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文溪東奔一頭,西紮一頭,這裏訪名師,那裏找能人。一個金沙掌金全義已把他鬧怕了,哪還敢冒昧從事?但是臨到他真想知道哪一位武術名家真有超群絕俗的本領,不過這種事談何容易?哪容易立刻把別的事打聽得清清楚楚?在這種冷風刺骨中,已經到了湖南的邊境。這一帶是一種濱江之地,全是航船上的人多,地方上非常富庶,但是語言風俗也頗與內地裏不同。這天所走到的地方,地名叫玉馬驛。
段文溪的身邊錢已經沒有多少了,隻剩了半串錢,自己恨不得先找一個小店,作為安身之處。可是這玉馬驛,竟找不出他所找的這種小店來,前方更沒有庵觀寺院,要想在這求宿終夜,那如何行得了?隻好先入了店,然後再作打算,遂在這玉馬驛安誠客棧住下來。店家對於他這種情形的客人,不十分的照料他。段文溪這時絕不把這些閑事放在心上,店家照料完茶水,也不問他吃飯不吃飯,竟自走開。好在段文溪自己早預備下一口袋子幹糧,提防著路途上遇上什麽事時,好不至於先受饑餓之苦,這一來倒用著了。不敢叫店家看見,把屋門關閉,吃了下去。但是到了今日今時,段文溪可實算是走到了最後一步,腰中的錢完全沒有了,未來的事還沒有一點希望,哪管來日方長,自己怎樣活下去,任憑你是多麽大的英雄。俗語說得好“好漢無錢寸步難行,一文錢也能難倒英雄漢”。這種話還是不容你不信。段文溪他在屋中,思前想後,報仇的希望一分也不敢指望,自己是不是還能多活幾日,也沒有一定把握了。想到妻子、家業,還說什麽複仇雪恥,眼前的事已經無法延苟下去,自己真想不到自己終還落個外喪鬼,把這把骨頭扔在異鄉,和簡鳳台的這番仇恨,隻好等到來世再和他清算了。段文溪是越想越沒有生路,越想越沒有辦法,不覺在床頭上沉沉睡去。
這一來可毀了,段文溪這完全是內傷憂鬱、外受風霜饑渴的侵淩,任憑是鐵打的漢子,恐怕也禁不住吧!天還沒亮,他自己把自己折騰醒了,全身好似火燒,喉嚨幹得全要裂了,渾身的骨節疼得沒法支持,強自掙紮地爬起來。隻這半夜的工夫,段文溪倒已經再不能支持,隻是口中幹渴得難過,還記得桌上放著半壺冷茶,身體搖晃著,摸到那把茶壺,拿起來一口氣兒把半壺冷茶全喝在肚內。當時覺得心中一清涼,隻是心軟了,強爬到床邊,倒在**。過了沒有一個時辰,被這冷茶一激,燒著比先前增加了十倍,一陣陣在**翻滾,坐起來又摔倒下,把**被子也丟在地上,燒一陣,折騰一陣,直到了天亮之後,已經不再折騰,可是口中胡言亂語。店裏人全起來,早晨客人起身趕路亂成一片,夥計們雖在他窗下經過,也沒有理會。直到客人全安靜下來,時候已經不早。
夥計看到這屋裏客人到時不起,有些疑心,到了他屋門口招呼,可是裏麵一片哼咳之聲。夥計越聽情形越不對,來到窗前,把窗紙撕破,往屋中一看,嚇得他怪叫,趕忙跑向賬房,招呼掌櫃的跟管賬先生趕緊地去看這個姓段的客人。
店裏掌櫃楊寶源見夥計阿三這麽張皇失措,也嚇了一跳,恐怕客房中出了什麽凶事。問他時,他隻說九號裏客人不是服毒自殺,就是得了暴病。掌櫃的聽了,帶著先生、夥計來到這客房,從窗孔上看到這種情形,也吃驚不小,叫夥計想法子開門。夥計阿三把窗子卸下一麵來,跳到屋中把門開了,掌櫃跟先生走進去,一看客人段文溪折騰得已經不像人形,臉色鐵青,嘴頭子黑了,眼珠子也塌了,口中不住地胡言亂語。
