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自己看不出他有多大本領來?也許是自己眼力不夠,人家功夫到了不能全表現出來,盛名之下曆來沒有那麽僥幸得名的。自己不要輕視了他,這麽容易見著了本人,不還是很萬幸嗎?遂恭恭敬敬地向金全義一拜道:“原來您老就是金全義老師傅,這真是弟子的幸運,金老師我到了裏麵再給您行禮吧!”金沙掌金全義見這段文溪出言這麽恭謹,似乎很歡喜,把先前那樣不值一顧的態度盡斂,遂點頭道:“老兄別這麽客氣,我可不敢當。我可有言在先,我是拿朋友對待你,絕不敢當拜師二字,我們裏邊談吧!”

這位武師金沙掌金全義立刻轉身往裏讓,在門道中還有兩個形如仆人的,立在那伺候著,隻是那種穿著打扮,頗有些上不上,下不下,總帶著點江湖氣。金沙掌金全義一走進來,這兩個仆人把手往下一垂,倒是很恭謹的。可是他們對於自己,在眉梢眼角間卻帶出些輕視之意。段文溪隻裝看不見,隨著金武師進了大門過道,迎麵是影壁牆,東西各有兩座八角門。金全義領著段文溪走進了東麵的八角門內,這裏很大的一道院子,非常寬闊,是三間南倒座。金全義把段文溪讓進屋來,段文溪把身上的包裹解下來,放在了門旁的椅子上,然後整理了整理衣衫,把懷中早預備好了的一個紅封套取出來,在封中上麵寫,“金老恩師全義”,下款寫“弟子段文溪拜敬”,旁邊注著銀票百兩。雙手把這封套遞過去道:“老師傅,這是弟子一點心意,求您收下吧。”金全義哈哈一笑道:“你這是做什麽?我沒有什麽真實本領來傳授給你,我哪能隨便收人家為徒呢?這麽厚的禮,我可不敢領,段老兄你趕緊收回吧!四海之內皆為兄弟,咱們交個朋友不一樣麽?”

段文溪此時見金全義倒是絕沒存著一點虛情假意的脾氣,索性往地上一跪,向上說道:“老師傅,弟子是一片虔誠來的,無論如何你老也得收我這個徒弟。隻要老師傅肯答應我,任憑叫我練三年五載,十年八年,我絕不會半途而廢。我抱著十二分誠意來的,老師傅不肯收留我,我段文溪有何麵目再回我家鄉?再說弟子也實在不知江南道上還有什麽能人。弟子此次離家出走,立下誓願,不學得真本領,枉生今世,絕不再回家門了。”說罷不住地向上叩頭。這時金全義拿著他那份紅封套連連點頭,說道:“看你這片至誠的心意,我怎好不收留你?不過咱們一切全得講明白了,這種事不許有後悔。你先起來,咱們說一下子,你是否能夠按我所說的去做?尚不敢決定,這不是隻憑叩頭行禮的事。我們一切說妥當了,那時你在祖師爺前行拜師之禮,那有的頭叩呢!”

段文溪答了聲:“弟子願聽金老師傅的教訓。”趕緊立了起來,退向一旁,靜候著金沙掌金全義,聽他講些什麽。這時金全義正色說道:“段文溪,你此來的心意是想在我門中得些真功夫的,這種有誌氣的行為令人可敬,我倒很歡迎你這種情形。不過你不遠千裏地趕到我這裏,你得實話實說,你究竟打算學些什麽功夫?”段文溪忙答道:“弟子不敢說學金老師傅的話,弟子久仰老師傅的金沙掌,為江南道上很少見功夫,弟子很願意求老師傅的栽培。若能把這種掌力傳授於弟子,弟子生生世世不敢忘老師傅的大德。弟子更願意當著老師傅麵前表明自己的心意,不論多少,怎樣受苦、受罪,絕沒有後悔。學會了這種功夫,絕不給師門丟人現眼。弟子家中尚有幾畝薄田,尚足溫飽,學會了功夫絕不會用它去換飯吃。至於仗著本領為非作惡,莫說弟子沒有那種膽量,何況弟子現在雖然落魄江湖,可是也算出身清白門戶,不為師門計,也要為自己的家門保全臉麵。老師你還不放心麽?”

