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溪和王阿五一商量,還是得想法子,請人給他治傷。可是這周家口的地方,沒處找這傷科的醫生,隻好叫王阿五出去,到大鎮店上再買些刀傷藥來,暫救一時之急。王阿五走後,那賀天駿隻到午時左右才略微地清醒了些,王阿五尚未回來,賀天駿看了看段文溪,慘然說道:“兄弟,這是到了什麽地方?”段文溪道:“恩兄,我們把命全都逃出來,已到了周家口。”

賀天駿微點了點頭問道:“阿五呢?”段文溪道:“我的刀傷藥用盡,恩兄還有好多處傷痕,周家口這個地方,又沒有治傷的大夫。我打發他到大鎮店上,好歹也買些刀傷藥來,好暫保一時。恩兄傷勢稍微減輕一些,我們再離開這裏。不怕那時咱還是到武岡州,先離開湖南地方,也好給恩兄治療。你千萬不要著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弟兄隻要有命在,滿不要緊。你現在怎麽樣,可想吃些東西?”

賀天駿搖了搖頭,不覺眼中流下淚來,向段文溪道:“人生得一知己,死亦無憾,我交了兄弟,你這一個朋友,總算我這世沒白來,我在江湖道上也沒白闖。我現在心裏是很痛快,雖然舍死忘生,被兄弟你把我救到這裏,我總算沒落在官家手裏,落個身首異處,這也就很好了。兄弟,你不必癡心妄想,哥哥我是活不了啦。我這傷痕太重,沒法子再治,咱們弟兄就算頂到這兒。”

段文溪道:“恩兄,你不要說這種話,願意把你救活了。你要知我現在也是無投無奔,尚不知漂流到哪裏去,你能夠好了,咱們弟兄同心合力幹一點正當事業,那才是我的心願呢。”賀天駿道:“兄弟你不必再跟我說這些話,我有要緊的話告訴你,你不要耽誤我,趁著阿五沒回來。我自己知道我在人世上已經剩了有限的時光。我死在這裏,你草草買一口棺木,把我埋葬,流落江湖的人,怨不得什麽故鄉故土,隻要他死後,不讓他白骨露天,也就是了。我現在也是一身無掛念,你可聽我最後的話,王阿五,你要早早地和他分離,你惹不了他。他現在礙著我的麵子,並且他在我身上,還有指望,你隻要跟他在一處,你非毀在他手裏不可。我的話,你不要當作耳旁風。鐵馬莊能逃出活命,已經是很不容易了,你要是再毀在他手裏,那可叫我死不瞑目了。我所給你那個小包兒,你千萬不要拿出來,也不要被他看見,裏麵是一點金珠,雖然東西不多,暫時你可不至於困在江湖上。我這兒囊中尚有十幾錠黃金,現在你可不要拿出來,我不定什麽時候完,最好是王阿五回來,他自己取出來,隻叫他給我買一口棺木,剩餘的完全送與他。這樣辦,王阿五對你沒有仇視之心,你趕緊地離開此地。你要知道,這次鐵馬莊被剿,漏網的人,不趕緊遠走高飛,定然要全毀在這。”剛說到這,王阿五

從外麵回來,一進門把屋門關好,更從門縫向外張望了一番,驚惶失色,向段文溪問:“四爺怎麽樣?”段文溪道:“稍微好些,可是沒有多大指望,說了沒有兩句明白話,立刻又糊塗了。”王阿五很著急地說道:“這可怎麽好?這周家口咱們待不了,風聲過來,我們這種形跡,在這待長,恐怕全要落在人家手內。我到齊家營,險些被人墜上。這次去剿我們垛子窯,人家有四十多人,全是能手,你說咱們哪會不毀?四爺沒說什麽嗎,他問了我沒有?”

