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在江蘇省是一個最富庶的地方,人文薈萃,山水秀麗。在附近的地方,有地名叫段家圩的,也是一個極繁盛的鎮店,更有一個入城水路要衝,數百戶居民,農商各半。在亡清的中葉,正是天下太平的時代,這段家圩的住戶,一半是務農,一半是經商,各安生業,地麵上很顯得富足。這地方的風景極佳,在鎮外一望無際的稻田,到處更遍種桑麻。一道很寬的河麵,直通蘇州城,和對岸的桑林浦相對著,兩處都是最富庶的地方。
在這段家圩鄰近河岸,有一片大宅子,是一個很老的住戶,前門臨街,三間瓦房似的房屋,占地頗廣,後麵一段小小的花園子,正通到河邊。這家的主人姓段名文溪,是武林世家。他父親是一位很有名的武師,旋趨通背拳段金梁,大江以南差不多全知道有這麽一位武師。他的家業可不是由習武得來的,在這段家圩是一個富厚的人家,住在這裏已經有三四代,段金梁天性好武,因為練武把家財練去了大半,立子又晚,直到四十歲才生了段文溪。趕到段文溪十七歲那年,段金梁去世,他的夫人又早死了。段文溪一個少年支掌家門,天性又不近於武事,他念了些年書,可是父親是一個好武的人,自幼也傳授他些武功,練起功夫也還交代得下去,不過沒有多高的造詣。段文溪父親去世以後,家業雖不如從前,薄有田園,差堪溫飽。可是這種人家的子弟隻會守財,不會生產,祖遺的田產日漸減少。這段文溪雖是不能創業,可也不是浮**子弟,人很老誠拘謹。
在父親故去三年孝滿之後,老家人段升叫他的兒子段虎援著段文溪才完了婚。他的親事本是父親在時早訂,為武師申清雲之女申九鳳。從過門之後,人很精明強幹,頗能料理家務,尤其品貌出眾,語言靈巧,段文溪自幸得賢內助。不料在申九鳳過門的第二年,自己的稻田地與桑林浦的富戶簡家發生了爭執,兩下愈鬧愈僵。那簡家的主人年歲也是年輕,兩家言語不合,動起武來,段文溪幾至當場受辱。因為這在兩家全是兩鎮有名的人,兩下鄉鄰竭力地阻攔,沒起大事來,誰也沒吃大虧,算是把這場事壓下去。段文溪經此次惹事之後,倒十分驚心,出於意料之外的,是這桑林浦姓簡的和自己年歲不差上下,手底下非常厲害。兩下裏說僵了時,自己還沒肯就用武功對付他,不過在辯爭之間,手底下略展動,想把他推出去。那姓簡的也沒正式還手,不過在格拒之間,自己幾為他掌力所傷,已覺出這人手掌上有很重的手法,自己幾乎不能禁受。
段文溪武功不精,可是對於武術中一切,知道可不少。認定了這姓簡的手底下,有精純的掌力。後來暗中仔細地一打聽,姓簡的名叫簡鳳台,也是桑林浦的首戶,自幼練武,竟遇名師,練就了鐵砂掌的功夫,在蘇州城裏開著一片絲廠,在桑林浦富早一鄉,在本地還沒有什麽惡劣的行為。這簡鳳台也是父母都已去世,頂立著門戶,掌管著簡記絲廠,在他父親去世之後,他又做了廠主。這簡記絲廠開設在蘇州城裏大通街,營業頗為發達,這蘇州府有四十多個鄉鎮,全是產絲的地方,全歸簡記絲廠收買。他們這絲廠既做著外莊,更供給十幾家機房,每年獲利甚厚。這簡鳳台今年才二十四歲,他在二十歲以前,是一個很好的子弟,可是在他父親去世以後,武功練的也有了根基,全份家業又入了自己掌握,漸漸近於聲色犬馬,性喜漁色,更有一般紈絝子弟架弄他,一個很好的天資漸漸變壞了。段文溪打聽了簡鳳台一切的行為,自己才十分悔恨自己枉擔著一個名武師公子的聲氣,可是這麽不爭氣,對於武功上可以說沒有什麽造就。在段家圩固然是安分守己,曆來不惹是生非,有什麽武功也用不著,隻是竟一旦遇上了事,立顯無能,把武林世家的威名斷送了,自己在段家圩也有些難以抬頭。段文溪在惶恐之下,自私下用起功夫來。但是武功這件事,不是想用就有,想傳就成,是一種由淺而深,不是一時就可以有了成就的。段文溪雖然是跟父親練些年,無奈他天性不近於此道,所以沒有什麽成就。何況簡鳳台是一種武功絕技,絕不是三年五載能練成的。段文溪自己縱然下功夫,依然於事無補,好在簡鳳台把和段文溪這點小事早已忘掉。
流光易逝,轉瞬已是三四年的工夫。在這三四年間,段文溪這位夫人申九鳳已生了一子一女,子名玉郎,女名玉娥。這男孩年甫三歲,玉娥才一歲,家中用著一個娘姨,照顧著小孩子。段文溪自從蓄意鍛煉武功,也有他自己的心意,自己現在雖沒有名師指點,總想著把家傳的通臂拳練到了火候。
這一門,講究的是有力打無力,手快打手慢,以巧取勝。鐵砂掌掌力雖是厲害,自己若是把家傳的通臂拳練好了,一樣能應付它。段文溪安定這種心意,遂在武術上下了死功夫。他原本就是一個拘謹誠實的少年,這一在功夫上入了扣,家事更是不聞不問,生活料理他一概不管,可是有老家人段升、段虎父子忠心耿耿地替他照料一切,又有這位夫人申九鳳精靈強幹地操持家政,段文溪雖是不管事,倒也一樣地安安穩穩度著歲月。可是他自己搬到前麵書房裏頭,輕易不到內宅去。俗語說得好,一念之差,隱伏著無窮的後患。他這一在武功上下了功夫,房幃之間未免過分地疏遠。申九鳳是一個天性****的女流,在才過門的那幾年,絕顯不出一點什麽來。按現在的話說,就是環境不給她機會作惡,段文溪這一冷淡她,立時把她本性顯露出來。隻是任憑她怎樣興風作浪,段文溪那種一團正氣更兼心裏蘊藏著複仇之念,申九鳳話即說不出口,至使性子發刁,段文溪又不買這個賬,申九鳳竟奈何不得他,隻是苦了段宅的老家人段升和那娘姨。申九鳳隻向他們身上尋找,發泄她心中的怨氣。這些人哪敢惹她?對這種情形隻好聽其自然,沒有事時隻有躲著她。
