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去的武岡州,已經是跟廣西省連境。趕上這是深秋時節,朔風凜凜,草木零落,盡走些僻靜的山道。有的時候,也許雇一段腳程。有的時候,賀天駿向段文溪說道:“我們要是按照官道驛路走,還得七八天才能到武岡州,因為這一帶淨是山路,好多的地方,是多走了冤枉路,我們犯不上這麽走。好在你我也不怕什麽,我這一帶路很熟,抄著小路捷徑走,能夠少跑三天路。不過我們自己得辛苦些,這樣走法,兄弟你可受得了這樣辛苦嗎?”

段文溪道:“恩兄不必和我商量,店中所說給我的話,我是謹記不忘。我從此後,願意嚐盡了人世間的苦痛才好,若再叫我多吃些辛苦,正合我意。何況隨著恩兄一同走,多少有照應,有多少便利,我還有什麽不行呢?我盼著恩兄此後別再拿我當公子哥兒,我一切全能忍受的。”賀天駿道:“好吧,兄弟安定這樣心,前途自有你的好道路走呢。”

從說完這話,賀天駿引領著段文溪,翻山越嶺,盡走些荒僻的小路,有時候穿著村莊市鎮,始終沒入過縣城的地方。可是無論早晚,他總能找得到食宿的地方,不過路上,一番辛苦倒也受得不小呢。到第五天上,賀天駿向段文溪說道:“好了,我們今天再走這一天路,就可以到了地方。不過我算計著,到武岡州或者就得到起更之後呢。”段文溪道:“好吧,既是今日能夠趕到,我們路上不再耽擱,緊走它一程,早晚要趕到了。”兩人這一日的行程,尤其是十分勞乏。中午時隻在一個小村莊上買了些粗糙食物,聊以果腹,跟著又緊趕地往前走,走得盡是荒村野鎮崎嶇的山路。天越是黑,所走得越險。可是賀天駿,越顯得道路熟。穿行在亂山環裏,道路縱橫,賀天駿毫不遲疑,在前麵緊走著,不時地還招呼段文溪,留神著腳下。天已然是黑了,這段山路,還沒走完。段文溪身上又背著一個包裹,雖然沒有什麽多重的東西,但是走長路,身上多一些東西,多一分累贅,路一走遠了,立刻顯出它的分量來。這時段文溪已累得通身大汗,正走到一個斜山坡上,這種直路若不是恩兄賀天駿頭前引路走,自己遇到這種道路,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往前走了。不止於道路崎嶇,並且兩旁的荒草荊棘,被風顫動的,處處看著像有人影潛伏。

賀天駿腳下絲毫不會放慢,滿沒把這種道路放在心上,又走出了一段一裏多路來,段文溪眼中所看到的,方才心中有些希望了。因為眼底下看見幾點星火之光,分明是這座山腳下已有人家,無論到得了還是到不了恩兄所說的去處,總可以找到人家尋一個宿處,不至於在荒山裏奔馳一夜了。這時沿著一條比較寬的小道往下走著,段文溪忽然瞥見從山坡很快地上來一人,由下往上走,居然腳底下和平地一樣。那恩兄賀天駿本已離開段文溪有丈餘遠了,忽然往道旁一避,往回下一縱身,向段文溪招呼道:“留神著來人。”