段文溪此時可不敢再說實話,隨口答道:“方才倒是清醒了一會兒,隻是喊著傷口疼,我才問了兩句話,他一仰身又碰了傷口,昏了過去,直到現在還沒清醒,可真把人急死。我這出來身上是任什麽沒有帶,這還得用人,又得用錢,想不到我們弟兄,會遭到這步難。”王阿五答道:“那倒不用著急,四爺身上大約有東西,等他明白了咱問問他,拿出來也好給他治傷。”王阿五說著話,把一包子刀傷藥,放在了桌上。這時,賀天駿把眼睜開,他並沒睡著,他是故意地躲避這王阿五的疑心,向身邊的段文溪問:“你和誰說話?”段文溪道:“王阿五回來了。”王阿五趕緊湊到賀天駿麵前問道:“四爺你現在怎麽樣?我買了刀傷藥來了,盼你快快地好了。我還願意在你手底下一塊兒湊上幾人。”賀天駿在枕上微搖了搖頭道:“阿五,這些話不必講了,你看我還有那個指望麽?我就是頂到這,咱弟兄的緣分,也止於此了。不過你能把我救到這裏,我很感謝你的義氣,你還是真不含糊,差不多的自己逃命要緊,誰還肯顧別人?”

王阿五道:“四爺你這話說遠了,我王阿五好歹的也算一條漢子,我在江湖道上跑了這麽好幾年,要是沒有點血性,四爺我能活到今天麽?”賀天駿微弱的聲音說道:“正該如此,我們是做什麽的,就是憑著有血性有義氣,所以到處走得開,兄弟你隻要能抱定這個主意,走到哪也有你的道路。兄弟我算完了,咱們來世再見。可是我勸你兩句話,聽不聽在你。你年歲尚輕,這種綠林生涯,雖然是好漢子所為,總是幹犯國法,損人利己,任憑你下手的人,是怎樣子的殺守財奴,贓官惡霸,可是終歸是我們的行為幹犯國法,不為正人君子所齒。瓦罐不離井口破,有幾個綠林道能得著好收場的?兄弟你年歲尚輕,又有膽量,手底下也明白,棄邪歸正,洗手綠林,一樣能夠闖出事業來。阿五,你不要認為我這要死的人,會說好話,你心裏定還在想著,你既知是不好事,你自己怎麽走上這條路?可是我告訴你,阿五,人是擠到山窮水盡,再遇上冤家的朋友,就能夠引進這條道來。”

說到這,賀天駿更看了看段文溪,自己微歎了聲遂又道:“我要是但分遇到機會,我早洗了手啦,這可以說是命裏該當。兄弟你現在可是一點機會,趁著這次我們全散了之後,我給你些錢,你遠遠一走,個人找一點正當事,不怕做一點小生意,守法安分,憑力氣掙錢,你就是整天吃老米,也是香的,先不用提心吊膽。你看我和莊主,跟所有一般老師傅們,本領如何?現在又怎樣?這個你自己好好地盤算一下。聽不聽在你,我也不能多管了。”阿五道:“我怎會不懂得,不過這件皮披上,脫著就不大容易吧?”

賀天駿道:“阿五,你的話倒是誠然如此,不過事在人為,那看個人的心意了。”說到這,一陣傷處的疼,賀天駿的臉上,一點血色沒有,喘了好一刻,稍微地緩緩氣,向王阿五又說了句:“好吧,兄弟我這番話就是我最後送你的禮物。”這王阿五帶著懷疑的神色,往前湊了湊,見賀天駿並沒有別的話了,他十分擔心的,遂問道:“四爺,沒有什麽事麽?我王阿五絕不含糊。”那賀天駿又把眼睛睜開,向王阿五道:“我已經說過,你已赤手空拳的出來,我雖不能幫你大忙,不過我身邊還有一點東西,我送給你吧。可是,阿五,我這傷勢過重,沒有多大耽擱,你隻給我留出一口棺材錢來,餘下全是你的。”王阿五此時很有些焦躁不安,他是生怕一旦這裏風聲一緊,不能立足,賀四爺口說給自己一筆錢,隻口中說著不拿出來,到時候一個逃命要緊,自己就許落一個空喜歡,依然是赤手空拳的,所以賀天駿所說的話,他全不知怎樣來答。這時賀天駿向段文溪道:“兄弟你把我這兜囊給我解下來。”

