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正是段文溪的亡父段金梁周年的日期,段文溪從早晨一起來帶著很高興的神色,告訴段升要早早預備祭品,更令段虎隨著自己去打掃祖先堂,收拾得幹幹淨淨。段升、段虎父子爺兩個整整忙了半日才給預備好了,可是這位主人竟不知是什麽心意,直耗到午夜,隻不提什麽時候上香叩祭。段升實在覺得太以地悶了,遂跑到段文溪麵前問道:“大爺,祭品全預備好了,您怎麽不去上香祭奠?周年家祭,用不著等到晚上啊!”
段文溪一聲苦笑道:“你們不懂的,我還有別的事呢。不用問,你們把你父子應用的東西收拾收拾,咱們今夜就是分別的日子了。現在隻好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咱們有命有緣,將來自有再團聚的時候。你們爺兩個另謀生計,或者做個小本生意,也一樣能過活下去,不是一樣麽?”
段升癡瞪著眼看著主人,聽他說出這番話來,不由驚問道:“大爺,你這全是什麽話?我不明白,事情慢慢想法子,總會有辦法,你不要想不開,我們在這段家圩就是不願住下去,我們也可以遷到別處去住。你叫我爺倆走,我們又往哪裏去?你知道我們爺兩個全是這段家圩生長起來的,無親無友,我們投奔誰去?就是想走也得把這家裏全安置好了。大爺,我們走,你倒是打算怎麽樣呢?”
段文溪一聲苦笑道:“段升,你也這麽大歲數了,我們全是堂堂男子漢,你們也替我想想,我隻要還是人,我能在這裏住下去麽?我們現在可以不說吧,我們雖是主仆,但是經過這次的患難,情同父子兄弟一樣,我沒拿你父子當仆人看。我現在事情逼到這,不能不這麽辦了,我絕沒有別的辦法,隻好走這最後一著。段升,你放心,我絕不死,我這些日子你還看不出來麽?我忍辱偷生,這麽拚命地把傷養好,我就為是想活下去。段升,快去,跟段虎把自己應用的衣物可有用的拿著,上房還有我的兩箱子衣物,也全給你們,你們臨走時把它帶走。收拾完了,到街上好好地買些酒菜,我們主仆要吃一頓散夥飯。”說到這,拿出五兩銀子來,遞給段升道:“拿去,不要找我麻煩了。我的打算,到晚上一定告訴你。”說到這,又略一遲鈍,正色向段升道:“段升,我以做主人的身份現在吩咐你話,你得好好聽著,不準你多口。你們爺兩個出我這姓段的家門,不準你們再在這段家圩逗留。可是你們是進城,是另有去處?”段升被問得幾乎落下淚來,向段文溪道:“大爺,我們爺兩個是在段家圩生,一天天長起來的,除了認識自己的鄉鄰以外,我們哪有什麽熟人,我們也不知道往哪裏投奔是好。”
段文溪道:“那麽你們父子還是進城找一家住房,把你們的衣物全早早運走。晚間你們再回來,段升你隻照我的話去辦,我現在心緒不太好,沒有什麽可說的,我們就這樣辦了。”說到這,揮手叫段升出去。段升還待向主人懇求,“別這樣辦,從長計議。”段文溪已經把臉色沉下來,向段升道:“不必多說了,快快去吧。”
段升看主人這麽聲色俱厲的情形,不願再多說,立刻退出屋來。跑到前麵,想到主人的情形,真是特別的傷心,知道主人這種辦法是預備以死相拚,連家全不要了,自己越想越痛心,竟自哭起來。段虎才從廚房收拾完了,剛走到下房門口,聽得爹爹竟自己哭起來。段虎霍地跳到屋中,抓著段升的肩頭招呼:“爹爹,你又為什麽哭?咱們這個家夠喪氣的了,你幹什麽動不動地就哭?有話說呀,這當得了什麽?”
段升擦了擦淚,咽泣著說道:“我怎麽不哭?我太痛心了。完了,咱們這家實在算完了,我們還不知要流落到哪裏去呢!大爺還不定安的什麽心?”段虎急得麵紅耳赤地,頭上的青筋暴起,大聲說道:“你真是老糊塗了,倒是怎麽回事?”