這申九鳳對於兩個孩子雖是愛,但是她生有潔癖,最討厭小孩子的髒,所以一向由娘姨照管著玉郎、玉娥。這申九鳳花晨月夕,自歎命薄,衾枕孤單,更增怨恨。這時正趕上暮春天氣,她這宅子後麵小園中,幾株海棠開得正盛。這座小花園其實是業已廢置,沒人收拾它,後門也終年鎖著。申九鳳在這時正傷心怒憤,終日無聊之餘,竟叫段升把這小花園給她收拾打掃,把隔年的荒草全除淨了,她晨昏寂寞的時候,常常拿著一些女紅到園中散悶消遣。其實這種情形,倒是一種安分守己的事。一個小康人家,既不用著她做飯打茶,又用不著她縫紉操作,又有人照料著子女,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你能叫她做些什麽事?申九鳳這麽不出家門,在自己的小園中,這麽消磨歲月,也就算是很好的事了。可是命中定該的一場風流債,終會找到你身上,叫你來償。
這小花園中有一座假山,也不甚高,是堆壘得玲瓏剔透,上麵也沒有什麽草亭子,隻有一架青石案,兩個竹榭,這是夏夜納涼的所在。假山後就是一排海棠樹,這座假山高與樹齊,人坐在上麵,那嬌嫩的花枝,正呈現在人的麵前,隨手可以攀到樹梢。申九鳳愛這些海棠花朵的,在清晨或是晚夕,來到這花園中散悶,總要在假山上坐一會兒。自己生得美貌如花,坐在海棠樹前,頗有與花爭妍之意。這小花園中的後門雖是永遠關閉著,但是坐在假山上亦比後牆高著尺許。這後門外,正是河岸的地方,申九鳳望著園外河堤上行行的垂柳,青翠的柳條,微風搖曳著,婀娜多姿,河麵上的輕帆往來穿梭,一道木橋,直達對岸桑林浦。
近幾天來,不時地看到有一個少年,體格偉健,服飾華麗,騎著一匹駿馬,馳騁桑林浦和段家圩這條道路上,早晚不時經過後園門。有時是從那道木橋上過去,直奔桑林浦,有時從桑林浦來,往進城的那條道上去。在先前申九鳳還不怎麽十分注意,不過因為江南這一帶騎馬的很少,未免多看了他兩眼。趕到見過他數次之後,申九鳳就十分注意,少年生得十分英勇,既不像公子哥兒,更不像平常商賈買賣人,隻覺從見著這人之後自己說不出的起了一番愛慕之意。有時這人從門前經過時,目送著他鞭梢帽影,直到消沒入垂柳深處,自己才肯回過頭來。對於這種陌生的人,一個閨中少婦,這麽不檢點地看人家,未免不尊重,自己思索著這種情形,未免麵紅耳熱,心裏騰騰跳個不住,自己還在警戒自己下次不要這樣,失了良家婦女的身份。申九鳳事後在這麽思量。可是到了第二日晚飯後,太陽剛剛西墜,餘暈尚在,這申九鳳又來到園中,她不自主又走上假山,坐在那裏,夕陽反照,正映到假山上和海棠樹間,人和花無形中又增加幾分秀麗。園門外本不是通行人的大路,沒有多少行人往來,何況這傍晚的時候,這一帶更是清靜,河岸上柳堤間有三四個農夫扛著農具緩步慢慢走著,走到桑林浦那道木橋,一條小漁船正從那木橋下穿過。橋上的垂柳被這夕陽照著,柳條兒臨風搖曳,這種景色十分幽靜,形成了一幅極自然的春遊圖。申九鳳坐在假山上注視著園外河堤一帶,頗涉思想,耳中忽聽得一陣馬蹄聲音,心中驟然一動,知道又是那人從此經過,不由麵紅耳熱起來。真要是那端莊的閨中少婦,既覺不得當,就該躲避開,或是大大方方地不理他,隻是申九鳳事前雖也想著失了閨中婦女的身份,她可是到了這時候,竟意馬心猿,不由得抬起頭來,望著馬蹄聲音起處。果然就在那柳堤上風馳電掣地飛過來一騎白馬,鞍 顯明,馬上一個少年英俊的麵孔,正是每天從這裏來去的人。申九鳳注目相視,至於馬上那人,正是桑林浦的簡鳳台。他來去經過段文溪的後園牆外,已經屢次看見一個淡裝少婦,生得明眸皓齒,玉麵朱唇,在自己目中從來沒看見過這麽俊秀的女人,以先因為離著自己住的家地方太近,不願來惹牽纏,但是在這裏經過幾次之後,已看出這少婦眉梢眼角頗含春情,似對自己有意。這簡鳳台本不是什麽規矩子弟,見這少婦有不莊重的情形,戀念遂生。這次走在這園外,又看這少婦正坐在假山上向自己凝望,他故意把**的牲口猛地一勒,這牲口兩前蹄往起一揚,他略一作身手,翻了下去,故意地跌在地上。可是他正向著花園子這邊,牲口依然沒撒手,緊挽著韁繩,瞪著眼望著申九鳳。申九鳳在這假山上,見他被跌的情形,十分好笑,不由撲哧笑出聲來。這時簡鳳台正是發話的時候,這一帶又沒有行人,雖然隔著園門,可是離著並不遠,努著眉抬頭說道:“你這位小姐,何見死不救,反倒笑起來?你心腸好狠!”申九鳳依然滿臉的笑容自答道:“你這人好生無禮,騎著馬不好生生地走,賊眉鼠眼地四處亂看,挨跌這才是報應呢!”他們勾結的情形,不便細細地敘述。從此日起在一問一答之間,竟自做了露水姻緣的媒介,一個是蘊蓄滿腹春情的少婦,一個英勇風流的少年,一個楊花水性,一個血氣方剛,一個正感到衾單寒影,一個是年少多金,哪還會不一觸即發?正像火山爆發一樣,兩下裏是無法遏止。這簡鳳台竟做了申九鳳入幕之賓,牢鎖後園門的那柄鐵拴,依然還是緊把著門戶,不叫人出入,但是簡鳳台卻用不著去理它,在那夜靜更深後,短牆上任他來去,這真應了俗語所說的,大丈夫未免妻**子不孝。
那段文溪隻為一時受辱,認為辱沒了武士家風,自己要斬斷私情,保全亡父通臂拳段金梁的威望,刻苦地用起功夫來。哪又知道室中人更把他段氏門中祖宗數代的英名,損失個盡淨?這一瞥的工夫,已經是數年多的光景,這簡鳳台和申九鳳在暗戀的時期,頗有形影難離之勢,隻有段文溪一人是毫沒有覺得,其餘的人已經全知道了這件事。一來是因為人命關天,不敢多事,二來也實怕這簡鳳台有錢、有勢、有力,輕易誰敢捋那虎須?
