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主蒲雲峰哈哈一笑道:“這簡鳳台,竟敢如此欺人,我在早晚,倒要照顧照顧他呢!”回頭向段文溪道:“段老弟,不要放在心上,忍辱一時,終有報仇之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麽短短的時期,倒不必再把它放在心上。自己立定腳跟,在江湖上,好好地幹點事業,好歹地也得先把自己的根基紮住了之後再談別的,人的富貴窮通,很可以不把它放在心上。不過我們全是一個憑著人去闖,誌氣不能沒有。我和你賀天駿拜兄全是一樣。我們這些年來,就憑著犧牲性命在江湖上掙紮了這些年。隻要你有心胸誌氣,能忍受一切,能擔當大事,用百折不回的心意往前走下去。倘若這人不是癡傻廢物,大小總能有一些成就。若是公子哥兒,嬌生慣養,隻會享福,不能受罪,那麽有福可以享受時候,自然叫他去享福,隻怕已經沒有福叫他去享,隻有罪叫他去受,那隻有四個字‘有死而已’,

他絕不會再立誌掙紮。我們流落江湖的人,差不多全是經過風浪,受過折磨,飽經憂患,閱盡人情,自然能夠和這眼前的種種磨難,掙紮地闖一下子。隻要你咬定牙根,打破了眼前這種難關,大約下麵的道路自然能夠叫你任意地走去。大丈夫恩怨分明,懷著深仇大怨,不能把它忘掉,可是不能把它時時地掛在心上。隻要你肯努力、肯吃苦,懷著這種心意,你那點事情終有叫你如願以償的日子。大丈夫成名立業,道路雖然不同,但是立誌是一樣的。把為人主張拿定了,哪一條道路也能成名,也能露臉。揚眉吐氣,報恩報仇,不全在你自己了嗎?段老弟,我是一個江湖道中人,沒有多大學問,沒有什麽見識,隻於眼前這點理,我看得明白。你胸懷大誌,身背奇冤,妻子家人,完全拋卻,所以你更要咬著牙根,不管怎樣,要在你能夠落腳的地方,把腳步先站住了,後來的事未嚐不能叫你遂心如願。我蒲雲峰不是什麽成名英雄、武林中名手,在江湖上你大約沒聽說有這麽一號。但是我藏鋒斂銳,忍耐待時,我在這鐵馬莊中,好歹地還說得下去。我自幼得遇武林正宗的師傅,傳授我些本領,我知道要學驚人藝,須下苦功夫,話雖然很淺,理可是一點也不差。師父所傳我的任憑多淺的功夫,我可以全副的精神去鍛煉。到現在我坐在屋中說,總算是功夫不虧負人,到底有所得,沒白下辛苦,反正眼目前,我還能拾得起來,交代得下去,若不然,這鐵馬莊我焉能在此立足?段老弟好在武功也有根基,隻要有人在旁指點你,各人立定了誌向,肯下功夫,我蒲雲峰不才願意在段老弟的身上略微地盡一點力,咱們一塊兒操練操練,或許不白叫你費了功夫。你那仇家姓簡的,雖有鐵砂掌的絕技,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獨門絕學,倒還有對付他之法。隻要你肯擱上三年的純功夫,我敢保你報仇雪恨,隻看你肯不肯下手了?我蒲雲峰,這樣年歲的人,還不致像那無知人大言不慚地騙人,誤人的大事。段老弟你看可好嗎?”

段文溪一聽這位蒲莊主所說的情形,十分驚歎。這人麵貌上可稱得上其貌不揚,可是他所說的話,極盡人情,十分有道理,明明是勸解自己,叫自己不要心浮氣躁,暗含著卻是激勵自己,叫自己立定了腳跟,堅定了心意,好好地隨他練幾年功夫。我雖然這幾個月的工夫所遭所遇全是逆事,可是想恩兄賀天駿和這蒲莊主對待我的情形,叫我全無法感激了,我這得算萬幸。最不容易的是能遇到這麽兩個人,也很算難得了。遂向莊主蒲雲峰慨然說道:“莊主這番話叫我段文溪沒世不能忘,我絕不會辜負莊主這番美意。隻要莊主肯成全我段文溪,我定要努力用功,絕不叫莊主在我身上白下了功夫、白盡了心力。至於將來的話,此時我倒不便說了,來日方長,現在說它也沒什麽意思,隻看我個人的行為就是了。”

