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家圩段文溪的宅中火一起,就是十分猛烈,因為段文溪是安心不使它剩一點,那火勢隻要一撲出屋子,前後院同時發作,立刻是一片火海,再想撲救哪還來得及?況是那大門還關著,更知道他家中還有主仆三個人,到這時未見逃出來。鄉鄰沒有見死不救的,立刻聚集起一般壯丁,繞到後麵去把後園門打開,隻是空擁進許多人來,沒法子往裏再查探,火勢太厲害,近不了身,隻是亂雜地叫著。這一耽誤,轟隆轟隆地連著兩三處屋頂塌下來,激起灰燼火星子滿天飛揚,連撲救的人全不能停留在後園內,有的大聲呼叫著救火、救人。

幸而段家的房屋全有大牆環繞著,前麵臨街,後麵這座小園又通著河邊,不致連累上街鄰,就這樣兩邊隔巷的鄰家,已經岌岌可危。可是各處鄉村在那時一半有救火會的設備,隻要夠上千戶的就有一處。這種救火會是一種鄉裏間急公好義的善舉,遇到了火警,凡是少壯全要自動地集合,奮勇去撲救。這段家圩本處沒有救火會,可是桑林浦卻有設置多年的一處濟善水會,會頭就是本篇罪魁禍首簡鳳台。段家圩和桑林浦是一河之隔,著起這麽大火,哪會坐視?救火會響起串鑼。

想起舊時救火會這種風尚實可敬,隻要一聽到報火警的號令,隻是住在這救火會村頭的少壯,不論幹著什麽工作,或吃著飯,睡著覺,全立時飛奔出來,自動地到救火會集合,稱這般壯丁為武善,這是崇敬見義勇為的一種稱謂。他們平日專管那一種工作,立刻按著所會的去幹,例如平日管抬軋水機,又叫做水龍,立刻撲奔軋水機。管續水的,則每人一副水桶,單有十幾雙長木柄的水鬥子。專司在冬季結冰時,或是取水的地方,水夫不易動手,由他們從水眼或是水井中,抽水接應水夫,再往軋水機裏輸送。他們的救火效能雖則沒有多大,隻是那時電力機械是在鄉間尚未見過,這救火會在當時,也很保全了多少性命財產。救火會出發分文善武善,武善就是管救火的工作,文善完全是鄉紳們。武善們分配救火工具,文善在白天手拿雜色綢製旗子,任指揮調度之責,夜間則擎鐵絲紙燈籠。每一撥救火會出發,陣容也相當的威壯。這種民間自治組織,更尚一種節氣,當地若出了災情,所在地若有救火會,就是跟這火場最近的村鎮,立時負起責來,要以鳴鑼給鄰近各村莊送信報警,這是最不能忽略的事。再如場中當地的火會,隻要聽到遠處的救火會來了,立刻由文善中管事二人,衣冠齊整地跨著杏黃緞子鑲著絨邊青絨碗大黑字,手裏頭拿著拜帖的夾子,迎上前來,以盡地主之禮。這火場中隻要外來的火會到了,總要把正麵的地方讓開,讓人家遠來的得正式施救。唯獨舊時這種守望相助、見義勇為,固然可佳。可是若在虛麵子場麵過節下,一不肯讓,若是出事的地方臨近的火會已經撲救得熄滅了,已知道遠處的村莊,尚有正起來的,這本處的火會文善們必得趕緊迎了去,先令自己的人給遠處的送倒鑼。文善們迎著人家,拿著名帖向人家管事們齊聲道謝並擋駕,請人家回去,事後還得親自去拜望,送一份名帖,那才盡到了禮節。若是這邊辦事的人一個辦理不當,有失禮露空的地方,就能引起極大是非,往往因為一點小事,引起一場群毆,這是當時救火會的情況。

這桑林浦集善水會,設備最完全。會頭就是簡鳳台,有錢有勢,在這一帶他這水會是很著名。段家圩有了火警,他們這裏離得最近,每次遇到這種情形,簡鳳台在桑林浦家中他是必然親自出去,就讓他在城裏,知道了信息,也要騎著牲口趕緊來了,親自監視著水會去撲救火災。在平日他辦這種事,人和錢兩麵全沒肯落後的。這次他正在家中,可是他趕上這種時候,一來心緒不寧,二來也正熱戀著申九鳳,這幾個月來,他就輕意不出門。這次聽到外麵集善水會又響起號來,他先把家人叫進來,告訴他們不論誰問,就提我沒在家,好在會上有別人主持著,自己去不去是沒有關係。跟著又囑咐家人,出去問問是哪裏的火警,燒的是什麽人家。這時集善水會已經趕到了段家去救火,家人們進來報告說是段家圩:“這把火著得很厲害,大約這一回得燒毀不少人家。大爺您若是到房上看看,就可以看見了,火勢真夠厲害的。”