這簡鳳台自從和申九鳳結識之後,才知道他是段文溪結發之妻。當時心中也有些後怕,隻是女色可以亡國,何況一個貪**的簡鳳台,哪裏拋得開?簡鳳台在當時想到自己的一切,還未必就毀在他們手下,色膽包天,他自恃處處勝過段文溪,把這件殺身大禍的事看成平淡。隻是紙裏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籬笆。日子一長,任憑段文溪怎樣忠厚老實,也漸漸看出申九鳳的情形不對,她即足不出戶一步,自己又整天不再理會她,可是每每地看到她那種濃妝淡抹、衣飾入時,未免有些動疑。這種好奇心理一生,處處地未免留意,更有許多破綻可疑。
在一天晚間,前麵練完功夫,天色是陰沉黑暗,星月無光。段文溪每天在這種時候,就要回到書房睡覺休息,今夜他突然走向內宅。他這家中是房多人少,內宅一道三合的院落,隻有他這位太太申九鳳跟著一個娘姨帶著兒子玉郎、女兒玉娥住著。上房是明三暗五,是他老住宅,房屋蓋得又講究又寬大。上房的東間是他這位太太住,西間是娘姨帶著兩個孩子住。在西間的山牆旁邊有一道角門,通著一條箭道,直通著後麵小花園內。東間的山牆旁邊也有一條箭道,單有一個坐東的小門通著一道跨院,直達祖先堂的院內。這兩條箭道在白天都輕意沒有人來往,天黑了以後,曆來就沒有人往後麵去。這時段文溪走進內宅的院落,剛剛地一腳邁進房門,他腳底下極輕,沒有一點聲息,忽聽得通後麵花園的角門有開啟的聲音,段文溪心中一動,心說:“莫非有綠林人,來偷我嗎?”可是把邁出來的腳又縮回去。他總是練功夫的人,目光銳利,見一條人影閃了進來,段文溪心中一驚。因為段家住在這裏,一向江湖人沒有招過,難道真有不閃麵子的江湖朋友來照顧我頭上麽?段文溪心中這麽想,索性也不聲張,倒要看看他怎樣下手。
這時上房的東間窗光尚明,西間已是黑暗了。就見這人似乎道路很熟,直奔東窗下,哪知事出意外,這人竟伸手向窗上輕彈了兩下,屋中咳嗽了一聲,正是自己的太太申九鳳的聲音,跟著堂屋的門一開,那人也到了上房的屋門口,毫不遲疑地走進屋中。段文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心想:“怪不得我這幾天看她神情有異,敢睛她竟做出這種敗壞家風的事來。我段文溪堂堂男子漢,不能保全家聲,辱及先人,真是段氏門中的罪人了,我倒看看她勾結的是何人?”遂潛足躡蹤直奔東窗,一貼近了窗外,由舊有的隙孔向內一望,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渾身血流一時似乎全已倒轉,心想道:“哦,原來是這小子,未免欺人太甚!”段文溪原想立時發作,打將進去,弄死這奸夫**婦。隻在這氣急敗壞之下,又想到手無寸鐵,原本又不是簡鳳台的對手,這不是自己送死嗎?但是段文溪是個有血性的少年,你叫他忍下去,如何能行?這種妻子被人霸據,當時又是耳聞目睹,要想叫他忍耐一時,徐圖報複,沒有這種孱弱的男子,眼前什麽叫生,哪又叫死?什麽叫福,哪又叫禍?隻要是有血性的男兒,就要顧不得一切。段文溪憤怒之下,想到前麵找兵器去,無論如何不能容簡鳳台再離開自己家門。
這段文溪雖是武師之子,可是他自幼沒離開段家圩,並且家業雖已中落,可是他還是自幼度著優裕的生活,對於社會上一切人情、機詐,他毫沒有經驗,遇上意外的事,他哪裏還能鎮定得住?暴怒之下,神誌已亂,轉身離開窗下時,腳底下可就跟方才不一樣了,氣不能收斂,腳步自然加重,萬想不到這個冤家對頭,是個大行家,他沒走到角門,已被屋中的簡鳳台聽見聲息。段文溪是奔前麵練武的場子,簡鳳台已經暗中跟了下去。他這平常的兵刃全在場子裏的兵器架子上,可是段文溪此時已安心想把簡鳳台和申九鳳親手結果了,他竟奔練武場的西北角兩間小房中,這裏是預備大雨時候在這裏可以一樣練功夫,不致間斷,這屋中有他父親傳下來的一柄鉸鋼折鐵刀,是一口利刃。不過每到晚間他練完功夫,由段升把這裏收拾幹淨,把燈火撤去。此時黑暗的,他直奔這屋,雖沒有燈火,好在黑暗中也能把這刀摸到。段文溪到屋中,這簡鳳台已從房上跟到,屋中一陣亂響,鉸鋼折鐵刀到了他手中,但是因為他過分地慌張,竟把屋中旁的東西撞得一陣亂響。段文溪左手提著刀,已闖出屋來,直奔練武場的小門。腳下走得急,腳步更重。那簡鳳台已經暗襲到他背後,伸手一擄他的左腕子時,已經把段文溪的左手刁著。段文溪倏然驚覺,已有人暗算自己,隻是這人的手勁太大,往前一帶,左臂雖然斷出,鉸鋼折鐵刀反倒出手,段文溪怒斥聲:“匹夫,敢暗算我!”跟著身軀一轉,從右麵上轉用右掌“葉底摘花”,想掌傷背後這人的胸膛。哪知自己的掌還沒打中人家,反被這人一腳奔著後心而去,這一下段文溪直撞出三四步去,撞在角門上,頭也撞在門上,連傷帶急,已自暈了過去。在迷離中,耳中竟聽得有人說道:“姓段的,想拚命,大太爺等你三天,現在我可不陪了。”說了這幾句話,竟自走去。
這簡鳳台奪刀撞傷段文溪之後,如飛地繞到後麵。那申九鳳也知道事已發作,竟不顧一切,用一紫色絹汗巾把頭包起,又把自己心愛的細軟東西抓到一處,把自己屋中一把鋼刀也拿在手中,把堂屋門敞開,提刀等候著簡鳳台。萬一簡鳳台落在段文溪手中,自己也不願意再活下去,先把自己親生子女殺了,再和段文溪拚命。反正曉得了活不了,也沒想活著,落在段文溪手中那算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對頭。若是把段文溪料理了,自己也橫刀自刎,一死了之,也算同情於簡鳳台。這個萬惡的**婦,安定了這種惡念,側耳細聽前麵的聲音,看院中的動靜,趕到簡鳳台從前麵回來,申九鳳迎了出來。簡鳳台見申九鳳提著刀,略一停步,沉著麵色嗬斥道,“你做什麽?”申九鳳道,“你要是不成,我也一樣地招呼一下子,反正是拚吧!”簡鳳台冷笑說道,“還用著你?現在不能等待了,這就得走。”申九鳳問道,“他怎麽樣了?”簡鳳台道:“我還要留他暫活幾時,簡大爺把事辦妥當了,看看有什麽手段,盡管施展。我既敢動他就敢鬥他,走,這裏不能再待下去,你是走不走?”