這個店主老奸巨猾,一看他身上這身衣服,他已打定了主意,向阿三高聲說道:“這是帶著病跑咱這裏找棺材來,一夜發作起來。沒有別的,我這買賣規矩不能無故受這種損失,把房間弄髒了,別的客人怎麽住?我跟他無冤無仇,他這有點成心害我。咱們不吃這個,我這個當掌櫃的做買賣多年,曆來拿良心待人,不做虧心事,我沒害他,他也別害我,我不欺負人,也不叫人欺,不惹事也不怕事。拿門板去,把他搭到鎮店口小土地廟,那裏清靜,等他斷了氣,咱給他報告掩埋。若有問的,隻管領他們來,我既敢這麽做了,就敢應承一切。阿三你明白了沒有?”這時門口已經聚集了許多的人,內中就有說閑話的。這位掌櫃聽見了,也裝聽不見,他故意地用這種話為是把別的客人罩住,他是緊催著阿三快去,找人找門板。忽然從人叢中走出一人,擠到屋中,站在那厲聲說道:“掌櫃你先等等,我有兩句話,和你交代完了,有什麽事再說。”
答話的這個人,年紀約在四旬以外,身量高大,赤紅的一張臉,濃眉巨目,眉梢往上挑著,穿著打扮,頗有些江湖氣,說不出來的他臉上有一種威嚴,令人怕他三分,口音中帶著川甸一帶的情形,可是本地的話說得很好。他走向前來,往店主楊寶源麵前一站,把兩隻手往後一背,向店主問:“這安誠店是你幹的,在我看你也是老生意了。這玉馬驛的安誠老店不是一天半天的買賣,這個我們相信。你幹的這行買賣,將本圖利,憑辛苦賺錢,這裏也用不著說仁義道德的話。你方才說什麽也是生兒養女的人,要憑著天良做事。你這兩句話,叫我們住店的客人聽著真得服氣得很,莫怪這店你發財呢,你的良心太好了。現在我可有什麽說什麽,這客人是什麽時候來的?”
店主答道:“昨晚掌燈時來的。”這個人又問:“他進店時是好人是病人?”店主道:“他要是這個樣子,我們還收留他麽?”這客人哈哈一笑道:“對了,既是好人進來的,在你店中得的病。現在他人事不懂,大約看他麵貌就不是此地人,出門在外,作客異鄉,已經夠苦的了,再生起這樣重病來,更是苦到萬分。稍有仁義之心,也不忍見死不救。他既是好著進來的,沒有別的,掌櫃你就認命吧!一個人出門在外,和你無冤無仇,既是病在你店中,那是他自己也不願意的事。你別竟認為他是來誠心害你,我不明白你這是怎樣的說法。現在你也沒請醫生給他看,就想把這客人搭到土地廟中。你這玉馬驛的土地廟,我已經看見過,不過孤零零的一座小廟,既無僧道,也無香火,你把他放在那裏叫他等死。老板你也是外鄉人,你居心何忍?玉馬驛安誠老店,敢這麽做事,我真有些不相信。”
店主聽他說到這,向這個人說道:“爺台,你這可是多管閑事。我這個開店的,在這不是三天兩早晨。客人們今天住了,明天走,鐵打的店房流水客,我們這開店的辦出無理事來,能夠容我在這幹這麽些年店?說風涼話容易,事情遇到誰身上,割誰的肉誰疼。客人你也替我們開店的想想,無故地叫我們受這種損失,我們太冤了。這個客人在我們這店裏,並沒來過,頭一次到這裏,我們一個小錢邊沒見他的,我們跟著打人命官司不成。客人你照顧我這小字號,是財神爺,不過出門在外的少管點閑事,是非隻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這兩句話不能不信。再說我這開店的不辦含糊事,我已經說在頭裏,我要把地麵上官人找來,我就是把這腳步站住了,經官動府,我全不怕。再說一個開店的有怕事的嗎?客人你別管,有什麽禍,我姓楊的自會承當,客人你不用替我操心了。”說到這,更扭頭向夥計嗬斥道:“怎麽叫你們辦什麽不去辦,這店是我開的,難道由著你們主張麽?去,有什麽說的朝著我姓楊的一個人。”