莊主蒲雲峰點點頭道:“很好,我正喜歡的是你這種人。你初來到這裏,先休息一天,明天你跟我到我們這操練功夫的地方,你看看我們功夫上的門路家數。好在咱們全是朋友,哪樣不合自己心意,用不著遷就著別人的意思勉強去做。你看這一樣的功夫合你的脾胃,你不妨隨意地和我們一處操練操練。即或是我們所練的功夫和你誌趣相左,那你要拿我們當朋友,隻管直說。因為你明白,你和我賀師弟是結拜的弟兄,和我又差了什麽?我尚有法子可想,另給你指引到別處學些真實的本領,助你複仇,這你總可以放心了。”

段文溪此時對於這位蒲莊主,真可以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點頭答應道:“莊主對於我段文溪,情至義盡。好吧,我一心地依靠蒲莊主你格外成全我。我段文溪能夠和你多聚一時,就是我之福了。莊主你事情是多的,我不坐著了,咱們閑著時,莊主再多多指教我吧。”

蒲雲峰道:“段老弟,我們從此誰也不許再客氣,江湖道中人就是相見以誠。並且我這個人疏狂成性,不拘小節。段老弟在我這裏,我可不能拿你當客人看待,我可事事不能照顧你。這鐵馬莊除我和幾位至好的朋友,以及這莊中三四名管理團練鄉勇的頭目之外,其餘的人全是我的手下。有什麽事自管招呼他們,這裏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們這種荒僻的山野小鎮,是沒有什麽禮節可講,更沒有規矩可講。你要和他們講什麽禮貌規矩,那就要把你急死了。你要事事豪放爽快,他們倒也事事給你個爽快,連我這個莊主全沒有那些排場。不過他們各人應該做的好好地去做,我吩咐的一切事,他們不敢違背我半點意見。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我倒足可以統治他們,沒有一個敢稍悖我言、違背我命令的。段老弟,你隻按我所說的話對待他們,倒能叫你在這裏沒有一點拘束。這種情形,不也是我們江湖上人的本色嗎?”段文溪隻有諾諾連聲地答應著,已經站起來告辭。賀天駿也隨著站起向蒲莊主說了聲:“我們到前麵談談去,晚間再見吧!”遂帶著段文溪走出客廳。那蒲雲峰莊主倒是說什麽,絕沒有客氣,也沒有往外送。

段文溪隨著賀天駿來到前麵,並沒回他自己所住的那個跨院,往前走過一道穿堂門,往東繞過去,又是一個很大的院落。這院中房子更是十分各別,孤孤零零的,在一個大院中當中,蓋著三間北房,四下裏頭全沒有依靠,還是穿堂門,前後全可以通著。把段文溪領進屋中,屋裏頭的情形,跟著房子的情形不大配合,房子由前到後,所有的木料,雖佐料是極堅固,可是沒有一點油漆彩色,窗戶門楣全是一色的白的。可是賀天駿所住的這屋中,鋪蓋一切,非常的講究。段文溪心想:“這蒲莊主家中真處處的奇怪,你看到哪一點,也和平常的人家所見的不同,真是一個地方一個風俗。大約人家這鐵馬莊,就是這種風氣。”兩人在這屋中落座之後,恩兄賀天駿卻向段文溪說道:“兄弟,你看這莊主怎麽樣?你看這裏可能待下去麽?”段文溪道:“恩兄怎麽倒問起我這話來?莊主肯慨然地留我在這裏,我已經很僥幸了。何況這位蒲莊主十分慷慨,卻是江湖之中輕財重義的朋友,我能遇見這麽個人,也是很萬幸了。我今天和他初次見麵,就承他這樣看得起我,所說的話,完全為我打算,真是很難得的事。我想恩兄看著,也替我喜歡呢!”