簡鳳台一聽家丁報告,就是一驚,隨即走出屋來,站在院中抬頭往西北一望,果然天空中湧起很高的黑煙,因為有房子擋著,看不見火光。簡鳳台看著身邊僅有一個親信的家人,一撩衣服,竄向西麵的走廊,翻到房上去,再一看段家圩的火勢,果然十分猛烈。他是常常身臨其境救火,一望之下,已看出大致的情形,看火勢著起的勢子似乎沒有連累多遠處去,若是小戶人家,倒許有四五家被災,隨向下麵招呼家人李德道:“去,趕緊去,快把火燒的是什麽人家,打聽明白了告訴我,怎麽我看著好像姓段的所住那一帶,快去快來!”家人答應著往外飛跑,心說:“這才叫事不關心,關心則亂,沒有姓段的在那住,燒十八家你一樣不管。隻顧惦著你的事,隻勞我們兩條腿,這還非跑得一次段家圩不成。你不給他看清楚了,倘若說錯了,他哪肯饒你?”這家人如飛地趕到段家圩,這倒不用費事,才一過河,已經被各自的救火會攔著了。段家的後門正鄰近河邊,還用再細看嗎?並且立時就散布開許多謠言,紛紛地議論著說:“姓段的這回算是一個沒剩,連人帶家業全完,這遭的是什麽報?真叫人不敢說。誰全知道姓段的是好人,可是他遭的報比誰全厲害,先出了那麽一檔子丟人現眼的事,如今又火燒獨門,連老的帶少的一個沒出來。人要走紅運,可了不得,什麽事都能稱心如願。你就說姓簡的那個活冤家,真隨心如願,想什麽有什麽,不是邪性麽?”簡家這個家人李德越聽越不順耳。這裏聚著五六處救火會,把段家這個火場圍起來,六七架軋水機,拚命地往火場裏打著水。武善們從河裏往外挑水,把河水全攪渾了,銅鑼和號令的聲音震動天地,黑煙子、火星子滿天飛舞,這麽上千的人拚命救火,隻是段家的房子一間也沒有剩下,到處是棟折梁摧,房倒屋塌。李德看著這種情形,連自己桑林浦的火會全不敢找,恐怕簡鳳台等急了,挨他一頓罵,飛跑著回去,跑得通身是汗。進得宅中,門房裏別的家人看著他笑說:“李德,你這麽給大爺賣力氣,回頭準可以給賞賜。”李德一邊擦著臉上的汗,一邊往裏走著說:“我這全要累死了,別玩笑了。”他趕過前麵倒座,哪知進得屋中,簡鳳台竟沒在這裏。李德一看又往後麵去了,嘴裏低聲罵著:“你要舍不得離開她,索性別出屋子多痛快,人家來了你又去了,給人家支使的人,前世燒了多高的香,我看你早晚怎麽遭報的!”嘴裏雖然這麽說著,從內宅院中穿過去,來到西跨院中,進院門,隻見大爺和申九鳳正站在台階上,仰著頭往西北看著。李德心說:“你這萬惡的女人還看呢,你不嫌傷心麽?害得人家姓段的家敗人亡,早晚簡家也叫你送了終。”他隻顧心裏想著,又因簡鳳台的規矩大,從一進門就像平日規規矩矩地往前走,招呼了聲:“大爺、大奶奶。”沒容他開口,簡鳳台把眼一瞪,嗬斥道:“李德,我疑惑你死在火場裏,或者是把腿摔折了,我這裏急死,你這是四方步邁著,倒是燒的什麽人家?”

李德是一心想著這麽忠誠給主家效力,絕不像他們那幾個狼心的,小老婆獻殷勤,馬前三刀,人前一麵,背後一麵。哪知人家坐在這裏全充大爺,我全跑得血奔了心,還挨窩心罵,這真是殺人、放火吃飽飯,阿彌陀佛餓死人,這還有好人走的路麽?李德一肚子怨氣,遂沒有好氣地說道:“大爺你著急,我吃得飽,穿得暖,死不了,我沒敢耽誤,來回緊力跑,身上全叫汗浸透了……”簡鳳台聽出他是誠心和自己搗亂,吃飽穿暖,不明說飽暖生**欲,立刻怒斥道:“混賬,你胡說些什麽,問你燒的是什麽人家?”

家人李德分明是一腔怒氣,想要乘機發泄一下,隻是心裏想著,趕到簡鳳台一嗬斥,立刻把頂撞主人的勇氣消逝得幹幹淨淨,可見平日簡鳳台的嚴厲已把他們全管轄得絲毫不敢放肆。李德遂說道:“這把火著得可夠厲害的,所燒的是段家圩的段文溪宅子,這回燒了幹淨,大約連一間也剩不下,連人全沒出來,大約全悶在裏麵了。還算萬幸,隻燒他自己,火會拚命地撲救,總可以連累不上別人了。”

簡鳳台聽李德說著,臉上一變色,申九鳳喲了一聲道:“連人也燒在裏麵麽?”簡鳳台看了看申九鳳,見她兩隻一汪汪水的眸子,真要把水流出來,簡鳳台從鼻中哼了一聲,嚇得申九鳳趕緊一抬頭裝作往天空看那散布開的濃煙。簡鳳台立刻回頭向李德問道:“李德,你看清楚了麽,段家的人怎麽竟自一個沒出來?”李德道:“他們街鄰全那麽說,我可沒看見。”

