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夏末秋初。這一年,金馬市及其周邊地區降水量特別充沛,僅八、九月份來講,雨天比晴天多得多。八月多暴雨,九月多連陰雨,幾乎沒怎麽見過太陽。

隨著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建設基本完工和人工湖正式蓄水,“天河借水”工程引水的接入口以及還水於天河的輸水口都安裝了水計量裝置,並開始運行計量。由於本地區降雨量超常規地大,所以這段時間金馬市的馬湖灘風景區暫時停止了從天河借水,並且通過還水渠道向大河水係輸水。輸水口的水計量裝置開放到了最大值,輸水渠道也是晝夜不停滿負荷運行。這樣以來,自打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向大河水係借水、輸水的計量裝置開始發揮作用,金馬市從天河借水的數據一直是負數,而且數值超大。這就意味著等雨季過後,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還可以通過天河引水渠道引進大量的水,進出的水量數據才能持平。也就是說,以前從天河借來的水白借了,包括大旱時節本地老百姓從引水渠道無序取水也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七、八、九這幾個月,正在建設過程中的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也沒有從山背麵汲取地下水。不僅不用從地下取水,而且地表因多雨而發生的山洪還給風景區帶來了麻煩。

麻煩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麵,一是山洪衝毀了金牛山風景區新建的一些旅遊設施,包括甬道、人工水溪和供遊客休憩用的木凳、石墩等。二是山下新建了一個垂釣池,是與森林公園配套的休閑項目,這裏麵已經投放了魚苗,卻因為山洪侵襲,不僅池子有損壞,魚苗也被衝跑了。

金牛縣的領導來向市委市政府匯報相關情況,都覺得壓力很大,尤其縣委書記諸葛平,麵對著市委書記和市長,頭一直低著,好像犯錯的不是老天爺,而是他自己搞了人為破壞。

“損失有沒有具體翔實的統計?我估計金牛山生態狀況不錯,以往山洪都是自然排泄,從來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今年隻不過雨水多些,山洪大些,但也不至於形成毀滅性災難。諸葛平同誌,你幹嘛萎靡不振?有了挫折和困難應該勇敢麵對,要勇於迎接挑戰,千萬不能灰心喪氣啊。”劉長興想給下屬減壓,用較為輕描淡寫的語氣,說了幾句帶鼓勵性質的話。

“損失還在進一步核實當中,初步統計接近百萬元。”諸葛平說,“金牛縣委縣政府感謝市委市政府領導對我們的寬容和理解,但我們自己仍然覺得壓力巨大。工作沒有做到位,我個人願意向市委市政府做出深刻檢查。”

“諸葛平你也別忙著檢討。近百萬元的損失放到財政狀況不大好的金牛縣,的確是個沉重的負擔,但畢竟損失不是很大。我和曹市長在這裏表個態,隻要金牛縣的同誌有很強的責任意識,有抗災救災的積極態度,市委市政府將盡最大努力和你們一起抗洪救災,盡可能把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凡事要朝積極的一麵去想。比方說,你們在金牛山下搞的垂釣池,魚苗被洪水衝跑了,這些魚苗能到哪裏去呢?還不是都衝到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的人工湖去了?除了被渾濁的水嗆死一部分,存活下來的分明是支援馬湖灘去了嘛。將來由市上相關部門協調一下,讓馬湖灘風景區給金牛山的垂釣園送去一批更好的魚苗便是。”

劉長興這樣一說,諸葛平和他的團隊的確感到壓力減輕了許多。諸葛書記於是從心底裏感激劉長興書記。市委書記的水平就是高啊,對下麵的同誌寬容理解,不僅不苛責,還積極為你排憂解難,這和有的領導文過飾非,一有問題就想辦法把責任推給下麵,把壓力傳遞到上麵,簡直是天壤之別。跟著這樣的領導幹工作,哪怕再苦再累,心情也是舒暢的。沒說的,今後隻能盡最大努力把工作做得更好,以報答長興書記的寬容心和知遇之恩。