段文溪也趕緊往小道邊上一閃,縮入黑影中,這時賀天駿反倒飛身縱躍撲了下去,忽聽賀天駿招呼道:“哪道的朋友,深更半夜的還往山上闖,就不怕狼嗎?”下麵來的人竟自喲了一聲道:“上麵趕是賀……”這個賀字才出口,賀天駿向下招呼道:“喂,你敢是認識我賀天駿嗎?你是誰?”可是賀天駿在答話聲中,更往下一縱身,和那來人聚在一處,似乎聽到兩人低低講了兩句什麽,跟著聽賀天駿招呼道:“文溪兄弟,你趕緊下來吧,敢情這是熟人。”段文溪一聽,隨即向山下走來,恩兄和那人還在說著話。段文溪來到近前,黑夜間辨不清那人麵貌,但是已經略微地看出這人一身短小的衣服,很是緊趁利落,身形瘦小。兩人對麵時,這人的眼光在黑暗中已經看出十分銳利。賀天駿給段文溪引見道:“這位是陸五哥,他單名一個芳字,這是我的拜弟段文溪。”段文溪趕緊招呼了聲。這人略一施禮,向段文溪道:“兄弟,你今天初到,趕上我有要事在身,不得細談。我到長沙府一行,三四日就回來,咱到家中聚會再細談吧。”賀天駿忙在一旁說道:“陸五哥,你今天喝醉了,這麽遠的路三四天回得來麽?”這個叫陸芳的忙改口答道:“我說錯了,咱們回來見吧。”說罷揚長而去。這一來把段文溪鬧得十分糊塗,路遇的這人,前言不搭後語,恩兄又極力替他分辯,自己又不知他們這全是什麽意思。

賀天駿用手一指道:“兄弟你看,咱們再走二裏多路就到了,這裏隱約地能望見眼前所看見的那燈火地方叫於家塘。從它這於家塘過去,一裏多遠,就是鐵馬莊了。我那朋友就住在那裏。我計算得不差吧,現在也就是剛交二更,咱們趕到鐵馬莊也過不了三更。兄弟你看,我曆來在外麵不遇上極苦惱,或是極快樂的時候,我是不願意喝酒的。我們那位陸五哥很精神的人,就是被杯中物耽誤了一生。他那種精明幹練,足智多謀,一身的功夫,在我們練武這般人中,雖不能說是出類拔萃,也頗能交代下去。隻是他一嚐酒味,立刻就不顧一切,並且飲起酒來,就是沒了沒休,這酒一到肚子裏,立刻把他的精明強幹足智多謀給蒙蔽上。所以我們一般朋友中,全是勸他戒酒,他始稍微收斂,但終不能把它完全拋棄。兄弟你說,一個人被那些閑事耽誤了事業,豈不是可惜?”

段文溪一邊和恩兄走著一邊答道:“不錯,從這飲酒上,不知誤了多少的大事,所以我們武林中人,無論哪一個門戶中,全是不禁絕酒,可是深夜戒貪杯放縱。我先父在世時,也曾警戒過我,不準我貪杯誤事,可是並不完全不準我動,隻叫我記著八個字,‘酒以合歡,酒後亂德’,這兩句話是一點不差。”說著話,已經是走過於家塘,隱隱地前麵已看見鐵馬莊恩兄所說的這個所在。

雖然在夜間,可也看出鐵馬莊並不是多大的地方,四無依靠,看那情形,至多不過百戶人家。可是林木蔥蔥,隱約中看到似有一道河流,環繞著村莊。漸走漸近,離著這鐵馬莊尚有一箭地,已經借著天上的皓月疏星樹林的倒影,看見果然是一道很寬的河流,圍繞著這個莊子,按著護莊河的情形,這可比護莊河還寬。相隔五六丈遠,突然在樹影後閃出一人,高聲喝道:“天到什麽時候了,還往哪裏亂闖?再往前走就對不住了!”段文溪聽得這種語聲,十分可疑,現在又是一個承平的年月,怎麽一個村莊上,夜間就不容人走呢?這時恩兄賀天駿高聲答道:“我們是到鐵馬莊來的,哪位兄弟在這兒辛苦?”那人答道:“可是賀四爺回來了嗎?您多辛苦了!”說著話,他竟打了一個呼哨,水麵上起了一陣嘩啦水響,一隻小船從柳影中**出來,停在岸邊。