段文溪遂伸手去解,王阿五忙攔著道:“段爺,你手腳輕,你把四爺身體稍欠起一點來,容我給四爺往下解這兜囊。”段文溪明白他這意思,他哪又是管什麽手腳輕重,不過是怕由別人動手分他的財物,這種見財忘義之徒,真是小人之輩,是賀四爺叫我早早離開他,實在很是,這種人哪能跟他共事。其實這沒什麽,兜囊解開,把一條腰帶輕輕撒下來,王阿五此時臉紅脖子粗,把囊口兒打開,把所有全倒在賀天駿麵前,裏麵是長沙府五百兩銀票,四小錠黃金子,和些散碎銀子。賀天駿看著王阿五這種情形,自己隻看了一眼,把頭仰開,閉著眼說道:“阿五,我就是這一點東西,對不住兄弟你,金子銀票,完全歸你用。把那幾兩銀子給了他,他要往江北去找朋友,也可以叫他做路費。段兄弟已經灰心了,並用他也膽小,他回家種他家鄉幾畝地去,也倒不錯。阿五你隻給我買一口棺木,咱們兄弟這是最後留這一點情義。”

王阿五一聽賀天駿這麽分配,十分高興,不過他也不肯露出高興的神色來,向段文溪道:“段爺,你回家路費,夠不夠?別客氣,別說還是四爺的錢,就是我王阿五的,你也一樣花。”段文溪不敢得罪他,忙地答道:“我這足夠用得了,有二三兩銀子,足可以回家。你趕快收起,店家看見不大好。”王阿五連忙把銀票金子完全收在他自己身上。賀天駿此時萬念俱灰,段文溪是愁煩傷感。隻有那王阿五卻是精神百倍,他倒還好,不住地張羅著給賀天駿上藥,問這樣問那樣地服侍著。隻是賀天駿情形卻已真個到了最危險的地步,精神一時比一時萎靡,段文溪好生著急。

這王阿五在今晚時候,他到店外去了一趟。趕到他回來,神色上十分慌張,他有些起坐不安,不住地在屋中張望。已經點上燈光,他在屋中待的時候很少,不住地來回踱著。忽然他從外麵跑了進來,臉上變顏變色,看了看賀天駿,自己轉身到了屋門口,遲遲疑疑地。段文溪看他的情形不對,就問道:“阿五,你有什麽事?”王阿五隔著門縫往外看著,他忽然翻身回來向段文溪耳邊說道:“不行,這裏待不了,有人要抬咱們。”他說著話,從床鋪底下把兩口刀全抽出來,向段文溪一遞道:“段爺,四爺反正是活不了,咱們趕緊先躲一躲吧。”

段文溪道:“不行,四爺這口氣沒咽,我寧可被獲,不離這屋,我是不走的。”王阿五又到了門首,向外一看,回頭說道:“段爺,我可沒有害你的心,你不走我可得走了,我到外邊躲一刻,回頭再來看你。家夥我給你捎出去吧,留在這裏更有禍。”說到這他提著兩口刀,猛然一推門,跟著已經閃出去,風門子關上,沒有一點聲音。段文溪長歎一聲,自言自語道:“這才叫好朋友,我段文溪認了命。”耳中聽得櫃房那邊有人招呼了聲:“各屋的客人,別滿處亂跑,各回各的屋子,查店來了。”段文溪知道果然有人來了,自己此時反正是死,毫不害怕了,拿定了主意,預備一套話答對,闖得過去也算著,闖不過去,自己落在官家手內,落個蒲莊主的同黨,不過把這個腦袋耍掉了,也比忘恩負義,扔下要咽氣的恩人不管,強得多吧。拿定了主意,趁著人還沒到,自己編排一套話,沉心靜坐在那等著。伸手摸了摸賀天駿的手,已經有些涼了,昏沉沉的一個時辰,並沒有清醒。段文溪看到恩兄這樣情形,好生歎惜,在江湖上闖**了多少年,到處裏稱英雄,做好漢,一朝事敗,雖把命逃出來,若不是有我這個稍有良心的拜弟,有誰來管你。