這時金沙掌金全義在段文溪說話的當兒,他把手中的紅封套已經打開,把裏麵的銀票和名帖全拿出來,看了看這紙名帖,上麵寫著,“慕名弟子段文溪頓首拜”,字跡寫得工整,格式也規矩,還有一百兩銀子的銀票,更是他在這儀征最大錢莊開出的。金沙掌金全義未免打動了心,隨手放在桌上,向段文溪道:“我可不是打去你的高興,武術你練過沒練過,說實話?”段文溪道:“弟子不敢蒙蔽老師,莊稼把式練過兩年。可是老師傅你老一定明白,武術這一門功夫,別說是還沒遇名師,就是真遇上好師父,一年半載的能學出什麽來?弟子不過學過一兩天莊稼把式,可以說是沒用吧!”

金沙掌金全義道:“對啊,你練過就好。功夫上你雖是不會什麽,這兒的事情你總可以明白,這種武功不是一年半載能有成就的,何況你是安心和我學金沙掌來的?可是這種功夫,既要看個人的天分,又得仗著師父的傳授,肯用功的也得三年五載,不肯用功的,白廢多少年的工夫,就許一點練不出來,白白地把少年的事業斷送了。你想入我門戶,我看在這一方麵上,也得收留你,也得傳授你。可是這種功夫練出來,能在江湖上成名,學他可就難了。你能有你那堅忍的恒心,也得破出五年的純功夫。把這金沙掌的手法學成了後,站樁站架子,就得一年半載的功夫。你入我門戶之後,功夫沒有練成,你不得離開我的門戶。這種功夫心急不成,沒有耐性不成,事要三思,免勞後悔。你自己思度一下,這實在不是冒昧的事,你已是二十來歲的男子了,你住家在什麽地方?怎麽竟一心想訪求絕藝,你家中還有什麽人?”但段文溪這種地方可不敢說實話了,因為自己一身所經曆的事,漫說全盤吐露,隻說出一字來,他也不敢收留自己。隻得含糊說道:“弟子住家在蘇州府,家中父母兄弟全有,我們一家被人欺侮得沒法子在家裏待了,這才賭氣由家出走。老師你放心,我這一出來,就沒打算回去,我已經立下誓願,功夫沒練成之前,我段文溪絕不能半途而廢。老師傅,你就答應收留弟子吧。”

金沙掌金全義道:“好吧,你既這麽決心,我就把你收留下,這看你的福分如何了。我金全義沒有多好的功夫,這些年來頗得許多虛名。我教出的徒弟,已經有一百餘名,出師門以後,走到哪裏全沒落在人後頭。現在我門中尚有三十多名弟子,早晚跟著我練功夫。不過我這兒的規矩,凡是在我門下學本領的,得始終服從我的命令,除了練功夫之外,得跟著操作些旁的事情,可也是無形中鍛煉你們的身體。你願意幹麽?”段文溪忙答道:“弟子一切尊師父的吩咐,無論什麽事,弟子全願意去做。”金沙掌金全義點點頭道:“你現在已經算是入了我門戶,你的師兄們很多,等他們來我給你引見引見,往後好求他們的照應。”才說到這裏,門外有人噗地一笑,跟著走進兩人來,正是這位金沙掌金全義的徒弟,方才在街上故意欺侮段文溪的,內中也有他兩人。進得屋來向金全義道:“師父,你怎麽輕輕易易就收留下他?他所說的話,完全是他一麵之詞,究竟他是怎麽個出身來曆,我們爺們不得而知。師父,他來曆不明,出了什麽事,豈不後悔?他才到金家鎮,在街上就和人家打架鬥毆,我看他絕不是好人。師父,你得慎重一下才是。”金沙掌金全義道:“這種事用不著你們多管,方才的事我已親眼看見,絕不能算是他在我金家鎮故意惹事。我不懲罰你們,反倒在我麵前說這些閑話,出去。”這兩個門徒怏怏走出屋去。金沙掌金全義道:“段文溪,這全是你的師兄弟們,你往後要指著他們多照應你呢!在大街上和他們爭鬥的事,不用再記掛在心上,不打不成相識,我少時領你和他們見見,把那點小事解釋開了就得了。”