這時樹影後發話的那人也迎了過來,賀天駿卻不再管發話的那人,卻向段文溪說道:“兄弟,你別看我們所走的道路平平安安的,沒有一點事情。但是這鐵馬莊一帶,就不似我們來路上那麽安靜了,不時地有水旱兩麵綠林道,出來做買賣。我們這鐵馬莊,時時地在防備著一切呢!”段文溪對於他這個話倒也深信不疑,這種邊遠之地,和兩省交界的地方,地麵上不安靜,是常有的事。這時過來的人,已到近前。賀天駿忙向來人說道:“這是我新結拜的一個兄弟,他叫段文溪,往後你們得多多關照。”複向段文溪說道:“這是咱們鐵馬莊中自己立的聯莊會,專管盤查護莊河的弟兄。他叫楊萬永,往後你們是常見麵的。”段文溪和那人打了招呼,賀天駿帶著段文溪一同上船,水手好似專管這檔子事,賀天駿也不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向賀天駿搭話,把船頭一轉,直奔對岸駛去。

幾丈多寬的河麵,並且這水手又十分利落,隻把木槳連搬幾下,已到了對岸。段文溪這才看出,在緊靠莊口的水麵上,有一排大渡船停在那兒,一定是白晝用它做浮橋以便出入。這賀天駿帶著段文溪登船之後,段文溪耳中聽得不時有一聲一聲的呼喚,自己因為聽著賀天駿已說出,這鐵馬莊有聯莊會的設備,認為這種事,不足為奇,好在有恩兄各處關照著,雖是深夜中到來這冷落疏生的地方,倒是坦然地跟他往莊裏走。

才進莊口,見這座鐵馬莊的設備,倒真個是在防匪的樣子。入莊口是很寬的一個路口,築起五丈多寬的木柵門,非常堅固,現在柵門已經關閉。段文溪想著,有這種寬大的護莊河圍繞著,這鐵馬莊跟四外已然是隔絕。並且護莊河那邊全有人守望著,足可以防範一切。可是裏麵尚且這麽緊,也覺過於小心了。這時賀天駿卻緊走了幾步,趕到柵門前,先向裏麵招呼了一聲,他似乎招呼著一個人的名字,段文溪也沒聽清楚。跟到柵門裏突然間,一條強烈的燈光從裏麵向外麵照出來,是一隻孔明燈,裏麵有人說聲:“四爺回來了,您稍候,我們這就開門。”可是賀天駿卻低聲向這人說了幾聲,跟著燈斂去,裏麵的人影不住晃著,木柵門開處,段文溪隨著往裏走,卻見柵門左右,隻有很強壯的漢子,分把著這兩邊卡門。賀天駿更不向兩邊再說什麽,帶著段文溪往裏走,身後當的一聲,兩扇沉重的木柵門仍然關閉。

這條街道很寬,但是這莊中的房屋蓋得也很各別,每一所住宅,全是孤零零的,雖然宅子大小不一樣,可全是四麵誰也不靠著誰。

這個街道,還是修得筆直。這種情形,段文溪看著好生各別,很像是這鐵馬莊所有房子,全是同時蓋起來的,房子雖不見得多麽講究,但是整齊潔淨。這時可是家家關門閉戶,沒有一點人聲,見不著一個人跡,看這情形,隻有莊門那裏有人把守。跟著卻走出有半段街來,前麵竟發現有人,全是短衣壯漢,在一個寬大的街門前,來回地走著,可是這所宅子門也是緊閉著。這賀天駿才走到近前,在這裏站著的人,似乎全早知道賀天駿回來了,也不問,也不迎接,竟有人輕輕地把這宅子的門打了兩下,向裏麵招呼了兩聲,也聽不見他們說的是什麽,跟著這大門一開。段文溪在黑暗中猛然覺得眼前一片光明,敢情門道中已有四盞燈放在那等候。門一開,這四個掌著燈籠的,全走出門來齊向賀天駿一躬身,可是並不招呼。