正在想著,門外已經高喊:“查店。”風門子已被拉開,迎著門站著兩個穿號衣的兵丁,一個穿著便衣的,提著一根馬棒。段文溪已經站起,門外這個查店的問:“你姓什麽?”段文溪道:“我姓趙,我叫趙長發。**躺著這個是我們一塊做買賣的,他姓周叫周富有。”這官人問:“你來到這周家口做什麽,在這裏有什麽買賣做?”跟老爺回,我們是倒運的客人,我們是到四川去辦貨的,想不到同行三人,在離這周家口不到二十裏一條小道上,被匪搶了。我們一共三個人,還有一個姓馮的,已經出去找朋友借錢,還沒回來。我產連行李和錢財,完全被匪人劫淨。我這位同事的周富有,舍命不舍財,挨了匪人兩刀,砍傷很重,現在逃到這裏,他已經不易活了。”這查店的問:“你們為什麽不報案?”段文溪道:“我們從長沙到這裏,這趟道很生,頭一次往這邊來辦貨,就遇上這種事,也不知道屬哪一縣管。我們出事之後,跟鄉下人打聽,才知道這地方離於家塘近,我們這夥伴已經要死,我們哪還顧得打聽衙門口所在,逃到這裏先救護傷人要緊。”這官人說道:“明天不管人死活,你到泛上報一聲,地麵上公事緊,我不看著你規規矩矩,又有病重的人,非把你帶走不可。”

段文溪道:“老爺們多恩典吧。”這夥官人竟自去查別的客人。那店夥臨到關門時,卻向段文溪冷笑著點點頭,段文溪明白他是示意自己,他的口角留德,沒肯和官人說進店的情形。段文溪也是萬分僥幸,想不到這步難搪過去,實在不容易,這就仗著段文溪安定了破出死去,絲毫沒有懼怕意思,反倒救了自己。他倘若是神色稍一慌張,非被官人扣起來不可。這查房的還真是為了鐵馬莊漏網的黨羽不少,恐怕各村鎮窩藏著漏網的賊黨,所以才到處查拿。這夥官人走了之後,店夥跟著進來,冷笑著說道:“客人你算運氣真好,你們那位八個不含糊的哪兒去了?”段文溪道:“夥計,殺人不過頭點地,下地獄不必再踹他三腳。他還八個不含糊,現在你數他一個不含糊,全沒有了。我們到現在這種地步,這叫運氣走到家了。不過夥計你也別疑心我們是誠心跟你過不去,我們這位朋友已經是不行了,夥計你說,到這樣你們能叫把人搭出去麽?我們那位夥伴找朋友去,不定什麽時候回來。”夥計道:“客人這個話有些不對,查店的那麽問,你那麽答。我不願做缺德事,沒肯從旁給你們破壞,明明的他方才還在店中,他倒是藏到哪兒了?”

段文溪道:“我正因他不會說話,怕他再惹出是非來,我所以在方才打發他先躲出店去,免得麻煩。夥計我勸你是好話,倘若他回來,你萬不可用語言刻薄他,他那種性情可不是什麽好惹的,為什麽放著買賣不做,找那種不肅靜?”店夥見段文溪說話十分通情理,遂往床前看了看賀天駿,見他兩眼緊閉,那種情形實在是沒有好的指望了。夥計搖了搖頭,知道遇上這種客人真叫沒有法子,他竟自行出屋去了。

段文溪坐在賀天駿的身旁,見他昏昏沉沉,招呼他也不見清醒,自己守著這麽一個垂死的人,對著桌上一盞昏昏沉沉的油燈,這份淒涼慘痛,段文溪好不傷心。自己想到是身所經所曆,這種命運也是太以地難了。心想:“看這樣的情形,我本身的事,今生今世難以如願了。愛子嬌妻強被那簡鳳台霸去,自己一個堂堂男子飲恨棄家逃走,真要是從此自己也死在外邊,不能回去,叫鄉裏們還不把自己罵死?定要說我段文溪甘心戴這頂綠頭巾,沒有臉麵在家鄉住,不定躲到那裏忍著去了。我段文溪落到這樣結果,我是生不如死,真要是不能如我的心願,我不怕討著飯,我也要回蘇州府,我就是殺不了簡鳳台,也要把這無恥的女人,和我一雙子女,全把他親手了結了,我再自行戳死,倒還比這麽扔在外頭強得多。”