那位客人往前走了一步,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向這掌櫃的麵前走著說道:“老板,你一定是這麽辦了。”這位店主一看情形不好,往後退了一步,口中含糊地答應了一聲。這人劈胸一把把這店主抓住,這人可是故意要給他些苦子吃,不僅抓的是他的衣服,連他的胸前肉都抓住,手勁非常大,店主哎喲地喊著:“有話好好講,你憑什麽動手?”這個人說道:“因為你在地麵上有勢力,拿客人性命當兒戲,欺負我們住店的客人,我倒要看看你楊老板有多大勢力?”店主兩手用力地推著這個人的胳臂,又像哀告,又像分辯地說:“你先撒手,我跑不了。我們開店的可不敢無禮,我們人多,也不是不會打架,咱們有理先講理好不好?”這個客人哈哈一笑,把手一鬆,往外一送,把這個店主推在靠窗前的椅子上,撞得整個的窗戶亂響,店主咧了咧嘴才手撫著胸口直喊著:“你敢打人,好,好,咱們有地方說理。”
這客人厲聲嗬斥:“你趁早住口,你隻要是要錢不要命,我先把你摔死,人命官司我打。坐在那聽著,我既出頭多管這回事,你就順情順理地辦點人事。開店的,能講究些個,死一個客人,死十個也一樣幹,好好地去給這個客人請醫生治病。能夠好了,所有的用費,用不著你們開店的一文錢,住店給店錢,吃飯給飯錢,一絲一毫沒有你的虧吃。你要想要錢也要命,好好地照我話去辦,二句話沒有。你隻要敢跟我支吾,你店裏人多,文打武打,我要叫你們逃得出我手去,我給你這店裏‘安誠老店’的牌來掛紅賀彩,磕頭賠禮。老板,我說的話任憑你自己想,我還是不欺負你,你要是認為我這是多管閑事,非把這客人搭走不可。老板,咱打個賭,你這個安誠老店我要不能給你下了字號,我算枉在外麵跑了。話已說完,主意是我出的,想動這客人不成。官私兩麵你楊老板人傑地靈,由著你去辦。”說完這話,往旁一閃身,反把出去的道讓開,向店主嗬斥道:“我說的話,你聽得明明白白,別跟我裝傻。這個客人和我一不沾親,二不是朋友,並且我連他是哪兒的人還不知道。我現在既伸手管這個客人的事,我是兜到底,管到底。請來醫生治不好,死了認命,有什麽差錯,由我擔承,沒有你門店的事。你隻要敢和我動滾刀筋,這人的病可很重的,隻要耽誤得治不了,那麽我就是這客人屍親,人命官司,楊老板你就接著打吧!”說完這話,瞪眼看著店主。這時還有別的客人,先前本已動了公憤,不滿意店主那種行為,及至聽到這個同店的客人見義勇為的話,沒有不敬服的。這時齊說道:“店主,人家也是住店的,肯出頭這麽管事,你要是再敢刁難,別說我們可全對不起你了。”
店主看這種情形,自己也不敢過分地和大家狡展,趁坡下,遂向這說話的客人道:“爺台,我還沒有領教你貴姓。”那客人答道:“掌櫃的,別這麽謙恭,你少罵我兩句就有了。我姓賀名天駿,住在四號房間裏,買賣客商沒有勢,沒有人,隻我一個住在這兒,有幾個冤孽錢要在這裏這麽花了。老板你別見笑!”
店主忙說道:“爺台,你別和我一般見識,你既是這麽好心,我這開店的要是再不按著爺台你的話去辦,也太顯著我們開店的不交朋友了。”隨向自己店中夥計說道:“趕緊到鎮上去請醫生,快去快來。”隨又向賀天駿說道:“爺台,就這麽辦了,隻要你肯兜著我這小店一點,別僅為他把我這個買賣抖摟了,我就很知足了。爺台,你請歇息去吧!這裏的事不用你惦念,我們一定好好的照應他。”這個叫賀天駿的客人冷笑一聲道:“咱們憑良心,人心全是肉長的,他已經病到這種樣子,誰要在他身上做無德的事,他雖然遭不了天報,也致他脫不過人報去。”說完這話,轉身出去,臨出屋門回頭說道:“醫生請來時,叫夥計招呼我一聲。”這賀天駿說罷,回轉他自己的房間。
趕到夥計把醫生找來,這個賀天駿還真是盡心竭力地關照這段文溪,這醫生診過了脈,向賀天駿道:“萬幸得很,他這病治得還不算晚,倘若再隔了一天,邪風完全入了內,縱有華佗複生,恐怕也難為力了。吃下這劑藥去,到午後身上的燒隻要能稍微減些,酉末戌初,病勢不再加重,他的命就算保住了。”醫生說完,這賀天駿付了醫生的藥錢,送這位醫生走後,賀天駿吩咐夥計,把醫生所開的藥方子拿到鎮甸上給配合這劑藥。這賀天駿不再離開段文溪,親身在屋中看守著,段文溪服藥發汗。段文溪直到了夜間,已經交了後半夜,才漸漸清醒過來。自己對於這一天一切的事,渺渺茫茫,一些也不記得,睜眼看這屋中的情形,燈點得很亮,一個陌生人坐在床邊,看著自己。段文溪見床邊坐著一人,自己一些也不認識,但是要開口說話,可是自己因為這種病過於的厲害,把口角全都燒幹,連張了幾回嘴,隻是說不出話來,急得自己在枕上不住地擺頭。