簡鳳台道:“那麽你不是親眼得見,隻怕人未在裏麵吧!”當時李德嘴唇動了動,要說,“大爺你放心,姓段的這回不會再活了。”可是沒容他出口,簡鳳台已經一擺手向李德道:“你去吧,問得不清不明的,你們隻有吃飯的本領。”李德也不敢答話,向申九鳳臉上掃了一眼,轉身夠奔前麵,心裏在罵著:“這個妨人的妖精,把姓段的毀了個家敗人亡,妻離子散,連根子全給掘了,這時還要貓哭耗子假慈悲。不用忙,早晚姓簡的連人帶家業也剩不下。”李德一邊恨恨跑著,向前麵,此時連累帶急,頭上還冒著汗。門房裏的人全站在大門口,往段家圩那邊張望著,一聽李德從裏麵出來,仆人中以簡鐵兒年紀最輕,說話也最討厭。他明是看出這李德臉上的氣色難看,定是在主人麵前沒討了好來,可是他竟轉身來跟著進了門房,向李德道:“嚇,李爺,你真賣力氣,我這可得喝你的喜酒,大爺賞了你多少錢?這回沒白賣力氣吧!”

李德瞪眼說道:“小鐵,你要再拿我開心,我可罵你了,你幾時看見我得過他一點實惠?人心全是肉長的,大爺近來換了個鐵心,他拿著我們當下人的當牲口使喚,還嫌不解恨。有氣性的離開姓簡的,別處去找飯去。這個活人妻一進門就不得了,大爺像昏君似的,被她迷住了。人家來回跑了這一陣,他饒沒有一句好話,反倒拿著我李德不當人看待。小鐵你趁早躲開我,我這運敗時衰的人,你們全別理我好麽?”簡鐵兒喲了聲道:“幹什麽這麽著急,我不惹你好嗎?”說著扮了個鬼臉兒,跑出屋來。這時裏麵一聲痰嗽,簡鳳台從裏麵出來,走到過道中,見下人們全在大門外張望著,七言八語地講論著。簡鳳台厲聲道:“你們是幹什麽,進去!”下人們見主人雙眉緊皺著,自己向外走去,嚇得大家一個個全溜進了門房。

簡鳳台和申九鳳一商量,認為段文溪家中這把火著得可疑,隻有親自去探究一下,倒是看火怎麽起的,人是否全燒在裏麵。沒有這麽巧的事,火起時差不多天全亮了,雖是聽說那段文溪傷勢未好,尚病在**,隻是實際的情形究是不知道,這場火有許多可疑之處。申九鳳攔著簡鳳台不叫他去,柔聲向他說道:“我看你還不必露麵兒,我們的事沒有不知道的,你自己去多麽不合適呀!叫下人們去仔細再問問也就明白了。”

簡鳳台冷笑一聲道:“我怕什麽?我不查個水落石出,我這能安生下去麽?他們全知道又該如何?我現在把一切全都拚出去了,生死事業,任憑它怎樣,我全沒擺在心上,隻要你能明白我的心就好。”

申九鳳此時心緒十分亂,在他麵前還不肯過露驚慌之色。不過一個人麵色上的表現,是掩飾不住的,從一聽到段家圩火起,申九鳳就心慌意亂,趕到一聽到家人李德回來報告,說是火燒段文溪家宅,申九鳳的神經上越發抑製不住感情。自己和段文溪現在是恩斷義絕,可是他們夫妻那些年來,並沒有過分的乖離,此次為戀奸情熱,毅然舍卻了段文溪,帶著兒女歸到簡鳳台家中。但是她到了這種時候,哪會沒有一點情?所以方才幾乎落下淚來。簡鳳台是多麽精明的人,這種情形哪會搪得過他的眼去?簡鳳台未免就含著醋意,此時話語中隱含著諷刺。申九鳳聽到他這種話,心裏一驚,趕忙收斂自己的焦急淒慘之情,向簡鳳台說道:“我攔你也是好意,事情已經做了,怕人有什麽用?那麽你去看看也好。可是你趕緊地回來,別叫我不放心。”

簡鳳台此時也不再說什麽,匆匆地走出家門,一邊往桑林浦的街外走著,一邊抬頭望著段家圩。這時火勢雖然稍殺,可是濃煙尚在,往天空湧著。簡鳳台出了桑林浦,隔河已經望見火場的地方尚有許多救火會正在撲救著。他這一走過木橋,河邊上幾十副水桶,都在擔水救火。他這集善水會一般武善們,有的已經看見是他們桑林浦的會頭來了,有的人就高聲招呼:“簡大爺你往這裏來,我們集善水會就在火場的後門這邊。”簡鳳台隻向他點頭。此時注意著火場的情形,見這段文溪全部的房屋,俱已焚燒得一片焦土,隻有那後麵假山和幾株海棠樹尚在孤立。一片宅院已經毫無阻礙,走到自己集善水會前,更可從後麵直看見前街的大門一帶,所有的臥房完全倒塌。靠東麵一帶,正是段文溪的祖先堂舊址,隻存了一株海棠樹,樹葉都已燒焦,可是樹因為離著房稍遠,樹幹仍然沒被燒壞,這簡鳳台看到這把火燒得情形頗覺可疑,他自己集善水會的人和他說話,他好似全沒聽見似的。轉到假山旁,這裏泥水滿地,簡鳳台竟不顧濕了鞋襪,依然往前察看。有他桑林浦中的水會首事人跟了過來,招呼了聲:“會頭,別往前走了,好在火勢已熄,可是有幾處沒倒下來的牆,危險十分,少時讓他們清理一下,索性把它推倒,免得傷人。”簡鳳台停著腳步向跟他過來的人問道:“怎麽一個白天這把火竟會著了這麽厲害?幾十間房子、好幾道院落,難道是同時起火麽?這麽些救火會竟不能保全一部分房屋,這真是怪事!”