自己思前想後,好生難過。可是等到二更多了,店家把店門全上好了閂,也不見王阿五回來,段文溪心想:“這小人真個忍心走麽?我總覺著無論如何,也得等著恩兄賀天駿咽了這口氣之後,他才能離開這裏。真是人心隔肚皮,你想不到,他就做得到。”這時桌上的油燈火光直往下縮,段文溪看了看,燈裏油也沒給續,自己歎息了一聲。不想這種客人,夥計也看不得到眼裏,他恨不得早早的把你得罪走了,好換來別的客人,也好多沾油水。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自己究竟不是窮凶惡極之徒,不會學王阿五那套拿刀動杖,用那亡命徒的手段,對付店家,遂站到院中,見夥計正收拾著,他們也該歇息了。段文溪招呼他,叫他把燈中續油。店夥帶著十分不耐煩的口吻,說道:“客人可以睡了,添上油也沒用,何況廚房裏也全用沒有了。掌櫃的,拿錢買去,當夥計還能賠上個麽?”段文溪長籲了一口氣,摸了摸囊中,將散碎的銀子,摸出一小塊來,向夥計說:“你過來,咱兩個人商量商量。”夥計來到麵前,段文溪道:“這塊銀子有三四錢,你先不用言語,算你自己的,這燈裏的油想法子續滿了。你要想,我想睡覺也得睡得了呀,我們那個相好的今夜就許過不去了。”

夥計接了錢,立時喜笑顏開,忙答道:“這還叫你破費,人跟人真不一樣,你們那位像凶神似的,我看著他隻害怕。你就這麽體恤我們,我去給你找找,您請屋裏坐吧。”段文溪心說:“你們這種勢利小人,還就見王阿五那樣的人你就老實了。”段文溪轉身回到屋中,等了不大的工夫,夥計由外麵進來,用一個飯碗端了半碗油來,還不是豆油,是廚房做菜用的芝麻油,更端著一把壺,滿麵含笑的向段文溪含笑道:“我們掌櫃的最可恨不過,但我也會治他,沒有菜油,咱們點芝麻油,倒看看誰能愚弄誰?你這裏睡不了,我又現給你泡了一壺茶。”段文溪心說:“好小子,我才不領你情呢,現求佛,現燒香。”信口答了聲:“謝謝你。”店夥又問:“這用什麽不用?”段文溪道:“現在我先不用什麽,不過今夜也許叫你麻煩些。”夥計說了聲:“不客氣。”並說:“二爺,夜遇事隻管吩咐。”說著退了出去。

段文溪仍是淒涼黯淡地看著賀天駿。停了些時,隻見賀天駿嘴角動了動,微睜一目向段文溪有氣無力地說道:“文溪你千萬聽我話。”段文溪道:“恩兄你休養著罷。”賀天駿這才不語。段文溪收拾了碗盞,自己坐到床鋪的一邊,半躺半坐地倚到那,滿懷心事,哪還睡得著,隻閉著眼盤算事,迷迷糊糊的不知過多少時刻,忽然賀天駿竟自連招呼兩聲:“阿五,阿五。”他本已是昏迷不醒的人,倒把段文溪嚇得一激靈,忙地坐起,一看賀天駿兩眼睜開。段文溪忙湊到近前,低頭問道:“恩兄你明白了麽?”賀天駿仔細看了看,微把頭點了點遂問道:“阿五呢,叫他給我找一點水,我喉嚨幹得要命。”段文溪聽著十分高興,遂說道:“他,他麽,他出去了。這裏有水。”夥計給泡的那壺茶,段文溪一點沒喝,正還可口,遂給斟了半杯,送到賀天駿的口邊,扶著他的頭慢慢地給他喝下去。段文溪把茶碗放下,坐在床邊上,拉著賀天駿的手,隻是他手連腕子都是涼的,精神可十分清醒。