賀天駿道:“蒲莊主他出身江湖,很知人的甘苦。他這人一生中經曆過多少大風大浪,別人所不能忍所不能受的,他都忍過來、受過來,所以他行為上十分順人情。不過有時候,他所做出來的事,無論好壞絕無後悔的地方,這也正是他的長處,也正是他的短處。他的性情,你隻要肯信任他,和他誠懇地處下去,沒有個和他講不來的事,因為他對於一切事已經看得透徹十分,你想這種人誰能和他講不來呢?你隻安心在這裏住下去。他已經答應你要傳授你些功夫,這還是我想不到的事,他竟會這麽容容易易慷慨地說出來,我真是絕沒有敢這麽想。可是你現在對於他究竟有什麽功夫、有多大的本領,茫然不知。論起交情來,我和莊主可比較我的兄弟你有些分別。咱們雖是患難之交,不過日子還淺些,我不應當泄露他的底。我不過因為兄弟你遭遇太慘,想叫你早了心願。蒲莊主任憑想教你什麽功夫,你可千萬不要存輕視之意,他實有驚人的絕技,武林中不容易得的本領。他雖然是已答應了你傳授你些武功,可是他究竟想傳授你什麽功夫,那可在他了。咱們弟兄這種交情,你一定能信我的話,你一定知道我絕不會騙你,把有用的時光,叫你用在沒用的地方。隻要是你們倆有緣分,他肯傳授你功夫,你拿出至誠之意來,總叫你如願以償,絕不叫你再來第二次的失望。”

段文溪忙答道:“恩兄,你怎麽還這樣囑咐我?你對於我是怎麽一種情形,難道心裏頭不明白嗎?一心一意地想把我成全起來,助我重返蘇州府,複仇雪恨。這是我段文溪家門有德,遇上恩兄你。我和這位蒲莊主素昧平生,他肯這麽慷慨地留我、熱心地幫助我,我哪能夠稍存輕視之心、懷疑之念?我一定能夠不辜負了恩兄這番美意!”

賀天駿點點頭道:“很好,我說這話,也不是怕你不信任。我和莊主,實因為我已經知道你身上已然下了幾年的純功夫,你所會的,絕不是花拳繡腿,打把式賣藝之流,恐怕平庸的武功,定要看不入眼,那是必然的。不隻於你,連我這兩下子,對於平平常常練武的,我還沒把他們看到眼內。隻因為來到到這裏日子太淺,萬一蒲莊主容心要試試你,故意地弄些膚淺的功夫,在你眼前故意不顯露,那就難免要引起誤會來,兄弟你說是不是?”段文溪對於他的話倒是默默承認,這倒是實話。

弟兄倆談了會子,賀天駿就叫他同自己一處吃過午飯,向段文溪道:“你隨我到莊中走一遭,在這裏若待下了,也得認識認識道路呢。”段文溪遂跟著賀天駿走出莊院,在門口一打量鐵馬莊的情形,冷落異常,很長的一條街道,但是並沒有什麽人來往,偶然有一兩個從街上經過,也全是低著頭緊走,好像有什麽緊事。尤其是這個莊子,各別的地方,沒有一個做生意的,飲食動用的東西,把這一條街道走過來,也看不見。每處的房子,大小不等,可全是誰也不靠著誰,相隔最近的,也有一兩丈。這種建築,自己跑了這麽遠的路,就沒有看見過,雖是覺著新奇,可是不敢過問。賀天駿隻領著他,直走到鐵馬莊口。站在莊口一望四周的形勢,段文溪不禁問道:“恩兄,這種地方是自己開辟的,還是天然的形如水寨,成立了這麽個村莊?叫我看這裏真是個安樂之鄉,任憑多荒亂的時候,這座鐵馬莊完全被這麽寬的水麵圈起來,隻是稍設防守,任憑他多少人,也不易衝入。這種地方真是難得,真是少見。隻是這裏太以地荒涼而已。我還看到這鐵馬莊中,並沒有做生意買賣的,那麽莊中要有需用的東西,倒很費事呢!”