申九鳳一邊聽他說著,已隨他進了屋中,把隱在後門一盞幾乎要滅了的油燈隨手撥亮了,向簡鳳台身上、手上一看,沒有血跡,隻是多了一口刀。申九鳳也是練武的女人,哪會不認得?見正是本夫段文溪祖遺的鉸鋼折鐵刀,不由心裏也覺得心神不定。雖是簡鳳台說著沒有殺害段文溪,刀已到了他手中,實在有些懸虛了。這時更看到簡鳳台臉上的神色,攏起一片殺機,隻得連連答應道:“我走,我做什麽不走?”簡鳳台把那盞油燈端起。
西房是那娘姨帶著兩個孩子玉郎、玉娥睡覺,外麵這麽折騰,娘姨哪會聽不見?這屋門不關,隻掛著一個軟簾,那娘姨對於這位少奶奶這麽胡鬧起來,隻無法勸申九鳳,終日提心吊膽,知道一場大禍是脫不過,隻在遲早罷了。隻是自己一個做娘姨的管不著人家事,不過自己和這位少奶奶太近了,隻怕一旦發作起來,自己跳在黃河裏也洗不清吧。自己這麽提心吊膽地,想走也走不脫。玉郎、玉娥全像她的子女一樣,申九鳳待她也特別厚,明知是禍,隻是無法擺脫了。想不到今夜突然地發作起來,她早就悄悄地隔著軟簾已經看見申九鳳的情形,嚇得哪還敢再看?早縮到床鋪上,身上隻是戰抖。
趕到簡鳳台回來,兩人在外間說話,聲音放開,毫無避忌,娘姨此時也摸不定他們究竟是怎麽心腸,自己的命隻在他們手心裏。就在這驚慌疑懼之間,簡鳳台突然一手端著油燈,一手用折鐵刀把軟簾一挑一甩,已經把軟簾給甩掉。那娘姨疑心簡大爺要殺她,猛的一聲驚呼,擠在床角,躲在那,顫抖著聲音說:“簡……簡……簡大爺,我是個使用人,沒……沒得罪大爺,你饒我這條命吧!”娘姨這一喊,玉郎沒醒,那才交周歲的玉娥卻被驚醒,哭起來。這時簡鳳台一聲怒喝道:“胡說些什麽,哪個要你的命?”申九鳳也從簡鳳台的身後擁過來,跟著把玉娥抱起,把胸前的衣衫撩起,把**塞入玉娥口內,止住了哭聲。疾向簡鳳台說道:“玉郎是叫她抱著跟咱走麽?”簡鳳台道:“不用,我也會抱著。”簡鳳台把燈台放在了桌上,把刀也放下,用一床薄被子把玉郎裹起,抱在懷內。這孩子白天玩耍乏了,睡得正濃,這麽驚動他依然沒醒,簡鳳台把刀仍然提在手內。申九鳳對於這娘姨倒動了惻隱之心,叫娘姨快把燈台拿出來,自己有話和她說。娘姨知道沒有害自己之心,略把心放下,端著燈台隨著來到堂屋,把油燈放在桌上。申九鳳慌忙地到了自己臥房,把自己包好了的一個小包袱抓起,又把抽匣中一包碎銀子約有二三十兩抓在手內,來到堂屋,向娘姨道:“我們今晚鬧出的事命裏該當,到現在已經擠到這,不能不走這最後一著。我也明知道對不起姓段的,可是恩斷義絕之下,是逼我走向這條道路。你在我家受了好多的累,現在出了這種事,把你牽連上,我於心不安。玉郎、玉娥不用你管了,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能不疼他們。現在這裏你一時不宜停留,牽連上就是禍,姓段的看見你也不肯輕饒你。我走,你也走。這一包銀子拿去,趕緊回家,你離開姓段的門,就不用躲藏了。天大的事你大奶奶擔了,敢作敢當,我不是私逃,我也不藏躲,我隨簡大爺到桑林浦等著姓段的算賬。你還怕什麽?不出這個門可說不定,說走現在就得走,我疼苦你,不打算害你,你在這多停留一時,就多一分禍。”說到這,那娘姨戰戰兢兢把一包銀子接過去,遲疑著,那情形還想到屋中取自己的衣物,申九鳳厲聲說道:“你舍命不舍財,你那些破亂衣服能值幾何?這點銀子還不夠你做新的嗎?”那娘姨顫抖著才把銀子包藏起來,驚慌恐懼。眼看著娘姨含著眼淚,遲遲疑疑地還想勸他們幾句,簡鳳台瞪眼說道:“不許你說,快走。”娘姨嚇得哪還敢言語,也知道假若段大爺這時趕到,自己有口難分訴,還是趕緊走為是。
申九鳳頭一個闖出屋去,娘姨緊跟在她身後,簡鳳台一手抱著玉郎,一手提著祖遺鉸鋼折鐵刀,也走出來,直奔後園。那娘姨雖說是傻,他們口邊所說,沒有害自己之心,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渾身戰抖著四肢無力,腳底下沒準,既走不快,又直要跌腳。申九鳳倒是對於娘姨十分心顧她,自己一手抱著玉娥,還提著一個小包袱,和娘姨在一處,伸手把娘姨的左臂挽著,一手擔架著,三人疾奔後園門。這種地方就顯出申九鳳是練過武的女人,膽量、力氣全勝過平常婦女。來到後園門,這裏依然鎖著。申九鳳回身向簡鳳台問道,“門怎麽樣?”意思是問簡鳳台開不開,簡鳳台說了“你閃開”三字,揮起手中折鐵刀,向那鐵鎖上劈去。乒乓一聲,火星四濺。“這口刀倒真是鋒利,我早晚定要它物歸原主。”這話隱含著等待段文溪,叫他也試試刀刃的鋒利。申九鳳更不敢答話,帶著娘姨,隨簡鳳台出了園門,直奔河堤上走來。月暗星稀,河岸上黑沉沉的,堤上的垂柳被風擺動著。申九鳳雖說是膽子大,總覺著暗中有多少人暗伏。來到河堤以上,申九鳳向娘姨說道:“你回楓林渡,順這河堤直往南去,不要跟著我們走了。”娘姨此時忍不住哭聲說道:“大奶奶,你要保重,我看但分能離開這裏,還是離段家圩遠一點,冤家宜解不宜結,我這裏謝謝大奶奶吧!”說罷,這才含著滿腹冤痛離開河岸,奔楓林渡而去。這申九鳳被她臨別這兩句話說得十分害怕,申九鳳也隨著簡鳳台趕奔桑林浦。按下簡鳳台安置申九鳳,這些事先不細述,翻回來再說段文溪家中。
這段文溪自被簡鳳台一腳踢倒之後,連疼帶急,暈了半天。趕到醒來,已過了半個更次,掙紮起來,想到方才的情形,知道自己已被人暗算,咬牙切齒地從兵器架子上抄了一把短刀,仍然撲奔後麵,自己是安心想和這狗男女一決生死,此時把一切的事放在腦後。趕來到內宅,一進角門,就看見情形不對,上房堂屋的門敞著,油燈閃爍,也聽不出別的聲息。段文溪明知事情已糟,大概那姓簡的已然逃走,段文溪氣急敗壞地闖進屋中,兩間的門簾已然落在地上,臥房這邊裏暗暗的,不止於簡鳳台和申九鳳不見,連兩個孩子的聲音也聽不到。段文溪伸手把桌上的油燈端起,用掌中刀把西間的門簾削掉,借著燈光,往屋中察看時,果然完全逃走,連兩個孩子也沒留下。段文溪咬牙切齒地踏腳罵道:“我段文溪隻要得了手,不親殺了你們這對狗男女,我就不是段金梁之子。”一邊罵著,把屋中略微檢點了一番,見申九鳳所有的東西完全未動,隻有榻旁的一隻描金箱子已然打開。段文溪此時想到自己並沒有什麽積蓄,隻有房地的文書在她手中,是否已被她拿走,慌忙地向這描金箱中察看了一下,見文書契據依然放在箱子內。這種情形段文溪饒不生僥幸之心,反倒更生心恨之意,信手把箱蓋關上,把油燈放在地上,提著刀飛奔後園內。因為知道簡鳳台是從哪裏來,他一定從哪裏走,追到後園內,繞過假山,已然看見後園門洞開著,知道他們是從這裏逃走無疑。段文溪此時被園中的曉風一吹,比較方才清醒了許多,自己找了一塊山石,坐在那裏思索未來的事,自己是否現在就去找他們,立刻追趕下去,還是再等一等,打聽準了他們的下落,也好做個準備。自己思前想後,十二分地痛心,明知道找了去,自己不是他們的敵手,可是堂堂男子漢,在段家圩有何麵再見鄉親父老?想到這又幾乎暈厥過去。在後園中待很大的時間,自己拿定了主意。