跟他過來的這人,聽他這一問,隨著答道:“會頭,說得一點不差,這把火著實有些邪性。我們桑林浦集善水會和段家圩這麽接近,火起後我們跟著就趕到。咱們集善水會做起活來,不論到哪兒也沒有含糊過,肯幹,賣命。隻是這把火一起,是前後一齊著起來,無論如何闖不進人去,叫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束手無策。這還算萬幸,這把火隻燒了這一家,沒連累上別人,真得認便宜。隻是這宅中的本主,一個人沒見,據他們近鄰說,恐怕全燒在裏麵,這還得等稍微清理一下,進去察看。”

簡鳳台搖了搖頭道:“這種情理不對,火勢發現天已亮了,他家中不是一兩個人,要是人沒有出來,難道連呼救的聲音會沒有麽?很大的宅子,前院起火人可以往後麵跑,後麵起火可以往前麵逃,何致於全悶在裏麵,難道你們沒問他附近街鄰麽?”這答話的人說道:“這種事實在難說,街坊鄰居沒有一個聽見什麽聲音的。昨天晚上還有人看見他宅中的仆人出入,今天火起後前後門全關著,所以疑心裏麵的人沒逃出來。”這時,六七架軋水機往裏盡力地打著水,濃煙已較比方才減了許多,地麵上官人已經到這裏彈壓,他們也在等待著能進去人時,檢查一下宅中的人是否全被火燒死,他們也好到衙門中去交代。每有這種火災的時候,本處的地方先得注意火頭是什麽人,誰家遭了事,還得盯著打官司,這就是俗語所說的“失火挨板子”。若是火頭找不著,就該著當“地方”的倒運,衙門裏先把他打一頓。這次段文溪家中火燒獨門,把本村中的“地方”急得圍著火場亂轉,幸而本村的村長已經早在這裏照料,告訴他“不必擔心,總得等待查明了究竟,事主是否已經全葬送在火場裏,現在還沒判明,你這時著這樣急有什麽用?”

這時段家的宅內完全成了斷瓦頹垣,煙塵和水汽相騰著。各處水會的會頭聚在一處,和地麵上官人們商量,說這把火燒得離奇,必須立時清理火場。簡鳳台這時一過來,可是前後街連小巷中全擠滿了人,語聲亂雜,說什麽的全有,對於簡鳳台、段文溪兩家的事,知道的人是很多,冷言冷語不住地講論著,明是看見簡鳳台過來,故意地叫他聽個一言半語去。任憑簡鳳台是怎樣的老練,也羞得麵上難堪,可是也隻好忍受著一切,也不敢究尋什麽人說他閑話。看到會頭都在這裏,可是大家也正在和官家那裏講論著,有人喊了聲:“桑林浦簡大爺來了。”這般人同時住口,明是所說的話不願叫他聽見,簡鳳台哪會心裏不了然?自己隻有腆著麵目向前招呼。這般人還真不敢不恭維著他,連地麵上官人全很客氣地向他打招呼。簡鳳台此時隻有板著麵目,向大家說:“段家的火著得太離奇,隻有請各會頭們,招呼大家多辛苦一下,咱們立時把火場清理。倒得看看是否完全燒在裏麵。”會頭們齊聲答道:“這是應該辦的事。不過武善們這半天已經把力氣全用盡了,得叫他們休息一會兒。”簡鳳台道:“好吧,這段家圩和我桑林浦如同一個地方,我們集善水會,可以算這裏的主人吧。除了我們本會的茶水、點心自備,現在我每一處水會助五百斤點心,算我姓簡的自己拿,所有茶水的挑費完全由我集善水會供給。”這種地方,就是耗財賣臉,辦這種善會的事,搶陽鬥勝,他這麽說出來,這段家圩的村長立刻向前道謝。這種地方,隻要你做出這種疏財仗義的事來,當時就能找出麵子上的好看來,用不著一盞茶的時候,立刻用黃紙報條寫出來,貼在火場的附近。這簡鳳台當時這種舉動,也是故意要買大家這筆賬。

所有救火會的會頭們,明麵上是恭維,暗中可是認為應該,何況他霸占段文溪的妻子,差不多全知道。這時大家商量著事已經經過好一些的工夫,這段家圩本村的村長們臨時給救火的武善們預備的茶水、點心,大家已經休息了片刻。這種事可不能過分地耽擱,因為地麵上官人還得按著公事往上交代,立時招集各水會,分開了各帶著一般人向裏清理火場。可是這種火場是最不容易著手,明是火勢全熄,可是每逢清理倒塌的房屋,竟自撲出極厲害的火絲,所以一時往裏清理,抽水機跟著用水去澆滅,這種工作是十分困難。可是從四外直清查到當中,全宅的房屋幾乎全搜尋到,隻有些燒殘的衣服、被褥等,看不出什麽地方有傷人的形跡。