段升咳地歎息了一聲,立刻把大爺才交派的話對段虎說了一遍。段虎一聽,立刻跳著腳說道:“這可不行,我找他去,要死一塊死,我是跟他定規下了。”說罷,他竟不知不覺地用手把眼角的兩行淚水抹下去。這傻小子才嫌他爹爹哭得喪氣,但是他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泣,立刻連顛帶跑地,奔向後麵書房。
段虎是來得十分氣憤,想著見了主人麵,和他大鬧一回,不叫他再安別的心,自己願意給他報仇。哪知一進書房,見段文溪正在背著手在屋中來回踱著,臉上那種沉默中隱著一片殺氣,使段虎把來的勇氣全無,直接地往裏走著道:“大爺,你……你叫我們爺兩個走麽?我們不能再離開你,咱們死活一塊去吧。”
段文溪一聲慘笑後,對段虎竟改了稱呼,道:“傻兄弟,我沒隻叫你們走,我也得走,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筵席?你們爺兩個的心我明白,現在你們不必再和我說沒用的話了,我意已決,不是你能攔得住的。去吧,照我的話去辦,我晚間有肺腑話和你們爺兩個說。我的心亂如麻,去吧,你們要是再與我糾纏,我隻好抖手一走,隻是我不能叫你父子難過,去,快去。”說了這話,立刻把頭低下,轉身去看別處。段虎也不敢再說了,隻好退出書房。這倒好,他也不嫌喪氣了,找著他爹爹,父子二人相對著大哭,作楚囚的對泣,隻是爺兩個空哭了一陣,商量會子,知道主人的脾氣,說話是板上釘釘,絕沒有反複的,隻好先依著他的話辦。隻盼著晚間他對自己說出真實心意,那時再相阻勸解他,此時要是把他惹惱了,真要是跳腳一走,更糟。這爺兒兩個把自己所有的衣物全收拾好了,又到內宅上房裏把主人早打點出來的兩箱子衣服搭出來。這兩隻箱子還是半月前主人叫段升收拾的,這才知道主人是早已安心這麽辦了。把箱子搭出來,連自己的倒收拾了四隻箱子,一隻網籃,段升叫段虎去找兩個村中幫閑的來給挑著,叫段虎跟著到城內四安街集賢棧存放,那裏是個老字號,把房間開好,趕緊回來,順便在城裏把晚間的酒菜買來。段虎道:“咱們不得向大爺再說一聲麽?”段升道:“不用了,你再去了他也沒有話和你說。”段虎隻得找了腳夫,來把箱子挑進城去,在集賢棧安置好了,在城內買了酒菜,全揀著平日主人愛吃的買,才回段家圩,已經日影西斜。這爺兩個到廚房中,把晚間的菜全做好,已經是暮色沉沉。
段升到書房中把燈燭掌起,見主人在**坐著,並沒睡著,遂招呼了聲:“大爺,酒飯預備好,安置在哪裏?”段文溪答道:“就在這屋裏,你們爺兩個可不許拘束,我們一塊坐下,有話和你們說。”段升隻有諾諾連聲地答應著。爺兩個等著把座位擺好,把酒菜全部整好,段升、段虎總是仆人,這時叫他們和主人坐到一處,爺兩個這份局促不安,比什麽都難受。段文溪明白這種意思,先把酒滿了三杯,站在那舉起杯來道:“咱們先喝它一杯,我有好多話和你們說哩。”說罷,一飲而盡,段升、段虎也得照樣喝了。果然這法子有效,這爺兩個酒一入肚,臉算加上一層老紅,全欠著身子坐下。段虎給主人也滿上,主仆三人這一席離別,眼看得這靜穆宅第中竟演出一幕死別生離,人間最哀慘的局麵。
這主仆三人同桌共飲,雖然是美酒佳肴,但是每個人心中,全蘊蓄著說不出的悲痛。段文溪還是強作出高興來,強顏歡笑地叫段升、段虎飲了三杯。段文溪這才按著酒杯向段升、段虎道:“我們今夜一別,不知什麽時候再見麵了?你們爺兩個的心,我知道,你們為我的事把命賣上全不會含糊。”說到這略一停頓,看著段虎道:“不過賣命也得有個分寸,我們應該明白,一個人隻有一條命,死也隻有一回,這條命得賣得值。若是隻知道一味拍著胸口去,那個不含糊,固然算得一條漢子,不過也得問問所賣的命有什麽價值?我很後悔地不該往桑林浦去,我明是自己知道不是那匹夫的對手,可是我一時押不住火,竟自找了去和人家拚起命來,沒要了人家的命,自己反倒險些送了命。若是沒有啞仆相救,有幾個段文溪也完了。雖是被救回來,若是傷痕醫治不得法,或是落了殘廢,我那血海深仇,休想再報,隻有埋沒九泉,含羞而死。段虎,你想我做的事不太糊塗了麽?”