暫先回到屋內就倒在床鋪上,他瞪著眼,看著房梁,隻思索怎樣去找他們,輾轉終宵,不能成寐。段文溪思前想後,認為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奪妻奪子之仇不報,何以為人?身上的傷痛雖然不重,究竟被他踢了這一腳,經過這幾個時辰,依然覺得一陣陣作疼。自己怒衝衝起來,好在練武的人家,對於治傷的藥全是現成的,把金瘡散服了一些。
這時天剛亮,段升、段虎父子全在前麵睡,每天早晨是段虎來收拾段文溪所住的書房,他爹爹段升隻掃前後院。段虎已然拿著什物進來,才到院中想先打掃院子,可是聽得屋中已有大爺的聲息,段虎心說,“大爺起得過早了!”試著一拉門,門並沒有關著,往裏走著說了聲:“大爺起得這麽早?”可是段虎一進書房,就看出情形不對,這屋中一切是他收拾慣了的,已看出主人是終夜未眠。主人的神色也不對,麵色鐵青,雙眉緊鎖,坐在靠窗前,桌上放著一個磁藥瓶子,桌上的油燈,油已經快幹了,燈光如豆,尚還未滅。段虎驚疑萬分,驚慌著往外走,段文溪抬起頭來看了看段虎,長籲了一口氣,向段虎說道:“你來了很好,你父親段升呢?我有話和他說。”段虎說道:“他也剛起來,往後麵收拾院子去了。”段文溪道:“你快去叫他來,院子不用收拾了。後院有什麽事,不用大驚小怪,我全知道了。你去招呼了他,你趕緊到廚房燒些水來,現在旁的事全不用幹了。我這姓段的人家已經算頂到這,還有什麽事叫你們去做?”段虎聽了這些話,不明白是什麽意思,遲疑著問道:“大爺,你怎麽啦?”段文溪把他的話截著,嗬斥道:“不要你問,我叫你做什麽快去做什麽去。快去!”段虎看主人的神色,哪還敢再多問?提心吊膽半低著頭半抬著頭,目光仍偷瞧著主人,倒退到門口,萬般無奈地出了書房,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後院跑去。
他這裏所見的情形,段升那裏何嚐不是一樣?後院上房的屋門敞著,堂屋中一盞油燈未滅,上房中沒有一點聲音。段升低聲招呼了兩聲,哪有人答應他?正在驚慌失色地,又不敢直往屋中去。方要轉身到前麵招呼人,段虎已然趕進來,招呼道,“爹爹,你快去看看,咱們大爺是遇了什麽事?我問他,他也不說,情形太不對了,隻叫我招呼你快去。並且告訴我後院有什麽事,不要驚慌叫,他全知道了。”段升一聽段虎的話,立刻一踏腳,咳了一聲道,“我早知有今日,大概這屋中已出了事。”段虎也看見內宅上房情形不對,他們父子對於申九鳳勾結簡鳳台的事,已知大概,不過還沒親眼看見。這段家人口不多,家規極嚴,到了夜間,內宅院內倒是不準家人出入。可是這種事哪能瞞得長久?不過段升父子,奴隨主姓,這父子受段家恩養起來的,全是十分忠誠可靠。段升尤其是心實性直,自從申九鳳有了可疑的情形,自己暗中擔心,知道早晚定有一場大禍。自己一個當仆人的,無權過問女主人的事,隻暗中盼著事情別發作起來,自己哪還敢過分地深究。不料禍起不測,終於發作了。此時一聽段虎的話,遂向段虎說道:“完了,這家人算頂到這了。”段虎忙問道:“大奶奶怎麽樣?”段升搖搖頭道:“不用看,大約已不在屋中,不是死就是走。”段虎驚慌問道:“還有少爺、小姐呢?”段升更不答他的話,毫不遲疑地走進屋中,趕到一察看屋中的情形,好似一盆冷水澆頭。不止於大奶奶不見,連玉郎、玉娥和娘姨,全渺無蹤跡。屋中的情形段升更不敢思想,隻怕夜間已有一場凶殺的慘劇發生。趕緊退出屋來,往前麵跑,段虎隨在身後順後麵招呼道,“你去問問吧,大爺叫我到廚房燒水,有什麽事趕緊招呼我。”段升也不聽他的話,竟奔書房。
才到書房的小院,見主人倒背著手,在書房的窗前低著頭來回踱著,那種麵色十分難看。段升比這位少主人年歲大得多,可以說看著他長起來的,看到少主人這種情形,哪會不痛心?眼淚奪目而出,聲音悲顫著招呼了聲:“大爺倒是怎麽回事?念在我是段家的舊人,我可不能不問了。我們大奶奶呢,玉郎、玉娥全在哪裏?大爺事情可不能太過分,是禍是福,隻是伸手縮手之間,大爺你是明白人,我們在段家圩是住了兩三代了,我們的臉麵要緊,家聲要緊。大爺,他們這幾口子到底現在哪裏呢?”段文溪聽了他這番話,腳步停住,抬起頭來。
這時天光剛亮,太陽還沒上來,段文溪的顏色原本就夠難看的,段升這番話本是十分關心,十分親切,可是段文溪聽到耳中,又羞又憤,又急又恨,這一抬頭,被這清蒙蒙的朝色映在臉上,形如死灰,段升幾乎不敢看了。
段文溪這時一聲慘叫,向段升道:“段升,你在我家,雖是家奴,我的年歲小,你伺候我父親一生。臨到我本身,我絕不敢拿家人看待你。我父子是否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你也盡知。我現在遭了這種惡報,我真有些不明白,段升你還叫我保全家聲,顧全臉麵,你叫我怎些顧全,怎些保全?我段文溪是二十九歲的少年,劫妻奪子之仇,我還要忍耐嗎?段升,我是人,不是塊泥土,我顧不得什麽叫家聲、什麽叫顧麵子。現在你要問我實情,我能告訴你,我要問你話,你可不準支吾。那簡鳳台住在桑林浦什麽地方?”段升隻想到內宅的人已經不在,聲音發顫地問道:“大爺,你倒是說明白了,大奶奶死活由她,玉郎、玉娥怎麽也不見呢?”段文溪恨聲說道:“這狗彘不如的女人,她要是死在我手中,還可以稍保全我的臉麵,現在已完全被那姓簡的拐走。段升,我能看著妻子被霸占,不去找她麽?”段升聽了段文溪的話,自己真不敢往下答了,果然竟有今日這場事。隻是簡鳳台武功出眾,有鐵砂掌的功夫,想報此仇,不過多送條性命罷了。隻是段文溪一旁逼迫著,話不能不答,吞吞吐吐地說道:“大爺事要三思,免勞後悔。