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飛鴻胡玉微微一笑道:“我可是舍命陪君子,我跟你屈老師一塊兒練輕功,我可差得太多,你別叫我當著生人栽跟頭現眼。”晉北武師屈守德把兩隻三角眼一翻,稍帶些怒色向萬裏飛鴻胡玉道:“怎麽,胡師傅你也學會了這一套?別和莊主學他那派江湖口,你的輕功提縱術,在南北兩派中,和你能做對手的有幾人?就連蒲莊主他以輕功成名,我不是當麵褒貶他,就憑他那兩下子,要是和你胡老師較量上,他還差得多呢。我屈守德不會吹牛說大話,和你胡老師聚在一處,不是容易的事,一年半載不準碰上你,好容易在這裏遇上,我焉肯輕輕放過你,好歹地也叫我多學個一招兩招的。你怎麽和我弄起這套來,你別是成心想跟我藏奸吧?”
萬裏飛鴻胡玉一邊跟他往前走著,止不住地笑著說道:“莫怪蒲莊主說你算盤打得清楚,你屈老師時時刻刻惦記算計人呢,你這安心不善,我今夜絕不叫你討換我一點去。”
屈守德卻撲哧地一笑,卻把兩眉毛往上一挑,向胡玉說道:“我倒不信,除非你不肯下場子,在一時三刻內,我沒法子擺治你。容開工夫,我屈守德也有本事叫你往外抖摟,你不信咱就往後試試看。現在咱就先說現在的,人家段老弟說了半天好話,咱們也得好好地給人家練兩手,有什麽事咱們回頭再交涉。”
胡玉道:“任憑你說吧,反正你是沒安好心。”兩人一邊玩笑著,這位晉北武師屈守德竟奔西牆下,一邊走著,還回頭招呼著段文溪道:“段老弟,好機會你可別錯過,這位胡師傅別看年歲不大,他可真從名師得過絕傳,我不是給他說大話,他這兩下子在江湖道中,真還找不著幾位。你站得近著一點,這裏還有許多訣竅,你別叫他馬虎過去。”
段文溪見這屈老四說話是十分詼諧,倒覺著這人胸無城府,十分可以親近。這時莊主蒲雲峰和恩兄賀天駿,全含著笑隨著往這邊走,賀天駿是在段文溪身旁,微微地用左臂一碰段文溪,低低地說了聲:“注意他們的功夫,不要管他們的說笑。”段文溪會意,知道恩兄賀天駿這麽示意給自己,定是這兩人各負一身絕技,實不是武林中輕意能看到的人物,遂暗中也注了意,任憑他兩人怎樣說笑,暗自留心他兩人的舉動。
這時晉北武師屈守德、萬裏飛鴻胡玉,走到那兩個簸籮前。晉北武師屈守德說道:“胡師傅,咱們來著了,這上麵比劃兩手兒不好麽?又輕鬆又省力,不擔驚,不害怕,這你沒有什麽說的吧?”胡玉說道:“這手功夫,我是十九年前練的,我已擱下多年,現在上這簸籮我有些招呼不下來,叫我自己練,我還未必行,跟你比劃兩手,我不現這種世。你練你的,我練我的,咱們誰也別較量誰好麽?”晉北武師屈守德三角眼又一翻,扭著頭向已走過來的蒲莊主。跟著賀天駿說道:“你們聽聽,這不是有點成心麽?你十幾年沒再操練,我老四也是從幼小練的,我有二十多年沒動它。說這種話有什麽用?我知道你胡老師在這上麵有獨得的功夫,有不能傳人的妙法,我屈守德可不是小看你,我還是真不信那一套,咱們上去比劃比劃,你嘴裏說軟話,暗含著使勁。我屈守德不信這一套,行不行的也得和我招呼一下子,我當著人栽跟鬥,我認了命。”
那萬裏飛鴻胡玉道:“你這人真難纏,練武的人,蒲莊主說過,各有所長,各有所短。我對於這上麵沒有什麽功夫,你非強人所難不可,你叫不近人情。並且你還有不明理的,在這上麵還要說和我換招,我沒有那種功夫。叫我在這上麵練也成,在簸籮裏再給我加上一半砂子。”屈守德道:“你別和我裝著玩,再加一半砂子,我們家裏七八歲的小孩子全能在上麵跑,用不著你這成名的武師,和我充好朋友。來!別耽誤工夫,趕緊上去吧!”這屈守德倒真是蠻不講理,竟自身軀往下一矮,輕輕地往起一縱,他已用腳尖點在那個盛砂的簸籮沿上去了。