段虎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大爺,那也是事情擠到這,不能不那麽辦。遇到那種不能忍的情形,誰還能去再管他值不值?那喘不出氣的事,臨到頭上,誰也受不下去,生不如死,還不如爽爽快快死了好受哩!我現在就覺得往後的日子不好過下去,找一個值得一拚的,弄個他死我活,他活我死,爽爽快快地來一場,反比零碎受著強得多。”
段文溪聽了段虎這番話,不禁咳地歎息了一聲道:“段虎,你的心事我滿知道。隻是我的事你可就不十分明白了,你要好好聽從我的話,隻盼我們將來尚有團聚之時。你要是有人心的,隻盼著那簡鳳台好好活下去,那下流女人也叫她福壽綿長地活下去,好等著我回來時和他們清算這筆賬。段虎,誰要是傷損了這兩個人,就是我段文溪的仇人,我絕不與他甘休。段虎,我現在一切全明白了,我把這條命寶貴著活下去,我就為的此仇不報我死不瞑目。這種事我還不願意讓別人替我辦,我要手刃了這奸夫**婦,所以我決意現在離開段家圩,我要遠走天涯,我能訪名師求絕藝,到了我能製服這奸夫**婦時才肯回來。我不請人幫忙,我隻有這條路能走。那簡鳳台他絕不想再留我這禍害了,我若再在這裏隱忍下去,隻怕早晚反要逃不出他手去。所以我盤算了多少天,隻有棄家遠走,我始終叫你們在外麵嚴密著我的情形,就為的是我容易走開。倘要被他知道了我現在的情形,我休想離開蘇州府。”
段虎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他就這麽厲害麽?難道我們這有王法的地方,能任他橫行了?我小子還沒看出他就這麽厲害。”段文溪冷笑一聲道:“王法麽,你懂得什麽?他有錢、有勢、有手眼,王法隻有來懲治平常人,像他這樣的身家,王法恐怕就不靈了。這些事我們且不要管它,你我主仆一場,我此番走後,這段家圩,你們不要再回來,好在這裏也不易回來了。從現在起我跟姓簡的這場事我們是冤家有頭,債有主,事有我自己來辦,不準你父子管,也不準你父子再提它。我不定一年半載,三年五年,我總要重回蘇州府,再返段家圩。那時就是我們爺們吐氣揚眉之日,話我也隻說到這。段升你有了幾歲年紀的人了,總可以看出事情的輕重。再有段虎太叫我不放心了,別看他二十多歲,渾渾濁濁的,憑一股子勇氣血性來蠻幹。唯獨我身上這件事,你要是不聽我的話,隻有害我,沒有一點益處,並且你白白送一條命,於我的事一點用處沒有。漫說是你,我雖是不成材,好歹也跟老主人練了七八年本門功夫,我絕不是他的敵手。像你這隻憑有膀子笨力氣,他一舉手就要了你的命。我在那簡鳳台這匹夫身上越發信,當初老主人的話半點不差了,武術是養身保命的功夫,也正是殺人的利器,心術正的,能夠借著他鍛煉身心,為國效用。可是心術不端的得了去,反能助長他作惡,加強了他這逞強梁的力量。所以老人家是不肯隨意收徒弟,一生隻教了一個弟子,還不叫他從武學上求進取。如今姓簡的這匹夫,偏偏地得遇江湖能手,傳授了一身本領,更叫他練了鐵砂掌的純功夫。他竟敢仗著他一身本領,做起這傷天害理的事來。不過將來他總要有報應臨頭之日,隻是現在這篇罪惡,還不全是他這身本領造成的麽?段虎,我把你的心意說穿,我很盼你聽我的話,在我們分手之後,你要任意地胡鬧,就太對不起我了。”
段虎眼淚汪汪地說道:“大爺,你是非走不可,我們也不能再攔你,隻是你這個家難道就不要了麽?好歹我們給你守著,段家圩已經住了好幾輩了,現在日子好壞總還能敷衍著過下去,好歹把這點家業保全著,將來還有重新整理門庭之日。你把我們爺兩個全打發走是什麽心意?我真不明白,我們爺兩個不論到什麽時候,這個心還是紅的,不會變的。我們爺兩個若走了,這個家交給誰呢?”
段文溪慘然說道,“傻兄弟,你這種話出口太叫我傷心了,我還有不放心你父子的地方麽?我們現在還有何人,隻有你父子是我段文溪可以親近之人。我現在老婆、孩子全完了,名譽、臉麵全完了,我還要這個家何用?我此番出走的情形,已經告訴你們,我現在心如鐵石。傻兄弟,你不必多說沒用的言詞,你總然把嘴說破,我絕不會回心轉意。世界上我認為沒有第二條路好走,隻盼我們將來能夠有再見之時。我們主仆一場,我雖說是有事逼迫得心如鐵石,但是我的心不是鐵的不是石頭的,我這麽走著,好似刀割。我不願再說下去,生離死別,是人間最慘痛的事,誰也不願意,勢逼此處,叫我有什麽法子?傻兄弟,你真有愛我意,不要再惹我傷心了,我們空掉會子淚有什麽用?現在天色不早,你們父子得進城,你們的衣物全送去了,隨身還有什麽米麵,收拾到一處。”說到這站起身來,回身到床邊,拿過四封銀子來,一共是二百兩,向段升說道:“這點錢你們爺兒兩個帶著,趕緊離開蘇州城,任憑你們到什麽地方去,做些小本生意,維持你們父子的生計。有今日這一散,還有將來咱們的一聚呢。你們快快收拾去罷!”