賀天駿點頭答道:“這種兩省交界的地方,最不容易住,指著官家保護,絲毫沒有把握。所以在這一帶,隻要是一個村莊鎮店,就得自己想法了。蒲莊主在這裏已經住了多年,他為附近一帶,頗置了些田產,不願意再離開這裏。幸喜在附近,這道河流,給鐵馬莊做了天然的保障。這莊中人不多,並且帶家小的,還是真少,所住的人,也是多一半是蒲莊主的佃戶,有些個指著漁業為生的。蒲莊主自己動工,把這四周挑掘開,河流引入,成了這麽一片有邊的護莊河。這莊中所住的人,除去出去到田地耕作,就是把船放出去捕魚為生,這莊中沒有第三種人。剩餘的工夫,要練鄉勇,首領人召集操練。所以這鐵馬莊十分整齊,用什麽東西,全是由莊主這裏發給。隔個十天半月的,由莊主放船來,到城中采買。好在這般人,倒也過慣了這種歲月,再也不想到別處去呢。所以一到白天,你看這莊中十分清靜,跟外麵隔開,外邊人也進不來,所以鐵馬莊這種辦法,倒真能保得全它的安全,雞犬不驚,安居樂業。所以蒲莊主雖然做了這個小小的荒村的主人,他倒也十分快意。”

段文溪聽了恩兄這番話,又隨著他圍著這鐵馬莊上轉了一周。隻有在村子邊上看見了幾個年輕的壯漢,和水邊上停著有十幾隻小船,遠遠望去,除了山,就是野地,連臨來時所經過的那個於家塘,現在全看不見了,這真是一個各別的地方。隨著賀天駿回轉到莊中,賀天駿又領著他到他院中看了看,也囑咐他到夜間不要隨意出入。因為莊主這些年來,頗有些積蓄,很有些江湖道中人惦記他,隻是無法下手,不敢妄捋虎須。可是這裏夜間的防守也十分嚴,不敢稍有疏忽,各處房上,夜間全有人把守,兄弟日子待長了,也就不什麽了。段文溪點頭答應,回歸自己屋中。

可是一連兩天的工夫,也沒有見著莊主和恩兄賀天駿。一直到第三日晚飯後,自己在小院中來回地閑溜著。段文溪本是極安分的人,因為在這裏總算是客人,自己不願意有討厭情形,令人家厭煩。

隻有白天偶然走到莊門前站一會兒,那守莊門的仆人們好像對自己十分生疏,就沒有一個向自己搭訕說話的。可是有時用什麽東西,隻要話出口,立刻給送上來,絕沒有遲慢,讓你竟自等候。段文溪因為見蒲莊主時,人家把話已然說在頭裏,他這鐵馬莊上的人,就是不懂得什麽禮讓,叫段文溪不要誤會。可是現在自己在這裏,雖然看著一切和平常的人不同,但是待遇上十分周到,自己一個客居在人家的人,哪能再挑剔這些閑事?心裏倒也覺得安然地,也沒有什麽不便了。隻不知賀天駿這兩日為什麽連麵也沒見,莫非他有事又走了?

忽然賀天駿竟在這時從門外走來,含笑招呼道:“這兩天太對不住了,莊主那裏有一點重要的事,我替他辦理完了,這才趕回來。我走的時候,兄弟你正睡著覺,所以也沒來告訴你。怎麽樣,這裏一切可方便嗎?有什麽事和我說,不要拘束。”一邊說著,隨同段文溪走到屋中。段文溪遂答道:“恩兄,你往後不要和我這麽客氣,我沒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一切全好呢。”說著話時,在燈光下,段文溪看到恩兄賀天駿的臉上,隻這兩天的工夫沒見他,臉上帶著風塵勞頓,竟顯著消瘦了,似乎在兩天中他吃了極大的辛苦,自己倒也不便多問。

賀天駿道:“今夜莊主正在閑著,和幾位朋友操練功夫,叫我問兄弟你,要是高興的話,不妨去看看,也就要叫你認認把式場的所在。你這整天也有什麽事,隨時可以自己操練操練去,倒可以顯著不寂寞,兄弟你看好麽?”段文溪很喜歡地答道:“這怎麽不好,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這麽一個年輕小夥子,若是吃飽一睡,那成了養廢人。我這心裏還盤算著,跟恩兄說,好歹給我找些事情去做做,我就整天在這裏待著,自己也覺得不大合適吧!”賀天駿一笑道:“好罷,你不要忙,容我慢慢地給你想個法子。走,咱們一同到把式場子去。”

