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般少年全在招呼著師父,段文溪也上前行禮,金全義點點頭,說道:“你來了,你看這把式場中,地方夠大的吧,別說這二十來人,就是有百八十口子,我這場子裏操練起功夫來,誰也礙不著誰的事。”段文溪跟著答了聲:“這座場子實在好,宜於練功夫。”金沙掌金全義向那大師兄馮誌武道:“你們和這段師弟見過了,他是誠心學本事來的,你們要好好地照顧他,全給他引見了嗎?”
大師兄馮誌武道:“人太多,當時引見了,他也記不清楚,多等幾天就熟了。”金沙掌金全義點點頭,隨又向段文溪問道:“你過去全練過什麽功夫,不妨在這裏隨便施展施展,叫我也看看你的路子正不正?”段文溪忙答道:“老師,弟子不會什麽功夫,請師父多指教弟子。我到幾時才能正式拜師?”金沙掌金全義道:“那倒不是忙的事,我想讓你先看看這裏的情形,如若有不合宜的地方,還沒拜祖師,你可以另做打算,免得叫我礙難。”段文溪忙答道:“弟子此來,是死心塌地,絕沒有二心。還是求師父早早地把我收留門下,我也好安心學下去。”金沙掌金全義點點頭道:“好吧,等我散了場子,查查曆書,選個黃道吉日,讓你行拜師之禮。”段文溪忙謝過金老師。這時馮誌武向金全義說道:“師父,你可得問問段師弟,他既拜在你的門下,在師父麵前不許說欺騙話,你看他好像帶藝投師,他要是身上有功夫,藏著不露,那可有些對不起我們了。”
段文溪一聽師兄這種話,趕忙說道:“師父,我已跟你說過,我誠心誠意地投奔了來,絕沒有一句假話。我若不是愛好學武功,我還不千裏遠遠地投奔了來。不錯,我練過,可是不過是花拳繡腿,莊稼的把式,提不到功夫,哪敢說會武術?”那馮誌武聽了段文溪的話,向師父金全義說道:“你看怎麽樣?我說得不錯吧,人家身上原有功夫,咱們爺們別裝傻呀!”
金全義似乎被他徒弟這句話,說得有些掛了火,向段文溪道:“咱們練武的,講究說話直爽,不用那麽虛假客氣,滿用不著。練過就說練過,沒練過就說沒練過。我金全義這門戶裏,不拿什麽門戶來冒牌,天下武術是一家,任憑你哪一門哪一派,也寫不出兩個武術去。你說的話太叫我聽得不順耳,練武的下過三冬兩夏的功夫,別的全是假的,用的功夫假不了,各人的成就有高有低,十個手指頭還不能一般齊呢。你跟人學過三個月五個月,或者是三年五載,教給你武術的,功夫好壞,總是師父。花拳繡腿,莊稼把式,這八個字,那完全叫輕狂,看不起人。往後不許那麽說話,記著了。”
段文溪此時隻好諾諾連聲地答應著,自己本是一份客氣的意思。被這師兄馮誌武挑撥得還沒有跟他學一天本事,先叫他申斥這麽一頓,心中不滿,還得強賠著笑臉,不敢帶出一點神色來。連說:“師父教訓得極是,弟子往後改了這麽說話。”大師兄馮誌武在一旁,得意揚揚地眼望著他一般師弟們,腮邊掛著微笑。這時金沙掌金全義向段文溪說道:“練過什麽拳腳,在我這裏練一次我看看,是五行拳,是長拳?”段文溪答道:“弟子學過一次通背拳。”金全義一怔,跟著又帶著嬉笑的口吻說道:“你還練過通背拳嗎?不含糊,這種拳術你竟敢說是莊稼把式,也太狂了。不過通背拳能練好了的,沒有多少位,你比劃一回,我看看。”
段文溪此時可打了主意,自己是家傳的武學,父親段金梁,是以通背拳成名。自己對於現在這位金老師,雖還沒看到他的身手如何,可是疑心是有了,無論如何自己此時不能算不誠實。“我把我自己身上的功夫得收斂一點,我把本門的武功,要是完全施展出來,就許找出麻煩來。”當時毫不遲疑,雙掌一抱,向金全義說了聲:“師父,你多指教。”一轉身又向一般師兄們一拱手,說了聲:“師兄們別見笑。”立刻向場子中走了去,身體站定,一立門戶,按通背拳一樣一樣地練來,可是暗含著把架子全用散了,不隻於讓他們看不出功夫來,並且顯著手底下一招一招,十分生疏。有的時候,故意地練錯了。在身體轉動裏,用眼光看著師父金全義,見師父不像方才那種嚴肅的態度,腮邊含著微笑,不住地向他徒弟們看著。
段文溪好歹地把這路通背拳練完,收著式,向金全義一拜道:“師父,我這功夫上練得生疏了,大概還有不對的地方吧?”金全義才哈哈地說道:“練得還算不錯,隻不過裏麵有兩手不大對。本來練武功的,完全練的是功夫,扔下一天退回三天來。我來告訴你,在
你方才練到第九手‘白猿獻果’,你那兩掌翻得不對,掌心向內,往外推出去,得猛然地一翻掌,把掌心向外打出去,這是奔對方胸膛下手。要照你那樣發掌,隻有竟等著挨打了,你看那一式應該這樣。”他說著立刻雙掌在段文溪的胸前,猛然往外一翻,在段文溪的胸口上按了一下,段文溪倒退出兩步去,忙說:“師父的手法真靈,招數變化得好,弟子得好好下功夫。”金沙掌金全義哈哈一笑道:“我還沒肯用力呢,你就這麽禁受不住了。其實我這一手還是不常用,我擅使長拳,你往後肯好好下功夫,我定然指點給你。”段文溪剛要答話,大師兄馮誌武依然不懷好意向金沙掌金全義道:“師父,我這段師弟功夫不錯呀,我看很下過三年五載的功夫了,我想和段師弟對一回掌,也試試我們這半年來練得怎麽樣,師父也可以細看看段師弟的情形。”
金沙掌金全義說道:“他初來這裏,又沒有什麽真功夫,那是何必呢?”馮誌武道:“這有什麽關係,他既入了我們門戶中,親師兄弟,一塊比較比較功夫,誰還和誰真動手嗎?師父不用管這些事了,我們往後常常一處操練,絕不能因為這些事,會把新師兄弟的情義疏遠了。”金沙掌金全義並沒答馮誌武的話,馮誌武隨轉身來向段文溪道:“段師弟,你這來,我看你手底下很有功夫,咱們何妨過兩招試一試呢!”段文溪忙答道:“馮師兄,我天膽也不敢跟師兄較量,我方才所練出來的,師兄還沒看見嗎?簡直地不成。叫我一個人練,全練不好,動手過招,我簡直是外行。我在這住幾個月,叫師父把我指點明白了,我定然和師兄一塊比試武功。”
那馮誌武冷笑道:“師弟,方才師父已說過你了,什麽事痛痛快快地,別這麽蠍蠍蜇蜇地,什麽事痛快辦,沒有那麽些說的。來吧,我們現在是師兄弟了,難道還能給你苦子吃嗎?”