段升也站起來,見主人給的銀子,正是前些日子賣地的錢分出一半來。想到主人棄家遠去,更知道他也是無親無友,和自己爺兩個差不多,可是對於自己竟這麽恩待,把變產的錢分給自己一半,可是他隻有那一點錢,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回來。主人雖然不是什麽公子哥兒出身,可也是飽食暖衣長大的,不懂什麽叫生計。倘若困在外麵,舉目無親,又不像自己爺兩個,還能拿勞力去換取飯吃,那豈不要折磨而死?段升雖然不願意勾他傷心,但是哪裏還抑製得住這種情感?熱淚直流,咽泣著聲音說道:“大爺,你非走不可嗎?我們爺兩個沒有力量攔阻你,隻好是聽天由命,老天爺要是有眼,保佑你早早回來,我們還有相見之時。隻是這銀子我們不要了,我們爺兩個不論走到哪裏,也還能憑力氣吃飯。大爺你此番出走,僅僅地帶那一點麽,又不能定準了是一年半載可以回來,你不為將來想想麽?求親訪友全是靠不住的事。我這些年在宅中吃喝全是主人的,我還積蓄下幾十吊錢,我們不用銀子,大爺你把它全帶著,防備著有個長短不濟。可是這所房子交給誰?大爺你也得有個安排。”
段文溪慘然地說道:“段升,你不要胡鬧,我既然這麽辦了,就沒有更改,不用管我了。我此去隻看自己的命運,未來的事,現在雖還不敢預定,你們不要把我看成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我現在已經變了,我要嚐盡人世間一切的苦,凡是人生所能受的,我全要去嚐嚐。隻有我這個心不死,我總能報我這不共戴天之仇。這所宅子你們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快快把這點銀子拿去,你們還得趕緊去。”說到這抬頭去看旁處。
段升、段虎在這種情形下,哪肯就走,依然是留戀著不肯出這個屋子。那段虎還想借著收拾桌上的碗盞為名,為是多耽誤一刻,想哀求哀求主人,好歹也得問他這家交給誰?這父子二人又全是忠實不欺的性情,全是說什麽辦什麽,答應了什麽沒有改悔,在主人麵前隻要答應他離開蘇州府,不再回段家圩。那麽隻要離開這裏,主人走後,絕不肯再回來,可是對於這個家實在難以割舍。哪知段文溪背著身子低著頭,倒背著兩手,正在思念什麽,忽地一回頭,段虎正動手去收拾桌子。段文溪咳地歎息了一聲,嚇得段虎趕緊把手放下,抬頭一看主人,臉色慘白,十分難看,兩眼角已流下淚來,向段虎說道:“你還做什麽?不必收拾了,這些東西要它有什麽用?現在什麽叫家業、什麽叫財物?全完了,傻兄弟快快去罷!”
段升、段虎不由得放聲哭起來,段文溪把腳一踏,顫聲說道:“你們哭,哭到天明,不也是一別麽?我這時要是死了,你們父子大哭一場,今生今世再沒有見麵之時,不過也是完麽?好糊塗,你們要把我急死。”可是段文溪說著話,自己的淚也是止不住,順著腮邊流下去。段升忙顫聲說道:“大爺,你別著急,我們走,大爺,你要知道,我們心裏太難過了,我們不是舍不得這個家,我們實在是舍不得離開你呀,大爺你多擔待我們。”說到這,又招呼著段虎:“我們別讓大爺著急了,走吧!”他父子這時哪忍得住悲痛,依然又哭著要轉身往外走。
段文溪看到他父子這種依戀的情形,如亂箭穿心,自己幾乎痛絕,從桌邊繞過來,一把抓著一個,聲音已經變了,帶著哭聲說道:“我沒有跟你們著急,我不是往外趕你們,上天逼迫我這麽無情,叫我有什麽辦法?”說到這句仰起頭來,招呼了聲:“天啊,我段文溪造了什麽罪過?叫我身受這般慘刑,我沒法不受了。”說到這,痛哭起來。段升終是有了幾歲年紀,在主人抓著自己的手,已覺出他手掌冰涼,並且顫抖得厲害,知道再叫他傷心痛哭下去,要出意外了,忙地強止住悲哀,向段文溪道:“大爺,我們不惹你難過了,你得保重你的身體要緊,我們爺們一切全遵著大爺的話。我們淨等著將來,但盼我們能聚在一處吧!大爺,我們走了。”段虎一旁聽著他爹爹說話的情形,以及主人的情形,自己也嚇呆了,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遲疑地往外走著。段文溪止住了悲聲,把抓著段升的手放了下來,把臉上的淚擦淨了,向段升說道:“段升,你們爺兩個把這點銀子拿走,我送你們出去。”段升答道:“大爺,你怎麽還送我們?”