這種簸籮邊並沒有多寬,最多隻有一寸寬的地方,要在這上麵施展輕功提縱術,這種功夫是武林中一種絕技,是一種從幼小時鍛煉出來的,雖是一種輕身術,但有軟、硬、輕三種功夫,全是從這種功夫上,築下堅固的根基。
武術中最要緊的固下盤,如同建築房屋打地基一樣,華堂大廈,任憑怎樣美妙絕倫,否則風雨飄搖,立能傾頹,這是一樣道理。練武功是上中下三盤,任憑你的武術多麽好,基本的有無,沒有精純的功夫,根本的傳授,那種功夫總不堅實。這種走簸籮,看著似同兒戲,當初學時,連上你全不能上。
先是在地上,劃二寸寬的線路,也是圓周。叫你按著架子在上麵走,矮身輕步,用腳尖找地,雙掌在胸前交錯,用腳尖一步一步倒著走。隻叫你腳尖點著路線的當中,不準出了範圍。這種功夫看著總好練了,腳踏實地,絕不會亂了步眼。可是你隻一試這種功夫,亮著架勢走,可是你不準點到線格外,在初練時走不出周去,準得把路線走亂。沒有十天半月的工夫,你連慢慢地走全不成。
把這種線路走準了,漸漸地叫你加快了步眼,必須經過百日後,腳下漸漸地才有準,也能放開步眼,疾徐如意。反複的,能在地上一走十幾周,步眼一個不亂。又將這線路給你減成一半,隻剩下一寸寬,依然和從前的一樣走法,你說不是一樣嗎?可是被這線路的寬窄一拘束,把腳步底下活靈之力,立刻又減去。必須又經過一個時期,才能夠在這線路上任意飛馳,腳下所點的地方,絕不會超過線路。這種功夫是漸漸把線路又改成五分,容到練到腳下所點的地方,完全點到線路的正中,沒有一點偏斜的地方,這才算有初步的成就。這時把大簸籮,滿裝上砂子,在邊沿上,人在上麵,簸籮足以吃得住了,絕無傾翻之虞。
可是在地上走得那麽如意,趕到一上這簸籮能夠在上麵慢慢地用腳點著繞上一周,沒有一個月的工夫,絕不能交代下來。這還是一步一步地在上麵慢慢地換著步眼,晃著兩臂,依然有上重下輕之勢。百日後才能夠不偏不倚不失腳,氣才可以調的均,身形才可以拿的穩。
再經過百日,在這簸籮上麵沿著邊跑,也能像平地一樣,疾徐如意,轉側靈活。這樣才在這簸籮內,每隔三日取出一碗砂子,功夫可不許間斷,早晚全要認真地鍛煉,這樣隔三日取出一碗,必須經過兩年才能把這一簸籮的砂子取淨,依然在上麵,盤旋如意,這輕身術才算築下堅固和根基。可是這不過是初步的功夫,漸漸地在上麵能夠運用拳術,這又跟這輕身術是一種相反的力量,練過這種走簸籮,完全是一種輕身提氣,不能用重力,可是運用拳功、掌力,完全是上、中、下三盤全得發真力,往外施展,一招一式,絕不是擺樣子,使用真力,力達四梢,這就是和這種輕功最不相適的地方。
你的氣往下一沉,身軀必重,這種砂子已然被淘淨成空,它能承受輕身巧力,隻要下盤一用重力,這個空簸籮,沒有那麽大的力量,就讓你在上麵,功夫已經練得很純了,雖不至掉下來,身子也得搖晃。所以在這上麵一行拳時,能感覺一種極苦的情形,你隻要一發招,腳下立刻就把力變了,這完全是內力的鍛煉,氣血的鍛煉,沒有三年兩載,晝夜的苦功,休想在上麵運用拳力。這上麵能夠練到行拳換掌,對手過招,和來地上一樣施展,沒有十年八年的工夫,沒有名師的傳授,休想能夠有驚人的成就。可是這上麵的功夫若鍛煉出來,輕身術的本領,已經算有堅固的根基,任憑再操練哪一種功夫,全是輕而易舉,所以這種功夫絕不是平常武功家們人人能練得來的。