當時這本村的村長已經把段家的近鄰仔細盤問過,他這宅子裏準知道隻有主仆三人。可是這種事就奇怪了,火起後前後門滿關閉著,直到現在幾乎把燒壞的地方全翻騰到了,毫無一點痕跡,大家認為宅子裏無論如何總不會一個人沒有。商量一陣,候著到官家報案以後,再重新清理一下,好看個水落石出。

簡鳳台看到這種情形,他心中已經了然了一切,絕不存半分的希望,如能從這火場裏找出段家的屍骨來,隻怕是夢想吧!火場搜尋完畢,簡鳳台比聽見段家著火還急,他不敢再在這裏耽擱下去。他倒也不是怕事,自己要趕緊回去,冷靜地把這件事思索一下,已知道對頭人這一手辦得居心非常毒惡,自己一個應付失當,就要後悔無及。所以他隻向火場的會頭們周旋了一下,叫他桑林浦的集善水會仍然留人在這裏照料,說得等別處的水會全走了,他們才可以撤回去。簡鳳台一人回轉桑林浦。

他此時心亂如麻,低著頭走到宅中,門房的家人招呼他,他好似全沒聽見。來到內宅,進了東跨院申九鳳住的屋中,坐在椅子上一語不發,兩眼看著地,至於屋中有什麽人他好似都沒看見。申九鳳在他走後,自己在屋中也是起坐不安,形如待決之囚。她也是盼著段家圩這把火有了確實的信息,自己也好有打算。兩個孩子玉郎、玉娥,有女仆給照應著,玉郎跑到她的麵前找她要糖食,申九鳳此時已實在沒有哄兒女的心腸,向女仆們擺著手,她趕緊抱出去。自己此時真不知道是酸是苦了,心裏那份不安的情形,幾乎不能忍耐了。好容易盼簡鳳台回來,一看他這種情形,就知道段家圩一定還有意外的事。自己慢吞吞往簡鳳台的身旁挨,來到簡鳳台的身旁,柔聲說道:“你這是怎麽了,難道段家又遇見什麽事了麽?”申九鳳問了這句,簡鳳台依然不答,申九鳳就不由得落下淚來,推著簡鳳台的肩頭招呼道:“鳳台,你倒是怎麽了,有什麽事你倒說呀?你不是能擔待事麽,現在這麽一語不發,可苦死我了。”

簡鳳台這才抬起頭來,向那申九鳳臉上看了看,咳地長歎了一聲,又稍沉了沉,方才說道:“你坐下,不用著急,急的日子在後頭呢!你也不用害怕,我現在是想我自己的事,我實在是後悔。”

申九鳳這時坐在他身旁,左手拉著簡鳳台的手,右手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淒慘說道:“你後悔不該把我弄出來麽?我也知道我是你前世的冤家,我既已和你有這段姻緣,後悔也來不及了。你現在的話是什麽意思,我不明白?”簡鳳台把身子偏了偏,四目相視地凝望一會兒,自己點點頭,苦笑了一聲道:“好人,你說糊塗話,我對你沒有兩條心,既把你弄出來,就想著和你同生同死。我和你說過,姓簡的,做事沒有三心二意,我既已經把事做到這,任憑他怎樣我算認命了。我後悔的是姓簡的沒有斬鋼截鐵的手段,隻顧一時心軟手軟,我算自己害了自己,放虎容易擒虎難,我容了別人,別人可未必再能容我了。我現在得好好地打量一下吧,現在可真到了棋錯一步,滿盤全輸的地步了。我現在要有一番決斷的計劃,我得通盤打算打算。你不要再說那些無情無理的話,再給你心裏添難過,我可有些禁受不住了。”申九鳳忙說道:“我的大爺,你倒說怎麽回事呀?”簡鳳台道:“他走了,他走得幹淨,走得厲害,走得叫人可怕。隻衝著最後這一步,我簡鳳台有些不如段文溪。他有斬草絕根的決心,他有鐵一般的心腸,他安著百折不回的心。我明白他,我知道他,他不把我簡鳳台挫骨揚灰,他是不甘心的。”

申九鳳聽到簡鳳台這種話嚇得玉容失色,驚懼地問道:“怎麽,他沒燒死麽?我聽說是同房子燒在一起的,難道他走了麽?”簡鳳台哼了一聲:“我不想叫他死,可是我不願意叫他離開段家圩。這種事當著你麵前,不怕你聽著難過,是我簡鳳台手段弱了,劫妻奪子之仇,他怎能不報?我簡鳳台太以糊塗,我自恃太過,認為我鐵砂掌足以致他的死命,他雖有謀我之誌,他沒有動我之力。可是我就沒想到,他現在不拿他的性命和我拚了,他這一遠走高飛,走得這麽幹幹淨淨,寸草不留,他是安心要和我將來算這本賬,我鐵砂掌恐怕將來不足恃了。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現在你叫我怎能不悔、怎能不恨?”說到這,申九鳳淚又流下來,哭著說道:“我也沒想到他有這麽厲害的心,我是認為你武功本領比他強著許多,錢財勢力他哪一樣兒也比不上你。我這婦人的心情,總想著時日一久,事過境遷,他或許把這件事丟開,即或他不肯罷手,我們也能應付他。萬沒想到他竟走這步棋,我算害了你了,那麽他的家宅全都被燒了麽,這把火是他自己放的麽?”