賀天駿向他們點點頭,問了聲:“莊主可已經歇息?”內中一名壯漢答了聲:“這時大概休息了,二更左右才送走了朋友呢。”賀天駿帶著段文溪走進大門,有兩名掌燈籠的,引領往裏走。段文溪一看,這所宅子地勢非常大,院落多,但是各院中全是黑沉沉的,有的略有些燈光,可是也聽不見有人說話。隨著他走過總有四處院落,東轉一下子,西轉一下子,段文溪幾乎把方向迷了,引領到一道小院中。這個院子並不大,並且隻有三間正房,這兩名壯漢送至門首,卻站在那兒不動,賀天駿向他兩人一拍手,這兩個人提著燈籠竟自走去。賀天駿領著段文溪,這才走進屋中,段文溪一打量這屋中,收拾得十分整潔。不過屋中所有的陳設除去了應用之外,似乎任什麽也不多放一件。這種情形,任憑你是一個多生疏的人,到了這屋裏,也能看出有和別處不同的地方。屋中所有的桌椅,以及桌上擺的用具,看著那麽整潔利落,可是除了起居必須有的幾件東西,這麽幹淨的屋子,牆壁上連一張字畫一副對聯也不掛,並且桌椅也擺得不能把這屋中布置齊全了,可也絕不像空閑的房子。眼中所看到的地方,連一絲塵土沒有,收拾得這份幹淨,叫人看著可愛。

賀天駿進到屋中,用手往裏一張床鋪上一指,向段文溪招呼道:“兄弟,你把包裹放在**,隨便休息罷,他們這就送進茶水來。”段文溪才把包裹解下來,雖然天氣已經十分寒冷,但是自己跟著他這一路地奔馳,身上倒是出了一身汗,坐在床邊休息著。那賀天駿把自己的包裹解下來,放到了迎麵的椅子上。跟著門開處,進來兩個壯漢,年紀全是二十多歲,十分精神,進到屋中,連頭也不抬,把一把茶壺、兩個茶碗放在桌上,給倒了兩碗茶,那一個卻把淨麵水打來,放在門旁一個白木的盆架上,低著頭先行退出去。這個送茶的壯漢把茶滿上,垂手侍立地向賀天駿說道:“四爺,還有什麽事情麽?”賀天駿隨口問道:“莊主已回後麵了麽,那麽我今夜見不著他了。”

這名壯漢忙答道:“四爺,還是明早再見莊主吧,後麵他不叫進去。”賀天駿又說道:“給我收拾好了麽?”壯漢道:“早已收拾妥當,請四爺早些過去,還有事和你老回覆呢。”賀天駿隻把頭點了點,不再理那壯漢,那壯漢也慢慢地退出屋去。賀天駿向段文溪道:“兄弟,天色已經不早了,你淨麵吃茶,少時也該休息了。”段文溪隨即擦了擦臉,口中還是十分幹渴,把涼著的茶端起來,喝了一碗。這種茶的品質非常的高,就是在產茶的地方,也是很貴重的東西,大約輕意沒有人肯用它,可是鐵馬莊這麽個荒僻村莊,竟會用起這種貴重的茶葉款待客人,真是怪事。不過這些小事雖有疑心,也不好開口問。

這時,賀天駿也把桌上那杯茶喝下去,向段文溪道:“兄弟,你嚐這茶葉怎樣?”段文溪道:“這不是平常人家所輕用的東西,這裏的主人,怎竟用這種名貴的茶來待這平常客人?我還正有些懷疑呢。隻是我已經來到鐵馬莊,住到這裏,竟還不知道這裏的莊主貴姓大名,這不也太笑話了麽?”

賀天駿微微一笑道:“兄弟你就是不問,難道明天還不給你引見麽?這裏莊主姓蒲名雲峰。他也是一個很外場的朋友,手底下的功夫好得多呢。你隻要在這裏待得日子多了,就可以看出他的為人來,慷慨好客,揮金似土。你莫看這鐵馬莊雖然不大的地方,這位莊主富有田園,這鐵馬莊附近大部分的田地,全是他的。我們這鐵馬莊中,可以說是沒有窮人,最孤苦的家中也有百十畝田地,所以這裏麵的居民,倒還安居樂業,過著太平歲月。莊主一生任什麽不做,除了練武功之外,就好品好茶,這是他最痛快的事,所以江南各省,凡是采茶區,他全到過,每年他全要采辦一次各處名產的佳品。他大約已經知道兄弟你來了,所以用這種名茶待客,也正是很重視兄弟你呢!”段文溪稍微謙遜。賀天駿道:“兄弟你一路勞乏,可以早早地休息,這屋中隻你一人,多麽清靜。我可告辭了,因為我有許多事須跟他們交代,咱們明早見了。”說完這話,匆匆地走出屋去。