當日段文溪一見這晉北武師屈守德,上了那簸籮,腳已點到簸籮邊上,身形往下一殺,雙臂一圈,軋在胸前,已經把自己門戶立好,正是一趟秘宗拳的開門式子。段文溪十分驚異,這就叫做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不用再看他往下展開拳式,隻憑他這一上來,這個勢子,已經知道這屈老四兒,實在是江湖上的武術名家,身上有驚人的造詣,武林中難得的絕技。那麽這位萬裏飛鴻胡玉,也不問可知,定是一個江湖名手,比他軟弱不多。
萬裏飛鴻胡玉,這時卻說了聲:“我可不嫌難看,我先在這個穩當一點的地上活活手腳吧。”他口中說著,已自飛身而起,輕飄飄地落在砂子較多的地方了。段文溪一看這萬裏飛鴻胡玉往簸籮上的那樣身法,他這種輕功的造就,和晉北武師屈守德這功力悉敵,在自己眼中,分不出上下來。那晉北武師還招呼著:“胡師傅,你這是有點棄嫌我老四,難道我就不配和你在一處操練操練麽?我就不信這個,誰討厭我,我偏和他湊合,除非是你賭氣離了這鐵馬莊。”
這晉北武師屈守德,真也作怪,竟自腳下一點,輕輕騰身中躍起,反縱上萬裏飛鴻胡玉落腳的這個地方上。這位胡武師輕笑了一聲道:“任憑你怎樣難纏,我倒是沒依著你,你也到裏來活動活動。”兩人口裏說著這種無關輕重的話,可是身上卻全見出功夫來,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盤旋疾走。這簸籮雖是最大的,但是有多大的地方,這兩位武師背道而馳,全是把身形撒下去,矮著身形,在上麵盤旋往複三周,這兩人始終沒正對麵,誰也別想追緊了誰。那晉北武師屈守德,猛然一個“玉兔翻身”式,身軀反轉,和萬裏飛鴻胡玉正對麵,口中說道:“胡師傅咱們也換兩招吧。別竟自耗著了。”那胡玉見他衝過來,竟喊了聲:“不能由你,我不會在這上拆招。”卻用一個海雁掠波式,身軀橫著,往旁邊的那個簸籮上縱去,身軀往上一縱,真是輕如落葉飛絮,隻憑那麽一個空簸籮整個的身軀落在上麵,那簸籮絲絲沒動。屈守德見胡玉竟自避去,怪叫了一聲道:“你真不懂麵子,我就不信你能夠逃出我老四的手下。”他的雙掌一穿,用“青蛇出洞”,身軀不住起縱,依然是踏著簸籮的邊子,腳尖輕輕一點,已然追了過來。
那胡玉已經沿著那簸籮邊,輕身疾走,盡力閃避著,隻是不和這晉北武師屈守德接近。這個屈老四非和他動手不可,兩下裏在這簸籮上,盤旋進退,如同蜂蝶穿花,忽東忽西,忽左忽右,這種身形的巧妙處,叫段文溪看著,真不信武功中有這樣神妙的本領。自己尤其覺得萬分慚愧,空擔著一個名武師之子,江湖上是盡有奇人,有真本領的,真功夫很多,隻是輕易遇不到。如今來到這鐵馬莊,竟會遇到這種高人,不問他別的功夫,隻這兩位武師這身輕身術,武林中就不易得,這得有多少年的純功夫,才能練到這般火候。自己打定了主意,既遇到客中江湖奇人,那能失之交臂,無論如何,我也要從他們身上得一點功夫,也不枉和他們相遇一場。這位鐵馬莊的莊主蒲雲峰,不問可知也定是武林中一位名手了。段文溪此時是十分高興。
萬裏飛鴻胡玉和晉北武師屈守德,在這兩隻簸籮上,各把本領施展了,雖隻是這一點的地方,但是他們好似在平地上一樣,進退如意,吞吐隨心,身形是或收或展,或起或落,絕沒有被這點地方限製的情形。兩下的盤旋了二十餘周,那萬裏飛鴻胡玉卻盡力閃避著,正和屈守德分成了,各據一個簸籮上。胡玉笑著說道:“屈師傅,你可真有些欺人太甚,人家不是你的敵手,盡力躲著你,也就足是了,做什麽你這死纏不休,難道說我真個怕你不成?”