那賀天駿取過一杯熱水,把段文溪從枕上扶起來,使他慢慢地連喝了數口。段文溪才覺得痛苦稍減,喑啞的聲音向那人問:“尊駕是什麽人?我身在病中竟承你這麽服侍我,我太以不安了!”這賀天駿一邊扶住段文溪,一邊說道:“你先不用和我客氣,現在覺得好些麽?腹中覺得饑餓不?”段文溪微搖了搖頭,聲音微顫著說:“我現在好多了,我真想不到竟會得了這麽厲害的病。這位客人,你這麽服侍我,我實在不敢當。”賀天駿道:“敢當不敢當的,現在先提不到。你身上見了汗麽?”段文溪道:“我裏邊的小衣服全被汗浸透了,現在隻覺得身軟無力。”賀天駿道:“那倒不要緊,養幾天就好了。我知道你看到我十分疑心,不錯我們誰是不認識誰,我也是這店中住店的客人,趕上朋友你竟得了這麽重的病。店主勢利小人,他竟要把你搭出店中,放在土地廟內,任憑你生死,他不再管了。我路見不平,這才跟店主幾乎打鬧起來,強把你留在店中,延醫診治。還算是朋友你命不該絕,一碗藥下去,竟似仙丹,居然這麽快地病勢猛減。就算咱們有緣,朋友你是姓段吧!你是哪裏的人,來到這裏,有什麽事去做,可否說與我賀天駿?”
段文溪聽到這人的話,十分感激,自己幾乎落下淚來,落魄江湖,又遇到這場病,隻要是能好了,此人對自己不啻再造之恩。段文溪含著眼淚向賀天駿說道:“我是蘇州府的人氏,我到湖南省,是找朋友謀生來的,朋友沒找著,流落在外鄉,不想來到這裏,又生了這麽惡病。若非遇見尊駕,隻怕我就要埋歿異鄉。尊駕救命之恩,我段文溪至死不忘。”賀天駿點頭說道:“段老弟不要客氣,出門在外的人,在外圍困住了是常有的事。我和你是一樣,我也是在江湖上奔走衣食,誰有力量誰幫誰,這不算一件事。段老弟你還練過武吧,這麽年輕輕的,將來自有發達之日,你隻安心調養,我也正有事在這裏耽擱,三天五日裏是走不了,等你病好了,咱們再作商量。現在你要把一切事全丟開,我雖非富有,但是將養你這場病,還不算一回事。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們全是離鄉背井的客人,同病相憐,隻要是常在外麵跑的人,這種事是應該做的。人生何處不相逢,將來咱們弟兄就許在別處仍然會上,你不必和我客氣了。”
段文溪此時在窮途末路中,也實在沒有法子了。隻有心中存著感激之意,口頭上倒不便說什麽了。一晃的工夫,已經四五天。段文溪飲食醫藥一點不缺,他這病好得就快了。這個賀天駿,真有些熱腸俠義的情形,親自照料著一切。段文溪認為這人對自己生死之恩,這將來要怎樣報答他?段文溪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氣力一天比一天加增,藥也不用吃了,隻剩著再將養數日,即可恢複原狀。這天段文溪精神上十分好,已可以自己在地上活動著,不用人再扶持著,自己在地上緩緩地踏著。那賀天駿從外麵進來,見段文溪自己在地上緩踏著,含笑說道:“段老弟,我沒想到好得這麽快,真是萬幸了。你要好好地留神一切,不要大意了。一個出門在外的人,有了病災,自己就苦了自己,一切的事,得謹慎一些。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店家這種勢力情形,在我們算是多得了一番經驗。我看段老弟絕不是窮途落伍之人,怎麽會來到此地呢?”