段文溪容他走後,自己看了看屋中的情形和所進來的壯漢們的神色,覺著十分可疑。自己來到這裏,主人既是打發他們照料自己,可是所進來的兩名壯漢,好似沒看見屋中多著我這麽一個人,連個招呼全不打,我這恩兄也不給我引見一下子,往後我如何呼喚他們呢?自己想了又想,隻是想不出一個道理來。明是身上勞乏,可是竟自想不起睡來,因為這時頗有些饑腸轆轆,隻是恩兄並沒有照顧自己的這種事,自己一個陌生的客人,哪能才到這裏就那麽招他們的輕視呢?自己在無聊之中,想推門到院中看看,才把風門往外一推,可是正有一人往屋中走,段文溪隻好退回來,借著屋中的燈光,看見這進來的也正是方才送茶的那名壯漢。他卻往屋中門口當中一站,向段文溪道:“段師傅,你稍等一等,廚房裏已給你預備夜飯呢!”段文溪一聽這話,隨隻答道:“這叫你們太費事了。”這個壯漢竟自不聽段文溪底下的話,轉身退了出去。段文溪心中十分詫疑:“心說這家人是怎個路道?自己實在看不出來。這所有的傭人,看情形對待他宅中客人,這麽冷淡,多一句話不肯說,又像很有禮貌,這種家人叫人真難以猜測。”段文溪思索之間,那送茶的壯漢又走進來,拖著一隻木盤,裏麵放著四樣菜、一副杯箸、一壺酒另外有一碗米飯,他全放在桌上,更把桌上的燈挪到一旁。段文溪看他所送進來的飲食,全是十分精致,自己正在饑餓時,遂也毫不客氣,隻是送進的酒自己不肯飲,把這碗米飯吃下去。那名壯漢又給送了一碗冬瓜湯來,段文溪這頓夜飯吃得很是爽快,飯後那壯漢收拾淨了,始終也沒和段文溪答話。可是段文溪倒也不願意和他們過形牽纏,恐怕自己一個言多語失,反倒容易誤事,也叫人家小看自己。

自己此時身上也覺得有些疲乏了,才要到院中略微散動散動,哪知又一推門,門外好似有人在那裏等候,自己往外邁步時,人已經走進屋來。段文溪十分驚異,事情哪會這樣巧?自己連著兩次出去,竟被外麵的人,兩次擋回來。認為這人的情形,頗有可疑。段文溪往後退兩步,把兩手往後一背,臉上露出微笑。這進來的這名壯漢,往那兒一站,把兩手往下一垂,目看著段文溪,神色間由恭謹中帶著那種驕傲不遜的情形。不過段文溪心中坦然,絕沒把他這種態度放在心上。

這壯漢說道:“段師傅,你還沒有休息嗎?我們四爺叫我過來問段師傅還用什麽不用?我們這裏有一件事,得告訴段師傅,請你用什麽招呼一聲,夜間最好不必出去。因為這裏防匪防得很嚴,我們在夜間除了這宅子中有四條惡犬,全得放出來,圍著這院所有的房上,全有人在把守著,除了硬弓,就是袖箭,稍見一點動靜,就要動手。段師傅你初到這裏,護院的兄弟對你全不識,危險很多,所以我們四爺叫告訴你一聲,免得無故地吃了虧,倒顯著不合適呢。”

段文溪聽他這遍話,隻有點頭答應道:“好吧,謝謝你們的管照,我恩兄他休息了嗎?”這名壯漢答道:“四爺今天很累,已經休息了。”