段文溪道:“我不是去送你們,我把大門關上,我還要再待一時才走哩!”段升見主人的情形上和緩了許多,又試著說道:“大爺,你要是進城也得早些走啊!”段文溪慘然說道:“我不進城了,我遠走高飛,這蘇州城實沒有立足之地了。”段升不敢再勾惹他傷心,叫段虎把銀子拿起,父子二人走出屋來,段文溪在後麵跟隨著。院中黑沉沉的,雖有斜月疏星,這麽大的院落中,格外死沉陰暗。兩人先到了下房中,把兩個包裹打點起來,爺兒兩個一人背了一個往外走去。
段文溪在院中來回緩踏著,見他們父子這種難割難舍的情形,自己好生傷心,好好的一家人,弄到這種生離死別。幾個月的工夫,這段文溪就算把自己這一家人全葬送到茫茫苦海裏,愛子、嬌妻,親如家人父子的義仆全完了。自己立刻拋家出走,前路茫茫,尚不知將來的結局,就許埋骨異鄉,葬身異地,空懷複仇之念,含冤九泉。想到遭遇之慘,淚下濕衣,自己幾乎不知自己置身何地。忽聽得大門一響,才自驚醒,已隨著他們爺兩個到了門首了。
大門已開,這裏離開城市的鄉鎮,居民睡得全早,門外黑沉沉、冷清清,沒有一個人。這時已是深秋時候,一陣陣秋風起處,吹得衣衫飄起,愈增淒涼景況。段升、段虎父子全到了階下,轉過身來,看著主人淒涼無語,隻是戀戀地不肯就走。這時,段文溪也正在癡看著他兩人,自己此時有萬語千言想出口,自己竟沒有那勇氣再說下去,隻有向他父子連連揮手。段升、段虎隻有一邊擦著淚,一邊轉身向街頭走過去。這時,段文溪竟自顫著聲音招呼道:“段升,你回來。”
段升、段虎也是一邊慢慢走著,乃是聽著這邊沒有關閉大門的聲音,不住回頭看這將成永訣的主人,忽聽得主人又招呼,這父子二人一齊答應著,走得慢,回來得快,三腳兩步來到階前,段升問:“大爺,你……你……有什麽事?”隻是段文溪雖把這父子招呼回來,欲言又止,遲疑地不肯說出來。段升、段虎也不明白主人的意思,全是呆癡癡地望著主人。段文溪用極懇誠的聲音說道:“段升、段虎,我此次離開段家圩,是安心想要再回來。你們記著我的話,我既走,就要離開蘇州府,絕不再在這附近一帶滯留,我以必死之心,來爭取將來的事業。我絕不輕生,我隻要能離開這裏,我無論遭遇什麽阻難,我也要活下去,我不能平白地輕輕再斷送這條命。你們放心地好好去謀生,不論聽到什麽事,不論看到什麽事,你們不要疑心,不要害怕,我的命現在誰也要不了,我定能安然離開蘇州府。你們可千萬聽我的話,我隻要是說出什麽來,事到今日時,我還能再忍心騙你們麽?最叫我不放心的是我這個傻兄弟,你可不能口是心非想別的念頭。你隻要不聽我的話,在今夜離開之後,要對簡鳳台有一點舉動,那就對不起我了,我們隻有盼著將來全能再活著……”段文溪說到這,遲疑著欲言又止地似乎還有什麽話要說,隻是不肯再出口,最後毅然說道:“沒有別的事了,你們趕緊去吧,城
門關了就麻煩了。”段升道:“不要緊,城門可以通融,晚一會兒不要緊。”這時段升、段虎哪能再戀著不走了?遂說了聲:“大爺,你多保重吧!”這爺兩個一步九回頭地向街角走了。
段文溪也在淒涼慘切中看不見他們父子的背影,才轉回身來。咬緊牙關,走進大門,把大門關閉,自己關著大門,心裏思念著,這個門從這時起算是和我段文溪沒有相見之日了,祖宗留下來的基業,算是被我這不成材的後代,一手給斷送了。祖宗陰靈若是不昧,保佑我有重返段家圩之日,我定要重建家宅,再立門戶,我若是做了外鬼就完了。一邊思想著往後麵走來,回到書房中,自己整理好一個包裹,裏麵隻兩件禦寒的衣服,和幾百兩銀子,把亡父所遺的一瓶子金瘡散放在一起。自己想把牆上一口利劍摘下來,隻是一想到自己一身所學,要他何用,隻把一柄牛角尖的嵌龍頭匕首放在藥瓶子旁,又找了些裹傷布和這柄利刃全放在一處。這柄嵌龍匕首也是亡父段金梁的遺物,在父親手中就作為防身的利器,既輕便又易攜帶。可是自從父親去世後,就把它當玩物地擺在書房,曆來沒有再動過它,自己也早把它忘掉,這次離家遠走,這才想起來。段文溪把嵌龍匕首和藥物拿起,出了書房,走在陰沉沉的院落裏,一直地夠奔跨院的祖先堂。