段文溪已知馮誌武不懷好意,他們這種情形實在是欺人太甚了。自己的情形,無論你們看著入目不入目,我總算才來到這裏,我若是訪友來的,按武林中的習慣,不管來人是懷著什麽心意,許你們這樣做。因為練武的,隻要聚到一處,沒有第二件事可講。我段文溪是拜師父來的,從一見麵,我沒有走錯一步,對著師父、對師兄們是禮義備至,絲毫失禮的地方都沒有,如今竟逼迫我動手。這一來於我本身有十二分的不利,我輸在你手裏,不過給你們大家一場取笑,拿我段文溪算是開心解悶,還不知招出你們多少輕薄話來。我若是用真實的功夫,勝了你,那時掃了你大師兄的麵子,我這新來乍到的師弟,更沒有我立足之地,這點有些逼人太甚了。段文溪處在這種局麵下,真叫難以應付,更可恨的是老師金沙掌金全義,他竟一句不攔阻,這個做師父的,實是不近人情。可是在萬分惱怒之下,還得強自忍耐著,賠著笑臉向馮誌武道:“師兄,我別說還沒有真本領,沒學過真功夫。我今天才來到師父門中,師兄麵前,我不敢放肆。”
馮誌武聽到段文溪這話,把麵色一沉,帶著申斥的口吻向段文溪說道:“段師弟,你怎麽這麽多的說辭?我們在金老師門下,就沒看到這麽不痛快的人。我們一般師兄下場子練功夫,隨隨便便,誰也沒有一點拘束,全是學能為、練本事來的。師兄弟有什麽分別,不是一樣嗎?我們既然入了金老師的門下,不許再有一點隔膜。別那麽些廢話,來,來,跟我比劃兩招。”說著話他往後一退,亮開式,那情形就是逼迫段文溪不動手不成。段文溪遇著這種情形,看了看師父金沙掌金全義,見他正和盧文豹說著話,好似對他們的舉動沒作什麽理會。段文溪一想這種情形,自己也是萬分無法,隻好弄到哪兒全算著了,命裏該當,你想忍耐下去,逼迫得你沒有一線之路,隻可破出一切,弄到此地不能立足,也隻好去另尋門路。遂向馮誌武道:“師兄,我頭一天到這裏,非叫我現夠了世不可了,那麽我就給師兄墊兩招,請師兄你手下留情,別叫我過分地出醜,我就感謝師兄不盡了。”
這馮誌武微笑著說道:“段師弟,你也太會客氣了,我馮誌武就不會像你這麽口甜會說。其實咱們學武功,多下功夫,少說話,師弟你預備好了,咱們過兩招吧!”話聲落,馮誌武站著,雙掌在胸前圈著,兩下裏相離很近,不過隔著四五步。他口中說著,雖然把身形撤下去,往右斜著,往前欺身進步。
段文溪一看不動手也不行了,也隻好亮開門戶,仍然用劈卦掌,身軀往左一斜,雙掌在胸前翻出,左掌在前,右掌在後,腳下步也跟著移動,偏著左邊,迎了過來。這麽近距離,兩下裏雖然是一左一右,相反地往外多繞了幾步,可是跟著往一處一合。段文溪可不敢發招,自己已拿定了主意,“我來到這裏,任什麽也沒有看見,我為我本身將來的事,隻得含羞忍辱先挨你兩下,叫你痛快痛快抖抖師兄的威風,有什麽事咱們是後會有期。”段文溪安心是這樣。馮誌武步已欺近,左腳往前一步,右腳往後跟著往前一提,右掌從胸前打出奔段文溪胸旁打到。段文溪認識他這種招數,是五行拳中的“崩”掌,這種拳式發出來,若說是他一點功夫沒有,算委屈了他。可是像他這種拳術,一發招要真想打著自己還差得多。段文溪左腳往左一滑,微一偏身,把他耳風已然讓過,右掌往他腕子上一撥,可是沒敢用十足的力量,這已經把馮誌武的右臂擋出去。要論動手,段文溪以劈卦掌的手法,此時正好用左掌穿出,傷他的右肋,可是段文溪不敢這麽撒招。馮誌武眼中也太於看低了人,他認為這一招怎麽也可以把他打倒,哪想到招剛出去,已被人們把一條右臂撥開,險些個身形全被晃動,馮誌武竟自猛然往後一撤步,一甩右肩,左掌竟又穿出,奔段文溪的麵門打來。這一式在五行掌中是“炮招”,並且馮誌武安心不善,他竟下狠手,這一招要是被打上,段文溪勢必當時帶傷。這種地方任憑你是多麽有忍耐的性子,像馮誌武這麽捉弄人,段文溪也有些不能忍耐。掌風到,段文溪一甩頭,馮誌武的左手隻離著段文溪的麵門,差著半寸,隻是打不著。可見段文溪此時要略微地給他一點顏色看,右手從自己的胸前往下翻著,猛然向他的左肩劈去,眼看著已然打上,可是手底下的式子稍慢了一些。馮誌武頭招發出,又沒打著,人家的掌反到了,得趕緊撤臂拆招,他的掌風往下一領,撤左手,翻右掌想用劈掌來傷段文溪的小腹。他這三招用得很熟,但是在段文溪的手底下,簡直他是施展不開。