那屈守德也正向這邊簸籮上縱來,口中卻在喊著:“我沒有叫你怕我,不接我三招,我跟你沒完。”他口中說著,身形已落在萬裏飛鴻胡玉的正對麵。這次他卻用右腳往前一點,上半身往前一探,右掌的雙指往萬裏飛鴻身上就點,口中招呼道:“接著,頭一下。”那胡玉微一甩頭,左掌翻過,卻用掌要打他的脈門。那屈守德也是真滑真快,撤掌抽身,腳底下可不動,身軀上半身往後一沉,往下一矮,卻把左掌穿出,口中卻喊著:“第二下。”這叫“毒蛇尋穴”。話說雖慢,掌可發得快,掌已向萬裏飛鴻胡玉的小腹上打去。那胡玉卻往後一換步眼,原本是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這時左腳往後一撤步正換回半步,可是雙掌借勢一分,“鳳凰展翅”,掌向屈守德的左臂曲池穴切來。兩下裏在這種施展輕功的地方,掌風撒出來,十分快疾。那屈守德口中喊了聲:“厲害。”他這招還是十分厲害,胡玉的右掌已然劈到,他竟在上麵把身軀往左一沉,往下一矮身,胡玉的掌,完全從他的頭頂上掃過去。可是他已換勢長身,並且把左腳換過來,反欺上一步去。他竟用雙撞掌,喊了聲:“接第三招。”雙掌齊出,往萬裏飛鴻胡玉中盤打來。這一手還是真厲害,那胡玉竟自把左半身往右一斜,雙掌猛然往自己的麵前一合,往下一沉,往外一甩,硬分屈守德的雙掌。
這時屈守德忽然哦了一聲:“再饒一下。”他的雙掌盡力往外一展,複又一合,猛然往萬裏飛鴻胡玉的胸前打來。可是兩下裏這時算是一樣的心意,萬裏飛鴻胡玉往外分他的雙掌,原本就是虛勢,猛然的掌風往上一翻,指臂向上,掌必向外,也是往外發招,和屈守德的雙掌握在一處,兩人同時吐氣揚聲,各自“吭”的喊一聲,力量全用上,兩人的身形,同時騰起,往後倒縱出來,各退出六七尺來落在地上。段文溪這時已佩服得五體投地,在上麵用這麽大的掌力,最後互相被掌力震下來。但是自己十分留心,他們腳下的簸籮絲絲沒動,隻憑著這種輕功,運這種掌力,這種相反的力量,錯非是功夫已到爐火純青,隻怕不容易有這種境地。這時那屈守德嘻嘻地說道:“胡師傅,你真能賺我老四,我要是真個地實心眼子信你那一套,我就壞了醋了。你這一身輕功絕技,叫我屈守德好難對付。”
這時莊主蒲雲峰走過來,向兩人說道:“你們二位這身本領,這我蒲雲峰今夜可算開了眼。莫怪你們弟兄在江湖上無往不利,這點本領,能是你們對手的真還少見。”蒲雲峰這個見字出口,晉北武師屈守德忽然從鼻中又“哼”了一聲,他突然一回身,雙掌一錯,腳下一點,已經騰身又縱出去,疾如脫弓之箭,倏起倏落,已然上了西牆。猛然間他已到了這把式場的門首,才往那牆頭上一落,又似驚弓之鳥,倏然從上麵翻下來。遠遠聽得晉北武師屈守德喊了一聲:“好家夥,老四我禁受不住你這麽招呼。”隨著在他身形下落時,從那牆頭上又見墜下一人,看那情形長的和這位莊主相差不多。這屈守德一邊口裏喊著,那來人卻在和他鬧著,聽那說話的口吻,卻是蘇杭一帶的口音,說話還是文縐縐,一邊走著,和屈老四口角著。這時蒲雲峰跟賀天駿全是很驚詫的,那賀天駿卻向蒲莊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段文溪,隨向蒲莊主說道:“他怎麽這麽巧,竟在這時來了?莊主還不迎接過去,莫要惹他又說些嘮叨話。”蒲雲峰跟著也往前相迎,賀天駿也跟在後麵。
段文溪就知來人又是江湖有本領的人,若不然哪會值得莊主這麽重視。這時隻有萬裏飛鴻胡玉,在這兒竟向段文溪問長問短,搭訕著說話。段文溪一邊答對著這位胡師傅的所問,耳中已聽到蒲雲峰莊主口中卻招呼著:“筱川四哥,你這是從哪裏來,怎麽我這鐵馬莊今夜竟有這麽多的不速客?”這來人已經答道:“你這鐵馬莊因為有梧桐樹,才能引得鳳凰來。遠隔山西的屈老師,全肯到你這裏,真是難得的事。我聽見了這種信息,我這一個時辰,竟一氣跑了五十裏,拚命地趕了來,還是沒福開眼。人家把壓箱子底的本事,在你這兒抖摟完了,我是任什麽沒看見,核算起來,我這幾十裏路跑的不算冤點麽?”