事已經到這種地步,你看在段氏祖先的麵上,為你自己考慮一下,大爺你把命搭上,仇準能報不能報?你再有個好歹,段氏門中從此斬斷宗祠,斷了祖宗的香煙。大爺,保得你一身,再娶一個女人,生兒養女,段家有後,何必因為這個女人,把自己的性命搭上,把段家也絕了後代?”段文溪厲聲嗬斥道:“段升,你住口,你把我看作何如人?我看在祖宗麵上,我不能惜我這條命,把祖宗的臉麵全丟盡了。我誌已決,寧可絕了段氏的香煙,我段文溪也不能期顏活在世上。這才是堂堂七尺男兒漢,難忍奪妻劫子羞。”段升見主人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知道事情無法挽回,隻得慘然說道:“奴才也不是不要臉麵。隻是我想到,段家兩代單傳,到大爺你本身,上無兄,下無弟,隻有你一人支掌門戶。如今遇到這種事情,我雖是做奴才,可是從小在段家長起來的,叫我這麽看著家敗人亡,我不能不這麽勸。”說到這,落下淚來。本來段升父子和段文溪如父子家人,現在他所說的這番話,全是至情至理的。段文溪哪會不動心?心中一慘,眼淚也落下來,可是趕緊用手把眼淚抹去,雙眉一皺,向段升說道:“事已至此,說些傷心話有什麽用?家門不幸,命裏該當。段升,姓簡的住在桑林浦什麽地方?你痛痛快快對我說。我心亂如麻,旁的話不必對我講了。”
段升被主人這麽逼迫著,知道事情是無法挽回,隻好說道,“入桑林浦的村子不遠,臨街的一所大宅子,那一帶也就屬他的房子高大。”說到這,段虎已然送進水來,泡好了一壺茶,端著一個麵盆,進得屋中抬頭看了看他爹爹段升,又看了看他主人,把茶壺放在桌上,說了聲,“大爺,你吃茶淨麵。”段文溪長籲了一口氣道:“放在那,不用管了。好好地看守門戶,我這次出去,或者就許不回來了。把我家中這點浮財,與山林和這所宅子還有幾十畝地,等本家找來,房地契全給他們,隻要他們有良心的,好好地照顧著我段家的墳墓。今日的話不便和他們說,我們雖是同宗,但是素日的情形和路人一樣,沒有感情可說。聽明白了沒有?”段虎瞪著眼聽主人這番話,他本不知道主人要找簡鳳台去。段升低聲向段虎說了一句:“大爺要找姓簡的去拚命。”段虎一聽連耳根子全紅了,大聲說道:“大爺,你找姓簡的,自己去不行,得叫我跟著。”
段文溪厲聲嗬斥道:“你去做什麽,你會幹什麽?”段虎率然答道:“我沒有本領,我有力氣,我不會武術,我會拚命。大爺,多一個總比少一個強吧!大爺你全不想活著了,我們爺們還活個什麽勁?留著我父親照管著這份家業,我們爺兩個和姓簡地拚一下子。大爺什麽時候去,我小子到了什麽地方,絕不會給大爺你丟人。”段虎這番話說出,氣勢洶洶,頗有與人相拚之勢。可是這種忠心護主、視死如歸之情,怎叫人不感動,怎叫人不落淚?段文溪慨然說道:“段虎,你這種心意,叫我無話可說。好,不枉我段家恩待你父子,這世界上,還有情義。隻不過你是不能去,你莫看我說得那麽厲害,我不能學那冒失鬼,拿著生命作兒戲。拚命隻能拚一回,送命隻能送一條,我既找他,我得找出結果來。不能報仇,反做了屈死冤魂,有什麽用?我這家破人亡的仇也就算完了,我豈肯做那種傻事?我要見機而作,等機會下手。我既想報仇,就得想法子把姓簡的料理了,不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料理身後的事還早著呢!你們爺兩個心眼不要那麽實,回頭我出去要仔細訪查訪查,咱們晚上商量一個萬全之計再下手。”段文溪說了這番假話,段升、段虎終於知識簡單,竟信以為實。那段虎道:“大爺,我現在就依你的話,不過哪時去,你可得告訴我。不然的話,我可不管惹禍不惹禍,我自己去找。”段文溪點點頭道:“好吧,現在一切事全依你,你們爺兩個到前麵去,該做什麽去做什麽,我還得歇一會兒。”段升、段虎看著大爺這半晌的顏色和緩了許多,遂一同退出了書房,到前麵去。
段文溪容他們父子走後,自己一想:“事情遲延下去,於自己十分不利,簡鳳台既敢做這種萬惡的事,就許還有萬惡的手段,說不定我不去找他,今晚就許來找我。大丈夫做事,當機立斷,我不去等什麽?”喝了一碗茶,在麵盆擰了一把手巾,胡亂把臉擦了下。到了院中,看了看,兵器架子上沒有什麽合適的兵刃,並且在青天白日下,提著兵刃滿處跑太叫人起疑心,遂把一對手叉子藏在身上,這種短小的兵刃攜帶在身上還不顯什麽痕跡,收拾好。知道從前麵出去,段升父子定有麻煩,遂繞奔後麵,從內宅旁邊箭道奔後麵小花園子。經過內宅時,段文溪不敢再往上房看了,這種刺心的事,看在眼裏好像一把針紮在身上一樣。緊走了幾步,進了後園,後園的門隻虛掩著,悄悄從後園門出來,直奔河堤。
這時天色尚早,這一帶沒有多少行人,隻有幾名種地的在堤邊林角慢慢地走著。段文溪直奔那桑林浦的那段木橋,走在木橋上,正有兩個農夫從後麵過來。這兩個人一邊走著,一邊說笑,左邊這個年歲較大的說道:“這你生什麽氣?桑林浦這邊還屬得上誰?簡大爺有錢有勢,想怎麽著就怎麽著,誰管得了?我們在人家鼻息底下討飯吃,人家怎麽折騰,咱們有三個字,管不著。阿三,你說是不是?”說了這句話,這人正向著段文溪看。段文溪原本就懷著鬼胎,認為這農夫是有意奚落自己,羞得沒敢抬頭,緊走了兩步,和這兩個農夫錯開。其實兩個農夫,說的是另一件事,和段文溪毫不相幹。段文溪走過木橋,遠遠地已看見桑林浦的村莊。這時被一陣陣的小風吹著,頭腦一陣清醒。自己想到:“無論如何,總得先把簡鳳台這匹夫料理了,然後闖進去再殺那萬惡的**婦申九鳳。不過能見著簡鳳台不能?還不能決定。隻好到時候看了。”漸走漸近,已進了桑林浦的村莊。
這裏住戶十分整齊,街道也十分幹淨,往街裏看沒有什麽行人來往。按著段升所說,這簡家是一所很大的住宅,遠遠已看見街末一所高大的房子,心想:“大約就是這裏了。”來到近前,見大門已開,正有一個仆人貓著腰打掃街門,段文溪把氣壓下去,和顏悅色地向簡家的下人說道:“勞駕,替我給回一聲,我找你家大爺有事。”這仆人抬起頭來,看看段文溪道:“你這麽早找我們大爺,他還許沒起來呢!你貴姓?”段文溪道:“我們是昨夜分手,定規好了今天天一亮見,你勞駕吧!”這下人遂說了聲:“你稍等一等,我去給你看看。”這仆人草草把台階打掃完了,走進門去。門房就在便道內,仆人走進門房,跟著有兩三個仆人全探身往外看。段文溪也不理他們,跟著有一個仆人慌忙地往後麵走去,工夫不大。這人從裏麵出來,到了門首,向段文溪點點頭道:“你是找我們大爺來的,他今天起得特早,專為等你來,裏麵坐吧!”段文溪此時怒火中燒,說了個“好”字,昂然走上台階,隨著這下人往裏走。才進了過道,聽得身後乒乓地把大門關上。段文溪回頭看了看,冷笑一聲也不說什麽,仍然隨著往裏走。