段文溪因為身受此人大恩,哪能再作欺瞞?遂把自己一身的所遇,以及申九鳳**奔的情形告知,又說:“自己毀家出走,已安著報複之心。不過那簡鳳台精擅鐵砂掌,自己實非此人敵手,這才逃出段家圩,不遇名師,不求得絕藝,自己實無麵目再回段家圩了。蒙恩兄相救,我段文溪今生若是能夠複仇,那就是我段文溪吐氣揚眉之日。但是我還沒嚐過旅途上這種險惡,隻認定了這群勢力的小人,沒有什麽難惹大難纏,隻不過客人們多花上幾個錢也就是了。哪知我還是經驗不豐、閱曆不到,我險些送命在他們手裏。若非是賀老兄把我救了,我此時早已埋骨湘邊。對於賀老兄隻有感激,我哪能再說什麽感謝之話呢?”當時這賀天駿聽到了段文溪的話,不禁慨歎說道:“段大哥,不要把這種事放在心上。我們既然全是武林中人,遇事更須通達,用不著想不開。大丈夫難免妻**子不孝,從古到今,我們已經看過了多少成名的英雄豪傑,遇到這種情形,也叫他無法。隻不過我們本身的誌氣不要頹廢下去,也就是了。隻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別的事全不要緊,隻要我們有這條命在,我們什麽恩仇不能報呢?”段文溪點點頭,兩人這麽談起來,彼此全沒有一點隔膜。段文溪越覺得此人語言豪放,講論起武功來,條條是道,尤其是十八般武藝件件拾得起來,長拳短打,兵刃暗器,沒有答不上來的。隻是問到他本身,則竭力謙遜。段文溪十分折服,自己更加遷就著向賀天駿仔細問起來。
賀天駿極力謙遜之下向段文溪道:“段老弟,我不是不肯向你說我的出身來曆,隻為我一聽到你曾受騙局,幾乎誤了你的大事,我倒不便說我的情形了。恐怕你想起金家鎮的情形,觸景傷情,易生誤會,我賀天駿對你段老弟素無一麵之識,先前我救你,一半是和店主負氣,一半也是存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心意。你也是出門在外的客人,我也是出門在外的客人,現在我聽到你說出真情實話,我倒有心給你指點一條明路,隻是我怕你有多疑之心,我倒不敢出口了。”賀天駿此時十分鄭重地向段文溪說道:“你我萍水相逢,過去我們並無一麵之識。但是我也是一個習武的人,奔走江湖十幾年的工夫了。隻是我始終沒和你說出我是做什麽的,這種情形難免叫你懷疑。不過我總想著,我們也無須乎細敘出身來曆,因為在玉馬驛這一番相遇,可以說一時的緣分。但是你病好了之後,我們各有前程,你東我西,恐怕不易再會在一處,那麽我們也無須乎詳細敘說各人的一切事了。我對於你幫了這個小忙,這是我們出門在外的人應當這麽做。我不義氣人,誰來義氣我?一個常在江湖跑的,全應當有這種行為才可以走遍天下。至於你老弟要說什麽感恩圖報的話,尤其是賀天駿不願意聽的話。隻是我和你見麵之後,尤其你的病好了這些天,我覺得你這個少年,雖然困在外邊,我認為你這種處境絕不會永遠這樣。把這步困難度過去,自有出頭之日。我雖然比你年歲大些,但是也大不了多少,我很願意和你多進一步。不過我這種走江湖的粗人,我到處要為自己留地步,什麽事不敢冒昧出口,恐怕惹人多疑。因為你我從口音上彼此也全聽出來,咱們要敘起家鄉住處,準是隔開兩省,彼此的身份來曆誰也不知道誰,難免叫人懷疑。所以幾次我要說這個話,我話到唇邊又把它咽回去。可是咱們總是有緣,我一心想幫你幫到底,你隻要看我姓賀的算一個朋友,你現在也不必隱瞞,你此後還得要我怎樣幫忙,到什麽地方去,自管說出來,我要量力而為,不許你客氣的。”
段文溪被他這番話說得不由感激得流下淚來,向賀天駿說道:“我段文溪困苦旅途,病倒旅店,在這種情形下,哪還有我的活命?希望毫無的,隻等待著埋骨異鄉。我的過去未來,完全在這玉馬驛給我結束了一切。幸遇恩兄你熱腸俠心,慷慨解救,把我從鬼門關上叫回來,算是逃了活命。重生之恩,我段文溪稍有人心,應該至死不能忘吧!至於恩兄所說素昧平生,誰不知道誰,不便細問一切,這樣話我段文溪絕不承認。我段文溪身在難中,救我的若是親朋故舊,那還不足為奇。唯是和恩兄天南地北,沒有一點瓜葛,肯這麽解囊相助,在江湖中全不容易多得,這尤其使我姓段的刻骨銘心,大恩難報。我對於恩兄不過是不知道你的一切,隻憑生死之恩這四個字,就讓你姓賀的是殺人放火滾馬強盜,我也要和你結為生死之交。恩兄,你方才說的話正和我的意思相反,我現在窮途末路,已蒙你相救,飲食醫藥,全仗恩兄替我擔承,你不嫌我困頓江湖的窮人,更不嫌我年輕,肯和我結為異姓兄弟,這是我不敢請求的事。恩兄,你替我想想,設身處地,把我的情形換在你身上,你能不願意麽?怎麽恩兄有這種好意,反倒不肯出口呢?隻要恩兄不嫌我,願意和你結為異姓兄弟。”