老天爺抑或是龍王爺選擇在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剛剛投入運行的這一年給予金馬市抑或是劉長興書記特殊的關照,起勁兒起勁兒給降水,弄得本來幹旱缺水的這塊地方眼見得要遭澇災,可見上天如果隨心所欲,地上的人們拿它毫無辦法。

這段時間,馬湖灘人工湖的水域麵積不斷擴大。按照金馬市市委市政府的本意,老天爺送來的水應當照單全收,不允許有任何浪費。但是,看近期降水的趨勢,馬湖灘人工湖不僅淹沒了原來設計的最大水域麵積,而且開始侵吞四周的可耕地,包括剛剛被轉移安置的村民新建起來的“水鄉人家”,也受到人工湖漲水嚴重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曾經被封閉、原本就存在的老排洪渠道不得不投入使用,將多餘的水直接向北排放流入天河主幹道。眼見得老天爺賜予的十分寶貴的水資源白白浪費掉,大家都覺得很可惜,市委書記劉長興尤其感到心疼。馬湖灘人工湖要是能有更大的庫容,將這些水保留下來該有多好,省得將來萬一還不上借來的水,給國家大委會不好交代。

這一年,金馬市境域內的降水量之大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對此,市長曹建德難免心裏犯嘀咕。

是的,降水量超常規地大,這對金馬市來說是好事。畢竟這裏十年九旱,畢竟這裏嚴重缺水,畢竟這裏的百姓期盼天降甘霖越豐沛越好,畢竟這裏曆史以來怕旱不怕澇,降水量偏大造成災害的可能性不大,而造福百姓的現實好處大家都能看得見。既然是好事,作為地方父母官之一的曹建德何必要犯嘀咕,他應該高興才是呀。

偏偏曹建德高興不起來。

曹建德也是常人,作為一個在仕途上有想法有追求的人,難免要打自己的小算盤。

曹建德想,劉長興這哥們兒的運氣可真好,竟然連老天爺也甘願做他的同盟軍!金馬市的地盤上什麽時候見過如此多的降水?我們的書記哥身體力行搞旅遊興市戰略,出發點無疑是好的,是想給經濟發展嚴重滯後的金馬市殺開一條血路,可是,他搞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風景區必須要以充足的水源作保證。盡管找到了“天河借水”這個門道,但作為市長,曹建德內心很清楚,金馬市給國家大委會“借多少還多少”的承諾很可能隻是一個牙疼咒。那麽大一個人工湖,即使水資源沒有別的流失渠道,僅正常的滲漏和蒸發,每年得消耗掉多少水呀,而要真正做到“借多少還多少”,理論上全靠夏秋季的山洪,靠老天爺恩賜。今年是第一個年頭,降水量超常規地大,再加上水計量裝置剛開始運轉,馬湖灘竟然做到了隻還水不借水,從國家大河水係借水的數量竟然是負數!可是,誰能保證金馬市今後還會有這樣的好運?老天旱澇不均是常態,萬一遇到了幹旱年份,日子肯定不會這麽好過。問題在於,隻要開頭的一、兩年運行得好,“借多少還多少”能夠做得到,馬湖灘這個金馬市發展旅遊業的第一大工程就算成功了,劉長興書記的政績也會很顯赫,他因為政績卓著升遷的機遇也許會隨之而來。可是,作為目前情況下最有可能接替劉長興擔任下一屆金馬市委書記的人,假如我曹建德從劉長興手裏接過金馬市這個攤子,然後,老天爺又犯吝嗇的老毛病,不再給下雨了,或者下得少了,到那時候金馬市的新班子和我曹建德拿什麽來保證“借多少還多少”?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這個旅遊項目究竟對外地遊客有沒有吸引力,誰說了也不算,將來會不會有良好的效益,某種程度上和押寶賭博是一樣的,贏了就贏了,但輸得連褲衩都不剩的可能性並非沒有。所以說,劉長興力主搞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對他來說是成績是功勞是升遷的階梯,可對他的繼任者來說,誰又能保證不是一口陷阱呢?