段文溪猛然往回一撤右掌,用掌鋒往馮誌武的左臂上一掃,正滑到他臂的曲池穴一帶,就這樣地輕輕一掃,馮誌武已經吭的一聲,險些出了聲,這條左臂又酸又痛,這時惱羞成怒。他身軀是往左偏的,趁勢身軀往左一帶,往下一撲,全身塌下去,右手探出,用力一個盤旋,用掃堂腿向段文溪掃來,口中還喝喊著:“倒下。”但是段文溪此時已經不顧一切了,左腳往左一滑,出去半步,這是撤出一條左腿去,自己雙掌一抱,左腳用力,全身往左一擰,右腿在後,是正接馮誌武這一掃堂腿。可是段文溪右腳上已用足了力,而他的腿已經掃上,用腳麵往他迎麵骨一掛,微往起一撥。這種掃堂腿的式子,不怕用不上,掃不著人家,身形隨著盤旋過來,轉身躍起,這是自己的力量。可是就怕用不上時,力量稍弱,或是被人家借式變招,那一來是當場丟醜。他這右腿盤旋過來,被段文溪往迎麵骨上一掛,他自己的力量足,段文溪的下盤比他還有真功夫,這一硬接上,他的力量已散,又被段文溪往起一撩,立刻整個的身軀仰麵朝天跌在地上。段文溪見已經掃著了他,自己也往地上一撲,雙手按地,口中故意地啊喲一聲,可是跟著騰身站起。
馮誌武這跟頭栽了個十足,栽了一身土,趕到爬起來,左臂和右腿全非常疼,憤怒十分,但是在這種情形下,當著一般師弟們,不肯輸口,向段文溪道:“段師弟,可真有你的,你痛痛快快地說,到我們金老師這裏,是安著什麽心來的?你身上有很好的功夫,跟我們裝傻,我們這實心眼子的人就信以為真,認為你是練過一年半載的功夫想教給你兩手。想不到我倒上了你的當,反倒栽在你的手中。這麽看起來,連我們金老師全未必是你的對手。”這時所有他一般師弟們,全趕了過來,因為大師兄栽在別人手中,哪好不管,就想動手打段文溪。可是這時金全義不能再看著了,已經跟著走了過來,段文溪隻是低頭不語,這馮誌武是聲色俱厲,不依不饒。
金沙掌金全義向一般弟子喝止了一聲,不叫他們胡鬧,遂向一般徒弟們說道:“你們不許這麽胡來,什麽事全有我這師父好了,等著我問問他。”跟著回頭向馮誌武說道:“你是一個做大師兄的,總得讓著師弟們一頭,輸著一招半式的,不應該這樣。他無論如何是才來了一天,你要叫他栽大發了,他臉上也不好看。”
馮誌武氣狠狠地說道:“師父不是這麽講。我挨摔被打,是怨我自己不肯用功夫,別看栽了跟頭,我還得認為自己不爭氣,這沒有什麽。師父,我們得問問他,為什麽身上很好的功夫,和我們裝傻?動上手時,可是一點情不留。師父,你得想想,你現在是成名的武師,得提防人家的來意,我們在此處可別受了人家的暗算。”馮誌武這幾句話,竟把金沙掌金全義說得動了心,也覺得這個段文溪有些可疑,回頭來向段文溪說道:“我金全義入了練武的這一門,到現在已經四十年,什麽人我全見過。我在江湖上,和人家沒有深仇大怨。可是樹大招風,我有了這點小名堂,難免就有忌妒我的。這些年來,倒也見了幾位武林中有本領的朋友,和他們無仇無怨,誰不認識誰,硬要來到金家鎮登門找我比較武術的高低。我不過是得著一點虛名,真本事沒有,不過運氣不錯,我在金家鎮這個場子還能鋪到今天。可是來訪我的朋友全是明來明走。你從一來我這,我就看出你是帶藝投師,這也是常有的事,不足為奇。可是任憑怎樣問你,你一口咬定隻說是會些花拳繡腿莊稼把式,可是從你一練劈掛掌,我的眼不瞎,我已看出你說的話已有不實不盡的地。方才頭一天下場子,和師兄動手過招,不過是比劃比劃。可是你暗中竟用真功夫,把你師兄摔在地上。他好歹是我門中的大弟子,未會想這麽辦,你也得想想你摔了一個馮誌武,算不了什麽。可是我這沒有本領的師父在這,你和摔我金全義差了什麽?可是動手過招,收招不住,難免失手失腳。不過你也得留一麵。你若真沒有惡意到我這來,看佛敬僧,你得看在我這做師父的麵上,別這麽給他難堪。現在你已露出本來麵目,究竟你是為什麽來的?咱們說明白吧!你有什麽心意隻管往外說,我姓金的絕不能叫你失望,你倒是做什麽來的?說痛快話吧!”