這賀天駿聽段文溪說到這,點頭答道:“兄弟你居心這樣,我太喜歡了,這算我賀天駿眼睛不空。好,你既不嫌棄我,我們選個好日子,換換帖。說了半天我的家鄉住處,以及一切的情形,你還知不清楚。你聽我的口音,你絕不會想到我是大河以北的。我原籍是直隸滄州,我們那個地方差不多的全愛好武術,少年時我也練過三年五載,沒有什麽功夫,反正手底下還明白些。我從十幾歲離開家鄉,流浪各處。至於我離家遠走的原因,不便向兄弟說出。不過就是說出來也沒什麽,過去的事我不願提他,反正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年,脫不過是招災惹禍,無事生非,弄出禍事來,家鄉不能立足,遠走他鄉,流落江湖。不過我也沒經商也沒做過買賣,我出身江湖,這二十歲的我隻在江湖上找碗飯吃。江南各省我全走遍了,鏢行裏我混了差不多十年,我也鋪過場子,教過徒弟,栽過跟頭,現過眼,我也曾困在外麵,把武術放在地上換飯吃,到現在我依然是這麽個人。我是走到哪裏吃到哪裏,就仗著到處有朋友。現在我是趕奔這湘南武岡州去投奔我一個好朋友,我去了大約一年半載先不往別處去了。他是一個成名的人物,手底下很出了些個人才,凡是在江南道上用武術來找飯吃的。他門下人很有些位,到處還提得起字號來。你我一言為定,雖然我們還沒衝北磕頭,你我這種性情,說了就算數,咱們是絕無更改。兄弟你現在和我說實在的,你離開這裏到底往哪裏去?你要實話實說。我看你的情形,咱們現在絕不過於客氣了。你大概很用過些功夫吧,既有一身本領,走到哪裏也能憑它找衣食安身之處,兄弟你得跟我說痛快話!”
段文溪被賀天駿這麽一問,自己幾乎落下淚來,自己哪還有投奔?前路茫茫,置身無地,囊中金盡,舉目無親,這場病更叫自己想到前途,不寒而栗。賀天駿這種誠懇的話,自己哪好隱瞞一切?自己一陣難過,不禁流下兩點英雄淚。段文溪淒然說道:“恩兄,我現在實不能瞞你了,方才我把我的出身來曆,雖是實話實說,但是還有一半不肯出口。這我並不是對恩兄不肯推誠相告,實在各人有難言之痛,叫我太難以啟齒了。一個人家門不幸,出了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但分顧全臉麵,在別人麵前也不肯再提吧!我現在被他害得家敗人亡,奔走江湖。我是想著求名師、訪能人、學些真實的本領,在我未死之前,能夠重返故裏,雪恥報仇,那時死也瞑目。可是我想的雖是這樣,隻怕老天不準我稱心如願,不僅我的仇不能報,恐怕我連此後的生存全不敢保了。我在故鄉家境已經不好,可是將就能過活。但是我這次一浪跡天涯,隻這短短的時間,把我所帶的一些積蓄完全耗費淨,輾轉來到湖南,我已走到水盡山窮的地步,隻怕我的心願定須留待來生了。恩兄你問我到哪裏去,我不知道我到哪裏去。我現在個浪**遊魂,不一定流落何處呢?恩兄你有成全我之心,隻怕你沒有成全我之力,我往後的事恩兄也不必過問,我現在的病已經好了,我們三兩日分手吧!你若身邊富裕,再幫助我一些銀錢,我先離開這裏,往後看我的命運,任憑造物的安排了。”
賀天駿聽段文溪說了這樣話。搖頭道:“老弟,你這話不對,據我看,不能就認為往後沒有一點辦法,事在人為。你要是聽天由命,可就錯了。曆來做事,得講究先盡人力,以後再聽天由命。由命不由人的話,我固然不敢不信,但是我不十分心服。我認為人力有時也能勝天命,人是活的,事情也是時常變化,在乎你去做去。我們生在江湖裏,都為苦命人,命好不會流落在江湖上。可是我們要是往開處想,就另一樣的看法。你往這一麵看,就許生趣毫無,本來離鄉背井,浪跡天涯,骨肉分離,親朋遠隔。再加上事不遂心,困頓江湖,你怎麽想怎麽不能活著,不如死了幹淨。兄弟你可別忘了,求生不易,求死亦難,不過這麽下去,將來就落在一個字上,就是‘死’。因為你誌氣消磨,無論什麽事先存一個灰心,越是這樣越不肯和這惡環境奮鬥,那你往前走的道路,準保是越走越窄,越走越坎坷,終歸是一個‘死’字。假若你從那一麵再看看,一個人沒有室家牽掛著,沒有父母妻子兄弟姐妹來帶累著,起來一身,躺下一口,天地吾廬,四海為家,無拘無束,任意所之,由著你的誌願向前走你的道路。這麽一看,除了是你這人真有鬼神暗中撥弄你,不容你活下去,那就沒什麽可說了。你隻要能鼓著一團勇氣,為你一身一口找安身立命之地,不會不行吧!最後的一招,既沒有身家之累,你再把你這條命看得輕一些,無事不可為,無事不可做,反正抱定了沒有過分地傷天害理,我就不信一個人會活不了。兄弟我是一個粗人,我也沒念過什麽書,小時候隻在家鄉跟著那三家村的冬烘先生念了幾年書,我僅可以說是認識我自己的姓名,我哪會有什麽高深的見解?不過說出來的僅是一點淺俗道理。我沒有學問,我弟兄講話也用不著誰和誰再謙虛,我的經驗比較多一點,世故人情我看得透徹一點,兄弟你認為我這番話怎麽樣?”