簡鳳台點點頭道:“事情沒有這麽巧的,段家圩一起火,趕到李德回來一報告我,說是火燒的是段文溪家,我就知道這裏另有文章。果然不出我所料,平常失事著火是常有的事,但是姓段的家宅前後好幾間房子,火勢一起,就沒法撲救,這分明是放火,已經無可異意。他這片家宅已燒成一片焦土,我不敢過分大意,直等著把火場清理過,他主仆們明明是早早地走脫了。這種情形你叫我怎能不悔、不恨?現在你放心,事情已弄到這般地步,我簡鳳台算認了命了,我隻怨我心軟、手軟,自己留了後患。現在他這一去隻有兩條道路,一是他去約請能人,幫助來找我姓簡的算賬。可是據我想,他堂堂男子漢,妻子落到別人手裏,稍有丈夫之氣沒有麵目去找人。第二條道就是他專訪名師,別學絕藝,將來學會出奇製勝的本領,再和姓簡的來了斷這樁冤怨緣的事。可是他若走第一條路,或許能早早地回來。隻要他想去第二路,隻憑他那般身手,就讓他遇上名師也得有三年五年的工夫,或許能找我簡鳳台一分生死存亡。不過我是這麽思想,過去的事我已做錯,追悔不及。未來的事,我簡鳳台要和他各走各的道路,最後的生死還未必能決定罷,我和段文溪這可要拚命運了。”申九鳳這時心疾如燒,知道未來的禍患,雖不是眼前的事,隻怕終歸脫不過去的,拉著簡鳳台的手慘然說道:“那麽將來的事,你打算怎麽辦呢?”

簡鳳台冷笑了一聲:“他離開段家圩,我在桑林浦也不能再住下去,我也得遠走高飛。我們將來誰把誰毀了,還不能預定。至於我的辦法,你現在也不必過問。隻要我簡鳳台的命不該絕,或者還許叫段文溪費盡心機終成泡影。我索性跟他結了雙料的仇,我們成了宿世的冤家,叫他在下一世再找我好了。”申九鳳此時對於段文溪的情形,已不似前,對於他尚有允許順情,含著可憐憫之心,此時是又急又恨,恨不得他立時離開人世,去了將來的禍害,遂向簡鳳台道:“他的如意算盤打得雖好,訪名師學絕藝,是談何容易的事?我看他或者這次就要做了外喪鬼,我們不必過分地擔心。”

簡鳳台冷笑道:“我們不敢那麽想了,我從今日起,不和他見著麵,我絕不敢保定了他不來找。我要從明天就伸手辦我未了的事,無論如何我得先要離開蘇州府。”申九鳳道:“你這裏這麽些產業,還有絲廠的買賣,你怎能走呢?”簡鳳台道:“這份家業算得了什麽,連買賣我全盤與別人。有我姓簡的活著,萬貫的家財要他傳與後代。我簡鳳台現在的死生還不能保,我還顧著這點家產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況我現在一走,也還夠我們後半世的過活,我們何必那麽貪心,難道舍不得家財,反拚得性命麽?”可是簡鳳台說這話時,臉上的神色十分難看。

申九鳳此時心裏是萬分難過,正不知將來落到哪種地步,也不敢再向他多問,隻有小心地伺候著他。簡鳳台竟自從這日起把家產除去能攜帶的,收拾了一番,賣的賣了,托付人照管著的照管著,更把簡記絲廠讓與了別人。沒過十天,他才帶著全家離開蘇州府。親友們隻知道進京謀幹差事,可哪知道他是全為逃災避禍?但是他究竟去向什麽地方,連近親近友也全不得而知了。這簡鳳台將來再登場時,已另換了一場局麵,暫時先按下他不提。

且說火焚家宅、隻身走出的段文溪,含著滿腔的淒情憤怒,在火勢熊熊下,出了段家圩,離開村莊很遠,回頭看著那火光衝天,將全份家業付之一炬,這種情形,任憑是鐵一樣的心腸,也得痛切傷心。段文溪不忍再看下去,背著包裹在曉風寒露中,踏上征途,這蘇州城附近哪還敢留戀?他是自幼生長在故鄉,認識自己的人絕少不了,一路上盡揀著荒疏的鄉村繞著走。這天連午飯時全沒敢耽誤,緊著往下趕,直走到日落之後,已出了揚州江都縣的地界。到了儀徽縣境,在這裏落了店住了一夜。