段文溪自己是名武師之子,雖則父親段金梁也是個練武的,但是自己想到他老人家生前那種豪放慷慨的氣概,絕沒有這種俗氣。自己耳濡目染,他是對於江湖上的事很接近,但是終因為沒親自在江湖經驗過,如今一接近這十足江湖氣的金武師,頗有些格格不入。對於這位金沙掌金全義已存幾分懷疑,怎麽這麽成名的武師,形跡上這麽淺俗,隻是自己被本身的情勢所迫,絕不敢再稍存觀望,反恐怕人家一個不收留,自己投奔哪裏去?段文溪存了這種心意,所以心裏雖是懷疑,可不敢稍形諸於色,可是對於未入金武師的門牆,先和他們的門徒有了嫌疑,這是多麽叫人懊喪的事!

這時金沙掌金全義卻向段文溪道:“你還有行李麽?不必在店中住,這裏有許多閑房子,隻管搬來住。你隻要好好地用功,你衣食住是沒什麽可說的。不過我雖是這金家鎮成家立業,可終還是個外麵的人兒,沒有什麽。所有你們師兄們,多半本是在附近有家,倒還沒有吃師父的。你離家在外,隻管安心住下去,有力量,添補些,沒力量,將來也不會忘了師父這份意思吧!”

段文溪一聽金老師這番話,這分明是要和自己講明白了,這倒也是情理中事,鋪把式場的老師沒有帶著二十頃稻田往外賠吃的,遂說:“師父不必客氣,弟子遠道投奔了來,為的是傳授我一點武林絕藝,使弟子重返故鄉,那是弟子所來的誌願和希望。其他的事,是弟子力所能及,請師父不必客氣,隻管吩咐,弟子是唯命是從。”

金沙掌金全義聽到段文溪的話,哈哈一笑:“你能這麽體諒我,我這做師父的絕不慢待你。你先跟他們下去休息休息去,我告訴他領你到廚房去吃些什麽。晚間我帶你到把式場上,給你引見引見,也叫你看看我這裏用功的情形。”段文溪恭恭敬敬地答應著。這位武師金全義招呼了一名下人來,把段文溪領過來,指點段文溪住宿之所。又領他到廚房中告訴廚子,這是新收的徒弟,每天有他一份夥食。那廚子看了看段文溪,腮邊含著冷笑,問完了段文溪的姓名,把一盤子老米飯,放在案子上,一盤子吃剩的燒油菜,一盤子吃剩下炸魚,全給他擺在麵前。段文溪一看這種情形,自己去拿了一個碗和一雙竹筷,從瓦釜中盛了一碗飯,坐在大案子前,低頭吃著。可是心中萬分難過,自己出身雖不是什麽富厚之家,可是自己也是飽食暖衣,直到長成人也沒有吃過這種飯。父親去世後,自己頂立著門戶,因為自己的年歲輕,不事生產,家業日落,但是還沒受著什麽苦,每日的飲食,雖不能過分考究,可是總要燒幾樣小菜下飯。想不到禍從天降,申九鳳、簡鳳台把自己害得有家難歸,流落異鄉,投到人家門下來吃著這種難以下咽的飯食。想起以往的情形,就得把性子放下。可是段文溪此時已低著頭,一邊吃著,一邊用筷子撥著老米中的米沙。自己可想到現在的情形,需要忍受下去,因為自己出來的情形是死生就在一發之間,離開蘇州溜走天涯,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需要留著這條命,好去報複冤仇。可是離開故鄉,身上並沒有多少錢了,二三百兩銀子,能用到幾時?心想:“自己奔儀征縣訪尋著這位金老師,還沒有想到就這麽容易,居然就這麽被他收留下,這也是難得的事。自己這種飯食,如果因循下去,身邊帶著有限的錢,將來要過無窮的歲月,恐怕這老米都不易得了。”段文溪想到這種情形,立刻心定神安,絕無絲毫煩悶的情形了。

那廚子立在一旁,兩隻胳臂在胸前圍著,背倚著桌案,凸著嘴,睨斜著眼,看著段文溪。見段文溪飯吃得不少,菜是一點沒用,廚子一旁說道:“喂,這種飯菜大概你吃不慣吧,既想出來學功夫,何在乎多花幾個錢?段爺,你要是吃不下去隻管言語,這金家鎮地方雖小,雞鴨魚肉都能買得到,我每天給你做兩樣新鮮菜。教武功的師父沒有管這種閑賬的,窮文富武,練武功,不吃些好的,哪裏來的力氣,段爺你說是不是?”