段文溪被賀天駿這番話說得不住點了點頭,十分折服。這段文溪雖也是武林後裔,父親段金梁是一位名武師,很有經驗,很有閱曆,不過段文溪於江湖上一切,隻是聽父親說,自己沒有真實的經驗。更兼他說算是初入江湖,實在還差得多。這賀天駿按天理人情說,萍水相逢,陌路援手,實在是出乎江湖道義,沒有別的心。不過方才這片話,段文溪若是稍有經驗的少年,也就能聽出他這片話裏有毛病,自己得思索一下子,應該想想他所說這片道理,是否全對?現在的段文溪,完全被賀天駿這番恩義給籠罩上,心無二念地隻認定了這是自己一生難得朋友,所以絲毫不再多想,不住地點頭。
賀天駿又向段文溪說道:“你既認為我這做哥哥的話有理,那麽你就得承認你的想法錯了。你這般年歲,很可以在江湖上闖**一下。你還沒走到真正的無路可通呢,你就想到前途茫茫,沒有你再生之路,你這種想法,多麽沒誌氣!除非是一個公子哥兒出身,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處處又講臉麵,幹什麽也嫌失了身份,那就不該立誌下江湖。既然是懷恨入江湖,就得具一番辛苦卓絕之心,甘苦親嚐之心,百折不回之心,雖死不悔之念,這樣你所抱的誌願,終有得償之日。兄弟你在家鄉遭遇這種大丈夫不能忍的事,你忍痛離故鄉,聽你那時的情形,把你個人的性命已經早置之度外。可是身入江湖之後,阻難叢生,驚險親曆。但是要叫我看來,人世間的苦,你還沒嚐到一半呢。玉馬驛被困一時,你就這麽意冷心灰,兄弟你可實在稍差。不是我這作哥哥的口冷,你對不起你離蘇州府的情形了。你應該從這時起,自己既知道投親無親,投友無友,衣食住宿全受了極大的阻難,可是你既有當日那種狠心,你不會從這時起,隻當你已經離開人世,這身體性命不再放在心中,不怕是做苦工為奴為仆,身受一切恥辱,多嚐些苦痛,誌向不要恢退下去,我不信一個人會遇不到機緣。你隻一心一念,隻要叫你能在江湖上存留著,越是多受折磨,把你練成金剛不壞之身,大仇可報,奇恥可雪,你為什麽不這樣去做,反說那種沒有誌氣的話?現在你我已經是異姓兄弟,我別的不懂,我們可以稱得起患難之交,我們可以說不是酒肉的朋友。兄弟你不用我說也得明白,我們兩人過去誰也不認識誰,我也不知道你的姓名,從病中救你到現在,可以說我在你身上絕沒有別的心意。你若是那種狗馬少年,舉止奢華,猛然間病倒店中,我若是伸手救你,還可以說我這是在施恩一個富貴少年,借此獲得無窮的好處。但是在兄弟你當時,任憑什麽人也不會有這種想法吧!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意,我就是認為你這樣相貌不俗,在當年富力強的時候,雖遭到一時的困頓,往後盡多有為之時。我願意你前途越走越寬闊,因為兄弟你經驗少,閱曆少,你自認為你很吃過苦了,據我看來,你還沒吃多大苦,越是這樣我是越不放心你的未來。你能信任我,我要盡我全力幫助你,走向你所要走的那條道路上。人各有誌,誰也不能過於勉強誰,你對於我的心意怎麽樣,你我雖然結為患難之交,可是我也不能過分勉強你。”
段文溪被他恩兄一篇話說得已經佩服到五體投地,忙向賀天駿說道:“恩兄,你這個話真叫我太慚愧了。你待我的情形,雖說是異姓兄弟,我這流落天涯的人,叫我想到至親骨肉該如何?你還叫我說些什麽呢?我們現在情同手足,任憑你怎樣待我段文溪好,我可不應該再說什麽感激的話了。隻有一切事存在心裏,我若對恩兄稍起懷疑之心,我還有天良麽?唯其現在我把你看作骨肉家人,我過去的醜事,現在的難事,毫不隱瞞地對恩兄完全說出,正是願意求恩兄指給我一條明路。隻要恩兄叫我往後怎樣做,我就怎樣地做下去。恩兄,你若再說出那種生分話來,你叫我處在山窮水盡的人,還怎樣地肯再求你幫忙呢!”