這所房子迎麵是影壁牆,兩邊是兩座屏門,往北去兩道平門開著,這仆人頭也不回領著往裏走,進了這座屏門,見是一所寬大的院落。兩旁是五間倒座的客屋,東麵是穿堂門,另外還有一道院落,北麵是一段箭道,房子蓋得十分講究。這仆人領著段文溪直奔這五間倒座,把簾子打起來,向段文溪說了聲:“你這邊坐吧,我們大爺這就來。”段文溪這時死生已置之度外,絕不思索遲疑,竟走進倒座。那仆人吧地把簾子放下,竟自走去。段文溪進得屋中,見裏麵陳設十分講究,一堂的硬木家具,布置得十分講究,足夠個鄉紳闊院的局式。段文溪昂然坐在迎麵太師椅上,自己越發地痛心,暗想:“你姓簡的,有這種家勢,有的是銀錢,嬌妻美妾,仗著銀錢的力量,有什麽辦不到?你偏偏地要謀奪良家的婦女,跟我姓段的真是一世冤家。”段文溪靜坐等候,心裏火焚一樣,看到前麵的情形,更不知簡鳳台已經知道自己找他,定有毒謀惡計對付自己。段文溪哪還坐得住?遂站起來,來回在屋中踱者。
耳中忽聽得院中一陣腳步聲,忽然簾子一起,有人呼了聲:“我們大爺來了。”段文溪一抬頭,見當門而立的正是奪妻劫子的仇人簡鳳台,穿著一身綢子短衣服,倒背著兩隻手,怒目而視,看著自己。段文溪是一腔怒氣正待發泄,怒目欲裂地看著簡鳳台不語。還是簡鳳台先發話道:“姓段的,你來了麽?很好,我正要找你。大丈夫做事,來明去白,咱們說個明白,不好嗎?”段文溪苦笑一聲道:“好,姓簡的,你是好朋友做好朋友的事,講個明白,正是我的來意。”簡鳳台隨著走進客廳的門。段文溪厲聲說道:“姓簡的,你若是平常的富家公子,或者是買賣商人,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我倒許能吃個啞巴虧。無奈我是一個武林世家,你是名師之徒,這得另說另講。姓簡的,你在桑林浦也不是一年半載,我段文溪在段家圩也住了好幾輩,你受過名師的栽培。常言說得好,兔兒不吃窩邊草,咱們兩下裏一水之隔,論鄉裏之情你找便宜不能找到段家圩。雖然我姓段的家門無德,這女人是天生的下流下賤,你姓簡的當初因為田地,既和我已有那場過節,彼此放不過去,不怕隔個三年五載,誰全可以找誰。如今你做出這種事來,霸占了我的女人,擄劫了我的兒女,我姓段的跟你能完不能完?姓簡的,今天隻有你死我活,咱們的事得把賬算清了。你叫我姓段的家敗人亡,我能叫你姓簡的好好活下去嗎?你有什麽說的趁早講,咱們這筆賬是早算早完。”
簡鳳台絲毫神色不變相,臉上仍然掛著一派陰險的笑容,答道:“你說完了,賬咱們是得算,話我也得說。不錯,你說得也很有道理,我找便宜不該在鄉裏這兒找。大丈夫貪花好色不足為奇,有買有賣的,我簡鳳台也是一條漢子,何必在鄉裏鄉親們眼前,栽這個跟頭?可是我既然很明白這個道理,可我做出這種糊塗事來,這不怪你段文溪當麵質問。至於當初我們兩家的過節,實不相瞞,你簡大爺早把它忘掉,始終沒把那點小事放在心上。這次的事不怕你姓段的生氣的話,你就認了命吧。我現在有八個字告訴你,出現這樣不要臉的事,可以說是,‘非我初心,姻緣前定’。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我既遇上這種事,我簡鳳台也隻有認命。旁人把我簡鳳台的身家性命看得很重,我自己認為不值什麽,這種事已到這種地步,我已無所怕,我也認頭一錯到底,我的家業、我的性命,早拿好了主意,全不要了。你不來找我,我也去找你了,叫簡鳳台藏藏躲躲,簡大爺沒安心做苟苟且且的事,我豈能有苟苟且且的行為?大丈夫敢作敢當,可是咱話全交代明白了。姓段的你找上門來,不過是要姓簡的命。可是我早已替你想到,就讓你要了姓簡的命,你也活不了,這裏你能來不能走,何況你還未必要了姓簡的命。我替你想,替我簡鳳台自己打算,你拚命也沒用,現在我就把那女人給你,你也不能再要她。咱們兩家的事,落到現在的結果,半斤八兩,你吃虧上當,我姓簡的也沒有便宜。依我相勸,報仇這兩個字,現在你還用不得,隻怕叫你如不了願,就憑你一個人,還不是我姓簡的對手。你姓段的情形,我很知道,除了一點房子、地是任什麽沒有,現在叫你離開段家圩,隻恐你無法走。我簡鳳台略有家財,我把所有的浮財,一分兩半,你帶著我的一半家財,遠遠地一走。你可不要誤會,我簡鳳台不是拿錢買你的女人,是把你打發走了,我落個頭清眼亮,我姓簡的絕不在這住下去,我也遠走高飛,離開鄉土。
有什麽事咱們將來再會,這是一全兩得的事。姓段的聽不聽在你,有別的想法,你隻管說,我準接著。”
段文溪怒目欲裂,惡狠狠唾了簡鳳台一口,厲聲說道:“你是滿口胡言,沒有那麽些說的,你接著吧!”在說話間一甩長衫,把一對匕首刀掣在手中,往前一縱身,向簡鳳台紮來。段文溪是安心拚命,勢疾力足。那簡鳳台是早已有提防,在段文溪一撒手叉子時,一斜身,猛往外一縱,把門上的簾子撞掉,人已縱出去,簾子也被甩到院中。段文溪這一撲空了,跟著也闖出客廳,見簡鳳台正落在院中。一轉身的工夫,段文溪二次撲到,右腳一著地,往外一晃身,右手的匕首已經紮出去,奔簡鳳台的左肋。簡鳳台正是一轉身的情形,趁式往外一甩左臂,猛然往外一揮,往段文溪的腕子切去。段文溪右手猛然往回一撤,左手的匕首刀翻過來,照簡鳳台的小腹便戳。簡鳳台右掌切空,見段文溪的匕首刀又到,雙腳往後一滑,右掌順式往後一帶,一個旋身甩掌,反欺向段文溪的右側,右掌帶著風聲橫著打出去。他的雙掌上是有特殊的功夫,和平常練武的不同,漫說被他的整個手掌打上,就能骨斷筋折。這一掌隻是四個指尖,掃在段文溪的肩臂上,段文溪的匕首已然甩掉,這條胳臂立時受傷。但是段文溪已安著必死之心來的,肩臂一傷,知道自己是不行了,把所有的憤怒和全身的力氣,全貫到右臂上,也是把腳往後一轉,往右一擰,用右手的匕首刀,一個翻轉作勢,用足了力,從下往上,斜奔簡鳳台的左肋前胸,往上掠去。簡鳳台往後一仰頭,努力地往後一撤身,但是已稍慢了一些,段文溪的匕首刀,已穿著他藍綢子短衫,從他左肩頭紮過去,肩頭已被劃傷。簡鳳台吭的一聲,右腳翻起來時一踢,一個蹬腳,踢在段文溪右腿上。這一腳,簡鳳台在受傷之下,力量用足,竟把段文溪甩出三四步去,噗的一聲,人摔在那裏,匕首刀已出手。可是簡鳳台厲聲嗬斥道:“給我打!”早有他的家人全在一旁等候著。