段文溪隨著賀天駿出了這座跨院,順著這條很長的箭道,往北走到盡頭的地方,連著轉過兩個院落,到了這把式場的地方。看情形,是在這莊院的西北角。這麽大的莊院,他跟著恩兄走過來,就沒有見著一點燈光,到處黑沉沉的,直到這把式場的門前,才見著燈光。裏麵地勢很大,東西有十幾丈寬,南北卻也有二十丈長,在這種宅院中,輕易見不著這麽大的把式場子。在緊北麵,跟著場子是一邊寬的一座敞廳,隻有頂子,前麵沒有一點遮攔。這種地方,段文溪倒明白,這是預備鬧天氣操練的地方。場子中沿著兩邊的牆下,用木杆挑著十幾個紙燈籠,場子雖然大,有這些燈光照著,倒也能辨清了一切。見那場子前,迎麵上放著一張桌子,正有三人在那裏坐著談話,麵前全擺著茶碗,兩名壯漢分在旁邊伺候著。兩排兵器架子,全比平常所見的多,長短兵刃和各樣暗器,足有七八十種。段文溪雖是武林世家,聽的見的,不算不多,可是竟有許多叫不上名字來的。他這裏所預備的東西,也有許多和平常把式場子不同的地方。沿著西牆下任什麽也沒有,隻擺著一百多塊新磚,全是豎立著,每塊磚的距離是正和一個步眼。段文溪對於這種情形,倒是也聽說過,這是練輕功提縱法堅固下盤的一種功夫,這上麵練成了,不僅是輕身術上有下了根基,更暗中在一種輕身絕技梅花樁、青竹樁幾種小巧靈活絕技上,全能有了很深的造就。這種功夫隻有武當派和少林派傳授的最真,練法也最高,平常的武師不是得兩派真傳是不敢教這種功夫。不過蒲莊主這種走青竹的數目,與人家傳授的相比另是一種,自己不知這位蒲莊主究是哪一派的武功。沿著西牆下麵放著兩個大簸籮。兩個簸籮中,全有細砂土,不過一個僅有一半,一個隻有一少些。在這兩個簸籮的旁邊尚有一塊很長的木板,隻有五寸多寬,斜立在牆那兒,上端已搭到牆上。段文溪對於這種設備,已看出他這把式場中,十分注重輕功提縱法。一邊留意著這場子裏的一切設備,已隨著恩兄賀天駿來到蒲莊主桌前,向蒲莊主抱拳躬身,招呼了聲:“莊主你在這裏呢。”這位蒲莊主也站起來,隻向段文溪含笑點點頭道:“你來了,我這兩日來事情很忙,沒有工夫和你細談談,太對不住老弟你了。”

段文溪忙答道:“莊主,怎麽和我這麽客氣?我來到莊中,這麽招擾,已經不安了,莊主再這麽拿我當貴客看待,我怎能再待下去?”蒲莊主點頭笑吟吟說道:“段老弟,隻要你不怪罪我,我倒不便和你多作無味的客氣。我請你來,正為的是今夜頗有餘暇的工夫。段老弟,你把你一身所學,在這把式場中施展施展,也叫我多見識見識。段老弟,我們既然是相見以誠,我這可是毫不和你客氣,你趕緊把你所會的拳術,當著我這兩位好友練一回,我們瞧瞧看究竟你段老弟功夫到了怎樣地步?”段文溪忙答道:“我雖是家傳的武功,但是我天性太笨,對於父親所傳授的,僅是略識皮毛,未得武功的真傳,這是我忠實之言,絕不是故意的客氣。”段文溪說罷,意在急於學得真實本領,便不能再作客氣。況自己先練練身手給人看了,也是學藝上正常的步驟,遂毫不遲疑地,竟向三位行了一個禮,說聲:“請教。”便一轉身來到了把式場的當中,把門戶立好,一招一式,把通背拳演出來。

段文溪對於拳功雖沒有精純的造就,可是他父親段金梁是以通背拳成名的,究竟有獨到之處,一招一式全有功夫,手、眼、身、法、步、腕、肘、腿、膝、肩,處處全經十分的鍛煉,運用到哪裏,哪裏是正宗拳法,拳招施展到上、中、下三盤全多少現出曾得有真傳。起落進退,隻欠火候,不能說沒有功夫。他這趟通背拳,自始至終,絕沒有鬆懈的地方。段文溪把拳式收住,向莊主蒲雲峰一抱拳道:“功夫淺薄,蒲莊主多多指教。”