這時來人和晉北武師屈守德以及莊主全走了回來,那屈老四聽了這來人的話,把雙三角眼翻了又翻,向來人說道:“杜筱川,你別成心和我老四過不去。車多不礙道,我老四在山左右大河南北,我有我的道路走。你們全在江南道上,我也沒攔過你們的財,你做什麽拿我老四墊牙?別裝著不錯,我還不服氣你那兩下子呢。”這時段文溪已看清了來人,隻見這人年紀也有五旬左右,黑沉沉一張臉,滿麵風塵之色,可是瘦不露骨,頗顯著健壯異常,兩道長眉,一雙朗目,鼻直口方,唇上也有些短須。
穿著件土黃川綢的袍子,大黃銅紐扣,外麵還罩了一件天青寧綢坎肩,下麵是青鞋白襪,手中提著一個二尺多長的包裹,看情形分量很重。一邊往裏走著,一邊聽到晉北武師屈守德的話,把頭一偏,微然冷笑道:“屈老四不用跟杜四爺賣狂,不錯你那兩下子足可以在江湖上闖**了。不過我可告訴你,來到江南地麵,你可要當心一點,咱們這一道中人,全是寬宏大量,沒有拈酸吃醋人。你那山西老醋,要在江南地麵來折騰可不成。我就這麽說,你就這麽聽,信不信由你,不過在這一帶你要碰了釘子,可別怨杜四爺不關照你這姓屈的好朋友。”這話一出口那晉北武師屈守德反口相譏道:“留著你那份好意吧,我老四還專要這個名頭兒,哪一塊地越是不好吃,我越得嚐嚐。你要不說說,我還許老老實實的,離開這江南地麵。衝著你杜筱川這幾句話,我倒要在江南地麵,和那成名露臉的人物會上一會,你就睜利落了眼,看我屈老四的吧。”
莊主蒲雲峰隻是不住的笑著,也不答話。這時已經來到近前,蒲莊主看了段文溪一眼說道:“段老弟,你這來,我再與你引見一位朋友。”段文溪趕忙向前來,蒲莊主指著來人說道:“這位老師姓杜名叫筱川,武林中全稱他做展翅金鵬,是近二十年來我們江南僅有的人物。他這一身功夫,可以說是天賦奇才,恐怕就是名師傳授,也不易有他這種成就。段老弟,你的機運還算好,這是趕巧了,我這鐵馬莊今夜所到的人,完全是成名的人物。”說到這又向來人杜筱川道:“四哥,這是我賀兄弟新收的一個拜弟,遭遇很慘,流落江湖。少年很有誌向,隻為武功本領造就得太淺,為仇家所迫,他的故鄉不能立足,倒也還是武林之家。他姓段名文溪,是蘇州府段家圩。提起來四哥你也許知道,他還是通臂拳段金梁的後代,也是名武師之子呢。”這位展翅金鵬杜筱川,往段文溪臉上仔細看了看,點點頭道:“段老弟,你是蘇州府人,住家段家圩,那地方我還到過呢。現在你家還有什麽人?”段文溪忙答道:“杜老師傅,弟子無能,辱沒家門,我家中任什麽沒有了,現在是無家可歸,流浪在江湖上。承我恩兄賀天駿看得起我,把我帶到這裏。又蒙莊主的收留,得會高人,實在是弟子之幸,求老師傅們對於弟子多多指教。”
這杜筱川道:“我看你這行動舉止,不像個流落江湖的。朋友你這麽個老誠的少年,定有不能告人之事吧,你為什麽出來的?”段文溪很帶著慚愧的樣子,向杜筱川道:“弟子的事羞於啟齒,實無麵目向老師們說,請問莊主便知。”
這杜筱川對於段文溪似乎很注意。莊主蒲雲峰湊在他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段文溪明知道是說自己的事,羞得自己低了頭,不敢再看人家。可是這位展翅金鵬杜筱川抬起頭來,帶著憤憤的神色道:“段老弟,簡鳳台他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竟敢這麽橫行霸道。段老弟,你不用覺得麵上難堪,大丈夫難免妻**子不孝。不過這種狂徒,我們全不願意放過他,你隻安心在這裏住下去,我遇到機會,或許到桑林浦去見識見識這位橫行鄉裏的簡鳳台,他究竟是怎樣個難惹的人物。”