段文溪明聽出這廚子是拿話陰自己,自己才入師門,哪好到處和人傷感情、鬧意見,隻好低頭裝傻,這就叫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賠著笑臉向廚子說道:“大師傅你別抬舉我,我沒有什麽吃不慣的,多麻煩你吧,我吃飽了。”這個地方就叫做習慣使然,段文溪自幼在家中就有人侍候著,這些事,例來不會操作。自己立起就走,廚子卻招呼道:“段爺……今天是頭一天,我替你洗刷碗盞。往後這裏可是各人服侍各人,廚房中隻有我一人,宅中上下二十多口子,我實在服侍不過來。”段文溪忙答應著,走出廚房。

回到他休息的屋子裏,隻有一副板鋪,上麵任什麽也沒有。段文溪這時漸漸感覺到來日大難,此後恐有無限的痛苦,自己就是隨身的幾件衣服,全份家產付之一炬,任什麽也沒帶出來,天氣漸冷,恐怕到嚴冬更是自己苦惱的時候,好在現在是新秋時氣節,包裹中還有幾件禦寒的衣服,隻可是顧慮現在,不管將來。段文溪是自己勸著自己,認定了自己所遭遇際,全是應受的磨難。坐在這間小屋

內,絕沒有第二個人看望自己。有這本門中徒弟,拉開門看看他,說兩句無關輕重的話,立刻走去,段文溪也隻好置之不理。不過現在段文溪心裏是懸著,隻這半日的工夫,眼中所看到的情形,對於金沙掌金全義,實有些懷疑,他既已是成名的武師,又精於金沙掌的功夫,可見是他那種粗野的語言,江湖人的行為,叫人真不相信他。何況未入門戶,先與他門下一般弟子生了嫌隙,這最是令自己難堪的事。想到前路茫茫,來日大難,不禁對未來的事十分灰心。坐在這小屋中,直到太陽快落下去,也沒有出屋子,也因為自己初到這裏,所有的人全生疏,自己又是一個不好說話的人,不便和人搭訕。

天已經快黑了,有一個仆人進來,招呼段文溪,可是說話的神形,也十分可恨,拉著風門也不往屋裏走,也不招呼姓名,帶著那種輕狂神形道:“喂,大白天就睡,睡倒了脾胃也是病啊!晚飯又得了往廚房裏吃去吧,吃完飯還下場去呢,往後咱可別等著請。這裏的事,該著怎麽辦,自己去怎麽辦,等一會兒還下場子了,吃飽了也好消化消化。”說完這話,把風門一推,轉身出去。

段文溪雖是在窮途末路,可是他有生以來,沒受過人侮辱。自己遭受這仆人的奚落,不由得憤慨十分,自己暗叫自己:“段文溪,段文溪,大約你今年走到死路上去了。怎麽所遇的事,全是不近人情?我在家鄉遭遇,嬌妻被人霸占,子女被人擄劫,那怨我命中注定,遇上申九鳳這個下流女人,把我害了個家敗人亡。可是我還是反過來責備自己,這算我治家無狀,德薄不修,我不能怨別人。可是我是投師學藝,我來到金家鎮,不過一天的工夫,任憑什麽人我都沒有得罪,拜師父,我是一百兩銀子的見麵禮,說是吃飯,我如數拿飯錢。我段文溪雖然是落魄江湖,我還沒有賴衣求食,何至就這麽遭人輕視,我真不明白這是什麽道理?要照這樣下去,隻怕在人世間沒有我立足之地了。”

段文溪自己歎息著,出了這間小屋,夠奔廚房。他又哪知道,這種情形,完全是白天所遇的那般少年作祟?他在金家鎮和他們街頭衝突,要是彼此走開,各自東西誰也不認識誰,哪會有什麽是非?偏偏地他所投奔的地方,隻是這般少年練武的地方,更兼這般少年全練了一年半載的工夫,自己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領。武功沒學成,先學會了一路下流的習氣,到處無事生非,一派的狂傲蠻橫,遇著這倒運的段文溪,犯在他們手內,偏偏又投進他們師父手中,這般少年是安心給段文溪點顏色看,就是不把段文溪擠走了,他們也要抖抖他們作師兄的威風,叫段文溪在他們手中遞個手本。段文溪哪裏又知道這種情形?