段文溪問道:“恩兄,你現在覺得好些麽?”賀天駿道:“我也不知好壞,隻不過這時覺得心裏空空的,任什麽沒有了,你扶我起來坐一坐。”段文溪道:“恩兄你不必坐起來了,又沒有氣力,看摔下床來,反倒不妙。”賀天駿道:“不至於那樣。”段文溪遂扶著他坐起。

賀天駿看了看屋中點點頭道:“我賀天駿竟會落到這步,這總是我的報應。好兄弟,你是牢牢記著,千萬不要走錯腳步,你看橫行一世,在沒有失腳時,全認為是英雄好漢所為,可是落葉歸根,你再看一看,我現在如何?不過我很認便宜了,總還落個全屍,或者也就是我賀天駿是落到綠林中,一點天良不減,我這後半生得著這一點好處,這很可以警戒人了。阿五他做什麽去了?”段文溪還是不肯說,隻答了聲:“他到街上去了。”賀天駿問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段文溪道:“三更已過,你聽,這不是街上更鑼聲麽?”

賀天駿微搖了搖頭道:“遠處的,我聽不見了。”忽的向段文溪問道:“既然是三更已過,他還往街上去做什麽?你不要騙我。我現在是清清白白,沒有一點糊塗。”段文溪隻得把方才查店的情形說與了賀天駿。賀天駿腮邊現著冷笑,向段文溪道:“傻兄弟,他不回來了。這種人可共富貴,不能共患難。他還管得什麽叫江湖道義,朋友的情感,我賀天駿原本就沒把他當人,我那點東西要是不早早地給他,他絕不肯走,可是我正怕得是給你留後患。你雖然流落江湖,兄弟你還是好人,固是你拿著赤紅的心對待我,自覺著絕不會有了對不起你。可是兄弟你離開我,把眼睛也放開些,不要看得太死了。不是我這拜兄教你學壞,你那好心也得因人而施,像王阿五這樣的人,你少遇上不了,你若是不稍稍地留些意,毀了你,就可以叫你萬劫不複,你不怕麽?”段文溪聽到賀天駿這肺腑的話,自己十分感動,連連點頭說道:“恩兄的話,我十分明白,我往後在江湖上也要十分仔細,我一定不忘你的話。”

賀天駿點頭道:“那樣我才放心了。你想我這已經垂死的人,把身邊所帶的東西,傾囊而贈,我求他給我留一口棺木錢。你看他對我這最後一點情義,他有什麽打算,毫不念記,這種人實在是可怕。我要不給兄弟你早做打算,我們現在又該如何?”段文溪道:“恩兄隻好好養病,不要把他放在心上。”賀天駿道:“我的病不能養了。”

段文溪道:“恩兄何必盡自說這樣話,你真個有了差錯,叫兄弟我投奔哪裏呢?”賀天駿微把頭點點說道:“兄弟你命運太糟,叫我賀天駿遺恨無窮,我所有的打算,到現在全成泡影,現在我真有些顧不了你了。其實咱們說天良的話,相認不過數月,可是我對於你,看作我最知心的朋友,不啻我的親手足一樣。我現在塵世間沒有多少留戀,假若是一個人死後的陰魂不瞑,我還要默佑你,叫你終能如願,把仇報了,我在九泉下,也可以閉上了眼。”段文溪被他這話說得流下淚來,拉著他的手,不肯鬆開,可是賀天駿此時一點眼淚沒有。段文溪終是年輕,不懂得這些事,自己哭了一會兒。