段文溪此時隻有苦的心裏,師徒二人都是這麽無情無理,硬拍硬罩絕不為自己稍留餘地,越逼迫越緊,隻得仍賠著笑臉說道:“師父,你這可是錯會意了,我並沒有含著惡意,我完全是投師來的。師兄一再逼迫我動手,我不答應不成,這才勉強和師兄換了兩招。這一掃堂腿,我們兩下算碰到一處,是一樣的心意,我也被摔在地上,並沒有占上風。師父,你是聰明人,練武的動手過招,若是不招不架,隻有站在那裏挨打,我若是那樣,師兄定要疑心我,是故意地和他過意不去,隻好勉強地接架。何況大師兄是本門的大師兄,我來到這裏傷了他的麵子,除非是我不想在師父這裏學功夫了。我既投到這裏,蒙師父收錄,已經感恩不盡了,我怎麽敢無故地得罪師兄,我往後還怎麽在這裏住下去!世界上沒有這麽糊塗人吧。師父千萬別誤會,弟子實沒有別的情形,我是投師來的,學功夫來的,我敢對天盟誓,絕沒有二心。”
金沙掌金全義哈哈一笑,說了聲:“好吧,我這做師父的對徒弟隻憑良心二字,你隻要是學功夫來的,我就實心實意地教你。不過今夜這件事你可做得稍差,睡覺去自己想想,初入師門,有這麽來的嗎?我怕你往後不好待下去。”段文溪聽了他的話,心裏也是一驚,自己時運顛倒,逆事重重,初入金家鎮就和這般師兄們生了閑氣,才下把式場,又鬧了這麽一手,自己也知道恐怕不易待下去了。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回身向馮誌武恭恭敬敬地一拜,向馮誌武說道:“師兄,請你多擔待,我實在是收不住勢,我要有真功夫,何至於這一掃堂腿都躲不開,一塊和你倒下?我來到這裏絕無惡意,我敢對天發誓,師兄你多擔待我吧,我這給師兄賠禮了。”段文溪說這話時,又複恭身一拜,這時馮誌武雖然見師弟給他陪了小心,可是依然餘怒未息,臉上滿帶著不忿的神色,向段文溪道:“師弟什麽話不用說了,你明白我明白。咱們是同門師兄弟,我沒栽給外人,咱們提別的吧,往後一塊兒的日子長著呢,誰是什麽心意,誰也明白得了。”才說到這,那金沙掌金全義卻招呼道:“段文溪,什麽話不必多說了,你這來。”金沙掌金全義一轉身,回到把式場子裏麵,段文溪跟了過來,站在師父旁邊,敬聽他的吩咐。金沙掌金全義道:“段文溪,別的話不用講了,咱們從這時起,拿出實在的心意來說話,可是聽不聽在你。你到我這裏來,是想學習什麽功夫?說實在的,別拿話敷衍我。”
段文溪此時不敢貿然地說自己的來意,隻得婉轉著說:“我投奔老師來,就是知道老師父功夫、拳腳、器械全高,並且你老的金沙掌是江南北成名的功夫,我隻要有福的話,我願意多和師父多學一點本事。至於我究竟願意練什麽,我自己沒有一點把握,師父看我夠學什麽材料,叫我學什麽好了,我隻有安心聽師父的教訓。”
金沙掌金全義微微一笑,向段文溪道:“你這個徒弟可教,你已經有武功的底子,比較著容易,兵器上你喜歡摸什麽?”段文溪道:“弟子拳腳上不行,兵器上更提不上了,單刀花槍練過一兩次吧。”金沙掌金全義道:“大杆子動過沒有動過?”段文溪道:“大杆子是百兵之始祖,弟子這種初學武功的,哪敢動那樣的兵器?”
金沙掌金全義也不答他的話,向手下的徒弟說了聲:“大杆子給我撤下來。”徒弟們跟著就把兵器架子上的大杆子拿了下來,放到老師麵前的地上。金全義道:“你是慕名而來,究竟是怎麽樣,你不過是聽得外邊的傳言,沒見過我。今夜我索性練幾手給你看看,我的功夫好壞,你隻管批評。”說著話把袖子一提,把辮子盤在脖子上,往前走了兩步,大杆子正在腳下,這時因為徒弟們還圍在身邊,金沙掌金全義道:“你們全在後麵站著,給我亮開式子。”跟著他用右腳一撥大杆子的纂頭,那大杆子纂一滾,已到了他腳麵上,腳尖微往裏一合,腳尖往起一挑,大杆子纂頭已抄在右手。跟著左腳一上步,左手往前一托大杆子前把,這大杆子已然抖平了。右手往右斜上了半步,蹲襠騎馬勢,雙手一合勁,噗嚕嚕一轉,把大杆子抖得杆子梢兒頭成一個圓圈,有桌麵大小,裏外連擰了三把。金沙掌金全義他這往外一亮式,段文溪看出他這根杆子上,不能說他是沒有功夫,大杆子並不是軟兵刃,可是使用這種兵器的,如把它運用成一條懶龍相似,抖動起來,看你的功夫腕力如何。杆子上的本領,要看你的火候,行家的眼,是絲毫也搪不過去的。這時金沙掌金全義往前一上步,隨著雙手往右一合,杆子梢向左擺去,“金雞點頭”“單臂平紮”這兩式施展完,這腳往前一上步,前後往右一合,腳底下可是跟著移動。這根大杆子,被他按著步眼,施展的是裏三圈,外三圈,每一抖動,就有風聲,連續施展了十幾式。對於這大杆子的訣要,講究用的那批、拿、崩、拔、壓、劈、刺、蓋、挑、劃,這十個字的大杆子“要”兒,倒是全下過功夫,“懶龍出洞”“烏龍穿塔”“反劈風”“正劈風”,十分的靈活、勁疾。在大杆子上有這樣的功夫,已經算很難得。他這條大杆子,施展到招數緊急時,這一座把式場子,除了兵器架子前、一般弟子所站的地方,全被他這杆子撲到,使人在他運用杆子招數時,無法容身。