這一夜中自己把將來的事才仔細地盤算了一番,打定了主意。自己聽人說過,丹陽縣金家鎮有一位名武師名金沙掌金全義,聽說他練的是獨門掌力,能夠單掌開碑,掌斷鐵索,善打金鍾罩,能破鐵布衫,他這種掌力是最厲害不過,隻要有氣血筋骨的,不論是人是獸,隻要他這一掌打上,骨碎筋折。自己想:“對付簡鳳台何不投在他門下?破出三年五載的工夫足可製簡鳳台於死地。”段文溪這一拿定了主意,反又高興起來。自己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求這位金老師收錄自己,任憑自己受多大苦,也要把那種功夫學出來。”拿定了主意。到天光一亮,趕緊起來,從儀徽起身,渡江而南,到丹陽是大小七站,段文溪隻走了八天便入丹陽縣境。在這住了一天,這金家鎮離他住的這裏是一個大站,按驛路上說是有一百二十裏。段文溪從黎明時起身,自己身邊雖然還有二三百銀子,可是他舍不得浪費了,自己將來的事還在茫茫的,不敢預定,自己打定了主意,要節儉著花用,免得早早地困在江湖,所以這麽遠的路,絕不肯雇腳程,徒步地走下來。

段文溪這些日來已經折騰得筋疲力盡,更兼手上的傷痕未好,再經過這麽十分的勞累,這一天走這一百多裏的途程,這段文溪已經累得渾身是汗,麵色難看得好像一個病夫。他趕到金家鎮,已經是日暮黃昏之後,這種時候哪好去投師訪友?何況跟這位金沙掌金全義是素昧平生。自己是慕名而來,和他沒有一麵之識,哪好在夜間去登門求見?隻好等待明朝前去。找了一個較小的客棧住了一夜,略微休息了精神,早早地起來,梳洗已畢,算還店賬,才向夥計打聽這位金武師住在什麽地方。

夥計一聽他要找這位金沙掌金全義,上下看了看段文溪兩眼,向段文溪說道:“客人,你找這位金砂掌金四爺麽,你與他是朋友麽?”段文溪道:“不錯,我和他是朋友,不過這裏我沒來過,不知他府上住在什麽地方?”夥計聽了,立刻換了一副極和緩的麵色,賠著笑臉說道:“金家鎮你找別人不好找,要找金四爺,你就是問幾歲的小孩子,他也能指引你。金四爺在這一帶可真夠個人物,隻憑他那一身的本領和手底下那份功夫,真能震壓住這二十一縣的地方,沒有敢和這位金四爺比較高低的。人家那份本領也真迎得住人,任憑你是鋼筋鐵骨,隻要被金四爺的那金沙掌打上,連骨頭全被打散。他那手底下真有叫人不敢信的神力,隻他一個人在這裏住,把這一帶完全鎮撫著,毛賊草寇,誰敢往這裏來送死?他手底下那百十名徒弟,各個是英雄,各個是好漢,功夫學成了,一出師門,立刻威名就能創出去。他就住在這金家鎮的東街靠街口那兒,路北的那片大宅子是極其易找,那條街就屬金四爺這片宅子大,用不著再問別人,隻要你走到東街的街道內,遠遠地就可以看見他住宅了。”

段文溪是十分高興,居然能這麽不廢一點事就能打聽清楚,向店家客氣了一聲,背著包裹按著夥計所指示的道路,撲奔東街。趕到了大街中心,遠遠地已望見東街口路北有一座很大的住宅,四圍高大的風火牆,圍著這片宅子。大門口有四株龍爪槐,上馬石、拴馬樁俱全。台階上站著兩個人正在說著話,段文溪背著包裹來到近前,方待向台階上站的人招呼,忽然從宅內走出一群少年,一邊說著笑著,出門往西走,正與段文溪走個正對麵。段文溪雖則在店中歇了一夜,可是他勞累得已經不成樣子,青黃色的一張臉麵,滿麵病容,再加身上的衣服全是很髒很舊,這群少年們遠遠已經看見,彼此嘻嘻笑笑一打招呼,竟要對段文溪戲弄一番。這般少年一共是七個人,他們結成隊,若是單開走,街道雖然不寬,誰也礙不著誰。隻是他們是成心搗亂,七個人擠在一處,把這條街已給橫斷了,對麵隻要有人來,他們閃避著才可把人放過去。如今見段文溪身臨切近,不閃不避,誠心攔著道,不叫段文溪過去。這般少年和段文溪已經將要碰到一處,段文溪招呼了聲:“眾位請讓一步,允我過去。”內中一個年歲稍大,有二十幾歲的光景,厲聲說道:“這是官道,不是私人的,誰愛走誰走,你過去不過去和我們說得著麽?”段文溪一聽,少年的話十分無理,不過自己在這裏不願多惹是非,仍然抑著氣向這少年說道:“老兄你這話可有些不通情理了,我好言好語地求你借光,你反到這麽無情無禮,我要過得去,就不和你說廢話了。”

那少年竟自冷笑一聲道:“你既知道得借光還這麽橫,來呀,把他怎麽來的怎麽打發回去。”說著伸手就往段文溪的右臂上抓,更有兩個少年往這邊一欺,立刻一個抓段文溪的左臂,一個向著段文溪的背部襲來。這種舉動,這群少年們是安心欺侮外鄉人,想把段文溪抬起來,摔他一下子,大家一笑。他人單勢孤,也鬧不出手去,這就叫無事生非,無理取鬧。