賀天駿哈哈一笑,點頭說道:“好,兄弟你這才是明白呢,那麽現在你就一切聽從我的吩咐,再將養兩天,跟我同到湘南武岡州去一回。到那裏你看看,你看人家那個以武師成名的人物是如何人,是不是還像那大言不慚金沙掌金全義之流?憑我這點麵子,你隻要肯實心地向人家求教,看在我的麵上,人家也不會不教給你,教你得些真實本領,學幾樣驚人的功夫。至於這人是誰,究竟他有什麽本領,我現在也不說,你現在也別問,到了時候你自己看。我告訴兄弟你,武功本領高的,絕不用拿姓名絕技在江湖上標賣,那時你就信服我這個做哥哥的眼睛不空,交朋友有尺寸。咱們兄弟一處聚個三年五載,你的武功本領,全可築下了一點根基,那時再做最後的打算,我還許陪著你到蘇州遊玩遊玩呢!話不需多說,我們是一言為定,就這麽辦了。”
段文溪對於這位恩兄,替自己這麽打算,真有些感激涕零,慨然說道:“恩兄,你能替我這麽打算,我段文溪有重返蘇州府之日,那才不負恩兄你救我一場呢!”賀天駿道:“兄弟,我們這些話不用講,此後我們能夠真把交情做到禍福相共,患難相依,那就不負我們這場遇合了。好罷,咱們一言為定,你好好地把精神養好,跟我一同走罷!”
兩個人這番話說過去,段文溪的前途上有了一線的希望,隻三兩天的工夫,精神已經恢複過來。這兩天和這位恩兄聚在一處,彼此是無話不談,不時地談論到武功本領,段文溪把自己家傳的功夫,以及現在自己的造就,絲毫不隱瞞地全說與了賀天駿。
在這兩日間,這位恩兄賀天駿也露出來他一身所學,也不是平常走江湖的武士,而是有本領的。他擅長是輕功絕技,段文溪雖沒看到他那個施展,但是兩人現在已結成患難之交,誰也不會再騙誰,知道他這種輕身提縱術的本領,實受過高人傳授。因為他所提到當年在師門中下這種功夫時,全是最上乘的傳授。可見段文溪對於他這一言半語中所流露出來他所得這本領的情形,和他所說的從十九歲離開滄州籍,頗有些不合。因為他離家出走之後,已經流落江湖,怎麽又會得了這種絕技?問到他的師父,賀天駿所答對的這位武師,也有些不實不盡。不過段文溪在當時,對於此種恩深義重的人,雖然有十分可疑的事,也隻有疑心他三分,絕不肯再往壞處去猜想。處處地替他打算,心中總是想著恩兄和自己情形差不了多少,或者他也有什麽難言之痛,不願意隨意對人講,自己這時若是緊自追問,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好在從此和他一處待下去,慢慢地也就會知道他的一切。
到了第三天,段文溪已經完全恢複了平時的情形,賀天駿算清店賬,厚賞了夥計,那位店主這些天始終不敢再見賀天駿的麵。這弟兄兩人,從玉馬驛起身,趕奔武岡州。段文溪窮途末路之下,自以從此可以走入幸運之途,哪又知道是茫茫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