段文溪忙向展翅金鵬一拜道:“杜老師叫你見笑了,將來請老師傅幫忙之處更多。不過弟子的心,流落江湖上,也正為的是別求絕藝,再練功夫,要手刃狂徒,為我段氏門中洗刷這種汙辱。不過空有這種心意,可是我現在這種境遇,訪名師,求絕藝,談何容易,隻恐怕這種心願今生不易達到了。”展翅金鵬杜筱川道:“有誌者,事竟成,不要灰心,我杜筱川最喜歡有誌氣,有血性的朋友,你隻耐心等候,我看你眼前就有機緣。”說到這,那萬裏飛鴻胡玉迎了過來,向杜筱川握拳行禮道:“杜老前輩,我和你沒會過麵,但是早已聞名。我早想遇著機會,和杜老前輩多親近親近,隻是機緣不巧。想不到在這鐵馬莊竟得瞻仰老前輩,這真是幸事。”這位展翅金鵬杜筱川回身向胡玉答話。賀天駿一旁說道:“你們二位還沒見過嗎,是我們太疏忽了,胡老師單名一個玉字,人稱萬裏飛鴻,久走長江上下流一帶,杜四爺你們往後倒可以多親近呢。”杜筱川忙地抱拳拱手道:“原來這位,是名震江南的萬裏飛鴻,我久仰了,在江湖道中,早聞大名。近十幾年中,江南這條線上,得讓胡老師你坐第一把交椅。同道中人,提起你來,全認為近十幾年來江湖道中是僅有的人才。我和蒲莊主這種年歲的人,應該退避三舍了。”萬裏飛鴻胡玉道:“老前輩,你別這麽過獎了,我可不敢當。在同道中我算是末學後進,沒有什麽本領,沒有什麽經驗。老前輩們成名江湖,威望素著,我們還要多求老前輩的指教呢。”
晉北武師屈守德一旁笑著說道:“這倒不錯,來到鐵馬莊的人,大約全要改行,棄武習文,你們一塊兒入考場,準可以弄一份功名,這份文雅謙恭,裝得還真像呢。依我說賣什麽吆喚什麽,別弄這些假客氣,我屈守德就是不會這一套。”
展翅金鵬杜筱川扭頭嗬斥道:“屈老四,你少管別人的閑事,把自己的事弄幹淨了,比什麽不強。你說你是賣什麽的,你這個人曆來是嘴給身子惹禍,吃了多大虧,還不改這種毛病,老老實實地一邊待會吧。”屈守德把兩眼一翻,向杜筱川道:“別和我混充老前輩,你是誰的老前輩?也就是姓胡的不大爭氣,他自己甘心要做人家的晚生後輩,這鐵馬莊所有的人,沒有那麽賤骨肉的。”這話把萬裏飛鴻胡玉說急了,立刻向屈守德道:“老四,你是得一步進一步,方才較量輕功,我是讓著你,恐怕抓了你的麵皮,得了夾氣傷寒,回不了你老家。自己學得你不錯,像你這種樣的,我胡玉真沒把你放在眼裏,你還差得多呢。”屈守德把三角眼一翻:“胡玉你還不服?唾沫淹不死人,手底下分上下,不服咱們再比劃一下子好不好?”莊主蒲雲峰哈哈一笑:“你們想打架可別在我這裏,我蒲雲峰膽小怕事,任什麽也負擔不了,別叫人看笑話了。屈老師你也太愛玩笑了,杜四哥才到這裏,你就這麽沒有一點禮貌,這還怨別人和你過意不去麽?叫外人看著我們這般人不定彼此懷著多大過節兒,其實全是好朋友。弟兄們不容易聚在一處,咱們彼此坐下細談吧。”
說著向兩個伺候場子的壯漢說了聲:“到場棚裏再拿兩張椅子來。”這時晉北武師屈守德一聲冷笑,向蒲雲峰莊主說道:“你這可不對,好歹我屈守德來到你這裏也是客人,你怎麽一樣的朋友兩樣看待?姓杜的,比我老四多長了一個腦袋,兩雙胳膊,你那麽敬奉他,這麽看不起我。從你這做主人的就這麽瞧不起我,旁人哪會把我放在眼內。破車別礙好道,這裏沒有我老四的身份,我讓人家露頭露臉的,我別跟著在這裏叫主人兩頭作難,咱們改日再見。”說到這他就要走。蒲雲峰哈哈一笑道:“屈老師,別和我弄這一套,你要走我可不留你,旁人怕你到這裏攪和,我蒲雲峰就是不信這一套。屈老師你若真想走,沒有別的,把我的飯錢算給我,吃完了我翻臉不認人,這可得在說在講。”屈守德才撲哧一笑,向蒲雲峰道:“蒲莊主,我還是真服氣你,你這一手還是真把我屈老四製服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你看我跟他們那麽橫,任憑他們全是多大人物,我絕不服氣,隻有你算是把我治住了。我若是有錢,還不往你這裏來了。你若是算飯賬,那擠得我老四沒有別的,隻好在你鐵馬莊先做一水買賣。那不過用你的拳頭搗你的嘴,那還不是一樣麽,別叫我老四丟人現眼了。”