段文溪道:“我這裏不用什麽了,你去吧。”這壯漢轉身退出屋去。

段文溪看看屋中的情形,倒是床鋪被褥全整整齊齊的,自己想了想他這番話,或者就是實情。再說自己初到這裏,對於這鐵馬莊也是知道得一點不清楚,和恩兄賀天駿,雖是已經結了患難之交,但是這鐵馬莊的主人,連麵也沒會過。來到這裏,衣食住,全算有了著落,哪好對主人起什麽疑心?百裏不同風,人家這一帶,全是這樣的謹慎,那又算得什麽?自己夜間倒真也不便出去了。想到這裏,在屋中又來回地踱了兩周,想把兩扇屋門上好。他輕輕地把風門推開了,倒也沒想出去,不過隨便看看門外。風門才開,院中雖然黑,但是瞥見一條人影,很快地閃出這座跨院的門,段文溪不由地怔住了。

屋中是有燈光,風門子這一開,裏麵的光射出去,這台階前是很亮了,屋子的對麵,是前院後牆。那房坡上,竟也同時發出了響動,跟著聽到上麵一聲嗬斥道:“你是做什麽的?找死!”跟著嘎巴一響。段文溪一個練武的人,他聽得出來,是硬弓的聲音,這跨院門外磚牆上吧啦的一聲暴響,那箭已經打在牆上。段文溪嚇得在門內一縱身,恐怕給自己一下子,但是這種響聲過去,聲息渺然。段文溪趕緊把風門帶好,把格扇門掩閉。自己十分驚心,雖然知道這箭不是對自己發的,可是不由的存了戒心,真要是胡亂地往外走,說不定也要遭了毒手呢!自己想到這裏,隻好是明天見著恩兄時,把這裏情形問個明白,免得後來在他這再出了誤會,趕緊熄燈休息。

段文溪來到這種地方,種種的事情,所看到眼中的,全十分乍眼。在這種情況下,任憑身體怎樣勞乏,也睡不安穩了。大約又有不大的時候,自己在朦朧之間,聽見有說話的聲音,可是這語聲十分耳熟。段文溪倏地坐起,仔細聽時,似有人從跨院門經過,並沒往這院裏來,內中一個人說了聲:“這事還須慎重一下,別聽莊主那麽任性的安適。”可是底下的話,人已走遠,聽不真切,不過說話的聲音,分明正是恩兄賀天駿。

段文溪十分驚異,可這真是怪事?方才那壯漢進來,明明告訴我這位賀四爺已然早休息。可是他在深夜中,還在外邊走動,前言不接後語,是何居心?真叫人莫名其妙,難道他這裏是一個另有圖謀的地方嗎?段文溪反複思索,越是睡不著了。最後想到自己遭遇的一切,病在玉馬驛,已經是水盡山窮、身臨絕地,遇到這位恩兄賀天駿,萍水相逢,解囊相救,把自己從九死一生中救活了,到現在,自己仍然能生存在世上,這已經全是恩兄所賜。把我帶到這裏,他也是番好心,交朋友的熱腸。任憑他這裏怎樣,我已是兩世為人的了,還有什麽可怕的地方。並且賀天駿對自己恩深義重,在這鐵馬莊一切事情,全不明白之下,自己對人家若是稍起疑心,豈不叫恩兄寒心?想到這裏,自己叫著自己:“段文溪,段文溪,你險些又把事情做錯了,此後自己最好是對於人家這裏的事任憑怎樣,自己應拿定主意,一切全聽恩兄賀天駿的主張。大丈夫應當要恩怨分明,存心當報有恩人。對於恩兄,隻有報恩,不許懷疑,何況自己將來雪恥複仇之事,還得仗著恩兄大力,叫自己在這鐵馬莊莊主前學些真實本領呢!”段文溪這麽一想之下,頓覺得心頭坦然,把一切疑慮全消,竟安然睡去。直到耳邊聽人呼喚:“兄弟,你這兩天過累了,也真得好好地休息休息了。”段文溪猛然驚醒,見恩兄賀天駿已經站在床前。