可是有幾處,段文溪暗中不由得歎息武功之難,實不是一件容易事。像金老師施展的已經足算有功夫,可是他這條大杆子,莫看他施展開有那麽大的威力,任憑誰也得承認,這條杆子一用它,有幾十人休想近身。可是他這條杆子隻能打遠,不能打近,隻能攻,不能守,遇上武林名手,技擊名家,有精純造詣的本領,有輕靈小巧功夫,隻要攻進去,他立時地敗在人家的手下。在兵刃上是有這兩句俗語,“一丈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運用長大的兵刃,能夠有小巧的招數,能把自己的門戶使用這條長大的兵刃封閉住了,不容敵手攻進來,那才算功夫。使用短小的兵刃,卻能對付長大笨重的器械,以巧製勝,那才算功夫,那才算火候。平常施展一回拳術,一招一式,進步抽身,差不多在這把式場裏,全得用很大的地方。可是在武功上練到精純的地步,能夠在這方丈之地,和敵人攻守進退,任意施展,絕不為這小小的地方牽製,所以常常有那技擊名家,隨時隨地能夠施展他的本領。
今夜金沙掌金全義用這種最能表現功夫的兵器,來施展給段文溪看,分明已含著顯擺之意,可是這種地方也正足以自暴弱點。段文溪對於這種重兵刃,自己限於天分氣力,說真了,絕沒有他這麽純的真功夫。不過段文溪功夫不到家,眼力可真高,他一見即識,已經看出來金沙掌金全義這麽大的名望,要隻憑這條大杆子上看,可有些名實不符了。段文溪在這時還存著萬一的希望,認為金全義的武術器械上縱然火候稍差,可是他以金沙掌出名,那種功夫,倒不一定是非得武功器械一樣高,那種絕技,全憑著名師傳授,艱苦地訓練,他掌力上練出特殊的本領來,那是武林中常有的事。自己為他這種功夫來的,他別的功夫上行不行,自己很可不必介意。倏然之間,金沙掌金全義已把大杆子收住了,向段文溪道:“我這上麵的功夫如何?你也練兩手,我看看。”
段文溪忙答道:“師父別強我所難了,您這條大杆上,好幾十年的功夫,練到這樣高妙的地步,漫說我沒有使用過這種兵器,就是我練過三天兩日的,看到您這樣絕技,我還敢現眼嗎?師父有這樣純的功夫,可見你老不僅單憑著掌力成名了。弟子投到您老門下,真是我一生的幸運事,隻求師父你多教導我吧!”
金沙掌金全義聽到段文溪這種話,似乎十分得意,哈哈一笑道:“你見得還是不多,我自己知道,這條杆子上火候還差得多呢!好了,我別盡自耽擱,天色不早,他們也該著各自操練了。”說到這,隨即吩咐手下弟子,各自操練自己的功夫。這一般門徒,有的拿兵刃,有的練拳術,有的到一旁操練掌力,這把式場中立刻是形形色色,頗顯得熱鬧。段文溪隻站立在旁,看著大家去練。金武師向他說道:“你今夜頭一天下場子,先不用教你什麽功夫,你跟我先看看,你這一般師兄們所練的功夫怎麽樣?”段文溪是諾諾連聲地答應著,跟隨金武師的身旁,看著他指點一般徒弟們。有時金全義指著別的徒弟向段文溪問,那情形是試探段文溪對於他這裏所教的功夫,是否滿明白。
段文溪已拿定了主意,再不敢多答一句話,隻是裝傻,裝外行。有的地方反故意問他們練掌力,用雙掌向木桶中戳豆、戳鐵砂子的功力。金武師立刻提起十分高興來,向段文溪說道:“你看見了,我金全義教授徒弟,就憑著拿出真心實意來成全人。我雖然得這些功夫,受盡了千辛萬苦,下了多少年的純功夫,才有這種成就。我當初學來的,可不能這麽容易,跟師父學兩回彈腿,練幾手功夫,全是下過好幾年的功夫。我練掌力時,是在師父麵前,整四五年的功夫,小心地侍奉著師父,絕不敢稍有一點差錯,才蒙他把這點功夫傳給我。前後我不下十年,才算把這種掌力練出來。可是如今我對待我的徒弟,絕不像你師祖時對我那麽不肯輕傳。你遇上我這麽一個師父,恐怕不容易吧?這種掌力練出來,成名露臉還是其次,先可防身護命。不過我傳授他們時,可有一件要緊事,叫他們在祖師麵前得立下誓,將來這手功夫練成了,不準隨意施展。因為這種掌力,隻要往外一用出去,打在了敵人的身上,骨斷筋折,當時就得廢命,就是打在不要緊的所在,也得殘廢了。這不是我故意地說著這話,你等我練到這種功夫時,就叫你心服口服了。
段文溪聽他這麽說著,忙笑道:“師父說得不差,我常聽能人說過,這種掌力十分厲害,師兄們能夠得師父這麽傳授,真是難得。隻是弟子還不知道,師兄們這種練掌力,趕到幾時把這第一步功夫練成?這戳豆、戳沙子得到了什麽時候才算夠火候,大約得好幾年罷!”