也許我想多了,不該這麽杞人憂天,更不該太多地考慮個人得失進退,但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項目埋有隱患是不爭的事實,未來有一天,作為劉長興的繼任者不得不吞下因違背客觀規律而結出的苦果,恐怕也是一種必然的結局。曹建德對自己進行否定之否定,表現出思想深處的疑慮和憂患。

眼下,這種憂患意識即使很強烈,但在工作過程中卻不能表現出來。市委市政府班子中,對馬湖灘項目心存疑慮的絕不止曹建德一人,比方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方一鳴就有與曹市長相類似的憂慮。當連陰雨天氣告一段落,馬湖灘人工湖的水位有所下降,原有的泄洪渠道也已經關閉之後,方一鳴向曹建德市長建議,是不是給大河水係還水的閘門也需要關閉?

“曹市長您想想,以前水計量裝置沒有安裝好,所以金馬市向大河水係借水的數據為零,也就是說,相當於咱還沒有從天河借水。既然沒有‘借’,何來‘還’這一說?可眼下我們不僅還了,而且還的數量還相當可觀,這樣以來很容易給國家大委會留下印象,認為金馬市向大河水係借水,完全具備償還能力。這樣以來,無形中把他們的期望值加碼了,弄得我們想在借水還水的事情上打點兒埋伏幾乎成為不可能。可現實狀況是怎樣的呢?我想我不用說,市長您比我更清楚。今年有老天爺照顧,可是以後呢?老天爺最是喜怒無常,誰又能保證金馬市地區年年能有今年的降雨量?萬一遇到了幹旱年份,借來的水還不上,到時候豈不要坐蠟?與其那樣,還不如我們趁早打點埋伏,多借點少還點,耍耍賴,說不定能為以後打下一個良好基礎呢。市長您說說,我這樣想有沒有道理?假如再往深處想想,萬一劉書記因為政績突出,很快升遷到省上工作去了,接下來主政金馬市的又能是誰呢?這些事情您不能不考慮,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嘛。”方一鳴在曹建德麵前向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口氣把他的想法說出來了。

在曹建德心目中,方副市長幹脆是他的死黨。這個比他年輕五歲的方一鳴,自打參加工作以來,幾乎一直跟在曹建德屁股後頭亦步亦趨,總是他的下屬,總是在他每一次的進步之後隨之進步,而且,在方一鳴前進路上好幾個關鍵點,曹建德對他都起到了提點、推薦和保舉的作用。就在曹建德由市委副書記進階到市長之後不久,方一鳴也跟隨著他的腳步進了常委班子,前不久市上幾套班子換屆,原來的常務副市長被安排到市政協當主席去了,方一鳴很自然的由排位稍稍靠後的副市長晉級為常務副市長。很難說方一鳴的每一次進步,曹建德以及曹市長在更高層的人脈關係沒有起到正麵扶持的作用。故而,方一鳴給曹建德當副手忠心耿耿,盡心盡力,包括他在曹市長麵前說話從來無所顧忌,也和他們之間個人感情較為私密有一定關係。

但是,曹建德聽了方一鳴一席話,仍然免不了皺眉頭。他一方麵讚賞方一鳴的聰慧、通透和想問題的前瞻性、預見性,另一方麵又憂慮他的那點小聰明。人在仕途,愚鈍自然是不行的,太聰明了有時候也難免聰明反被聰明誤,何況小聰明更是官場大忌。有些事情想想可以,悶在心裏就好,啥事都要說破,未免會有小聰明之嫌。

“你想得太多了,一鳴。我相信長興書記才是深謀遠慮呢。既然目前水多得要白白流到天河去,為啥不抓緊還給大委會?還給大河水係的水流量就是我們的儲備量,將來借水就更加有理有據了,何樂而不為?你的想法充斥著投機心理,我認為要不得。任何時候,腳踏實地總是好的,投機取巧很容易偷雞不成蝕把米。”曹建德言不由衷地說。

方一鳴難免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