段文溪忙坐起來,說道:“你起得真早,我倒是真有些累了。”賀天駿一笑道:“你看看窗外就知道了。現在辰時已過,這裏莊主已經等著和兄弟你見麵呢,收拾收拾,跟我一同去。”段文溪下了床,這時外麵已有人進來,茶水全預備好,段文溪梳洗完了,賀天駿帶著他出了這個跨院。

段文溪留神向跨院門對麵的牆上看時,竟被他發現昨夜被弩箭打的地方,這種箭的厲害,還是真大,把牆上的灰皮,打碎了一大片。可是段文溪已經自己警戒了自己,對於心中所疑的事,暫時不願意向恩兄賀天駿詢問。

跟著往院裏麵走時,在這白天看出這所房子蓋得和平常人家也頗有不同的地方。每一段房子,全是隔成段落,許多地方全是隔斷開,因為占的地方大,院落十分軒敞。往裏麵繞過三道院落,看形勢是到了正中的一道院落,五間上房,建築得也不像客廳,也不像住房,雖是不成格局,但是十分堅固,兩邊也是一排五間,在平常住房裏,就沒有這麽建築的。這道院子倒有七八丈長,可全是土地,收拾得非常平坦。

從迎麵的門首起,一條一丈多寬的甬路,直通到這五間巨廈的門口。賀天駿一邊走著,向段文溪說道:“你看,這種宅子,住著很痛快吧。莊主是一個慷慨好交朋友的人,這裏終日總有些個武林的朋友來拜訪,往往一住十天半月。這座廳房你看太不像樣子了,可是在這種地方,沒有很好的建築,一者沒有那些能工巧匠往這裏來,再者時常有大幫的綠林朋友,照顧到這一帶。一個對付不好,一把火就許給弄得幹淨,所以犯不上花那些錢去起建那些很講究的房子。”

段文溪道:“這也就很好了,華堂大廈,不也一樣是住嗎?”賀天駿點點頭,遂說:“你聽,客廳中咳嗽聲音,就是那莊主。”說話間,已經走進門前。

門外有兩個壯漢,全是二十多歲的年紀,一身短小的衣服,站在那裏伺候著,見賀天駿帶著段文溪來到,趕緊把門拉開。賀天駿帶著段文溪走進客廳,在客廳的偏西麵,已經有人站起。段文溪一看這人的相貌情形,又是一驚。心意中原想著,這鐵馬莊這麽大的宅院,和恩兄他自己口中所流露出來的,這位莊主一切武功,慷慨好義,自己想著,他定是一個雄偉壯健,聲容並茂的人物。但是這一見麵,可就和自己所想得的全差了。隻見這位莊主,年紀也就在五旬餘,身量十分小巧,矮小小的身材,兩顴骨極高,兩眼眶子極深,兩隻眸子,深陷在眼睛內,可稱得鷹鼻鼠目,嘴上微有短須,頭頂已經半拖有一條很小的辮子,丟在腦後。穿著件藍綢子夾衫,在這樣的時候,穿這種單寒的衣服,再加上他這種相貌,不是在這客廳見著他,定認為他是個落魄江湖的文人呢,形容相貌這麽奇怪。段文溪心中真是驚異十分,自己更想到,來到鐵馬莊所經所見,全是這麽奇奇怪怪的,自己雖對於恩兄不願意再起疑心,隻是這種情形,實不能不疑心。

當時可是趕緊隨著賀天駿往裏走了幾步,因為自己不能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是隨著恩兄投奔人家來的,禮貌上不能欠缺。抱拳拱手一躬到地,向這莊主一拜道:“這就是蒲莊主嗎?弟子段文溪,借著恩兄的提拔引見,特來拜見莊主。”那莊主含笑答道:“我討個大說,段老弟不要這麽客氣,既是隨我賀拜弟來的,交情全是一樣。我聽他說了段老弟是個少年很有誌向的人,我蒲雲峰是最好交朋友的,隻要段老弟你賞臉,在我鐵馬莊住下來,咱們要多親多近,交情還不知到什麽地步。段老弟請坐,咱們坐下談談。”