金沙掌金全義答道:“這可沒有一定,一個人的精力、氣血,全不一樣,還在自己肯下功夫不肯。練武功的講究‘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這種掌力也就是這個理,練戳豆桶,這種練法,就是把手練鐵了,多戳一日,掌力多一番功夫,時間的長短,沒有限製。這桶綠豆,我是給他們漸漸往裏摻鐵砂子,掌力一天比一天堅硬,氣血一天比一天充足,多咱把這豆桶換成鐵砂子,那就成了。到那時再換一種功夫,也正是我本門中掌力成就的時候。說著倒是沒什麽,但是平平常常的,也得經過三冬兩夏才可看出門戶來。”
段文溪聽到這,不由得十分失望,自己從一進把式場,看到他這種練掌力的設備,絕欠著一件最重要的事。任憑他練“鐵砂掌”“金沙掌”“摔碑掌”“一指神功”這種最厲害的掌力,在初練三年之內,不許離開藥力。因為練以上的幾種功夫,他在初練時,皮肉筋骨,勢必有極難的訓練,戳豆、戳鐵砂子、摔掌,這種情形,你十天功夫下來,任憑你這人氣血多麽足,指甲痛楚不算,有時你隻顧怕師父說你不肯用功夫,在戳豆時,雖是有數目的,每戳十二次,必須緩緩的,可是在得這種功夫的心理,全存著不傳是一番成全之意。並且這種功夫也不是平常所有練武的就會,很難得的,勢必要拿著十二分的功夫去練。隻是手掌無形中受了傷,往往手疼,先腫起來,就是緩個三天五日,仍得再去操練。不過時日很久,不到一百天,這手掌的皮膚,完全起了一層堅的皮。凡事全有一個理在,一個鄉下人,終日手把著鋤頭子,在莊稼地裏操作,兩手、兩足,他那兩手伸出來,是什麽樣子?試想一個少年子弟,把兩手練成了粗糙,皮厚堅硬,固然是有了。但在這種掌上,絕不是功夫,打出去稍微一重,反能把自己的皮肉震破。武功是純剛純柔全不行,必須要剛柔相濟,筋骨、皮肉、氣血,全得要合得到處。所以傳授這種功夫,最重要的得隨時用藥物來洗,壯血氣增內力,內服的藥都還有不用的增壯氣血,可是這種洗藥,無論哪一門哪一派,也沒有敢不用它的。自己對於這種功夫不會,聽老師們講得很真,練鐵砂掌、金沙掌的,洗藥一共是十九種,這十九種藥並沒有什麽貴重的藥品,它這重要的用途,就是活血、消毒、柔軟皮膚,每一次練完了掌力,把這種藥汁子倒在一個盆裏,兩手全得在裏麵浸它一盞茶時,並且自己要反複地擦它,把手掌所練的滯力和這皮膚上起的刺,全可以退去。如今金老師手下這般弟子,隨著他這麽練起來,真是異樣的事,自己還有點疑心的地方,可是他這麽一般徒弟,眼見已經有四個人操練掌力,可是曾注意他們,既是練過日子不少,他們的手上全沒有見什麽變化,難道他們全另有秘傳嗎?這是一件最可怪的事,趕到仔細地一看他們操練的情形,這才明白了,他們手上沒有什麽痕跡的情形,敢情他們練掌力,絕不按照正規,用足了力量去戳豆桶,這樣練,練到十年八年,又該怎麽樣,莫怪他們手上沒起變化!段文溪看到這種情形,灰心已極,遂一邊敷衍著金沙掌金全義,口中還是誇讚,可是暗中自己已經越發地加了一番小心,要看清這位金武師究竟是怎麽個路道?段文溪因為關心著自己一生命運,以及往後的事,這可不等待金沙掌金全義自己往外現露,遂故意地引逗他,問這樣,問那樣,走至把式場的西北角上,指著地上所堆的碎石,遂問道:“師父,這是練什麽功夫的?弟子沒見過,怎麽這些新石完全成了碎的了?”
金沙掌金全義笑答道:“你問這個麽?這是我個人操練功夫的,你一般師兄們離著動這種功夫時還遠著呢。金沙掌掌力如何,就在這碎石上,可以看出功夫的強弱來。你不懂的,沒見過,你算是到我這裏來著了,我叫你開開眼。”
段文溪心想,這種碎鐵斷石,你用他做什麽?難道用江湖上騙人的方法標榜金沙掌內家的掌力麽?那你也太以欺人了。這時金沙掌金全義向徒弟們一點手,招呼過三個人來,叫他們把一個堅固的木樁子放在了地當中,更拾了幾塊完整的石,拿到木樁子旁邊。又令弟子搬過一塊石頭來,向段文溪道:“我這種功夫,可不定練得好練不好,試試看,我真要是不行時,我可以重練一次。”段文溪一看他這種法子,完全是江湖上走碼頭賣藝的用掌碰石頭,油錘灌頂,鐵尺排擋一流的人用的一種手法,騙人取財。如今已是名聞武林的名武師,竟也搬弄起這種把戲來,這也太以地離奇了,隻不知他這名是怎麽闖出來的?段文溪此時是一語不發,靜靜地看著他,是要看他究竟如何地練法。
金沙掌金全義把所有的東西擺好,先用一塊方石擺在木樁上,遂又拿起兩塊薄石來,放在石頭上,這兩塊石絕不是平放在那裏,一橫一豎,上麵這塊隻橫架在上麵。他用左手按著它,按著的是搭在底下石頭上這塊石的上麵,上麵這塊橫的有半尺,底下是完全空著。段文溪此時臉上全有些熱辣辣的,自己說不出的一陣難過,自己想到費盡了辛苦,賠盡了小心,所遇到的竟是這種走江湖賣藝的所傳,自己也太對不住自己了。
那金沙掌金全義仍然含著十分得意的神色,向段文溪道:“我這一比劃上,大概你總可以明白了。不過你可不要看錯了,金全義不是江湖一流,我弄這玩意兒,敬的是行家,貨賣識家,要拿我這手功夫,也和江湖上把功夫撂在地上,換錢找飯吃的一流,那就完全錯了。我這憑的是掌上功夫,你看見了,這塊石要是憑著用掌力去拍,那算我騙人,沒有真實的功夫。這塊石我要憑掌力把它切斷,練了出來,你就該明白了。”說到這,見他左手來按著這塊青石的後半截,右手猛地往起一揚,猛然往下一落,口中喊了個“開”字,他用手掌的力量往這塊青石上攔腰一按,這塊石形如刀裁,從當中折斷。段文溪看著微然一笑,心說:“你就是這樣功夫嗎?我見過多少呢!”口中依然誇讚著說:“師父的功夫實在驚人,這種絕技,弟子今天是頭一次開眼,有這種功夫,沒有這麽練的。”