蒲雲峰兩隻深陷的目光始終注視著段文溪不稍瞬。段文溪在走著這趟拳時,已然看見莊主對自己是十分注意。此時向莊主這一客氣,蒲雲峰點點頭說道:“段老弟,你的功夫真實不錯,這趟通背拳,在武林中少年的師傅們中,就算難得了。我不客氣地說,你的傳授十分好,你的功夫也真下了一番辛苦,這種拳術完全是正規的傳法。可惜你從前若再擱上三五年的鍛煉,隻這回通背拳,你也一樣成名,相信絕不會平凡。”蒲雲峰故意說奉承話:“那麽你的輕功提縱術一定也下過功夫了,高來高去的功夫,定也練過,請你隨便施展施展,我們看看。”

段文溪道:“莊主你別叫我獻醜了,當日跟我父親練功夫時,這輕功提縱術,先父就沒肯教給我,所以直到現在,可以說是絲毫沒有成就。莊主,這裏已經明擺著您的輕功提縱術為上乘功夫。我隻盼莊主操練時,允許我開開眼界,叫我長長見識,我就於願已足矣。”

蒲莊主含笑說道:“什麽功夫特長不特長,都沒有什麽關係,我們隻不許言不由衷。本來武功這一門,沒處找全材去,各有所長,各有所短,還得說天賦所限所學。隻你對於輕功提縱法,沒有十分的熟練,何不在這上下一番功夫?不過武功這件事,不能偏重,輕功上下了功夫,掌法器械上,也不能輕視。雖是學一種絕技,就能在江湖上成名露臉,但是也不能相距過遠。段老弟,你算來著了,我還有兩位朋友,我給你引見引見,這全是以輕功提縱術在江湖上頗有‘萬兒’的。”段文溪知道就是說和他一同坐著的那兩位。

段文溪因為自己到了這地方,不許再多提多問。這兩個人的情形十分各別,從自己跟著恩兄賀天駿一進把式場,這兩個人就沒抬頭,也不知他們兩個人是輕狂,還是好意,始終連眼皮全沒抬,也沒看自己。還算好,他兩個連恩兄賀天駿也沒搭理。這樣的人,段文溪從來就沒見過。此時聽到莊主給自己引見,這兩個人才抬起頭來。段文溪才看出這兩個人麵貌,一個年約四十上下,黃焦焦的一張臉,三角眼,眉梢下垂,兩隻眼睛白眼珠多,黑眼睛少,這種相貌,非常難看。那一個年紀也就在三十左右歲,生得體格矯健,猿背蜂腰,白淨臉膛,兩道眉是各別黑各別重,形如刀裁,鼻直口方。這份相貌,若是在他二十多歲時,足可以稱得起一個美少年。這時蒲雲峰莊主指著這位四十多歲的說道:“這位是屈老師,他名字叫屈守德,是晉北武師,深研終南派的武功,擅輕功絕技,在山左右,大河南北,沒有不敬重這位屈老師傅的。”又指著那英俊的中年人說道:“這位胡老師單名一個玉字。他是湖南省人,擅內家拳法,尤其以輕功絕技名震武林,朋友們全叫他萬裏飛鴻。這兩位老師,全是輕易不到我這裏來的,尤其是屈老師,還是初次到江南來呢,有緣千裏來相會,我這鐵馬莊雖小,還竟有高人肯賞臉到我這裏來。”複向這兩人說道:“兩位賢弟,這是我賀弟新收的一個異姓兄弟,你們要多關照他了。”

段文溪忙向這兩人躬身說道:“我段文溪真是幸運,今晚來在這鐵馬莊,瞻仰南北兩派的武師,又全是成名的人物。老師傅對我這末學後進,要多指教,弟子就感恩不盡了。”這兩位武師互相才站起來,向段文溪答禮道。