這道院子緊挨著東麵大牆,也就算家祠,很寬大的院子,三間正房,是祖先堂。隻在東牆下有兩間較小的屋子,是仆人們存放香燭祭品的地方。這道院內平日沒有人進來,隻是主人朔、望焚香祭拜到這裏,平日絕無人跡。院中的兩株海棠樹,長得已經高過房簷,這時已經花殘葉落,院中尚有不少的花瓣和落葉,被風吹得滿院盤旋。祖先堂中從白天段升給收拾打掃時,就把供桌上油燈點起,燈盞中的油續得很滿,這時依然閃爍青光,欲滅還明,愈顯得慘淡淒涼。
段文溪走進祖先堂,把手中所拿的東西放在供桌上,好在香燭全早已預備好,供品也早已擺好,段文溪把兩隻燭台全燃起。這祖先堂中光亮一大,自己抬頭一看,兩旁牆上所懸的是祖宗父母的遺容,自己不覺汗流浹背。看見父親和母親全在四目相視地看著自己,一陣毛發悚然,趕緊地跪下,向父母的遺容叩頭,哀聲說道:“你這不爭氣的兒子,沒臉再見你們了。我既不能興家立業,反倒把段氏家中的清白斷送,我死在九泉全沒臉再見父母的陰靈。”說著,連連叩頭。這兩張遺容是掛在神主的下首,上首懸著四個遺容,是段文溪的曾祖父母、祖父母,自己把身體偏過去,又抬起頭哭著說道:“祖宗的陰靈不遠,你保佑你這不成材的後代子孫,從我身上辱盡了家聲。我要從我手裏洗刷清白,現在我實在對不起祖宗了。”叩頭起來,一橫心,膽量立刻也壯起來,把供桌上的香拿起,就著燈光點著了。自己心裏盤算著事,這股香已燒得很好,但是段文溪的心緒已亂,舉著香竟忘了往爐中插,直到香火落到兩手麵上,才驚覺了自己,竟要發狂,忘了眼前該做的事,趕緊把手上的香火抖掉,把這股香插在爐中。
自己退到後麵,跪在供桌前恭恭敬敬地向上叩拜,叩拜完了,抬起頭望著供桌上的神主,哀聲跪拜道:“不孝後輩兒孫段文溪從此誓言,在祖宗的麵前叩求鑒查。段文溪是不能克振家聲,竟遇上這種**賤的婦人,更加不好兒孫,治家無狀,造成這種敗壞家風,使段氏全家生者、死者全喪盡臉麵。不孝孫從今夜今時起,敢以誓言見告祖先之前,段文溪不能手刃奸夫**婦,不能重新恢複家業,洗刷段氏的清白,我情願落個骨化飛灰,萬劫不複,隻求祖宗的陰靈保佑你這一輩的兒孫,生離段家圩。不孝兒孫感恩不盡。”說著,把心一橫,把供桌上所放的虯龍匕首刀和藥瓶子抓過來,放在拜墊上,地上有撕下的香紙,把藥瓶中倒出來的金瘡散完全倒在紙上,就放在眼前。
伸手把虯龍匕首抓起,抬頭望著父母的遺容,慘然招呼道:“爹娘,陰靈有知,可留你兒子這條命,我好給段家報仇。”段文溪這時猛力把左手的小指伸出去按在地上,右手的匕首往起一舉,往下切去,錚的一聲,血水和火星同時飛起,用力過猛,把切斷的手指激出多遠去,在地上顫動。十指連心,疼得段文溪扔刀後自己幾乎暈去,可是咬著牙,仍然用右手把地上放的藥抓起,往割斷的手指處一按。就是心裏明白,緊緊地用右手把傷口連藥握住,可是業已不能再支持,往後一抬頭竟自疼死過去。牆上雖然有他生身父母的遺容,和生前一樣地那麽看著他,可是親生的兒子落到這般光景,他們隻是癡呆地看著,不能來救他了。這種淒慘的情形,若是被任何人看見了,也是驚心動魄。