金沙掌金全義道:“這還不算呢,我這裏還有兩手功夫,索性叫你開開眼。”段文溪含乎地答了聲,自己再不多說一句話。那金沙掌金全義又拿起一塊薄石來,仍然照樣橫架在木樁上,底下仍有那塊虛搪著,上麵這塊也仍然是半實半空。金沙掌金全義向段文溪道:“練掌就得練指,指掌上全都得把功夫下到了,練出來後這一雙肉掌,才能說練完全了。若是隻練掌,不練指,雖也能見出功夫了,可是內中的出入就大了。你們將來下功夫時,不要貪多,隻要求精。你們看著這塊磚,我要憑指力,把它戳斷。”說著,手底下往那磚上一比劃,用手指往磚上橫著一劃,跟著把這隻右掌往起一揚,口中又喝了一個“開”,往下一戳,這塊磚就應聲而斷。段文溪心中一動,心說:“他這種功夫,雖然也有巧力,但是手指上倒也得三年五載的功夫,這在平常走江湖武術中,實不容易練到。但是這種取巧的功夫,實難登大雅之堂。”
跟著金沙掌金全義把碎石塊撥落在地上,另招呼一名徒弟,拿起一塊青磚放在木樁的兩邊上,把那厚有三寸、長有一尺餘、寬不到六寸的磚,橫架在這樁的兩麵上,向段文溪道:“任憑他武功多麽好,身體多麽健壯,一個人終是血肉之軀,他身體不能是鐵的,不是石頭的,那麽你看這一塊石頭,人絕不會比它還堅固,我這時叫你看看我氣力是否厲害,就知身上有功夫。叫他和這石頭比一比,誰強誰弱,眼前就可以立刻明白。”金全義說了這話,他卻離開這木樁前,圍著這木樁的四周,緩緩繞走著,這正是他調節氣力,運氣貫到這條右臂上一晃,慢慢圍著大步走,兩隻胳臂不時橫在自己的胸前,隻是虛空按著,如同麵前有什麽東西,被他用力推動一樣。他往前走一步,把臂圈起來,來往不住地晃動,離他稍近,已經隱隱聽見,他兩肩臂內骨節全發出響聲。他圍著這木樁轉了三周,這才仍立到原處,站在木樁後,向段文溪說道:“你要仔細看清了,這也是最重要手法。”段文溪隻有點頭答應著,任憑他怎樣說,自己隻不答話。
那金沙掌金全義卻用左手按了按那塊石,稍有一些晃動,趕緊叫徒弟們把他弄好,直到手掌按上,絲毫不動,這才令徒弟退到一旁,遂向段文溪道:“那種江湖傳言,單掌開碑,隻有那麽說著,沒有那麽練的,那不過是一種傳說,事實上誰真動過?這種厚的石頭,論我手上的功夫,真不敢提到火候二字。功夫練到了的,這一手下去,碎石紛飛,不許有一塊整的。真要是功夫練到家了,這一掌下去,碎石能擊出數尺去,至於說是擊石如粉,那種功夫,任憑何人也沒有見過,終歸落到‘嘴把式’一流,隻有那麽說的,沒有那麽練的。我這掌力上不定行不行,咱們試試看。”
金沙掌金全義這時把衣袖往上挽了挽,把一條左臂全露出來,右手依然用手指輕輕地按著這塊石頭,腳下是蹲襠騎馬式,身軀往下低著,右臂往上一伸,手背上與臂上青筋全暴起來,可見他把力量貫足,手掌五指也向下,手心向外,忽然他往下一落,嘎巴的一聲,一掌震在石上,這塊石頭,竟被震為四塊,全堆在木樁上。金全義平身立起,仍然是圍著全木樁轉了一周,他為的是散掌臂上的氣血。跟著轉過來,向段文溪問道:“怎麽樣?我的掌力上,沒有什麽功夫罷了。不過你們想想,血肉之軀,許是禁不得我這一掌呢!一個人成名江湖,談何容易?沒有十年八年的苦功夫,漫說是成名,想做一個武術家,隻怕全不容易吧!我金全義為了練這手功夫,我受了好些年的苦呢!要學驚人藝,須下苦功夫,不受苦中苦,焉為人上人,一個人成名露臉,談何容易?練上武功,就想在江湖道上成名,世上沒有那麽容易的事。一者是得遇名師,二來是自己有誌
向,第三樣還得你有那種骨格,有聰明。這三樣你少了一樣,想成名人那是絕談不到,就是能夠在武術門中算你那麽一號,也就很得知足了。我沒這福,你們認為對不對?”金沙掌金全義這番話,明著是對著一般徒弟說,暗中可全是朝著段文溪一人所發,完全是說與他聽。
段文溪此時是意冷心灰,把自己來時的一番高興,早已消滅到九霄雲外,他說這番話時,分明是施展完了這手功夫,完了事對徒弟賣狂言。他越發這樣,段文溪幾乎不能忍耐,心說:“你不過是江湖賣藝之流,竟不知如何叫你成這麽大的名?今日你是原形畢現,完全落到我段文溪的眼中。我癡心妄想,投到你這裏,實指望到你這裏得一點武林的秘技,學練幾手真實的功夫。哪知道我竟隻聽虛名,不知實在,空投奔了來,叫我滿懷熱望,化作寒水。我不敢怪別人,我更不恨你,你雖拿著武術騙人,但是我段文溪是運敗時衰,自己投上門來,也是我自己的命運安排。不過你不必再賣狂了,自己有心要當麵指責他一番,不叫他那麽輕狂自恃,認為眼前沒有懂武術之人,可見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多招出是非來,多找一番苦惱。何況在他門中招翻了他,還討不了好去。自己隻好認黴氣,一百兩銀子,換到兩碗老米飯,一腔子窩心氣。這還萬幸,雖遞了名帖,還沒有拜他為師父,自己趕緊撤身離開金家鎮,往後要慎重一番,萬不能再這麽冒昧了。”想到這種種情形,自己倒不肯說什麽,隻有含糊答應著。那金沙掌金全義看他顏色冷落,十分不滿,幸而這時天色已然不早,徒弟們紛紛要走,這才散了場子。