賀天駿道:“兄弟你不必盡自難過了,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筵席,活到須發皆白,也逃不出這一個字去。你隻要把我囑咐你的話記著了,你就不枉拿我這個朋友當親弟兄了。我現在心中有些空空的,可能給我找什麽吃一些?”段文溪說:“有,我叫店家給煮了半鍋米粥,你始終一點沒喝,現在一定還在廚房裏。夥計們知道是給病人預備的,不會給動了。”賀天駿點了點頭,段文溪遂出了屋子,自己找到廚房,摸到灶上,他們還算真有德性,那隻砂鍋放在爐灶上的餘火上,摸了摸還溫暖的。段文溪把它拿回屋中,用茶杯盛了半碗,賀天駿真個把這半碗稀粥喝了下去,段文溪是十分高興,認為恩兄果然見好,自己遂把碗收拾了。賀天駿說道:“兄弟你把我放躺下,我坐著不得力呢。”段文溪遂把賀天駿扶著躺在枕上,這時已經是四更過後。

可是從放躺下他,賀天駿的精神一時不如一時,段文溪招呼他三聲,他不回答一聲,問什麽話,不再回答。段文溪看著十分害怕,心說:“這是怎個情形,方才那麽好,現在忽然這樣,自己真不明白是什麽道理。”但是他手腕子上,漸漸地連上麵全涼了,段文溪不由得心慌起來了,摸著賀天駿的手招呼:“恩兄,恩兄,你怎麽著,可是覺著不好麽?你若是心裏還明白,你可掙紮著到天亮,我好給你預備身後的事,現在你連一件幹淨的衣服全沒有,不論好歹,我也得給你換一件衣服你再走哇。”

賀天駿把眼睜開,那散漫無神的眼光凝視著段文溪,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話,隻是說不出來。段文溪真真急死。賀天駿把他的手抬起來,段文溪剛要接他的手,賀天駿皺著眉,把手躲開,段文溪知道不對。賀天駿竟用手指了指桌上,又慢騰騰地把他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嘴邊。段文溪猛然才醒悟,說道:“恩兄你口渴麽?”賀天駿微把頭點了點,段文溪把桌上的壺拿過來,自己為難,裏麵那壺水,擱了半夜,已經涼了,現在他要喝水,哪裏去找熱水。自己端著茶壺,站在床前為難,向賀天駿道:“這裏麵的水全涼了,不能喝了,你等等我去到廚房弄點熱的來給你喝,不好麽?”賀天駿那情形十分著急,抬起手來,似要抓段文溪,隻是已沒力氣。

段文溪見他這種情形,是等不得了,隻好把壺嘴湊在賀天駿唇邊,賀天駿竟自連續著喝了許多下去,他喉間咕嚕一聲,好似有什麽東西滾下去。賀天駿哎喲了一聲,向段文溪招呼道:“可把我堵死了,兄弟我心裏一些也不糊塗,隻是你不要癡心妄想,再留我幾時。大數臨頭,一個人哪有回天之力?兄弟你不必惦著我穿什麽?赤條條來的,赤條條走,不是很幹淨麽?那些事,我們不許放在心上,我現在唯一的事,就是我落個全屍。並且有你這麽個過命的兄弟來了結我收緣結果,我萬沒想到我還得著這麽大好處,這得說是老天厚待我了。你身邊還有錢麽?”段文溪點點頭道:“那六七兩銀子我還沒用呢。”

賀天駿那情形帶出十分慘痛,可是欲哭無淚。他那冰冷的手,又伸出來,段文溪趕緊接著,賀天駿也是牢牢握住。段文溪也聽不出他是哭,他是呻吟,跟著歎息一聲,向段文溪道:“兄弟,我們是江湖道中人,應該拿得起放得下,我在江湖中看著死個人,也不過等於一匹牛馬,算不得什麽。可是臨到我自身,怎麽竟有些看不開了?我這痰竟自往上湧,話我無法多說,用一二兩銀子,給我買一口薄皮子棺木,你不要胡鬧。我給你的東西,在此時可露不得,趕緊把它帶走,你留下路費錢,隻要你不教這個哥哥白骨現天,我於願已足。”

說到這句,他猛然把手鬆開,向段文溪連連揮動,段文溪隻好站起來。那賀天駿,眼睛一閉,嘴一咧,腮連動了幾動,喉間響了一聲,竟自氣絕身亡。段文溪身在房店,哪敢放聲?伏在床邊,低聲哭了一陣。段文溪多難之身,遭遇之慘至此已極,哪知禍猶未已,近在目前。