前者已經說過,段文溪進門時,他們已把大門關閉,安心不叫段文溪出簡家的大門。這時他手下一般家人,拳腳棍棒,齊往段文溪身上招呼。那簡鳳台一邊按著自己的傷痕,厲聲嗬斥:“姓段的,你放明白了,你隻要是肯離開段家圩,簡大爺立時放你逃走。你自管找好朋友去,簡大爺等著你二次報仇。你隻要不肯走,我活活地把你打死,就是你死不了,我也把你廢了,我叫你看看簡大爺守著嬌妻美妾們作樂,叫你生不如死。簡大爺有的是錢,我能買你的命!”簡鳳台一邊賣著狂,他的家人劈啪地打著。段文溪既落在人家手內,隻有求死之心,絕無求生之念,任憑簡鳳台怎樣淩辱,自己隻有瞑目待死,哪肯再輸口?這一來段文溪遍體受了傷,奄奄一息,眼看著就要喪命在簡鳳台的手下。
就在這時,忽聽後麵一片喧噪的聲音,跟著有人大喊:“有火。”一股子濃煙從房後衝起,跟著通後院的屏門內,闖出一人,不說話,隻是嗬嗬地大叫,便向簡鳳台報告,扯著簡鳳台的胳臂往後指,簡鳳台見是啞仆簡義,再往後麵看時,果然一片大火。簡鳳台也慌了手腳,深恐怕是段文溪帶來的人,繞進後麵動手,這一來立刻顧不得段文溪死活,喊了聲:“快跟我走。”立刻帶著這般家人飛奔後麵。簡鳳台轉進後院的屏門,才知起火處隔著一個院子,可是已經看出是西跨院了,微放了點心,不至於連上內宅。可是火起得非常猛,他飛快地趕奔西跨院。這才看出火起處是兩間小廚房,連上存儲家具的屋子,那裏已有後麵的家人正救著。簡鳳台指揮著所帶來的家人去救火,自己趕奔內宅。
他把申九鳳弄到家來,他原本有原配的佟氏,住在後院的上房,把申九鳳安置在東跨院。這時因為西院起火,他的太太佟氏和一般女眷們,全驚慌失色地在院中張望。簡鳳台走在內宅院內,他的太太佟氏,對於他弄來申九鳳母子,已知是禍水進門,但是人很賢惠,更兼簡鳳台性情暴戾,什麽事不準家人過問。這位佟氏太太,任憑怎樣賢惠,他對於丈夫又弄來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並且非常奇怪地還帶來兩個孩子,自己過門數年,又沒生育,這種事是正對機會,佟氏哪會不關心?不過是敢怒不敢言。這時西跨院忽然起火,更聽娘姨們傳說,前麵有人來找他拚命,也是十分著急,認為這女人才進門,就有這些凶險不祥之事,好好一份家業,非要弄個家敗人亡不可。正是無計可施,見簡鳳台慌忙趕進來,自己忙迎著道:“啊,你肩頭怎麽這些血,你受傷了,現在你怎麽樣?這把火是怎麽著的,倒是甚樣人找你?你討小納妾我不管,你可別弄出事來,不能連命搭上啊!”簡鳳台此時哪有工夫和她糾纏?厲聲嗬斥:“屋裏去,燒不死,我的事用不著你問。”簡鳳台一邊說著一邊走著,已轉進東跨院。
申九鳳也站在東跨院的北屋門口,提心吊膽地等著信息。見簡鳳台從外麵跑進來,神色慌張,一眼瞥見簡鳳台的肩頭,血跡一片,嗷的一聲轉了過來,拉著簡鳳台哭聲說道:“這我可害苦了你了,你這傷怎麽樣?要緊不要緊,是不是他真找上門來,火是他放的麽?”申九鳳又道:“這事死活我一人承當,你這麽真心待我母子,我不能再連累你,你快說。”
簡鳳台來到申九鳳的麵前,伸手把她的肩頭按著,用低著的聲音說道:“你不用擔心,我的傷不礙事,火著不起來,是誰放的我還沒有察出。他已經來了,可是他隻一人,不過他是自來送死。我和他到現在這種情形,勢不能兩立,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簡鳳台隻好不叫他回去了。”
申九鳳一聽大驚失色,顫聲地道:“大爺,你不能下毒手。你總要想到,你簡家在桑林浦不是小戶人家,人命關天,你把他殺在這,豈不是無邊大禍?還是好好打發走再想辦法。”簡鳳台聽了冷笑一聲道:“你的話說晚了,他現在就是還帶著氣,也走不出我簡家大門了。我為你破出身家性命,禍福我自當,用不著你管。我是不放心你,現在我看見你安然無恙,我放心了。進屋去,我到前麵看看,打發人把他抬走,官私兩麵我還接得住他。”說完了向申九鳳一揮手,轉身仍奔前麵。
這時,西跨院的火已漸熄,不過這幾間屋子完全燒壞,家人們還在慌張著去救。這種煙火的氣味布滿院中,令人欲嘔。簡鳳台向一個家人問:“前麵那姓段的怎樣了?”家人們被這一問,遲疑著答道:“我們全忙著救火,也沒去看他呢。”簡鳳台隻好翻身往外走。這跨院中煙氣騰騰的,幾乎全看不見一切。簡鳳台往外一走,從屋角猛轉過一個人,提著一水桶,險些和自己撞個滿懷。簡鳳台閃得快,就這樣還潑了自己一身水!簡鳳台這才看清正是啞巴簡義。簡鳳台怒喝道:“你忙些什麽,看弄我這一身水。”啞仆簡義提著水桶往後倒退了兩步,把水桶放在地上,口中亂叫著,用手又比劃著。他的情形似說,忙著去救火哩!”簡鳳台罵了聲:“可恨的東西,你專會在忙著的時候和我搗亂。”簡鳳台不再理他,仍然趕奔前麵。趕來到了院中,再看段文溪,已經蹤跡不見,更看前麵沒有一人,看了看地上,隻殘留著許多血跡。
這種情形十分可疑,自己趕奔前邊,見大門依然關閉著,似乎沒有人出入。心說:“這可是怪道,段文溪受傷,被打已經不能動轉。現在居然被他逃走,自己不能不有些驚心。他自己絕不會走,並且他也不易活。按這種情形,他定有同來的人。可是這同來的人,絕不是什麽能手。他不敢出頭和我簡鳳台對麵,這是趁著一把火,把我的人調虎離山,誘進後麵,這才把他救走。隻是大門又沒開,他們弄著一個半死的人,還能高來高去,從房上走脫了?可疑的情形太多,真把我簡鳳台糊塗死。”自己在悔恨中,也是無可如何,怒衝衝走回後麵,招呼著家人們,“照管門口,提防一切。”自己去和申九鳳商量這件事。可是段文溪又是怎樣走脫的呢?是人不該死,總有救。他遇到這種生死,呼吸之間眼看著送命在簡鳳台的手中,一點指望沒有的了,哪知道竟遇到意外的救星,死裏逃生,才把他的含冤莫白的性命延續下來,促成一片淒慘悲痛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