這時萬裏飛鴻胡玉瞪了他一眼,說道:“你還要說些什麽,簡直你這人是沒有辦法,我真替你擔心,早晚從你這嘴上惹出亂子來,就夠你搪的。”屈守德斜著三角眼,向胡玉道:“我說我的話,你少替我操心。既到鐵馬莊來就是一家人,在站個門檻裏頭,要是離心離德,隨便地說句閑話,全得有顧忌,那簡直是養活活冤家,你胡老師心眼太多了。”這時伺候這裏的壯漢把座位放好,蒲雲峰讓大家落座,跟著向展翅金鵬杜筱川說道:“聽說你許久沒有出來,這次怎麽這麽閑著,竟到小弟這裏來,趕是有什麽事麽?”展翅金鵬杜筱川向段文溪看了一眼,隨說道:“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有一點事特來奉煩莊主,咱們回頭再說吧。”蒲雲峰點點頭,杜筱川回頭看了看晉北武師屈守德道:“你這老家是不能待了,來到江南地麵還想幹點什麽?”屈守德正色答道:“不錯,你可算猜著了,我這兩下子雖然不濟,我還真想在江湖道上,和你們這般成名露臉的人物,比劃著幹兩天。我也瞻仰瞻仰這江南地麵,究竟有多少紮手的人物,我多咱碰了一大釘子,才算完呢。”
展翅金鵬杜筱川微微一笑道:“很好,屈老師,你要在江南地麵試試身手,沒有什麽不行。隻要你有這種膽量,成名的人物倒是不少,你有這種心胸,有這種誌氣,何妨在這裏闖闖‘萬兒’,那倒是大丈夫所為。你隻要有這種膽量,我杜筱川倒是幫你個忙,回頭咱們商量商量。這裏有幾個人我自覺著,許不是人家的對手,有你屈老師助我一臂之力,就許叫我杜筱川少栽一跟頭。”
屈守德用手一拍胸膛向杜筱川道:“有什麽事,自管向我老四招呼一聲,你別看老四手底下這兩下子,雖然不甚高明,還是什麽人全敢見識見識,絕不會隻說大話,不做人事。我還是一條道跑到黑的脾氣,不撞了釘子我絕不認頭,我還是曆來明知道上當的事,隻要你肯出口,我就肯上圈套,就是把我毀在那兒,我絕不會抱怨人的。”杜筱川把眼一翻,向屈守德道:“你不用說這些繞脖子罵人的話,彼此全是朋友,誰和誰沒仇沒怨,為什麽往火坑裏拉人。敢做不敢做全在各人,你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容易叫人家騙呢。”莊主蒲雲峰道:“你們弟兄們也是怪道,不見麵時彼此誰全想誰,趕到見了麵就這麽一句也不讓,有外場朋友看見這種情形,可真叫人笑話了。咱們談點別的不好嗎?今夜我們隻許說些武功上的,各人所得,誰和誰也不許存爭長較短之意。杜老師這幾年輕意不出來,手底下可收了幾個徒弟?”
展翅金鵬杜筱川道:“我麽,我這一生恐怕不想再收徒弟了,提起收徒弟來我是傷心難過,不如把自己這點本領帶到土裏去,寧可叫我虧負了同道,令後人咒罵我,我也不叫他們坑我害我了。”
蒲雲峰道:“四哥你何必這麽傷心,我記得你所收的那兩個徒弟,全是很好的材料,在你手底下幾年的工夫,不算沒有成就。你要找十全十美的資質,那太不易了,可遇不可求。我還是真想收個弟子,能夠接續自己,把這點功夫傳下去,可是像你那種徒弟,我還找不到呢。”
杜筱川道:“蒲莊主,你趁早死了這個心,不必區這種氣,辛辛苦苦多少年的工夫,好容易巴結出來,隻是他們心術不壞,腳步一個走不正,不止於你白費了心機。這個徒弟你落不著,就許連你也要毀了。所以我杜筱川就是受了這個害,我不止於不肯再收徒弟,我還是勸這一般朋友,最好是少收徒弟為是。”蒲雲峰道:“怎麽啦,四哥,那兩個弟子全出了什麽事?”