這位晉北武師屈守德未曾開口,先“哼”一聲。段文溪心說:“好,這是十足的醋味兒。”把一雙三角眼向段文溪一翻,可是他,那兩眼的目光銳利,段文溪真不敢輕視他了。因為練武術的,講究是六合,精、氣、神、手、眼、身,功夫到了,這內三合、外三合火候是同樣的進展,有形的和無形的,可是有形無形是一樣能看得出來的。這樣目光銳利,尤其是練武的特殊一種難掩飾的地方。段文溪知道這位山西武師屈守德定是一位武林名手。隻不過蒲莊主,說他們全是成名江湖上的人,段文溪對於南北武林成名的知道不少,可是沒聽說過有這麽個人,或者人家是盡力地藏鋒斂銳,在外邊輕易地不肯顯露功夫。這屈守德,一口山西的鄉音,向段文溪笑道:“段老弟,你別把我們看得這麽重大,別聽蒲雲峰這一套,他是誠心給我們找些難看。我們全是他手下的敗將,把我們捧得高高的,遇到節骨眼,摔得重重的,他這不是好意,別聽他這一套。反正擔了練武的名字,不能不會什麽就是了。”段文溪忙說道:“屈老師,你太客氣了。”那萬裏飛鴻胡玉向段文溪道:“我們這位屈師傅最好交朋友,隻是天生的是個詼諧人,走到哪兒,遇到什麽人,也是這一派謔,就不肯規規矩矩地和人家講話。他的人倒很好呢,常和他親近的就知道了。段老弟,我們聽這蒲莊主說過,你是武林世家,適才你所練的通背拳,卻是武林正宗。既然全好這一道,往後我們見麵時不妨一處操練操練,彼此還各有長進,不過我們可不準有江湖上的習氣,暗中有什麽私見,和門戶的歧視,相見以誠,那才是我們練武的人應該有的呢。段老弟,尤其是這鐵馬莊中,隻要到這來的,全是跟莊主有十分的交情,隻要入了鐵馬莊,絕不許再有門戶之見,我們全是一家人呢!”段文溪聽到這位萬裏飛鴻胡玉這番話倒是十分豪爽,忙答道:“胡老師所說的極是。我段文溪蒙莊主和老師傅們這麽看得起,我焉敢再存什麽不誠實的念頭,見棄於人?屈老師語言豪爽,正是英雄本色,這才叫人敢親近著呢!”

蒲雲峰和湊在身旁的賀天駿相視一笑,彼此點點頭。這莊主此時向三人說道:“好,你們三位這倒不用我這做主人的給你們拉攏,這才一見麵,你們已經誌同道合,結了一氣,我這主人倒落了單呢。”這莊主說了這話,大家哈哈一笑。晉北武師屈守德道:“咱們弄這些個無味的客氣。蒲莊主,我們兄弟和這位段老弟倒講得來,這樣的朋友我們卻願意親近,有什麽說什麽,沒有虛虛假假。蒲莊主,咱們可說在頭裏,我們和這段老弟為是往後彼此能夠多親近。我和胡老師把我們的一點小巧功夫去試驗試驗,叫段老弟看,他若認為我們在武林中還算上練家子,我們往後一處倒可以互相指點指點。我屈守德今天說一句心裏話,我要換他兩手通背拳,叫他也在輕功提縱法上多下些功夫,好歹與他本身有些益處。我們可是怕你這位老莊主說我們有看家本領不往外練。我們掏著心窩子往外練時,你若在一旁給我們泄氣,和別人說便宜話,壞我們的事,耽誤我們段老弟這買賣,別說我可跟你劃地絕交。咱們誰別礙誰的事,你隻要一攪和我,別說我把段老弟接走,我們一同回老家去。”蒲雲峰哈哈笑道:“老四,和人家頭一回見麵,你就把原形現露,這練武功也用不著把放印子錢的算盤拿來,你也不怕叫人笑話?什麽地方你全忘不了利息錢,這叫你抖摟抖摟輕功,你就想叫人家教給你通背拳。難為你這麽個成名的武師也肯說出口來了。”

晉北武師屈守德也笑著說道:“老實人說老實話,我明告訴人家,這能算我算計人嗎?”一邊說著,一邊向萬裏飛鴻胡玉一點手道:“胡老師咱們別理他這些個,這裏來,咱們先招呼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