來到廚房中,看廚子那裏正盛出幾樣菜來,放在木盤中,在菜案子上放著。段文溪進到廚房中,自己就有些頭痛,例來就討厭廚房這種氣味,可是現在隻好低頭忍受。廚子見他進來,向段文溪說了聲:“自己拿碗盛飯,吃完了咱們趕緊收拾。新來乍到的,早早到場子裏去,別叫四爺說你年輕輕的先學懶。”那段文溪對他說的話,隻好聽著,不好答話。早晨來時,他還告訴飯在什麽地方,這時卻不管自己一切了,隻好自己找到盛飯的竹勺,盛了一碗老米飯,雖然看到菜案子上放著幾樣菜,自己可不能指望是給自己下飯的,見鍋台上放著一盤子燒油菜,端到菜案子上,方才拉過一條椅子坐下。那廚師正在灶上做著菜,抬頭說道:“盤子裏所預備你可別動,那是內宅用的,想吃好的自己拿錢。”

段文溪此時實在是忍無可忍,抬起頭來向廚子說道:“大師傅,我的事用不著你這麽操心。姓段的也是富生富長,我現在流落江湖,任什麽也說不起了,不過還不至於那麽下流。大師傅,從此以後,你不用再囑咐我,我段文溪什麽全吃過見過,現在我是講不起了。我來到金老師這裏,我是學功夫來的,不是到這裏裝公子哥兒來的,老米飯,衝著鹽水吃,我是甘心願意,誰叫我是自己投奔來了呢?我投師學藝,你是憑手藝吃飯,咱們誰也別管誰好嗎?”

這廚子把他手中所做的菜正做好了,盛到瓷盤子裏,把他手中的鐵勺用力往灶台上一放,向段文溪道:“段爺,你說這是什麽話?我好心好意地照顧你,你反倒和我怎麽說起閑話來?固然是誰管不著誰,不過我可跟你說在頭裏,凡是向金老師傅學藝的新入門的徒弟,全都幫助我們操作。你要是不願意做和我們四爺是說不著,你可得跟師父交代明白了。既然聽我說話不痛快,那麽咱們沒有話可講,吃完飯,刷家夥洗碗,早晨起來打掃把式場子,擦兵器架子,這全是你的事。其實這些話我全是多說,你做不做,自有人和你交代,我何必操這個心呢?可是我胡三在這也好幾年了,誰全知道我心直口快,就有人嫌我說話不順耳。今天碰了你整個釘子,我還是頭一回哩!”說到這,他站在門口招呼了聲:“阿四,菜得了,你還不端走等什麽?”跟著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廝,把菜盤子端走。

段文溪此時低頭吃著飯,任憑廚子說著了些閑話,自己絕不回答,心裏聲算著自己的事。一時間忍不住怒火,本想和他再口角幾句,但是想到自己是做什麽來了,還是暫時忍耐一時,要看看這裏的一切情形,此處若果然能學得幾手絕藝,為將來複仇的打算,那麽無論受到如何的磨難,也要忍耐下去。這位金老師若有名不副實的情形,隻好另做打算。段文溪此時心頭鬱結的情形,實非筆墨所能形容了。

段文溪忍受著廚師的冷刺熱諷,吃完了飯,那廚師竟真個叫段文溪洗刷碗盞。段文溪想到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隻好和這廚師洗刷一切家夥。少時後麵有本門的徒弟過來,進得廚房中,見段文溪在擦洗著碗盞,招呼了聲:“段師弟,你幹這些活計倒還真有門道!”