杜筱川微搖頭道:“不必提了,等閑暇時再說吧。”段文溪在旁看到這一般人的情形,稱得起全是風塵異人,各有一身驚人的本領,可是在他們的口齒神情上,似乎有一番隱秘事,不願意當著自己講。他們幾次的神情,明是話應該說下去,因為自己在一旁,竟自不肯再說下去,心想這種情形不要自己惹討厭,還是趕緊退出去為是,遂向莊主蒲雲峰說道:“蒲莊主,、我已經瞻仰了屈老師和胡老師的輕功絕技,實在足以可飽眼福了。莊主陪著老師傅們說話吧,往後我求老師傅指教時,藉莊主的金麵,能夠賞我段文溪一招兩式,於願已足。我現在想到前麵去了。”莊主蒲雲峰向賀天駿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道:“這位段老弟,還真頑固呢,我們這裏沒有那麽些說的。”複向段文溪說道:“段老弟,你先不要忙,回了前麵不也是沒有什麽事麽?今夜難得杜老師又趕到這裏,你一心想著看我們這般人,手底下全有怎樣的功夫,我們也沒有拿你當生朋友看待,所以對於你絕沒有絲毫的客氣。我和這位杜老師,我們練兩手俗淺的功夫,你也看看我們的火候如何?”段文溪忙答道:“莊主,那可是弟子我求之不得的事。”蒲雲峰道:“你可得受罰了,你我全是一樣的朋友,不要這麽和我客氣,你沒聽這位杜老師他收徒弟已經傷心了嗎?在他麵前最好少提這弟子二字。”說到這向展翅金鵬杜筱川道:“四哥,怎麽樣,咱們已經好幾年沒在一處操練了,我要在你手底下再學兩招。這位段老弟和我們很對脾氣,我是安心想交這個朋友。他的情形大致四哥也知道了,他竭力盼能夠得兩手真實的功夫,將來好辦他自己的事,我們弟兄幫他的忙,完全本著江湖的道義,四哥你定也能成人之美吧?”
展翅金鵬杜筱川一點頭道:“這倒可以,不過我沒想著和莊主換掌過招,我很想著和來到江南闖‘萬兒’的屈老師領教領教。既是莊主你這麽說著,我哪好辜負你的盛情,咱們拆兩招看吧。不過這幾年我的功夫太生疏了,不定接下來接不下來,莊主你可得收著點。”晉北武師屈守德在旁說道:“杜筱川,你不用和我老四子叫陣,咱們比劃一下子,我沒有含糊呀,我久仰你的秘宗拳,有獨得的手法,可我是老四就是不信,動上手你就能準成。”蒲雲峰不住的笑著說道:“屈老師,你這真有點有本領沒處施展去的情形了。不要緊,你不必忙在一時,今夜你先把這點麵子賞給我蒲雲峰。你那一身小巧的功夫,用不著往外抖摟,誰也沒敢小看你半分,你等著過了今夜我給你劃出道兒來,你們盡興地較量一下子,有本領盡力地在我這抖摟抖摟,那時能分出強弱高下來。現在你先避點委屈,總不會叫屈老師到鐵馬莊白來一趟就是了。”
晉北武師屈守德連說:“很好很好,我不止於得跟他比劃一下子,連你蒲莊主也算著,我也得請你賞我兩招,叫我也明白明白,我屈老四二十多年的功夫,是不是還能在江湖上立足?”萬裏飛鴻胡玉也不由一陣狂笑道:“屈師傅,我看出你這次往江南來,是打好了主意,連骨頭帶肉不想再回去了,要不然你不能這麽有誰算誰,簡直你是沒想活著。”屈守德道:“不是我不想活著,是你們誠心擠對我,我還不知道你們全安什麽心,這麽齊了行市地欺負我外鄉人,我還不和你們拚一下子等什麽?”莊主蒲雲峰一邊向場子裏走著,一邊扭頭向萬裏飛鴻胡玉道:“胡師傅,你別理他,他是安心和我們拚命來的。你們不用管,好歹我是這裏的主人,等我自己打點他吧。”說著話,和這位展翅金鵬杜筱川已經走到場子當中。段文溪這時跟著賀天駿一同走過來,隨在後麵,那晉北武師屈守德卻不用人招呼,不用人請,也跟著在胡玉的身後,往場子當中走過來,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