金馬市馬湖灘項目申請從天河借水的必由之路。也許將來有一天,馬湖灘的人工湖引天河水所用成了天經地義,根本無需再還!畢竟金馬市人民也是大河流域人民的組成部分,大河水資源給別人用是用,給金馬市用何嚐不也是合理的用項?到那時候,這件事將不再是一個資源問題或者經濟問題,而是一個理論問題。理論上通了,其他事情順理成章也就通了,到那時候,借來的水要不要還,還多少,都將不再是困擾我們的難題。我之所以敢做出這樣的構想,是立足於國家正在搞南水北調,將來大河流域水資源緊缺的現狀也許會有所改觀。當然了,未來能不能有這樣的境界、這樣的好事,全看金馬市班子的運作能力。到那時候,我劉長興弄不好早調走了,你方一鳴也許是這裏的行政一把手,是黨委一把手也說不準,事情辦得漂亮不漂亮就全看你的了。所以說,你現在說什麽,怎樣說,其實並不重要。”

方一鳴又被劉長興的一席話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過後,方一鳴又主動去給曹建德匯報,說他也找了劉長興書記談要不要向大河水係還水的問題,結果讓書記一頓教訓,弄得越發糊塗了,他現在也不知道究竟應不應該給大河水係還水,還了究竟是有用還是沒用。曹建德聽了長歎一口氣,說:“一鳴啊,劉書記的一番話難道不值得你好好琢磨嗎?仔細琢磨去吧,琢磨透了,也許你就進步了。”

曹建德不得不在內心告誡自己:方一鳴這小子太不成熟,還需好好**。既然不堪重任,想來他這個常務副市長不見得能坐穩。且走且看吧,豎子,不足與謀,真讓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