段文溪雖然是二十多歲的人,此時已羞得耳根子通紅。本來自己出身和公子哥兒差不多,自己家中有段升、段虎,內宅有娘姨操作一切事,自己從小就沒有受過這些個。此時真覺臉上難堪,把頭低下並沒有答出話來。這來人複又說道:“沒完的事,讓大師傅去做,我們該著下場子了。”段文溪把兩隻濕手用抹布擦幹,向這來人問了聲:“師兄貴姓,我新來到的,請你多關照我一切。”

那人答道:“我姓盧,名盧文豹,你姓段吧?沒有什麽客氣,來到師門學功夫,誰也管不著誰,你往後可以不用這麽客氣,跟我走吧!”那冷酷無情的情形,段文溪還得惱在心裏,笑在麵上,隻好跟著盧文豹走出廚房,往後繞過兩道院落去。看情形這宅子是四院,一道角門,門敞著。進得門來,見是一片把式場子,東、西、南三麵全沒有房屋,隻有靠北麵,三間形如敞廳式的屋子,足有五丈長。在這場子的前麵,擺著一排兵器架子,在兩旁用竹竿挑起四支燈籠。這座把式場子,長有十幾丈,寬也有五六丈,地上滿是細砂子鋪地,打掃得潔淨異常。這麽大的場子,隻憑四盞燈籠,哪能照得了多遠去?隻是靠兵器架子前,略微明亮些。那兵器架上的兵刃擦得雪亮,長短的兵刃還是真齊。

段文溪對於武功本是門裏出身,他一看這種情形,最長的兵器是大杆子。可是這種兵刃,使喚了多少年,一睜眼就能看出來,大杆子為百刃之祖,凡是一位武師,別看這種兵器笨重,不便攜帶,不便運用,可是大杆子你抖不好,那花槍你如何使喚得好?段文溪此時心中真有些糊塗得慌,這金沙掌金全義,他的名姓兒傳到江湖上,不是一年半載,自己知道他也有好多年了,怎麽自己來到這裏,所見到的和所聽到的,叫自己太懷疑了。好在自己是練過功夫,明白一切,隻要自己見著他本人略施身手,就可以看出他是否名實相符?段文溪一路跟盧文豹往裏走著,已看見把式場中,早有一般徒弟們,在言語嘩雜地說喊著,並沒有金老師,知道師父還沒來,更不用忙著往前走,仔細地留神看場子中的一切。

這座把式場子,也是北麵為上,進來的地方,是這場子的最南頭。從南往北,留神看著,兩旁的牆下,因為在黑影中,乍一進來,看不真切,此時走到近前,見東牆下一排埋著八根木樁,最粗的直徑約過三寸,露出地麵,可倒有四尺高。自己暗叫自己:“段文溪,你雖是名武師之子,可是你除去父親指點練過的功夫,因為沒有在江湖上跑過,隻是聽說過,親眼見過的事太少了。今天來到這裏,才一入目,這八根木樁,自己就不能充行家了。本身的武功,雖是沒什麽功夫,可是自己完全是在父親手裏,走的是武術正宗的路子。一開首下功夫,就是從初步的功夫學起。父親段金梁一毫不肯含糊。站架子完全是按照規矩學練,那時自己有些頭痛,可是少一天不成,完全按著正當的途徑走,按著踢樁練下盤。自己家中所有的完全和他這裏不一樣,立木樁沒有立這麽細的,也沒有立這麽高的。更聽父親說過,武功中沒有什麽梅花樁、九九樁、竹刀換掌、練草上飛行的竹竿子換步,全部是這樣的布置,也沒有隻埋八根的。這種情形真不懂是什麽意思。”段文溪看著十分懷疑,腳底下可就慢了。他那位師兄盧文豹,見他不趕緊跟著往裏走,把兩手往後扭著,一斜身子回頭看了看段文溪,從鼻子孔中哼了一聲,帶著輕屑的口吻說道:“段師弟,莫非在這種功夫上,也練過嗎?最好是能夠在這裏露幾手,我聽我們大師兄說是你手底下大約很明白,柏木樁你也能踢吧?”

段文溪一聽盧文豹說出名目來,自己心裏涼了半截,心說:“這叫柏木樁嗎?我真不懂。”可是對於盧文豹所問的話,隻好賠著笑臉道:“我要是身上有功夫,我何必投到這裏來?師兄們別笑話我,我是少見多怪。這種柏木樁,沒有幾年的功夫,漫說踢它,連碰也不敢碰吧!”盧文豹微笑著帶出得意的神色。此時裏麵的一般少年,看見段文溪進了把式場子,呼啦啦跑過六七個來,把段文溪給圍上,七言八語的,這個招呼師弟,那個就招呼段少爺,這群少年口中沒有一個稍微鄭重的,段文溪忍著滿腔怒氣,隻好敷衍著。