段文溪回到自己那間小屋中,思前想後,好生難過,自己有心做個來明去白,給金全義留一封信。但是手底下筆墨全不現成,又怎麽去寫?隻好作罷。一天倒是十分勞乏,但是這時倒也睡不著了,想起將來的事,前途茫茫,天地雖寬,沒有自己安身之地,我投奔哪裏?聞名不如見麵,凡事得親眼看見,隻聽傳言,實足誤事。可是我親眼又往哪裏去看?我再去看誰,我離開金家鎮又投奔誰去?我想著別求絕藝,再練功夫,今生是沒有指望了。這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我哪裏去找這種機緣,哪裏是我的投奔,哪裏有這種真實本領的人?我現在漂泊天涯,隻是遇見這種人,人家能收留我嗎?段文溪輾轉反側,反複思量,心中越想,事情越沒有辦法,前途茫茫。在這種情況下,真逼我段文溪走向無常之路。段文溪想到這個“死”字,忽然心驚,不禁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段文溪,你好糊塗,你怎麽離開了蘇州城,你為什麽遠走天涯?你手上的傷痕還沒愈,你斷指焚宅,毀家出走,這就才稍受了一點波折,還沒到了生死的關頭上,你就不能自主嗎?要想拋開煩惱,離卻人間,這時有些晚了。你在家中時做什麽去了,既有那時的忍辱偷生,現在你就該咬牙關往前闖去,那才對得起自己。你的誌氣此時稍不順,不是自趨死路,也對不起段家死去的先人。”段文溪想到這種情形,不禁把勇氣又振作起來,打定了主意,任憑它前途上有什麽阻折波浪,也要和這惡劣的命運拚死奮鬥一下子,倒要看看他最後的命運,究竟能到了什麽地步。除非是人世間不容自己再偷生一刻,那才是我段文溪命運最終的時候。拿定了主意,決意地早早離開這裏。可是一夜間竟未曾合眼,天光也就是才亮,趕緊把自己的隨身包裹打點好了,提著它往外走來。幸喜在院中一個人沒遇著,直到了大門口過道院內,才見著一名家人從門房裏出來,帶著一雙朦朧眼,迷迷離離地往外走來。段文溪含糊地向他招呼了聲:“你起得很早。”那名家人這時才看清了是新來的那個徒弟,遂問:“你這早往哪裏去?”
段文溪隻得說了句假話,說是自己奉師父命令,叫我去取行李,更要找一個至近的朋友,師父和他交代兩句話,好叫我拜師父。那名下人也究竟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事,糊裏糊塗地把大門開了,任憑段文溪走出了金武師的家中。
這時街上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來往,段文溪緊走出金家鎮,天光也就是才大亮了,冷清清的冒著晨風,刮在臉上,不由自己十分驚心。從家中出來,投奔到這裏,竟遇到這麽位空有虛名的金師傅,幾乎把自己耽誤了。此時已然離開了他家,雖然是自己幾乎被騙,可是一邊往前走著,心裏反倒提心吊膽地生恐怕被人追了來,把自己再逼迫回去。絲毫不敢停留,一氣兒走到午時後,一夜未眠,身上既覺著十分累,又有些饑餓難挨,遂找了一個小鎮店,歇息了會子。進了些飲食,覺著自己精神上恢複了許多,趕緊起身,一打聽道路,才知道下半天就是緊趕,也是出不了儀征縣境。隻是這段文溪一離開儀征,竟自步步走入了人生最殘酷的命運中。
段文溪重踏征途,真不知是應該投奔哪裏,是夜雖然是反複思量,打算得倒好,自己要立定腳跟,拿準了主意,百折不回,努力往前邁進。但是從古至今,全是一樣,理想和事實總是背道而馳,任憑你想得怎樣好,臨到你真那麽去做時,不容易叫你那麽稱心如願。自己此時一點辦法沒有,你說是投奔哪裏,什麽地方有名師,哪裏又有高人,這種事在平常想象中,絕不為難。每每聽到江湖的故事,有什麽人遇到了怎麽一個武林中的異人、一身絕技的名家,破出幾年的工夫,學會了多少本領,這種事不能全說沒有,是可遇而不可求。現在想再訪尋確實有本領的人,叫自己往哪裏去找?現在段文溪真成了喪家之犬,在路途上時時地還提防著身邊所有那一點錢,早用盡了早受些饑寒之苦,竭力地儉省著,不敢浪費一文。
段文溪雖然不是什麽富家公子,他終歸是一個豐衣足食出身的少年,如今驟然間叫他受到這種風塵勞頓、衣食不周之苦。隻這短短的時期,他已形容憔悴,漫說他現在還遇不到蘇州故鄉的人,就是再遇上熟人,隻怕也不認得他了。他在這一路上毫無一定的去向,直走出半月有餘,竟已入了湖南境內,天可是漸漸地冷了。雖說是江南氣候暖,但是到了冬季,也一樣地天寒地凍地風雪載途。段文溪身邊所有錢任憑他怎樣儉省,但是有限的錢,度這種無限的光陰,越顯著未來的歲月無窺。錢可是一天少了一天,隻可不能不叫段文溪恐懼著未來。這種事情可不能厚責段文溪沒有誌氣、沒有勇氣,非得身邊帶著錢才能走路。你別忘了他自幼沒入過江湖,沒做過任何生意。他出身等於公子哥兒一樣,在段家村家中有田產,在父母陰庇之下長大了。
前文也說過,家裏不止於不令他幹別的,他連料理家事全不會,隻知道念書習武,人情世故還全是父親段金梁教導的他。可是他也沒在江湖上親自練過,究竟耳聞不如目睹,如今他到這種光景,設身處地想想能叫他做些什麽,他能幹些什麽。未來的事,也隻好身邊的錢花到最後一文,走到水盡山窮的一步,到那時擠得他不得不想法子。逼迫得他不得不另做打算,那真叫作無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