賀天駿一旁哈哈一笑道:“這倒很好,你們二位用不著我介紹,自己就全認識了。段老弟你看我們這位莊主豪爽不豪爽?”段文溪一聽這位蒲莊主自己說出來自己叫蒲雲峰,遂心中似乎對於這個名字聽什麽人說過,隻是想不起來了,一麵答著話,和賀天駿一同落座。但是這位蒲莊主講話的情形,十分客氣,可是叫自己落座時絕沒把客位讓給自己,遂和賀天駿在兩旁落座。

這位蒲莊主說道:“段老弟,你府上是蘇州府的吧?”段文溪答道:“不錯,我老家是蘇州府。可是莊主別這麽稱呼,我年紀輕,此次來鐵馬莊,一來是流落江湖,無家可歸,無處投奔,蒙我恩兄相救,帶我投奔莊主這裏。二來我還聽我恩兄說過,莊主一身絕技,很有些特殊的功夫。我段文溪想求莊主教給我一點真實的本領,才和莊主見麵。我這冒昧的話,可不應該說,不過弟子在江湖上沒有經驗,隻會以誠意對人。心中有什麽就徑直地說出來,還請莊主擔待。莊主如不嫌棄,我願在莊主麵前執弟子禮。”

這位莊主蒲雲峰兩隻眼光射人的眸子不住地上下打量著段文溪,聽到段文溪的話,哈哈一笑道:“段老弟,你也太客氣了。你和我們賀四弟,已經結為金蘭之好,我們雖沒結拜過,但是我們也是老交情了,你要和我論起師徒的身份來,那叫我賀四弟怎樣呢?笑話,笑話。段老弟,不必爭執這些個浮文,你隻要拿我姓蒲的當個朋友,想學兩手功夫,那是極易的事。不過我可沒有出奇的本領,我於武功愛好一道,在這上擱了三十多年的鍛煉,僅是略有心得。不想把身上的本事帶到土裏去,真有肯用功想和我學的,我何嚐不願傾囊而贈?你有這種心意,很好,往後待長了,和我們一處操練操練,那會有許多益處呢。你隻要安心在這裏住著,不過我這鐵馬莊,要真正規矩買賣商人,還在這裏住不下去。因為我這裏,不怕是一個打水的長工,手底下也全有三招兩式,全講究動胳臂動腿的,你想一個平常的人看不慣,也住不了呢!咱們是同道,段老弟,我聽說你很練過些功夫,你在蘇州府住,是落城是落鄉?”

段文溪因他說話這樣慷慨,自然絕不敢稍有遲鈍,順口而出道:“落鄉,離著城很近,就是段家圩。”蒲雲峰說道:“哦,你住在段家圩,那麽從前有一位很有名的武師通背拳段金梁,定是你一家人了。”段文溪忙答道:“不敢當,那是先父,已經去世多年了。”蒲莊主哦了一聲,點點頭道:“很好,你是名師之子,一定是克承家學,通背拳很有功夫了。”段文溪不由得臉一紅,忙答道:“若不是在蒲莊主麵前,我真不敢提起先父來。有這種不肖的後輩,辱沒家聲,實在是慚愧。我雖然也練過幾年功夫,但是還趕不上先父一半呢。我要是真能克承所學,把我父親那身本領全得手,我就不至於受人欺辱到離家逃走,奔走天涯,落到現在這般光景呢!”

蒲雲峰微微一笑說道:“段老弟,你太客氣了,什麽人把你擠得蘇州府不能立足?”段文溪臉又是一紅,含著慚愧忙答道:“莊主不必問了,這種事我沒有臉麵出口,等著賀恩兄告訴莊主吧!”賀天駿一旁卻答道:“他的仇人,也是他們那鄉鄰桑林浦住的一家幹絲廠的。此人姓簡名鳳台,頗有天資,可是不知他是哪一派的傳授,竟練得鐵砂掌的功夫,得了這種絕技竟自助他作惡為非。真要是憑那點功夫,到外麵去闖去,還情有可原。他竟欺侮到鄉裏鄉親的頭上。實在有些叫人情理難容,小弟我不能放過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