段文溪莫看遭了這場禍事,可是他終有一身功夫,這般少年不過全是練過三年五載的功夫,手底下不過比平常人的利落而已,知道這叫誠心擠事。自己來到這裏是投師來的,絕不敢招惹意外的事,這已經逼迫你不得不略給他們些顏色看了。當時看見三麵受敵,左右這兩個少年手已撲到,段文溪已然猛地往後一縮步,暗中腳底下已合上勁,往返這一撞。身後這個少年,自己雙掌已翻出去,往左右這兩個少年的胳臂下一穿,立刻把兩個少年的胳臂**開。可是雙掌隨著往後一撥,“霸王卸甲”式,往這兩個少年的胸前一按,往後一送,自己身軀已經縱出去。可是段文溪依然心存顧忌,不敢真打這兩個少年,竄出五六步去,一個轉身,向這般少年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這般少年全是這金家鎮金沙掌金全義的徒弟,少年們的情形是惹是生非慣了的,這金家鎮隻要見著這般少年的,沒有不頭疼的,不過誰也犯不上和他們區氣。打了孩子,大人再出來還真擔不了,所以這般少年在這鎮上就叫橫行,今日吃了這個虧哪認頭,一聲嘩噪:“好小子,真敢動手,別放他走,留下他吧。”這群少年齊往前撲過來。段文溪心想:“這可是命該如此,擠得姓段的到這裏鬧事,看起來,我段文溪和這金家鎮無緣。”雙掌一分這就要與這般少年們演一場群毆。就在這般少年嘩噪聲中,那東街口路北那個大門中走出一人,一聲痰嗽,一個聲若洪鍾的人,高聲喝道:“你們又胡鬧些什麽?”這人一發話,這般少年已經嚇得一個個趕緊縮手,有的還回頭看了一眼,有的連頭也不敢回,一個個溜向道旁,有的穿入小巷中,有的奔西街口走去,立刻全走淨了。段文溪歎息了一聲,這才抬頭打量給自己解圍的人。

隻見已是自己打聽的這金家鎮金沙掌金全義的住宅,階下站著一個形如仆從的。在台階上站的這人,年約五旬以上,身量非常魁偉,胖胖的身軀,赤紅的一張臉膛,粗眉大眼,唇上有掩口的黑須。穿著藍綢子小褲襖,肥大的袖管挽著,裏麵雪白的小褲,也連著挽起半尺來高,下麵是藍綢子中衣,青緞子雙臉粉底鞋。這種相貌和打扮非常粗俗,體格雖然顯出矯健,可是沒有什麽英挺之氣。這種相貌更不像江南人,頗像北方健者。段文溪趕緊走向前來,向這人抱拳帶笑道:“在下不是這位老人家解圍,非吃一次大虧不可,我這裏謝謝了。”台階上這人上下打量了段文溪一眼,立刻說道:“聽你說話的口音不是此地人,你一個出門在外的,還這麽多惹事,大約你是個練家子吧!不過你這樣體格,真動上手,隻怕終歸是要吃虧的。一個年輕人在外麵跑的,總要少惹是非,免得吃了虧沒地方訴冤去。這算你運氣不錯,趕上我出來看見了。不然的話,就是在我這金家鎮敢去不含煩糊的,我總得叫他含糊了。你姓什麽,這是往哪裏去?趕緊去吧!若在這裏盡自留連,被他們碰上,定還要找你的晦氣。”

段文溪一聽這人說話的情形,十分狂,頗有些不說理,怎麽這金家鎮就這麽厲害?自己隻得賠著笑臉說道:“這位老爺子,你可錯怪了我,我一個離鄉背井的人,哪敢生事?我是路遇這般少年,他們把街道全橫上,不叫我過來,這也太不講理了。我哪會什麽功夫?我若會點真功夫,我還不投奔這裏來了。借問這位老爺子,這可是金老師傅的府上嗎?有一位人稱金沙掌金全義老師傅的可在家嗎?有勞替在下通報一聲,我要求見他老人家。”

這人一聽,口中哦了一聲,可是跟著淡然地說道:“你姓什麽,找這位金師傅有什麽事?”段文溪道:“在下姓段名文溪,是蘇州府人,因為久仰金老師傅的大名,弟子是慕名而來。求你老人家替我回一聲,我段文溪拜見他老人家。”

這人聽到段文溪的話,看著段文溪,腮邊含著笑向段文溪道:“你老兄這麽遠來到這裏,是單為得訪這位金老師來的,你身上有功夫吧!”段文溪聽他所答非所問,不知道他究是如何人,隻可很恭敬地答道:“弟子沒有什麽功夫?不過對於練武這一門是天生愛好,早就惦著訪名師,我能得一點武林正宗的功夫,也不枉對於武術愛好了一場。這才訪問了多少位練武的老師,全說是儀征縣金老師傅,負一身絕技,名震江南,弟子這才一心來到這裏,為是得入正大門戶。你老人家貴姓,求你老人家給回稟一聲吧!”

這人哈哈一笑道:“不用費那麽大事了,我就姓金,金全義就是我。不過我可不敢當你那麽恭維,我沒有什麽真實功夫,不過是一點虛名而已。我金全義功夫沒有什麽了不得,不過可懂得交朋友。好在你老兄說話很誠實,一見麵就表明了心意,是訪師,不是訪藝,那麽你提到投師,我絕不敢當。大遠地來了,你請裏邊坐,我們談談。”

段文溪一聽此人竟是自己所訪的金沙掌金全義,不禁有些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