內中一個正是白天在金家鎮所遇的那幾個最可惡的少年,此時聽別人招呼,已知道他姓馮,名叫誌武,他是金沙掌金全義的大徒弟。段文溪瞬時置身在這個地方,怎好不先敷衍他們?就向大師兄說道:“小弟初來到金家鎮,在街上多有冒犯師兄之處,那隻好是我不知,如今成了一家人,我來到師父門中,還得求師兄們多多指教,多多照應。”

大師兄馮誌武說道:“段師弟,過去的事不用提了,不打不相識。你既入了金老師的門戶,不用打也得相識了。咱們同門習武,各人學各人的功夫。段師弟,我說句放肆的話,我們的師兄弟幾個,全是好這一道,所以每天到這練習功夫,誰也沒指望練成了,出去保鏢護院,打把式賣藝。好在師父沒在此,說實在的,我們不過借此消遣,誰也沒指著拿這玩意兒興家立業,成名露臉。隻不過是聚在一處,比幹別的,有點好處就是了。段師弟你說有什麽好處?”段文溪聽他這篇下流的話,恨不得當麵暴打他一頓,給練武的出出氣。此時反來問自己,何況他這種話,又是安心戲弄,哪肯答他的話?隻說了聲:“師兄我不懂的。”那馮誌武哈哈一笑,用眼光往旁瞧了瞧他自己的師兄弟,哼哼著向段文溪道:“你不懂,我告訴你,練這種功夫就是為了多吃飯。”聽這句話出口,這一般少年鼓掌狂喊起來。段文溪隻是好生難堪,索性把頭一低,給他個一語不發。這般少年紛紛往裏走,隻是馮誌武和盧文豹,仍然隨在段文溪的身旁。馮誌武好像賣弄家私一樣,一麵走著,一麵指點著靠牆根一帶所布置練功夫的器具。可是段文溪眼中看來,他們所賣弄的,全認為是他們本門中得意的功夫,練掌力的、練力氣的,以及練輕身術所用的鉛瓦、沙袋子,全一一指給段文溪看。這盧文豹頗有賣弄本門功夫之意,隻是段文溪所看到眼中的,他這種設備,全是普通練功夫所應當有的,不足為奇,隻有含糊地答應著,隨著他在場子中轉了過來。

在西牆下,更放著兩隻二尺五的木桶,一桶是綠豆,一桶裏麵綠豆鐵砂子摻到一處。段文溪看到眼中,知道這是練鐵砂掌功夫的,在這兩隻木桶旁邊,放著兩隻矮木凳子,一隻木凳子上釘著七寸寬、八寸長的豬皮,另一隻木凳子上,是一寸厚的毛頭紙。在這兩個木凳子旁,立著一根木樁,在三尺高的地方,木樁上釘著一尺見方的木板,木板上完全用皮蒙著。可是段文溪在這一類練掌力的功夫上,父親雖然沒教過自己,不過對於這種功夫上,知道很詳細,對於這種掌力的練法、功效、力量,全知道得清清楚楚。他這種設備,倒是全對。隻不過見到場子裏,並沒有預備藥物的情形,心中遂暗暗懷疑,可是尚未認為人家在沒操練時,洗手的藥沒預備在這裏,這尚在情理之中。可是從西牆下走過去,靠兵器架子旁,堆著許多石塊、碎鐵,更放著一隻堅固的木樁,自己倒不明白它這是做什麽用的了。可是這場子中的情形,別管自己知道不知道,盧文豹每一樣全說與段文溪聽。段文溪隻好一切裝傻,故作不知。把這裏所有的設備全看完了,一同來到兵器架子前,許多少年正圍著那位大師兄馮誌武七言八語指指點點地,那情形是分明全在議論段文溪。段文溪隻有向著少年們恭恭敬敬地挨個招呼師兄,這般少年也有客氣地答應的,也有冷笑著揚揚不睬的。忽聽得角門那裏,一聲咳嗽,少年們立刻說了聲:“師父來了。”這才稍微安靜了些。段文溪回頭看時,正是金沙掌金全義走了進來,這位金武師一到,段文溪當場受辱,幸是猛抽身,可是把自己訪名師求絕藝的執望,不啻當頭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