這段文溪他雖受重傷,人就怕一件事,下了決心,他的心鐵了,比鐵還堅硬,他的心念中不想死,所以他在昏亂中能把金瘡散按在傷口上,手又緊握著,血不至於盡自往外流,算是保全了自己的性命。經過了不知多少時候,鄰家雞一陣陣啼著,他自己被外麵送進來的陣陣秋風吹得悠悠醒轉。自己哎喲了聲,已經似乎把斷指的事忘了,乍的一睜眼,還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趕到手一動,這斷指疼徹肺腑,這才驚覺,把方才的事才記上心頭。右手想撤下來,好坐起來,哪知右手因為把握傷處,血流出得過多,經過的時間太長,血全凝結了,右手竟和左手斷指處連上。這一動,疼了一身汗,隻好往右一偏身,用右手支地,才掙紮著坐起來。這一動,疼得段文溪頭上見了汗,金瘡散的效力還算好,血不再往外湧。段文溪把傷處慢慢用布包裹上,把藥瓶子和那匕首刀撿起,放在一旁。一眼望見那割下來的小指,血跡淋淋地在供桌角邊,段文溪幾乎二次暈去。坐在供桌前的拜墊上,耳聽一陣陣雞叫的聲音,在告訴他天這就亮了。段文溪咳了一聲,抬頭看了看,隻見供桌上的油燈已結了很大的燈花,那青黃的燈光,吧地一跳,燈光的火星子一躍,火光一長,跟著往下抽下去,搖搖欲滅。蠟台上的兩支蠟燭,左邊那支燃得還剩半寸,油滋滋作響地流著。右邊那支已剩到僅剩一點殘光,奄奄已熄,餘光獨存冒著煙氣,蠟淚流滿了燈台。雞雖是陣陣叫著,可是天色還沒亮,祖先堂中一種鬼火閃閃,看到眼裏,到處有黑影在晃動。段文溪看著燈台上的燭淚,歎息著自言自語道:“燈光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春蠶到死絲未盡,素燭成灰淚未幹。咳,我段文溪,冤未伸兮仇未誅,流幹血淚又何用?”想到這,不盡憤然自責:“大仇未報,你還這麽沒有斬鋼鐵的勇氣,你真恨煞人了。”咬牙猛往起一站,哪知勢子過猛,左手斷指處整個地按在自己的腿上,這種創傷哪禁得這一碰,渾身一顫,仍然坐在那。段文溪一陣難過,熱淚又複流了下來,這正是,丈夫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
段文溪創傷痛深,幾不能自持,時光哪再容你留連?隻得小心著傷痕站起來。看了看供桌上神主,先把兩邊所懸的三代遺客落下來,把上下的畫軸去掉,隻留畫上遺容,全折疊了起來,隻用一隻盛畫軸的細木盒子連供桌上神主,就全裝了起來。段文溪更把斷指也用布包起,塞在盒子內。趕忙來到院中,把海棠樹下看了看,用鐵鎬把地上泥土掘起了一片,好在下麵的土十分濕潤,遂把下麵掘了二尺多深,把木匣埋在了裏麵。
段文溪這時連受傷帶過分的勞累,已麵無人色。自己仰頭望了望天空,這時東方已透出曉色,可是晨星未退,斜月獨明,站在祖先堂的院中。這種淩晨的冷風,把自己埋藏神主時累得一身熱汗全吹沒了,隻是略在這裏一留戀,反覺得衣服單寒。自己此時說不出心中的苦悲酸痛,也不知自己是否尚留戀著這破碎的家庭,隻是遲疑著不肯就走。正怔怔嗬嗬地站在那,耳中突聽得東牆外小巷那邊住的人家裏,一陣小兒的哭聲,段文溪心裏一驚,自己叫著自己:“段文溪,段文溪,人家有美滿的家庭,有骨肉天倫之樂的,值得留戀,難以割舍。你現在愛子隨了人家的姓了,已不是你的骨肉了,嬌妻生心離叛,已經做了恩愛冤家。這段家圩雖是你的出生之地,你還有何麵目再見別人?鄉鄰父老全在背地裏罵著你無恥的匹夫,你還有什麽留戀?走罷!”自己從院中重走進祖先堂。
天時尚在陰陰發曉中,這祖先堂中越發地顯得淒涼了。迎麵供桌上的神主已經全搬去了,更因為自己往下請祖宗神主時,把案上王祀推到一旁,油燈倒了,香爐也倒在那,摘牆上的遺影時,把擺得好好的桌椅全給離了地位。再加上供桌前地上一片片的黑紫血跡,非常驚心刺目。自己想到隻為自己一人不成材,竟自地連累亡去的先靈,全不能安靜了,這祖先堂中真好似演了一幕凶殺的慘劇。自己再不忍看下去,把供桌上的虯龍匕首刀和藥瓶子抓起,呆呆走出祖先堂,才奔前麵書房。
段文溪來到前麵書房中,把自己的包裹看了看。現在已是秋風陣陣,自己包裹中有兩件禦寒的衣服,明知道一到了朔風一起,不足抵禦嚴冬的酷冷。但是自己海角天涯,茫無定所,身邊哪能多帶累物?隻有歎息著把虯龍匕首刀和藥瓶子放進包裹,把包裹緊好了背在背後。抬頭一看,紙窗上全都現了青白之色,心裏一驚,立刻暗叫自己:“你好糊塗,你再耽誤,可要走不脫了。”心慌意亂地走出屋來,趕奔廚房中,把早買好的一桶油提起,先把廚房中堆木柴的堆上潑了些,又轉奔後麵,先由內宅自己的上房中,及自己和申九鳳同床共枕所睡的大木**,連衾枕被褥上全潑上了油。自己唯恐燒不盡,留了殘痕,叫人看出是那**毒婦人所留下的東西,令人唾罵。段文溪此時的心情激憤,已非筆墨所能形容,把後院各屋中所易引火的地方全潑上了油。轉到前麵,把客廳也全照樣地全放好引火之物。這樣轉了一周,把一桶油全潑完了,天也漸漸亮了。這段文溪頗有些心慌意亂,從前麵燃起一束油草把子,用火引著了。這時段文溪心似刀割,自己拿著這已燃著了的草把子竟有些顫抖了,自己不知怎的,想的是十分周全,從哪裏放火,自哪裏撤身走,這時竟自不敢下手了,自己竟已不懂為什麽這麽怯懦起來。段文溪自己眼含著痛淚,幾乎不能支持了,把已燃著的草把子放在地上,自己說道:“我為什麽以一個清白人家子弟,竟要殺人放火,殺人放火是我做的麽?要走盡管走,何必自身先做罪惡事,我走吧!”可是往外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再把燃著的草把子抓起來,煙火還在燃著,大叫自己:“段文溪,你要殺人是才犯罪的,人情、天理、國法,能叫我忍受這樣的侮辱欺淩麽?我是男子漢,我就得報仇,我自己不報仇,誰能給我報仇?我隻有自己飲奸夫的血,食**婦的心。我還有人格,還有丈夫氣,我就得報複。我放火是燒的我自己家宅,有誰來幹涉我,有誰來管我?我是已經走向死的道路,還有什麽可怕,我怕的是什麽?我留著這份家宅,走到山窮水盡,我還要回來。我把它燒個一幹二淨,我把那重返家園的心死掉了,我拿著絕不回頭的心要辦我未來的事。天啊!我段文溪殺人放火了。”他也不知是哭是號,舉著顫抖的火把,從門房裏麵把床鋪被褥引著了一點,不叫它早早著化了,提防燒不成被人撲滅。門房中煙氣一湧,立刻跑出來,把風門牢牢緊閉,這門窗已緊閉,要是火往外出,得需要一個時間。
段文溪形如發狂地奔向倒座客廳,自己此時幾乎忘了自己置身何地,形如一隻負創的猛獸,碰到什麽全是仇敵,不把它吞噬了,也要把它粉碎了,奔馳在這前後院中。段文溪此時實際也真是精神錯亂了,理智不清楚了,其實何必挨著屋子點起。這時他卻犯了死心眼兒,一間不肯落下,直點到後麵的上房,這三間屋子,卻是他最痛恨的地方,把床鋪被褥完全引著,煙火立刻撲上了窗戶。段文溪退出屋來,一聲狂笑道:“好,這才好,幹幹淨淨,斬草除根,我這才算一切全完。”在這時忽隔巷賣青菜的一聲呼喚,段文溪一害怕,咳的一聲,自語道:“我再不走,難道真得留在段家圩不想走了麽?”自己飛奔後園門,見外麵幸而清靜無人,園門鎖著,躍身一縱,躍出短牆,哎喲了聲,咬牙用右手把自己的傷口按住。這一縱身出來,又震動了傷處,疼得頭上冒了汗。隻是回頭一看,宅子的前部已有地方噴出火來,再若遲延,有人呼救就糟了。段文溪顧不得一切,順著河邊小道撲奔郊外,盡瞧著那幽靜的小道走。這一帶仗著是自幼生長起來的地方,全是十分熟悉,直走地離開段家圩有一裏地,來到一座小樹林中,看了看四外無人,立刻長籲一口氣,把頭上汗擦了擦。轉身來往段家圩一看,自己說不出是悲是怒,段家圩一片煙火衝天,火勢著得非常猛烈,被風送過來的一片呼叫的聲音。段文溪卻在暗中禱告著神靈保佑,別連累了人家。自己癡立一時,越看下去越覺傷心,更兼時刻疑心恐怕遇見了鄉人,遂匆匆地出了樹林,冒著清晨的霜露、陣陣秋風的荒野,離開他自幼生長的故鄉,隻這短短的時間,已做了無家可歸、含冤懷恨走天涯的江湖流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